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恰是因多情——颜真卿

儒家所讲求的做人标准，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旧时的知识分子按照这样的要求，在实践着自己的人生。作为儒家教化人伦典范的唐朝书法家颜真卿，和所有同时代的其他知识分子一样，始终把孔、孟的哲学观念作为自己的人生信条，为后来者树起了一通丰碑。从颜真卿的书法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颜真卿那温良谦恭、磊落巍峨、刚正不阿、忧国忧民的品质和修养。孟子说：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也”。千百年来，在孔孟儒学思想的影响下，形成了崇尚忠臣义士、道义节操的文化传统。颜真卿堂堂正正的楷书将儒家学说的伦理道德突显出来，把儒家宣扬的道义风范和理想人格通过他的人生实践和笔墨艺术得以形象外化。

一、治国

历来对于颜真卿的评价，都偏重于他的忠义、正直、坦荡，偏重于他对 于帝王君主的忠诚，这是很准确的。

颜氏世代儒雅传家，家学渊远，名重当世。其远祖颜之推，是南北朝后期著名的儒学大师。史传记载他“博识有才辩，工尺牍，应对闲明”，著名的《颜氏家训》即为颜之推所撰。该书渗透了儒家的教育思想，对中国古代士大夫修身和家庭教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被后世奉为“治家之圭臬，处世之轨范”。颜真卿幼年失怙，随母殷氏寄居舅家。开元二十四年参加了吏部的铨选考试。依照身(体貌丰伟) 、言(言辞辩正)、书(楷法遒美)、判(文理优长)的标准擢拔萃科，授朝散郎(从七品上)和掌管官方文件的秘书省著作局校书郎(正九品)，从此踏入仕途。颜真卿生活的时代，正值李唐王朝由盛转衰之际。经“贞观之治”而至“开元盛世”，李唐王朝的统治达到顶峰。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唐王朝承平日久，民不知兵，疏于防范，安史叛军势如破竹，十二月即攻陷东都洛阳，第二年便掠取京城长安。其时，颜真卿正在平原太守任上。他以敏锐的政治嗅觉，早已觉察到安禄山的阴谋。上任伊始，便积极布防、加固城池。在“安史之乱”乍起、河北诸郡纷纷陷落的情况下，他独举义旗抵抗叛军，并被附近各郡推为盟主。颜真卿率部在堂邑大败叛军，取得“安史之乱”以来唐军的第一次胜利。据《旧唐书·颜真卿传》载：

安禄山逆节颇著，真卿以霖雨为托，修城浚池，阴料丁壮，储廪实，乃阳会文士，泛舟外池，饮酒赋诗。或谗于禄山，禄山亦密侦之，以为书生不足虞也。无几，禄山果反，河朔尽陷，独平原城守具备，乃使司兵参军李平驰奏之。玄宗初闻禄山之变，叹曰：“河北二十四郡，岂无一忠臣乎！”得平来，大喜，顾左右曰：“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所为得如此！”

 颜真卿在“安史之乱”初期的表现卓绝，为扭转战事的不利局面赢得了机会，可谓功劳盖世。至德二载二月，肃宗自灵武进驻长安西部的凤翔(今陕西省凤翔县)，满朝文武不足三十人。肃宗以郭子仪、李光弼二人并为同中书，颜真卿为宪部(即刑部)尚书，主管监察司法。颜真卿是在由襄阳北上途中于武当(今湖北省均县)接到这一任命的。他立即上表朝廷，认为未能守住平原，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竟然加官晋爵，使他于心不安，请求朝廷给他处分：“伏愿陛下重贬臣一官以示天宪，使天下知有必行之法……宠荣过于尚书远矣!”这种严于律己的精神使满朝文武甚至肃宗皇帝都深受感动。

这篇《让宪部尚书表》全文共 615字，有幸流传了下来。该表作于至德二载四月，早于《争座位稿》。世称颜鲁公行书绝妙，尽在于祭侄、争座位二稿；也有称“颜书三绝”的，即把《祭伯父文稿》与“二稿”并称。而实际上，包括《让宪部尚书表》在内的“三稿”也在书法史中占有重要地位。武汉古籍书店1986年曾印刷出版过，因其刻工拙劣，笔意多失，多被书界视为颜书伪作，争议颇多。在诸多记述颜真卿生平及作品著述中，少有提及此稿的，故此帖鲜为人知。由朱关田先生主编的《中国书法全集·颜真卿卷》也未提及此稿。近期“书法纵横”论坛发现一传世刻本的《让宪部尚书表》，刻工精良，可传颜真卿书法神韵。

颜真卿的刚正、耿介为奸佞之辈所不容，一生多次被贬外任。永泰二年(766)竟由刑部尚书任上被贬为吉州别驾，自正三品降到从五品下。虽屡遭贬谪，颜真卿忠君爱民之心不改。无论是身居庙堂还是远处江湖，均不忘为君守政，为民解忧。所到之处，政绩斐然，佳誉载道。这和颜真卿的忠义气节，与他在情感上，对于大唐王朝的敬爱是分不开的。

   其书于大历六年(771)六月的擘窠大书《大唐中兴颂》集中反映了颜真卿的忠义情怀，也折射了唐王朝的博大强悍。《大唐中兴颂》，楷书，元结撰文。凡21行，行 25字。刻于湖南祁阳浯溪崖壁。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宋拓本。 碑文系前道州刺史元结于上元二年(761)秋八月所撰，文辞古雅遒劲，是颂扬唐朝伟大功业的作品。这时，“安史之乱”已经被平息，唐朝又回到了欣欣向荣，竟管和“开元盛世”、“贞观之治”比较而言，差距还很大，但毕竟是天下太平的。欧阳修《集古录》云：“碑在永州摩崖石而刻之，模打既多，石亦残缺，今世人所传字画完好者，多是传模补足，非其真者。此本得自故西京留台御史李建中家，盖四十年前崖石真本也，尤为难得尔。”至清代以后石崖之字剜凿严重，拓本失去颜书面目。据马子云、施安昌《碑帖鉴定》记载：

1973年秋在林彪家查获碑帖一批，其中有中兴颂石崖拓本之上半本。实为宋拓本，其字有部分损坏，然既不过肥而又不甚瘦，字虽大，而其精神犹如宋拓之颜家庙碑与后出土之颜勤礼碑之字。其上有藏印九方……此收藏者为李斯义，虽然现时尚未查知，据其印之刻法与印色之旧的情形来看，可能是明代早期人。”又：“此宋拓上半本，自‘大唐中兴颂有序’起至 ‘百寮窜身奉贼称臣’止，共存168字。明初拓涂描字在内，共存162字。后半本明拓本共存160字。

此本后入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大唐中兴颂》表现了大唐王朝那种宽厚大度的帝国气魄，是颜真卿的最为典范的风格。

建中三年（782），淮宁节度使李希烈与淄青节度使李纳勾结，占据许州，自称天下都元帅、太尉、建兴王。第二年正月攻陷汝州，包围郑州，威胁洛阳，公然作乱。唐德宗受卢杞挑唆，竟派年已七十七岁的四朝元老、德高望重的颜真卿赴李希烈部劝谕。颜真卿明知此行凶多吉少，仍以“君命也，焉避之”的崇高使命感自励，大义凛然，携侄子、家僮数人前往许州。颜真卿到达许洲，即被扣压。贞元元年(785)正月五日，颜真卿被李希烈挟裹移囚到蔡州，关押在龙兴寺中。他审时度势，知道活着回朝已不可能，于是给朝廷写了遗表，给自己写了墓志铭和祭文。他曾平静地指着囚室的西墙下对身边的人说：“吾殡所也!”正月十九日，颜真卿书写了平生最后一件书法作品《移蔡帖》。在帖中，颜真卿无限悲愤而又坚定地写道：“天也，天之昭明，其可诬乎!有唐之德，则不朽耳!”表达了对平定叛乱的必胜信念和对朝廷的无限敬仰之情。李希烈欲称帝号，胁迫颜真卿为其宰相。颜真卿守节不从，斥贼为逆，正气浩然，叛将为之失色。李希烈挖下方丈大坑，传言说：“若不从，即坑之。”颜真卿视死如归，岿然曰：“死生有分，不用罗嗦！”后来，王师势振，李希烈虑有不测，又命架薪浇油，点起大火，告之曰：“若再不从，立遭火焚。”颜真卿愤然举身投火，又被救止，颜真卿痛斥李希烈背叛朝廷的不忠不义、大逆不道。

八月，李希烈见颜真卿终究不能为自己所用，于是决定缢杀颜真卿。辛景臻和太监宫翌等接到行刑的命令后对颜真卿说：“有敕!”颜真卿急忙跪拜。辛又说：“宣赐卿死!”颜真卿说：“老臣无状，罪当死。然不知使人何日从长安来?”辛等回答：“从大梁来。”颜真卿愤怒地说：“乃逆贼耳，何敕耶!”说罢从容就义，最终被缢杀身亡，年七十七岁。

颜真卿殉难后，尸体被埋葬在罗城西道南里。贞元二年(786)正月二十二日，唐德宗辍朝五日，以示哀悼。四月，李希烈被部将陈仙奇鸩杀，淮西叛乱平定。陈仙奇遣军将营护送颜真卿灵椁归京师，颜真卿两个儿子迎丧至汝州襄城，权葬汝州。十一月，颜真卿的灵柩被运到京兆万年县凤栖原祖茔安葬。诏赠司徒，谥“文忠”。颜真卿一生忠君爱国，鞠躬尽瘁。其忠烈之辑，凛然正气，为后世所称道。史赞颜真卿“英烈言言，如严霜烈日”，“秋霜喷空，长虹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