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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塞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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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气袭人是酒香

(2019-06-29 08:40:50)

塞壬

父亲跟我说去拜访一个伯伯。他把这事说得很神秘,还左顾右盼了一番。我那时读高中,住校,不常回家。父女两个约定时间在市长途汽车站碰面。

那天早上不到八点,我在车站门口看见从郊区赶来的父亲,他手里提着两瓶酒,脸上带着一种成功出逃的笑意,跟我说,快,我们赶车去。

我跟父亲的秘密合谋不止这一宗,所以我也特别兴奋。车程三个小时,其中还有几十分钟的摩托车行程。但上车坐定之后,父亲就变得很严肃,他希望我能理解他的做法。我一下子怔住了:他第一句话就是,要去看的这个伯伯叫张承先,上个月出狱了。

见我这样,父亲说,对不起,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硬是把你拖来了。

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选择相信父亲。

这个叫张承先的人早年在乡镇府工作,曾经向乡领导极力推荐父亲,直接导致父亲后来当了几年村支书。他们最早结识于七十年代末,一次乡镇府的检查工作,年轻的父亲能打一手漂亮的算盘,年终终述报告的文采也是令人折服。但在以后的十几年中,他们交往甚少,他接管了整个乡的建筑工程,发了大财,而父亲最终成为了一名炼钢工人。六年前,他因为豆腐渣工程出了人命入了狱。还查出贿赂、渎职等多项罪名,判了五年。

父亲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看我的反应。

我问,这个人在风光正盛的时候你已经当工人了吗?

父亲长叹一声,是啊,一个工人跟他能有什么来往呢,总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吧?

我笑了。太多话是不必说出口的,父女两个能够意会。所以父亲选择跟我一同前往,要避开的人,只能是母亲。他说,跟家里撒这样的谎,一大早同工友去江北钓鱼。

心里无比畅悦,微笑不语。听见父亲低声说,你母亲她其实是为我了好,不要有成见。我笑出了声,不答。世间的炎凉,皆是人性的常态。但有的人会默默地作出属于自己的坚定选择。

车到县城车站已经十点多了。我们下车,穿过市集,父亲让我提了酒,他到熟食店买了卤猪脚和凉拌千张丝,他还买了一条一斤多的鲢子鱼。我们坐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要去往一个乡村。

三轮车很快驶离了公路,乡村的土路还是湿的,昨天才晴,路面还有大大的坑,积了水,一路颠波。这种电动三轮车没有篷,是敞的,两边的座位只是垫了木板,扶手的漆全都脱了,露出黑色的钢铁氧化层,放眼望村庄的风光,水稻正返青,水田边有孤独的耕牛、稀疏的农人和成群的河鹭驻足。路两边都是村庄,隔着稻田,可见红砖平房,菜地,水塘,还有他们晒在外面的衣裳。路面偶见牛屎,还有在路边啃青草的瘦山羊,车过之后,听见它哀伤地咩叫。这是平原地带,阳光裹在骤雨初歇的雾气中,清新的空气有淡淡的牛屎味,青草的腥,簇新,让人振奋。我抱着怀中的两瓶酒,作深呼吸。

迎面来了一辆疾驰的摩托车,路窄,为了避它,三轮车拐进了一个大坑里,车身急速倾斜,嗵的地一声,我被甩了在路边,滚进草从里,因为是倾斜的,我几乎是顺势滚了出去,人并未受伤,可是我却闻到了一股让人终生难望的味道。

那是酒香。

它跟我以往闻到过的酒味完全不同。它有馥郁的厚底,是沉在下面不会马上飘飞的香氛,萦绕着你周身不散,绵醇,细甜。这气味如果用罐子装起来,肯定能吸引到蜜蜂。它绝对不是凡品,这种质地,作为高中生的我一下子就能够感受到。我注意到它泼洒在青草上,那些青草如同醉了般地油绿、精神,而土地,它似乎感受到了甘霖,滋滋地把它迅速吸了个精光。

我呆在那里。

父亲旋即从车那边绕到我这里,他捡起酒,拆开纸盒子一看,酒碎了一瓶,瓶子是从中间碎开的,两截,酒洒得一滴不剩。他没有问我是否受伤,只捏住半截碎瓶子拿到鼻子跟前使劲地闻,然后再看,他看了又看,最后绝望地把碎瓶子扔了。他不停地摇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我只好自己爬起来,父亲提着那一瓶酒,理都没有理我,转身走向三轮车,父女两个重新坐上三轮车,没有说话,任凭三轮车司机不停地道歉,说是车费减半,他也没有回应。我从父亲手中拿到酒,它是一个大红的纸盒,盒盖上面有一个金色的奖章,中间赫然见『五粮液』这三个白底字,瓶身像个花瓶,上面鼓肚慢慢细下去的身子,像美女穿的筒裙。

我记住了这个酒,五粮液。

父亲可能也注意到了,刚才的表现太过直露,竟然把一瓶酒看得比女儿重要。他说,这两瓶酒花了三分之一的工资,你妈要是知道为了看望一个劳改犯,去花这个钱,那肯定会把我骂个半死。因为是等到攒足了私房钱才买的。这位张伯伯独爱这个酒。

这些话巴巴的,是希望我能够原谅他。我微微一笑。见识到它惊鸿一现的露面,我懂得一个人对它珍爱的全部理由。

到了张承先的家,开门的是一个形容枯瘦的中年人。他认出了父亲,并喊出了父亲的小名,然后激动地把我们迎进家中。

农村的红砖房,非常简陋、破旧、脏乱,这不必细说。而家中只有他一个人了。父亲放下手中的菜,让我喊张伯伯好。那人看着我,又盯着我T恤上湿了的一大片,他皱了皱鼻子,吸了吸,脱口而出道:这是五粮液啊。我震惊极了。

说完,两个中年男人大笑起来。我去厨房准备煮饭,他们二位先摊开熟食,拧开了酒,小酌起来。一会功夫,我把煎好的鱼端上来,三个人围座一张脏脏的矮桌前,说着话,谈笑声起。这个张伯伯端着满是污垢的塑料大杯,进口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扭曲而兴奋,鼻孔翕动,仿佛动用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来应和这个入口的滋味,然后他长长地唉了一声,很是满足。这个滋味对他来说很是久违了吧,这个滋味让他想起物是人非了吧,最后,我看见他满眼的泪水。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很多的话,说了很多人,很多事,也说到那个案子。说到儿子,结了婚住在县城,至今没有来看他;老婆也跟人走了。如果有两瓶酒,那应该会喝到天黑吧。酒喝完了,人就要走。他半醉地跟我说,姑娘,你长大了要孝敬你爸啊,他是个好人,给他买五粮液,伯伯我是再也没人给我买酒喝喽。

 

父亲跟他道别,他送得很远。我是怕这样的场面的。

这么些年,我还是记得给父亲买五粮液喝。他老了,只爱喝个小酒,每每拿到酒,他总是兴奋地逢人就说,这五粮液是我姑娘买给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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