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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海子诗歌中的“土地”意象

(2015-10-13 08:02:22)
分类: 诗歌研究

“土地”是海子诗歌中出现频率极高的一个意象:在海子笔下,“土地”既包括平原、村庄与农作物(如著名的“麦子”),也包括诗人游历时记录的景观,还包括他对土地特有的情思和想象。通过海子的书写,“土地”这个笼统的、广阔无边的概念变得具体、生动。海子将最深沉、真挚的情感寄托在土地之上,进而表达了他对生活、文化以及生命的思考。他笔下的“土地”不仅有鲜明的个性色彩,而且还在不同阶段充满强烈的人文关怀。深入解读海子诗歌中的“土地”,会对认识海子的诗歌乃至海子本人具有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一、文化意识与诗意的寻根

 

2009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海子诗全集》(西川编),是迄今为止海子诗歌最全面的一次展示。对比此前的《海子诗全编》(西川编,上海三联出版社,1997年版),《海子诗全集》将“海子第一本油印诗集《小站》的全部内容与另一本油印诗集《麦地之瓮》(与西川合印)中未收入《全编》的作品,均包括在了这部《诗全集》中。另外,通过友人的帮助,海子的一些佚诗得以补充入《诗全集》。”[1]《海子诗全集》的出现,对于全面认识海子的诗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即使仅着眼于这里所言的“土地”,《小站》等作品的收入,也会在还原海子早期创作的同时,呈现“土地”写作的种种可能。

结合《海子诗全集》和已出版的多种关于海子的传记,海子的“土地”首先应从“文化意识与诗意的寻根”谈起。按照海子在《寻找对实体的接触(〈河流〉原序)——直接面对实体》中的说法——

 

诗,说到底,就是寻找对实体的接触。这种对实体的意识和感觉,是史诗的最基本特质。当前,有一小批年轻的诗人开始走向文明民族的心灵深处,揭开黄色的皮肤,看一看古老的沉积着流水和暗红色血块的心脏,看一看河流的含沙量和冲击力。他们提出了警告,也提出了希望。虽然他们的诗带有比较文化的痕迹,但我们这个民族毕竟站起来歌唱自身了。我决心用自己的诗的方式加入这支队伍。我希望能找到对土地和河流——这些巨大物质实体的触摸方式。我开始写过神话诗,《诗经》和《楚辞》像两条大河哺育了我。但神话的把握缺乏一种强烈的穿透性。

诗应是一种主体和实体间面对面的解体和重新诞生。诗应是实体强烈的呼唤和一种微微的颤抖。我写了土地,土地的冷酷和繁殖力,种籽穿透一切在民族宽厚的手掌上生长。我写了河流。我想触到真正的粗糙的土地。[2]

 

《寻找对实体的接触》一文是海子第一首长诗《河流》的“原序”。《河流》分“(一)春秋”、“(二)长路当歌”、“(三)北方”三部分,从《海子诗全集》收录情况可知:其最终完成的写作时间是“(二)长路当歌”的“1984.69[3]。《河流》写作的时间顺序曾在《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中被解读为“从写作时间上看,《河流》不是先有整体构思,然后理性循序写作,而是组合拼接起来的。”[4]这种理解自然没有问题,只不过,如果按照先有“序言”、再有正文,后有“后记”的顺序,《海子诗全集》中《源头和鸟(〈河流〉原代后记)》的写作时间标注为“1983.3.13生辰”[5],则说明《河流》之“非连续性”写作的开始时间会追溯到1983年。当然,之所以大段引用海子的文章,主要还是为了要说明以下几点问题:其一,“实体”、“史诗”、“文化”、“民族”等很容易使海子的诗带有鲜明的文化寻根色彩,而就本文来看,“土地”应当是他“实体”指向的直接对象。其二,海子的“当前,有一小批年轻的诗人开始走向文明民族的心灵深处……我决心用自己的诗的方式加入这支队伍。”若从当时中国诗坛的创作流脉来看,应当与“朦胧诗”后期杨炼、江河转向民族文化的史诗追求有关。这一点,可以从今天看到的数种海子传及研究专著都曾提到海子与杨炼之间在创作上的关联,乃至将杨炼作为海子诗歌创作的“引路人”之一[6]的论述中加以证明。其三,“加入这支队伍”的海子出于实践上的种种考虑,没有选择抽象式的表达,而是以“土地”、“河流”为“实体”,并以此表达了他对诗歌的理解和诗歌的理想,“诗人的任务仅仅是用自己的敏感力和生命之光把这黑乎乎的实体照亮,使它裸露于此。这是一个辉煌的瞬间。”[7]其四,海子选择这样的题材取向,与其开始诗歌创作之前阅读大量民族学、民俗学等方面的著作关系密切。海子是一位对神秘文化抱有浓厚兴趣的诗人,他渴望以此探究生命与文明的本源,这种倾向贯穿了海子全部的写作过程。

海子的诗歌创作始于1982[8]19836月,海子在大学毕业前自印诗集《小站》。从《海子诗全集》中《小站》的收录情况来看,“第一辑:给土地”所括作品如《东方山脉》、《年轻的山群》等,已在书写“土地”(具体包括村庄、山脉等)的过程中充满了历史、文化的想象。至名篇《亚洲铜》[9],海子终于实现了技艺上的突破——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亚洲铜

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亚洲铜》一诗在海子生前就曾被谢冕评价为:“意象明净而疏淡,展现着古老土地的忧郁以及对于悠远文化的思考。它无意于炫耀博学,也不堆积史料,以歌谣的明亮写出了丰厚的意蕴”[10]。在奚密的《海子〈亚洲铜〉探析》一文中,该诗更被视为“提供了一条进入海子诗歌世界的有力线索”,“代表了当代大陆前卫诗发展过程中一个关键性的过渡阶段、甚至转折点。”[11]作为一首文化诗,《亚洲铜》既有历史、现实的背景[12],又延续了《东方山脉》中的“那面东亚铜鼓”。由于“亚洲铜”可被喻为“一块埋人的地方”,所以,它应当是中国北方黄土地的象征,并以此可以指代整个中华民族的黄土地文化。这一解读在余徐刚《海子传》中收录的“海子对《亚洲铜》的亲笔注解”[13]的照片中可以得到证明。《亚洲铜》由于涵盖了土地、自然、生命、死亡、历史、家族、传统文化和恣意的想象而证明它是海子思考已久的结晶:它通过具象、思考、以小见大、俯视古今的行文方式和歌谣式的节奏,成为海子早期文化诗的一次总结[14]。它以特有的表达方式书写了“土地”,延续了当代诗歌的先锋潮流(如以杨炼、江河为代表的后期“朦胧诗”写作,和“第三代诗歌”浪潮中出现于四川的“新传统主义”和“整体主义”)。它是海子初登诗坛时最杰出的作品,蕴藏着海子此后文化诗、“土地”诗的种种契机。它在海子注解为“像河流及中国人像鸽子像屈原飞遍南北,走遍所有能去的地方”的过程中流露出海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性格特点。它所具有的承前启后的意义对于海子和海子诗歌中的“土地”来说,都是不可忽视的。

 

二、生活的迁移与故乡的想象

 

作为90年代以来最负盛名的当代诗人,海子一直有“麦地诗人”之称[15]。“麦地诗人”的出现,显然与海子笔下反复出现麦子等农作物意象有关。然而,从近些年来海子诗歌的读者接受情况来看(特别指各种高中语文课本以及大学语文课本对海子诗歌的收入和选讲),“麦地诗人”存有简约海子诗歌写作的问题。这一现象的实质反映了命名本身的特征性与具体使用、传播过程中的合理性、有效性之间可能存在的“裂隙”。在笔者看来,“麦地诗人”的出现与海子辞世前后几次相关的作品发表有关。19889期《诗刊》发表了海子的《五月的麦地》(外二首);19896期《人民文学》以《麦地与诗人》为题发表了海子的组诗;1990年《诗歌报月刊》12期合刊刊载了燎原的《孪生的麦地之子——骆一禾、海子及其麦地诗歌的启示》一文。由于这些诗、文或是发表于文学大刊,或是对海子的辞世进行了追忆、致敬,且在时间上与海子的去世保持着“近距离”,所以,它们无疑会对“麦地诗人”的命名起到推动作用。然而,一旦我们联系海子的出生地、成长经历便会发现:安庆市怀宁县高河镇查湾村并不以“麦子”作为主要农作物。“麦子”或“麦田”意象虽有农村痕迹,但却更多出现在北方的黄河地区。南方出生的海子以书写北方的“麦子”闻名,确然会让人得出“海子写麦地的时候,其实写的不是家乡的麦地;如果一定要说家乡,那么就是广义的人类故乡”[16]的结论。但海子为何如此钟情于“麦子”?除“麦子”外,还有何种意象会和“麦子”一样共同承载着海子的诗歌想象?为此,我们有必要面对“生活的迁移与故乡的想象”这一复杂、多义的命题。

海子1964324日生于高河镇查湾村,1979年夏天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从海子的诗歌创作可以看到,海子对于乡村有着深刻的记忆、强烈的感情。毫无疑问,这位从农村走出来的诗人在进入城市之后,有着异样的体验。从《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中记录海子给父母的第一封信的内容来看,海子同时拥有着自卑与自强的矛盾心理[17]。生活环境的变化、对家园与亲人的思念,都会使其在体验孤独的同时滋生故乡的想象,这种情况在海子大学毕业后分配至中国政法大学(19837月),后到昌平居住(始于19849月)的生活历程中有所延续。因之,海子将故乡的记忆寄托于北方的麦子、麦田等“实体”之上就明显带有“就近取材”的倾向和“自由想象”的意识——

 

那一年

兰州一带的新麦

熟了                    

……

……

谁的心思也是

半尺厚的黄土

熟了麦子呀!               ——《熟了麦子》(1985.1.20

 

吃麦子长大的

在月亮下端着大碗

碗内的月亮

和麦子

一直没有声响

……

……

我们是麦地的心上人

收麦这天我和仇人

握手言和

我们一起干完活

合上眼睛,命中注定的一切

此刻我们心满意足地接受

……

……

一同梦到了城市外面的麦地

白杨树围住的

 

健康的麦地

健康的麦子

养我性命的麦子!         ——《麦地》(1985.6

 

由于“麦子”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粮食,所以,诗人才对其饱含深情。居住于城里的诗人曾自言:“我最爱煮熟的麦子”(《城里》,1985)。也许,对于农家子弟出身的诗人海子而言,“从南方到北方,海子回望故乡时,竟然看到了故乡‘麦地’”,“而此后的北方麦田,或者说他后期生活地——京郊昌平的麦地,在他孤独的守望中,渐渐招摇成了心中‘土地’的旗帜。‘麦地’与故乡,在海子的玄想中融为一体,并沿着诗经的传统,沿着北方辽阔的大地,比南方‘水稻’更接近于太阳与神性。多年以后,海子写诗了,在诗中,‘麦地’是出现最为频密的故乡的意象。”[18]可以作为一个基本的概括。但从后来的写作来看,海子显然走得更远。在写于1987年数首关于“麦子”和“麦地”的诗中,海子已将“麦田”发展为共同的家园、唯一的依靠和烛照生命、深入灵魂的镜子——

 

全世界的兄弟们

要在麦地里拥抱

东方,南方,北方和西方

麦地里的四兄弟,好兄弟

回顾往昔

背诵各自的诗歌

要在麦地里拥抱                     ——《五月的麦地》(1987.5

 

诗人,你无力偿还

麦地和光芒的情义

 

一种愿望

一种善良

你无力偿还                         ——《麦地与诗人·询问》

 

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啊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麦地啊,人类的痛苦

是他放射的诗歌和光芒!                   ——《麦地与诗人·答复》(1987

 

“麦子”和“麦地”使海子的诗歌在寄寓想象性的同时,带有普遍意义上的怀乡情结。但综观海子的诗歌,“麦子”和“麦地”无法成为其渲染乡愁的全部。对比引人瞩目的“麦子”和“麦地”,海子的诗歌中同样出现过大量“玉米”、“水稻”等粮食意象。而作为更为广阔的农村和故乡体验,海子则反复写过“村庄”和母亲般的亲人——

 

村庄里住着

母亲和儿子

儿子静静地长大

母亲静静地注视                            ——《村庄》(1984

 

村庄,在五谷丰盛的村庄,我安顿下来

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

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

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                  ——《村庄》(1986

 

风吹在村庄

风吹在海子的村庄

风吹在村庄的风上

有一阵新鲜有一阵久远                     ——《两座村庄》(1987

 

事实上,无论“麦子”、“麦地”还是“村庄”,都只是证明了海子是一个乡土意识和怀乡意识很浓的诗人。对比乡村,海子很少写到“城市”,即使他已身居“城市”。对此,一部“海子传”的作者曾在详细统计后得出如下结论:“海子有强烈的城市、小镇、村庄的区分意识。他的诗歌里,‘城市’出现二十六次,‘村庄’出现一百一十三次,‘小镇’和‘镇子’共出现二十九次。从数量上说,海子确实偏爱乡村,尤其是他的诗歌里的乡村风物和对乡村的热爱之情,让我们感概不已。”[19]正是沉浸于乡村,海子才会无意识地在诗中拒绝周遭的环境,正如他在书写俄罗斯田园诗人叶赛宁时,曾有——

 

我是浪子

我戴着水浪的帽子

我戴着漂泊的屋顶

灯火吹灭我

家乡赶走我

来到酒馆和城市

 

我本是农家子弟

我本应该成为

迷雾退去的河岸上

年轻的乡村教师            

……

……

我要还家

我要转回故乡,头上插满鲜花

我要在故乡的天空下

沉默寡言或大声谈吐

我要头上插满故乡的鲜花       ——《诗人叶赛宁·7.浪子旅程》(1986.21987.5

   

绝望及至死于城乡文明冲突的叶赛宁,自然在海子这里得到了强烈的共鸣,不过,这种共鸣显然也造成了海子生活与诗歌之间的冲突。他渴望并偏执地在城市中种植庄稼,维系“麦子”和“土地”那种朴实、宽广、纯洁的爱,这必然会使其在书写乡村时常常带有一种莫名的悲痛;他的情感越是炙热,悲痛的程度也就越重。为此,他只能早早以“农耕民族”的身份写下“以后世代相传的土地/正睡在种子袋里”(《农耕民族》,1983),再者就是通过走向广袤无边的大地,缓解因挥之不去的乡愁而产生的心灵焦虑。

 

三、自然的心性与游历的情结

 

海子是一位喜欢自然的诗人,他热衷于探究古代神秘文化、民俗与民间文化,以及对乡村那种难以割舍的情感,都决定他会喜欢自然并与前者相辅相成。对于“朦胧诗”,海子既喜爱杨炼又喜爱顾城恰恰可以作为一个明证。当然,谈及顾城,我们有必要指出燎原在《海子评传》中的那句“海子诗歌之路的出发点,最初却始之于顾城!”[20]由此考察两位诗人的关系,生活方式、精神气质的相似,诗歌美学旨趣的相近特别是都有意拒绝现代文明、渴望自然、富于幻想等等,都会成为二者的“共同之处”。只不过,相对于顾城,生活同样处于封闭状态的海子没有将孤独和焦虑投向童话世界,而是寄托于麦子的想象和远方的探求,从而在游历的过程中印证了“每一个心性单纯的人,对新鲜事物都具有的一种探求欲”[21]

海子曾在大学三年的暑假(1982),申请到了去云南考察课题的经费。云南之行在海子日后的诗歌中只在《秋天的祖国》中一闪而过:“从新疆到云南  坐上十万座大山/秋天  如此遥远的群狮  相会在飞翔中”。但考虑到海子是在1982年开始写作,云南之行只是扩展了视野、积累了诗歌资源也未可知。此后,海子的再次远行要等到1986年了。不过,从其间几年海子的诗歌写作来看,他从未停止对于土地的想象并十分重视诗歌里的地域背景。1985年《亚洲铜》发表时,海子第一次使用了笔名“海子”,这个带有鲜明地理色彩的名字源自内蒙古等北方人对于内陆湖泊的称呼[22],似乎表明海子很早就有渴望在遥远土地上探源的心理[23]。是以,从向往到抵达只缺少一次真正的实践,而“远方就是你一无所有的地方”(《龙》)。

19867月,海子开始向西而行,具体路线“首先是乘火车从北京直达青海的西宁,继而乘汽车:西宁青海湖格尔木→西藏拉萨——这是他的进入路线。折返线则似乎更为浩瀚,并且有着浓重的漂泊性质。其线路大致为:拉萨→格尔木→当金山口→敦煌→嘉峪关→内蒙阿拉善高原西北角的额济纳→包头→呼和浩特→北京。”[24]这次行程开阔了视野,满足了渴望已久的“远方”。归来后海子将沿途的经历化成《海子小夜曲》、《谣曲》、《北斗七星  七座村庄——献给萍水相逢的额济纳姑娘》、《黄金草原》、《怅望祁连(之一)》、《怅望祁连(之二)》、《七月不远——给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敦煌》、《云朵》、《九月》、《喜马拉雅》等诗作。这些诗,多写西部风情、具有浓郁的地域色彩。由于此时的海子正经历爱情的痛苦,所以,他常常将强烈的情感体验置诸于书写对象之上——

 

如今只剩下我一个

为你写着诗歌

这是我们共同的平原和水

这是我们共同的夜晚和诗歌                 ——《海子小夜曲》(1986.8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一个叫马头  一个叫马尾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只身打马过草原                          ——《九月》(1986

 

从孤独的体验出发,逐渐看到“远方”的死亡,最后只能归于“只身打马过草原”的孤独,海子的游历诗充满了强烈的生命体验,至于“草原”、“夜晚”、“明月”、“野花”等“实体元素”只能在其亲近自然的过程中眺望更为遥远的远方。

1987年初,归家的海子曾取道成都,然后经水路回老家安庆。19883月,海子再游四川。是年7月,海子再次游历西藏。这一阶段海子的游历诗依然讲述着“远方”,但却更加痛苦:“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这些不能触摸的  远方的幸福/远方的幸福  是多少痛苦”(《远方》,1988.8.19萨迦夜,21拉萨)。也许,在游历的途中,偶然的情感波动会让他看到一丝希望:“一切都在生长/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日记》,1988.7.25火车经德令哈),但一切过后依然是孤独和痛苦。书写自然和游历时的海子不知不觉中与行吟时的古典浪漫派诗人荷尔德林产生了共鸣,他说——

 

荷尔德林的诗,歌唱生命的痛苦,令人灵魂颤抖。……

正是这种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的孤独,使他自觉为神的儿子……

而另一类诗人,虽然只热爱风景,热爱景色,热爱冬天的朝霞和晚霞,但他所热爱的是景色中的灵魂,是风景中大生命的呼吸。凡·高和荷尔德林就是后一类诗人。……

做一个诗人,你必须热爱人类的秘密,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热爱人类的痛苦和幸福,忍受那些必须忍受的,歌唱那些应该歌唱的。[25]

 

这些体验是从阅读荷尔德林的过程中得到的,但何尝不是海子心中的期盼?!因“远方”而漂泊,因情感而再次走向远方,此时,孤独的海子写下的诗篇是属于他自己的心灵史。他也曾偶然在上述游历诗中探究历史和文化,然而,情感自传显然占据了主要地位。“远方”与“孤独”的并置使海子写下了《土地·忧郁·死亡》(1987.8),同样地,也使他写下了——

 

在夜色中

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

我有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            ——《夜色》(1988.2.28夜)

 

如果“诗歌”、“王位”、“太阳”会让海子感到幸福,那么,他的诗歌及诗歌中的“土地”必然会呈现出新的面貌。

四、“丧失了的土地”与走向天空

 

    西川在海子死后的一篇纪念文章中曾写道:“这个渴望飞翔的人注定要死于大地,但是谁能肯定海子的死不是另一种飞翔,从而摆脱漫长的黑夜、根深蒂固的灵魂之苦,呼应黎明中弥赛亚洪亮的召唤?海子曾自称为浪漫主义诗人,在他的脑海里挤满了幻像。不过又与十九世纪欧洲的浪漫主义不同。……我不清楚是什么使他在1987年写作长诗《土地》时产生了这种转变,但他的这种转变一下子带给了我们崭新的天空和大地。海子期望从抒情出发,经过叙事,到达史诗,他殷切渴望建立起一个庞大的诗歌帝国:东起尼罗河,西达太平洋,北至蒙古高原,南抵印度次大陆。”[26]在他看来,海子诗歌发生转变是与长诗《土地》联系在一起的。从《海子诗全集》的收录情况来看,《太阳·土地篇》构思于19868月,完成于19878月。作为《太阳·七部诗》之“第二部”,《太阳·土地篇》显然顺延了海子在《动作(〈太阳·断头篇〉代后记)》中的观念:“自然实体和集体仪式的死”——“这一次,我的诗,出自死亡的本源,和死里求生的本能,并且拒绝了一切救命之术和别的精神与诗艺的诱惑。这是唯一的一次轰轰烈烈的死亡。断头的时候正是日出。这是唯一一场使我们血泉如注并且成为英雄的战争。在一个衰竭实利的时代,我要为英雄主义作证。这是我的本分。”[27]

具体至长诗《土地》,海子在《诗学:一份提纲》中曾做出如下“辩解”——

 

我写长诗总是迫不得已。出于某种巨大的元素对我的召唤,也是因为我有太多的话要说,这些元素和伟大材料的东西总会胀破我的诗歌外壳。为了诗歌本身——和现代世界艺术对精神的垄断和优势——我得舍弃我大部分的精神材料,直到它们成为诗歌。

在这一首诗(《土地》)里,我要说的是,由于丧失了土地,这些现代的漂泊无依的灵魂必须寻找一种代替品——那就是欲望,肤浅的欲望。大地本身恢宏的生命力只能用欲望来代替和指称,可见我们已经丧失了多少东西。[28]

 

结合海子以往的写作观念和其诗歌道路可知,海子的写作发生变化大致与如下几个方面有关:第一,从“实体”到“集体仪式”,再到“元素”,海子对于诗歌的思考不断加深;响应“元素”的召唤,使海子重新回到他喜欢的文化寻根之路并走得更远。他要探寻世界和生命的本源,回归原初的状态,为此他必然要面对“神话”与“死亡”。第二,海子有自己宏伟的诗歌理想,他要做诗歌英雄,即使他深知要为此付出代价;他的诗歌理想与“孤独”同在,而“孤独”又使他与现实“格格不入”。第三,海子要表达的东西十分广阔,为此他需要选择长诗的形式。然而,这一实践在当时受到别人的“不解”[29],因此他在198752930日一口气写了《辩解》、《上帝的七日》、《王子·太阳神之子》三篇论文予以回应[30],他“丧失了土地”的看法也随即成为其生命最后阶段书写“土地”的一个重要出发点。

在这一阶段,海子首先写出了“土地固有的欲望和死亡”——

 

  从中心放射  延伸到我们披挂的外壳

土地的死亡力  迫害我  形成我的诗歌

土的荒凉和沉寂

 

断头是双手执笔

土地对我的迫害已深入内心    ——《太阳·土地篇·第三章  土地固有的欲望和死亡》

 

“土地”的欲望意识与“土地”的死亡力同在——也许,在海子看来,“土地”的迫害至少是“双重”,然而,所谓的“迫害力”又何尝不是压力?何尝不需要以写作的欲望去实现?但此时,“土地”不再是一个“实体”,它更像欲望一样混合很多元素并需要以感知去体验。它曾直指海子的诗歌写作本身,成为海子抒发诗歌理想的一个重要载体——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马踢踏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选择永恒的事业

 

我的事业  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他从古至今——“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  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祖国(或以梦为马)》(1987

 

因理想而穿越古今,因理想而成为太阳、王和诗歌的皇帝。这是一个超越肉体和现实的过程,“土地”是诗人走向天空的基础,而喷涌的太阳和广阔的天空必然要通过幻想、神话完成悬浮中的有限支撑。

    《太阳·土地篇》是《太阳·七部诗》的“顶峰”,“是独立完整的、有对称性及和谐构造的”;是七部书里“最完整、最有涵括力的一部”[31]。海子在这部长诗中实践了他所考虑的“史诗”:由土地走向天空、由激情走向神性,最终这一切都通向了光明、太阳。像一颗拔地而起的彗星,海子积累了大量物质元素之后以一己之躯奔向太阳、以灼热的洗礼穿透黑暗。在某种意义上,他的生命也因此得以燃烧。“他的一生,是一种精华的集中展示。它是慧星的陨落。全部的过程都在燃烧,燃烧成一道发光的弧线。燃烧,而后熄灭。它的熄灭是猝然的,是惊雷和霹雳的闪爆!”[32]

    从以上论述可知:“土地”在海子笔下既包含复杂的构成,又有较为明显的从“实体”到“抽象”的线索趋势。作为一位古典式、浪漫式的抒情诗人,海子诗中的“土地”始终坚持传统文化本位并在不断深入的过程中呈现出鲜明的个性特征。1989326日,海子辞世,使这一书写在90年代大门之前停止了脚步。此后,无论从社会文化转型还是诗歌潮流的内在演变来看,海子的写作都会因“一个神话”而无法延续下去。从这个意义上说海子对于“土地”的个性书写是空前绝后的也并不过分。他的创作为现代诗歌的“土地”书写增添了丰富的内容,并由于自身的神话而使这一实践成为新诗“土地主题”的重要一环;他的“土地”书写和他的生活轨迹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并对认识其诗歌、生命历程有着重要的意义。仅凭这一点,海子诗歌中的“土地”就值得我们去阅读与言说了!

 



[1]西川:《海子诗全集·出版说明》。关于此次编选,西川还曾在文中注明:“《全编》没有收入是因为编者当时认为其中的有些作品质量尚欠火候,现在收进来是出于为研究者提供方便的考虑。”作家出版社,2009年版,3页。

[2]海子:《寻找对实体的接触(〈河流〉原序)——直接面对实体》,《海子诗全集》,作家出版社,2009年版,1017页。

[3]见《海子诗全集》,211237页。其中,“(一)春秋”未标注创作时间;“(三)北方”标注“1984.5”。

[4]边建松:《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江苏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79页。

[5]见《海子诗全集》,10191020页。其中,“1983.3.13生辰”会涉及到海子的生日问题,这个问题在以往各种诗集、传记版本中出入较大。现在,对此进行详加考证并提出令人信服的看法的是边建松的《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江苏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具体见该书45页;此外,燎原的《海子评传》(二次修订本),中国戏剧出版社,2011年版,1516页,也对此问题进行了重新的确认,其结论与《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一书相同。

[6]具体见边建松:《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7678页;燎原:《海子评传》(二次修订本),7475页;余徐刚:《海子传》,安徽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7778页。此外,金松林的《悲剧与超越——海子诗学新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更是将杨炼作为海子的“引路人”之一,具体见该书第四章相关部分。

[7]海子:《寻找对实体的接触(〈河流〉原序)——直接面对实体》,《海子诗全集》,1018页。

[8]关于海子写作的时间,边建松在其《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中曾进行了详细且令人信服的考证,见该书4145页。

[9]该诗在《海子诗全集》中标注写于“1984.10月”。曾刊于19851期《现代诗内部交流资料》(四川民刊)并被作为刊发包括此诗在内的一个专栏的标题。

[10]谢冕:《美丽的遁逸——论中国后新诗潮》,《文学评论》,19886期。

[11]奚密:《海子〈亚洲铜〉探析》,《当代作家评论》,19936期。

[12]如边建松在《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中就曾指出:“本诗的写作背景大致有:一是现实情况,铜矿开发;二是时代氛围,文化诗歌盛行;三是海子视野,偏爱历史文化,……四是个人表达,民谣和象征手法的运用。”81页。

[13]余徐刚:《海子传》,安徽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104页。收录的“亲笔注解”照片上有“土地”、“亚洲的黄土地象铜一样”、“像河流及中国人像鸽子像屈原飞遍南北,走遍所有能去的地方”等字样。

[14]值得指出的是,除上述列举的作品外,1984年前后海子还写过大量主题相近的诗,它们或者指向土地,或者指向文化。此处,限于篇幅,不一一列举。

[15]除“麦地诗人”外,金松林在其《悲剧与超越——海子诗学新论》中还曾提及“乡土田园诗人”、“史诗诗人”、“存在主义诗人”的称谓并详加论述,见该书5672页。由于篇幅的原因和行文的需要,本文在论述时只围绕“麦地诗人”。至于其相关命名如“乡土田园诗人”,也会在具体论述中得到呈现。

[16]边建松:《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江苏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12页。

[17]边建松:《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江苏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2729页。

[18]余徐刚:《海子传》,安徽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44页。

[19]边建松:《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江苏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28页。

[20]燎原:《海子评传》(二次修订本),中国戏剧出版社,2011年版。在具体叙述中,燎原曾顺延此结论解释到:“也是19995月,当我在与西川的交谈中,由西川无意中谈及这一点时,我的心头曾蓦地一紧。”见该书68页。

[21]边建松:《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江苏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102页。

[22]关于“海子”笔名的含义,较有代表性的说法,可参见苇岸《怀念海子》,崔卫平编:《不死的海子》,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年版,44页。燎原:《海子评传》(二次修订本),中国戏剧出版社,2011年版,106109页。

[23]燎原:《海子评传》(二次修订本),中国戏剧出版社,2011年版,109页。

[24]燎原:《海子评传》(二次修订本),中国戏剧出版社,2011年版,102页。边建松在其《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也认同燎原的说法,并估计此次“行程为三千里”。见该书140141页。

[25]海子:《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1988.11.16),西川:《海子诗全集》,10681071页。

[26]西川:《怀念》,崔卫平编:《不死的海子》,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年版,23页。

[27]海子:《动作(〈太阳·断头篇〉代后记)》,《海子诗全集》,作家出版社,2009年版,1035页。

[28]海子:《诗学:一份提纲》,《海子诗全集》,作家出版社,2009年版,1038页。

[29]19875月北京作协举行西山会议,有人给海子罗列了“搞新浪漫主义”、“写长诗”两项罪名,可参见边建松《海子诗传:麦田上的光芒》,163页。燎原:《海子评传》(二次修订本),中国戏剧出版社,2011年版,187188页。

[30]指海子《诗学:一份提纲》,三篇论文系整篇文章的前三个部分。本文依据《海子诗全集》及其文末标注时间。

[31]骆一禾:《“我考虑真正的史诗”(〈土地〉代序)》,崔卫平编:《不死的海子》,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年版,10页。

[32]谢冕:《不死的海子·序》,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年版,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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