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岁到二十八岁

                  1929年6月20日

　  “□□样悲□□□□□世界!”我从六岁时起就得了这个□□,我想□□□□六岁的人能够有这样老大的思想,假使不是我自己的经历或许我也会不相信我的体质生下来就这么弱得非常,一苦就要晕得,一切和平常小孩不同,小孩是好活动得,我不爱活动.小孩是不能深思得,我能够深思.或许就是这个原因,(生病得原因罢?)那时候我是同情于畜类。那时候我还不大知道人的事，但我知道人是要死的，着也就是一个很大的惨影，在我的心里。每当晚上上床睡觉，这些惨影，如杀鸡，杀猪，人死，在我的脑际翻腾起来，那真痛苦！我现在还完全记得那个滋味！我的哥哥，不但我哥哥，许多小孩都是一样，我完全不能了解他们，为什么他们能够下手去捉小老鼠玩，蜻蜓玩，完全把它做一个不知痛痒的东西待遇。

    我总舍不得我的母亲去受那样的痛苦――看见我死的痛苦――不是有这一个人有力的牵绊，那我检[简]直没有生活下来的可能了！

    我很想寻出一个信仰来！后来我决定了我的态度，尽我的信，尽我的力，只要做到这一个“尽”字，其余就不是我的责任了。我安心要把我的身体弄强健，尽我的力去驱逐病魔，这个方针定了。不久我就到了北京，那时时我16岁的光景。我清早起来洗冷水澡，行体操，我只穿一件旧棉袄过冷天。那时现出我的意志力出来！我觉得我无论什么都能受，我检[简]直相信人的寿命可以由人的意志力去延长它的。那时我同情下层生活的同胞，我怨恨那些穿华服，只顾自己快活的人！我热天和下层生活的人一样穿大布衣。这个时候，大约是十七八岁的时候，我对于结婚也已有了我自己的见解，我反对一切仪式的结婚，并且我认为有心求爱，是容易而且必然的要失掉真挚神圣的不可思议的最高级最美丽无上的爱的！我也知道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而且普通人是懂不到这一层来的。然而我好像生性如此，不能够随便。一句恰好的话可以表现我的态度：“不完全则宁无”。

     父亲死了！我对于他有深爱的父亲死了！当然我不免难过，但我忍[认]为父亲是得到了解脱，因此我并不十分的悲伤。

     不料我也有这样的幸运，得到了一个爱人！我是十分的爱他，自从听到他许多的事，看见了他许多文章、日记，我就爱了他。不过我没有希望过会同他结婚，（因为我不要人家的被动爱，我虽然爱他，但觉不表示，我认定爱的权柄是操在自然的手里，我觉不妄希求。我也知道都像我这样，爱不都埋尽了吗？然而我的性格，非如此不行，我早已决定独身一世的。）一直到他有许多信给我，表示他的爱意，我还不敢相信，我有这样的幸运，不是一位朋友，知道他的情形的朋友，把他的情形告诉我――他为我非常烦闷，――我想[相]信我的独身生活是会成功的。自从我完全了解了他对我的真意，从此我有一个新的意识，我觉得我为母亲而生之外，是为他而生得。我想象着，假如有一天他死去了，我得母亲也不在了，我一定要跟着他去死！假如他被人捉着去杀，我一定同他去共一个命运！因为我的意志早又衰歇下来，早又入了浪漫态度中，早已又得了一个结论：除非为母亲和他而生，我得生（才）有意义！过了差不多两年的恋爱生活，忽然一天，□□炸弹跌在我的头上，微弱的生命，猛然的被这个□□几乎毁了！但这是初听着一事时的感觉，他究竟不时平常的男子，她爱他，检[简]直有不顾一切的□,他也爱她，但他不能背叛我，他终究没有背叛我，他没有和她发生更多的关系，反而因此他的心盖，我的心盖，都被揭开了，我看见了他的心，他也完全看见我的心，（我们彼此都有一个骄傲的皮[脾]气,）那里我更加唯恐他看见我的心（爱他的心），他因此怀了鬼胎以为我时不爱他，但他的骄傲皮[脾]气，使他瞒着我一点都没有表现，到此时才明白了。因为我们更加亲密了。从此我知道了许多事情。我渐渐能够了解他，不但他，一切人的人性，凡生理上没有缺陷的人，一定有两件表现，一个是性欲冲动，一个是精神爱的要求。我对他的态度是放任的，听其自然的。

     现在我的倾向又入了一个新时期，我想在学问里头，得到一些滋润物，把我已枯的生命，灌溉扶持起来，或许能又一个新的发现，或许有一天我要叫着，我从前的观念是错了！

      唉：杀杀杀！耳边只听得这种声音！人为什么这样狞恶？为什么这样残忍?为什么啊？我不能去设想了！……….

                         1929年6月20日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