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草堂读《论语》笔记——1.1

学而第一

1.1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李泽厚先生《论语今读》说：

        此三层愈转愈深，乃“仁”说之根本，乐感文化，实用理性之枢纽，作为论语首章，不亦宜乎。

此三个层面的意思，李泽厚先生之前，多有割读之弊病。南怀谨先生《论语别裁》作整体阅读，极是，然铺展稍嫌过甚，且著作于台湾，于我等领悟方式方法亦有间隙。实际上，整个《论语》虽为集孔子及其弟子多人言论合而成之，但结构是一个大的整体，包括这三个“乎”在内，是联系紧密的。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串联了宋代词人晏殊的《蝶恋花》、欧阳修的《蝶恋花》、辛稼轩的《青玉案》三句话，连缀成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的“三境界”说，可以说脍炙人口：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经过这三个 过程的历练，学问始成。而《论语》孔子开篇这三层意义，也概括地阐释了道德学问的三个修为过程，和王国维以词之意境生动描绘相比，更直接简练。南怀谨说这是孔子一生为学的三个阶段，我觉得，过于牵强，戏说可以。

这三个层次，是层层递进、互为表里，循环往复之关系。

第一，“学”，而且时时“习”，是针对自我内在修养的积累过程而言。想立志成为一个有道德学问的人，就要加强自己的学习。在学习中，孔子讲求学有所得和实践验证的相互促进，要在实际生活中践行知识的可使用性，这个过程，也是快乐的体验。南怀瑾从“习“字的本意，讲解了该章。習字从羽,与鸟飞有关。《说文》训習为：数飞也。本义是小鸟反复地试飞。《礼记·月令》：“鹰乃学习”。晋·左思《咏史》：“习习笼中鸟,举翮触四隅”。引申为反覆练习,钻研的意思。把学到的种种理论在实践中验证，找出理论与实践的差距，从而更好的改良和发展原有的理论，验证理论在实际中的适用效果，有种游戏的快慰，自然是种乐趣。在理论学习和实践检验的不断反复链接过程中，学者会渐对这些早被前人验证为公理的法则，逐渐地而且是理智地信任起来，自己学习的主观能动性随之加强，自信心逐步建立。对于已经学习过的，但还没能在实践中进行检验的知识，充满了向往的游戏般的好奇，都是快乐的。学习的始终，都成为了快慰灵魂的享受。文学是快乐的，象王国维说的那样，会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的顿然了悟。我们要说，哲学是快乐的，而孔老夫子的哲学更是快乐的。老人家没有把“学”说成“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迷途困顿；不认为在“学”过程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苦行，在学习的开始，就在思维上、精神上充溢了“觉”的快慰。

    “有朋自远方来”，更是快乐的，并且这是“群”的快乐，快乐一下子从猥琐的闭塞书斋中跨进了人情世间。广阔的社会空间，是“学”的递进——是“习”的场所。有朋友来，是自我和社会具体地实践沟通。孔子的学问，不单要“学”，而且要“时习”，要随时和社会实践发生关系。而与“朋”的共同切磋，则更具有别样高级层次上的“悦”，《易·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孔颖达疏：“同门曰朋,同志曰友”。《广雅》：“朋,比也,朋,类也”。若以“朋”界定“友”，那就不是一般的社会实践的快慰，而是志同道合的知己地交接，是种雅集。大家在一起不仅仅得到一般层面的快乐，而且相互砥砺，共同进步，共同融入到新的快乐层面中去。魏晋有尚清谈的风气，一方面，清谈的双方在“朋”的交流中，体察对于“道”的深层领悟。而另一方面，这种“朋”的雅集过程就是精神层面的愉悦。儒家的入世精神，决定了 “学”一定是和社会实践紧密配合着的，并且自始至终贯穿着快乐的因子。

    “悦”与“乐”，有一些差别。悦在心，乐则是见于外。“悦”是君子“学而实习”中暗自会心的微笑，细心的别人方可察觉；“乐”是君子与友人交往，心存善意的知遇之笑，有“学”者方可察觉。后来的孟子说：

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那么，在“学”与“习”的过程中，就没有一丝的不快乐吗？对于社会实践中碰壁，孔子也谋划了细致亲切的解决办法。有时，书中学到的东西，暂时还不能在见习过程中，得到受众的充分认同。孔子告诉你，请不要“愠”，因为你是君子，“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君子就不要“愠”，更不要因为别人的不理解而“愠”，君子就是要孜孜不倦的履行“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义务。反复传授、讲解、游说，象后来韩愈《师说》中定义的，要履行“传道、授业、解惑”的责任，从中体悟快乐，这是君子的社会责任。如果君子因别人一“愠”便弃道不传，那真的成了后世的所谓“清谈”了，成了阮籍“青白眼”的穷酸自傲了。儒家的理想是要“出仕”的，是要“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是要化天下的“愠”为“不愠”的。

    钱穆先生认为：

最后一境，本非学者所望。学求深造日进，至于人不能知，乃属无可奈何。圣人深造之已极，自知弥深，自信弥笃，乃曰：“知我者其无乎”，然非浅学所当骤企也。

浮萍并不以钱穆先生的观点为然，孔子的学问是致世可用的，不是“自知弥深”便可以了然的。若此，孔子亦不需要“述而不作”、“吾从周”亦不需要周游列国。孔子很把学问和实践的联系看得重要，君子要先做到“不愠”，方可游说四方而不怠，这是孔子儒学的本意。《学而》中另一章：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可见，孔子也是“求之”的，这种“求”更体现了作为有道君子的社会责任。

对于首句“有朋自远方了”，钱穆先生认为，来的不是普通的朋友，而是“朋”，是“志同道合者，知慕于我，自远来也”。并且钱穆先生把“来”之解也备一格：

或以“方来”连读，如言并来，非仅一人来。当从上声。

或许“方”还有“访”的意思，是带着敬意带着交流、学习道德的预想，来和你见面，确是件“乐”事了。

此章的三个阶段是人生修为的三个过程，且此过程是循环反复交错的，意义在于熔铸成可以作用于社会实践的君子的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