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香轩主

许翰英生平艺术说略

道斯

　　许翰英，原名许景烈，全国著名京剧演员。1921年10月生于祖籍山东平度城关桥北村（现归青岛市），排行居中，两岁时，生父许树人因其长兄无子，将其过继给养父许树发。家境清贫。自幼好学嗜读，于琴棋书画之外，还表现出对京剧艺术的极大兴趣。1934年入县中（今平度一中）。读书期间，深受校长孙培光、张金铭诸先生的器重。为校剧团“明星”和县《同乐会》的活跃分子，同时研习国画技艺。“七、七”事变后，于战乱中结识社会名流杜卫堂。杜曾在溥仪手下任职，佩少将军衔，后参与张宗昌部，暂驻平度七里河子一带。此人与北京艺术界颇为热悉。为逃避日寇大屠杀，平度知识界也一时避难于此。许翰英因此与杜结识。杜出于怜才惜玉之心，写信引荐于梅兰芳等前辈。1940年许翰英坐“苫子”（当时的一种运输工具，两匹马并行，可坐可卧）去青岛，又得到社会贤达的资助，介绍了平度人在北平的一些关系。于是许翰英毅然赴北平闯天下。

　　到了北平以后，正值齐白石美专招生，考上了却没有读，说明京剧艺术对他的吸引力更大。他加入了李万春的《鸣春社》，专攻花旦，一边学习，一边演出，当时，北平这样的科班很多，相当于现在的戏曲学校。他不满足于这种一般化的学习，他向往荀派艺术，这样就不得不开辟第二战场。当时北平有流动家教荀派戏的，这些人多半是老演员，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自己不能登台演出了，便以教戏为生。要学荀派戏，就不能没有个单独的固定的住所。他到处找房子，幸得一位胶东老乡的同情和资助，好不容易地在西城偏僻巷口租了两间房子，选定了教师赵绮霞先生。赵先生每天在固定的时间来教戏。他不仅有真才实学，而且很敬业，为许理唱腔、调音律、正板眼、排身段，使许如鱼得水。这一来许翰英可忙了。早上一大早就去中南海吊嗓子，然后去《鸣春社》上班，每天在约定时间回家听赵先生说戏，晚上看荀慧生先生演出。每当荀先生彩排、教学，他都去听。这样在正式拜师前他已经向荀“偷”学了许多。同时他还不断地向王瑶卿、梅兰芳等前辈讨教。许翰英毕竟初中毕业，还当过一年小学教师，这在当时学员中是不多见的，这是他的优势。他悟性好，理解能力强，使他在表演艺术上突飞猛进。

　　但是经济上发生了危机。北平米贵，赁房子，请教师，衣食住行，都得钱，他经常囊中羞涩，甚至连坐有轨电车的钱都没有……家里的父母何尝不知！甚至因此卖过土地，但对他的支持仍然是杯水车薪，许翰英决定走以艺养艺的道路。从1941年起，便自己组班，流动演出于胶济线，如济南、淄博、潍坊、高密，还回乡演出过。由于他扮相俊美，嗓音清脆圆润，荀派韵味浓烈，受到普遍的欢迎。新凤霞一度就在他的戏班里，她称许翰英为“山东名旦”（见新凤霞的《母亲》），来回还在德州驻足。

　　于是者三。每逢解决了学资问题，就返回北平，继续他的学习。组班演出，丰富了他的艺术实践，也使他小有名气了。李万春看到了，荀慧生也留意到了，而许的最大愿望就是拜荀慧生为师。1943年春，李万春看到火候到了，全力向荀推荐许，转达了许对荀的仰慕之情。又经荀亲自考核，同意进入荀剧团，并为荀的入门弟子。晨省昏定，恭听教诲，啜茗散步，指点戏路。一经进入堂奥，果大有进，一招一式皆有师风，“得意高足”的字样旋即见诸海报。过了一段时间，荀干脆把他推上第一线。日场许翰英主演，先生坐在台下看：晚场荀先生主演，许翰英在台下看，更加便于指导和交流。这样有两个月，许翰英便名声大噪了。1946年北京的一家报纸（《立言报》）举行伶选，获选者是李世芳、张君秋、毛世来、宋德珠。1947年9月，因获选者李世芳飞机失事遇难，四小名旦三缺一，不符合国人传统心心理，北平《纪事报》决定重选四小名旦，入选者是：张君秋（35730票）、毛世来（27256票）、陈永玲（24309票）、许翰英（23578票）。关于宋德珠落选之事，据该报称，是因为宋的一部分选票逾期送到报社，但鉴于他的艺术水平和声望，特列他为“额外小名旦”。（见1981年9月4日北京晚报；《陈永玲是不是四小名旦》——编辑部答读者问）。

　　天道酬勤，许翰英终于脱颖而出，那年他是25岁。

　　新选的四人为了表示谢意，当天就在北平同台演出了《小白蛇传》陈永铃（也是青岛人）、许翰英和另外一位著名旦角扬荣环还赶到青岛，在福禄寿大戏院联袂演出了《涓涓》，以答谢青岛父老多年对他们的支持和爱护。（摘引自青岛晚报吕铭康：《后四小名旦许翰英》一文，以下简称“吕文”。）

　　1948年3月，青岛商河路军火库发生爆炸，周围群众受灾严重。于是陈永玲和许翰英等在李村路电影院同台演出了全部《玉堂春》，许分演《起解》，陈分演《团圆》……这么多名旦荟萃一堂争奇斗艳，演出盛况是空前的。演出收入全部捐给灾民，至今活着的受惠人还念念不忘（见吕文）。

　　青岛解放之初，许翰英当年在平度中学时的把兄弟常溪平成了八路军的要人，他暂时出任青岛市军管会主席，把许招到青岛市，担任文联主席、青岛市京剧团团长，联络知识界名流，对青岛市的文化建设、稳定新政权起到一定作用。待青岛市稳定以后，常溪平被调到上海另有高就。后来长期担任华东师范大学校长，文革前已内定为高教部部长，文革初起，不该当上了北大工作组组长，1967年在上海被“左的可爱”的聂元梓整死。这个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竟先许翰英而去了。文革前许每到上海，总是住在常的家里，作彻夜谈……

　　常溪平走后，“青京”出现了左的东西，许翰英难以干预，在政策允许的情况下，辞去了职务，他组织了许翰英京剧团，在全国流动，收入不菲。

　　1954年在上海演出，邂逅梅兰芳大师，梅先生先看了许的小传，后看了许的演出。许一行一动皆以师礼，使梅先生深为感动。梅先生感叹道：不是当年的小青年了，成了气候了，一个寒家子弟学戏不容易啊，居然在北平被抓了壮丁……当正式晤谈的时候，他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并称道了许的才华，许居然什么也说不出，多年所受的磨难和委屈，于今遇到了知己，不，是师长般的关怀，他流下了眼泪……当场留影纪念。自此，他每到北京，总是先看荀先生，再看梅先生，两个都是他的先生么！

　　许翰英京剧团维持了一年之久，他便先后于河南新乡京剧团、河南省京剧团、南京市京剧团、江苏省京剧团、徐州市京剧团出任副团长、团长等职，集编、导、演于一身，颇多建树，曾多次获省市级、国家级会演一等奖、荣誉奖。他教学有方，奖掖后进，为徐州戏校、江苏省京剧学院多次讲学授艺，还为贫困的沂蒙山区培养了两个弟子，皆为国家一级演员和导演。他为人胸襟阔大，心忧天下，一生积极为社会福利事业（如兴办青岛、济南孤儿院和聋哑学校）、赈灾、济贫、抗美援朝等举行义演。严冬酷暑，送戏于工矿僻乡。鉴于其造诣和劳绩，1956年被吸收为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1958年被选为江苏省政协委员、徐州市人大代表。

　　许翰英戏路宽，喜剧如《丹青引》、《勘玉钏》、《花钿错》、《拾玉镯》，悲剧如《钗头风》、《红楼二尤》、《杜十娘》、《生死牌》，皆为精品。世人更以《红娘》、《玉堂春》相称许。他青衣来得，花旦更来得：再往细处说，他的闺门旦的工夫真令人叫绝。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她们一到妙龄，那种朦胧的春愁，那种少女的情怀，往往是藏而不露，欲藏又露。那种娇羞痴迷，天真可人。如《拾玉镯》，女主人公明明看到了玉镯，却不敢拾；斗胆拾到了玉镯，偏说没有拾到，剧情跌宕起伏，终成天赐良缘。许翰英对少女的心理矛盾把握得很准确，表现很细腻，对不同身份的少女，也有不同的表现，绝不雷同。使女红娘更是他终生琢磨，呕心沥血，从而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的。他重视外部技术，也重视心理刻画，表情丰富，把荀派对闺门旦的表演推上了高峰。

　　在《丹青引》一戏中，台上边唱边画，四句唱词唱完了，一幅“大写意”也完成了，每每引起满场喝彩。这是许翰英的绝活儿。

　　“千斤念白四两腔”，说出了念白在京剧表演艺术中的地位。他的韵白圆润动听，略显沉实；京白口齿伶俐，徐疾有节，具有生活化、个性化的特点。

　　他的行腔柔美婉约。吕文评论说，“许翰英嗓音甜润，功底深厚……继承流派不遗余力，且常博采众长，勇于创新。年轻时一出《红娘》红遍大江南北，久唱不衰。由于他的嗓音优越，高低不挡，灵活多变，板眼讲究节奏和速度的对比，因而能突破传统唱腔结构规格，皆能清新流畅、充分表达人物感情而极富感染力。其《南梆子》、《四平调》和《流水板》都能体现这一点。” 　

　　他的身段变化多姿，水袖大方抒情，一肌一容，尽态极妍，并讲求造型美。特别是，他的每个动作都是舞蹈化了的，戏做得活，程式因丰富而显得较快，又贴近生活，这是深受青年观众青睐的根本原因。

　　他的台步自然、潇洒。他的圆场，宗荀派，上身稳且直，步履如行云流水。上下场有时用碎步，有时用大步跑（如红娘），诸多变化，均以剧情和角色及其心理为指归。但不管怎么做，他总是美的。一位业内人士慨叹说，许翰英的上下场没法学。是这样，看不明白他是怎样上来的，他就上来了；看不明白他是怎样下去的，他就下去了。留下的是台下的啧啧称赞。

　　他重视脚本的研究，也注重脚本的改编。吕先生在文章中肯定了他对《杜十娘》的改编，“既保留了原本精华，又升华了思想，突出了主人公心地善良、泼辣倔强的性格特点，受到一直的赞扬。”其实，他一直在这样做着。他念念不忘荀先生“情通理顺”、“老戏三分生”的训示，不把戏唱“油”了，艺术上精益求精，研习程式而又不拘泥于形式，大胆创造新程式，以生活为依据而新意常出。现举一个他运用“夸张”的例子。在《红娘》的演出中，有一个细节：张对崔的追求，处处遭到挫折，张生迂阔无能，害怕小姐，却转而埋怨红娘，红娘一片好心却做了驴肝肺，这一下子把红娘点爆了，她挽起袖子，双手卡腰，怒斥张生。这不仅突破了程式，也不符合封建妇道。但因为这一动作符合感情真实，得到了观众认可，不这样反而不过瘾了。再说，她只是个丫头么，从她的身份、所受教育、泼辣的性格中也可以找到依据的。如果小姐做出这样的动作，就是荒唐了。

　　在近40年的舞台生涯中，许翰英以其精湛完美的表演技艺，创造了许多古代各个时期具有浓重民族色彩、性格各异的东方女性形象；敢于反抗封建礼教束缚、好打不平、成人之美的使女红娘；渴望美好生活、善良多情、珍惜初恋的风尘女苏三；解人急难却又疾恶如仇的寒家之女金玉奴；性情刚强，出于污泥而不染，对恶势力付之以喜笑怒骂烈女子尤三姐……他继往开来，为中国戏曲艺术画廊增添了一笔财富，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许翰英在艺术界有广泛的影响。吕先生最近访问了北京市戏曲艺术职业学院院长孙毓敏女士，谈起许翰英，她热情洋溢地说：“我1948年8岁……我就爱看许翰英的戏，当时我不知道他这是荀派，自己就觉得：将来也要演这样的戏。显然，我是在看了许翰英的戏才喜欢上荀派的。……给我说戏的就是许翰英的琴师葛绥之，是按荀派的路子。没想到的是，后来我还真拜了荀慧生先生学上荀派了。我还真的感谢许翰英呢。我到现在还记得，许翰英在台上的扮相可漂亮了，尤其他那眉毛总是画得高高的！”孙院长的大作《我这两辈子》也多有对许翰英美好的回忆。

　　十年浩劫中断了许翰英的艺术生命，并以“三名三高”、“艺术权威”的罪名极尽迫害，使其身心受到严重摧残，于1971年6月病逝于徐州。人总是要走的，但他走的太匆忙，太突然，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也太年轻了，使一切正直善良的人感到遗憾和惋惜。三十多年了，二女一男已经步入中年，皆以他业报效国家，以出色的工作成绩告慰父亲的英灵。

　　【来源：《艺术百家》双月刊 2005-1，总第8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