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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诗歌的历史演进——读《全泰山诗》

(2013-11-02 12:3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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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

全泰山诗

 

泰山诗歌的历史演进

    ——读《全泰山诗》

周 

(泰山学院泰山研究院,山东泰安271021)

 

提要:本文以《全泰山诗》为中心,对泰山历代诗歌创作的兴衰、嬗变、演进作一考察,认为其创作重心经历了从崇山祀岳到范水模山、从怀古咏史到歌风纪俗、从借景喻道到精神揭示的三重演变。进而认为《全泰山诗》所展示的内容,其实也是用诗笔写就的“泰山思想史”或“泰山心灵史”。

关键词:全泰山诗  泰山  诗歌主题

 

“泰岱开诗史,天门咏万贤”——历代诗人名家登临泰山,莫不濡墨挥毫,凭高畅吟,留下无数神思骀荡、文采斑斓的咏岱佳作,使泰山成为一座中华诗歌之山。而今收录诗 3045家、诗作16000首的《全泰山诗》(附《全泰山赋》)的出版(袁爱国主编,泰山出版社2011年版),使全面综揽泰山历代诗歌创作的兴衰、嬗变、演进成为可能。本文便以该书所录,试对泰山诗的主题演进作一番管窥。

 

一、      从崇山祀岳到范水模山

 

关于泰山诗的源起,清初诗人钱肃润《泰山诗选序》中曾详作考论:“有客问余曰:‘泰山诗起于何代?倡自何人?’余应之曰:‘黄帝会群臣于泰山,作青角之音,未有诗。有虞氏东巡至岱宗,群臣歌卿云,卿云,言泰山云也。《卿云歌》,意者其泰山诗乎?’客曰:‘子姑言其有据者。’余对曰:‘《周颂》有之,“于皇时周,陟其高山,嶞山乔岳,允犹翕河”,班固引为周太平封泰山诗,此泰山诗之首也。’客曰:‘高山泛言山也,岳为四岳通称,非止泰岳也。’余曰:‘微子言,吾亦疑之,吾与子专言泰山诗可乎?《鲁颂》曰“泰山岩岩,鲁邦所詹”,是诗也,实为泰山赋也。’”(清·钱肃润《泰山诗选序》,载《文瀔初编》卷六,《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173册、页224)此为今知最早关于泰山诗源之论。

确如钱氏所论,最早出现的泰山诗作,与“昉于虞书”、“见诸周制”(清·高怡《泰山道里记序》)的上古山岳崇祀紧紧相连。《诗经·鲁颂》“泰山岩岩,鲁邦所詹”这一最早专咏泰山的诗句,出自鲁国宗庙诗《閟宫》之中,既是对鲁之首“望”(《公羊传》称鲁有“岱河海”三望之祭)的礼赞,同时也是对“鲁侯之功”的颂扬,充满了宗庙祭典的庄重肃穆。更早于此的《周颂·时迈》,诗中有“怀柔百神,及河乔岳”之词,据唐儒孔颖达疏称:“武王既定天下,而巡行其守土诸侯,至于方岳之下,乃作告至之祭,为柴望之礼。”诗中之“乔岳”显指泰山而言,《时迈》开启了泰山封祀诗的源头。另一首《周颂·般》则描摹周天子登山而祭的场景:“於皇时周,陟其高山。嶞山乔岳,允犹翕河。敷天之下,裒时之对,时周之命。”据明人汪坦考证:“按《虞书·舜典》:‘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王制》:‘天子五年一巡守,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而望。其至于南、于西、于北,皆如《舜典》。则谓是诗为登岱而颂,无不可。’”(明·汪坦《诗般跋》,刻于经石峪。)这些诗中所体现的,均是山岳崇祀的庄严与国家祀典的盛大。正如论者所言:“周人独特的宗教观念使《诗经》所反映的源自人类文明初期的自然崇拜染上一层宗法政治色彩。”(陶文鹏等《灵境诗心——中国古代山水诗史》页4,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因此可以说,最早的泰山诗是以宗庙祭祀诗的面目进入人们的视野中的。

汉魏六朝时期的泰山诗作,已逐步开始有了对山川自然形象的描摹,如的“隆高贯云蜺,嵯峨出太清”(魏·曹植《驱车篇》)、“峻极周以远,层云郁冥冥”(西晋·陆机《泰山吟》)、“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东晋·谢道韫《泰山吟》)、“岞堮既崄巘,触石辄迁绵”(南朝宋·谢灵运《泰山吟》),但这些诗句均缺乏对山水形态的细致观察与具体状摹,即便是谢灵运这位“山水诗之祖”,其咏岱之作也未尽脱前人窠臼。此期的泰山诗歌中,仍充斥着山岳崇祀与鬼神信仰的色彩。如“幽岑延万鬼,神房集百灵”(西晋·陆机《泰山吟》)、“登封瘗崇坛,降神藏肃然”(南朝宋·谢灵运《泰山吟》)。惟是汉魏之际,由于受泰山道教兴起的影响,在曹操、曹植父子的泰山诗中,出现了“仙人玉女”等意象,变鬼城为仙府,成为泰山游仙诗的先声。总体看来,当山水诗作为一个诗歌流派、一种文学思潮在南方滋生并形成时,泰山诗作却由于地理因素(地处北方),并未能感染这一时尚诗风。有学者认为:庐山是“山水诗的策源地之一,山水文学的摇篮”(徐顺民等《庐山学》页127,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与庐山相比,泰山山水诗的出现要整整晚上二百年。

唐代被认为是“中国山水诗的巅峰时代”,但泰山山水诗的创作却“姗姗来迟”——开元之前的泰山诗主题,仍是“鞭挞走神鬼,玉帛礼山川”(唐·马友鹿《陪敕使麻先生祭岳诗》)、“石闾环藻卫,金坛映黼帷”(唐·李义府《在巂州遥叙封禅》)的祀岳之咏。较早以彩缣铺写山川的李白《游泰山六首》,虽不乏“使人有雄飞啸傲于岳巅之想”的神来之笔,但充轫篇中的仍多飞仙玉女,从内容上诚如明人所云:“六首俱主在求仙,音调亦本郭景纯《游仙》。”(詹锳《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页2808,百花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可看作是泰山神仙诗至山水诗的过渡之作。真正具有划时代意义者,则当推杜甫之《望岳》。关于此诗,前人有过一番精彩评述:“少陵以前写泰山者,有谢灵运、李白之诗。谢诗八句,上半古秀,而下却平浅。李诗六章,中有佳句,而意多重复。此诗遒劲峭刻,可以俯视两家矣。”(清·仇兆鳌《杜诗详注》卷一)更为重要的是,杜甫咏岱之作,已从山岳神仙中完全摆脱出来,目光由阴森鬼府的崇拜,转入对神秀青山的审美。促成泰山诗创作主题的转向——自子美伊始,祀岳祭曲虽一直延续(明清时仍不乏此类题材),但作品主流却转向对自然景观与人文胜迹的咏颂。杜甫以“望”入题总摄全岱,后世诗人更多写“登”,侧重对具体景观的摹绘,如李德裕与韩偓以“沧海似熔金,众山如点黛”(唐·李德裕《泰山石》)与 “直须日观三更后,首送金乌上碧空”(唐·韩偓《晓日》)之句,开日观诗之先。此后模山范水,藻饰山川,华章云集(总数逾万首),泰山诗面貌顿为之一变。而这,也正是杜甫《望岳》一诗的历史贡献所在。

 

二、从怀古咏史到歌风纪俗

 

泰山自古便与国家大典相联系,上古时有七十二君封禅之传说,秦汉以后,历代帝王的封禅盛典,更为泰山留下了众多的文化史迹;而自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始,泰山也成为历代圣哲竞相登临之所。“舜至孔登”(岱顶石刻语)遂凝结为厚重的泰山文化记忆。这些莫不引起历代诗人的凭吊感怀。《岱史·遗迹纪》所谓“遗址依然,文献具在,流风馀韵,与泰岱为终始,所谓旷千百载而相感者,其在斯与”?自唐宋开始,怀古咏史之作开始进入泰山诗林。

融怀古入山水之作兴于晚唐,“晚唐诗人多喜欢反思历史,……也因为如此,在同前人一样吟咏山水的同时,多一重历史反思的沉潜理性”(陶文鹏等《灵境诗心——中国古代山水诗史》页289,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以泰山为题的咏史怀古诗,始于晚唐胡曾《咏史诗》中之《云云亭》:“一上高亭日正晡,青山重叠片云无。万年松树不知数,若个虬枝是大夫。”云云亭系封禅大典中禅地之所,作者借此起兴,并特笔咏怀五大夫松故事。此作与胡曾《咏史诗》整体风格一致,“其主旨在于追述兴亡,托古讽今,意存劝戒”(赵望秦等《古代咏史诗通论》页100,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版)。五代徐寅《大夫松》:“争如涧底凌霜节,不受秦王号此官。”借咏秦松寓其惓惓旧朝之感。宋初李昉则借无字碑反思秦亡汉兴的历史,其《题岱宗无字碑》云:“巨石来从十八盘,离宫复道满千山。不因封禅穷民力,汉祖何缘便入关?”皆为泰山咏史诗中开派之章。自此,对帝王封禅史迹的慨叹,对圣贤遗躅的追怀,成为泰山诗创作的重中之重。

封禅之咏较早者如宋人 “一自祥符禋祀后,太平顶上最崔嵬”(宋·查道《登岱》), “诬彼七十君,哀哉为民殃”(宋·李廌《封禅碑》),“安知千载后,樵者斧坛松”(宋·刘克庄《登封泰山》),金人“秦皇汉武何为者,也在鱼龙曼衍中”(金·杜仁杰《太平顶》),元人“古篆蚀苔悲建武,漫碑宿草忆祥符”(元·王奕《新州枕上有感二首》)、“人世已非坛更是,摩挲老泪湿斜阳”(元·王奕《茂陵封禅坛》)。这其中,无字碑、秦刻石、五大夫松三处封禅旧迹尤受到诗人青目,围绕三题之作不下数百首,一跃成为岱诗热点。

对于圣贤遗躅的吟咏,金元以来主要围绕孔子登临、李杜诗踪、孙石书院几个主题,追怀孔子诗如:“泰山天地极,邹鲁圣贤关”(元·王奕《和李太白泰山一首》);感怀太白诗如:“六逸于今竟何在”、“天末空思太白才”(元·郝经《竹溪》)、“谪仙乘龙去不还,白云空锁徂徕山”(元·胡祗遹《过徂徕山》)、“岱宗郁郁天下雄,谪仙落落人中龙”(元·张养浩《登泰山》);追念孙复、石介诗如:“天将启淳源,谈经起孙石。巍然齐鲁间,师弟无愧色”(元·王旭《孙泰山书院故基诗》)、“传芳再得石守道,正气高压青云端,庆历一诗无敢作,表章忠正诛妖奸”(胡祗遹《过徂徕山》)、“师生高掠二山名,千载谁云道义轻”(元·王奕《孙明复石守道祠堂》)等。

以“长松不改登封色,残碣犹存秦汉歌”(明·王暏《登岱》)为主调的怀古咏史之作,在元明清泰山诗中成为主流,粗略统计,涉及这一内容的诗作接近2000首。但就在一片黄钟雅乐之中,也不时夹奏着俚曲时调——这便是明中叶后出现的大量歌风纪俗之什。笔者曾在旧著中指出:宋元以后,随着碧霞元君信仰的广播域内,一时涌现出一个泰山进香的高潮,泰山文化舞台的主角转为下层民众,致使此时帝王、文人的泰山活动也莫不受到民风民俗的濡染。这一历史时期,可称之“民俗山”形成期(周郢《泰山与中华文化》页17,山东友谊出版社2010年版)。此番社会变革,也深深影响到泰山诗的发展走向。最早将其引入诗题的,为宋人苏辙《游泰山·岳下》,但应和寥落。自觉实现此一创作重心转变的,则是明清诗家,这里特举出公鼒与李林两家之诗,以证拙说。

明万历公鼒《登岱八首》诗序云:“泰山景大事大,登岱不必有诗。天门日观,秦封汉草,是诟詈山灵语,不足为也。间有作壮语及秀语者,譬之功父母而德天地,适足以明其赘耳。余登此山者两,其一为丁酉(1597)冬,曾作数绝,语不必壮且秀,然是窠臼中口头禅也。今年甲寅(1614)复有事于兹,更为律诗八章,章各有旨,虽不足以为泰山生色,较之叉手并脚者,似有不同。惟读者当作如是观。”清乾隆朝李林对此亦抱同感,其《送茝畹岱游四首》云:“岱游篇什苦陈因,古有鸿文绝后尘。”公李二家均认为,传统的泰山诗题,无论是祀岳之章还是模山之吟,已是陈陈相因,难以超越前贤;后之诗家亟需尽洗陈言,另辟新境。而他们投注目光之处,则是当时风靡天下、万众匍匐的进香新俗。于是,公鼒岱诗不咏“天门日观、秦封汉草”,而是目光投注于“担囊策杖忘家子,叫佛呼天折臂翁”,诗笔实录“玉妃似得东皇宠,五百年来震位崇”、“泥金甲马绢包头,楚服吴音遍九州。只为大罗真有路,因教少妇不知羞”等风俗万象;李林则更进一步,提出应创作能传播于进香大众的应时之谣,“只好风谣翻旧谱,沿途教与进香人”,使泰山诗创作通俗化、普及化。在这一思潮的影响之下,明中叶以后的泰山诗重心再为一变。

明清时期的歌风纪俗之作,最为突出的是对明中叶以后兴起的香社活动生动摹写。这其中或描画香社信众千里奔走:“岁云暮矣当丰年,香火逐群礼泰山。半夜鸣金催社侣,踏星靡靡霜花斑。千声一佛潮音吼,甲马咸云神掖走。闺中严属戒腥荤,梵宇琳宫遍稽首”(清·高珩《朝岱》);“鼓渊渊,旂扬扬,庄农男妇来烧香。风雨栉纚不辞苦,号佛彻夜声悲凉。千里茧足走,百里裹粮糗。但愿见金身,争先惟恐后。旅馆招摇飞市虎,榷钱横嚼无人语。山头争拜碧霞宫,一霎金帛堆尺许”(清·于振翀《进香客》);“士女齐驱拥道旁,鸣钲击鼓列成行。胸悬朱匣描金就,尽说朝山进瓣香”(清·张永铨《山左竹枝词》);“黄旗竞向车前插,知是烧香士女归”(清·纪迈宜《泰安进香词二十七首》)。或描述元君各祠香火烛天:“更配碧霞君,庙貌遍天壤。结队称进香,男女纷来往。税课抑不止,终日万人上”(清·邱嘉穗《岱下感怀二首用壁间韵》);“夜深号佛买长香,上下林峦列炬光。将到红门声更沸,东西路合岱宗坊”;“大碑小碣矗如林,苔青藓绿纷相侵。叮咛莫将名姓蚀,留表黔黎答报心”(清·纪迈宜《泰安进香词二十七首》);“梯山航海同奔驰,车尘马足春台熙。老幼男妇相扶持,铜钲一声搴红旗。祈福介寿求佳儿,秋禾满车麦双歧。年年施钱碧霞祠,尔去钱无知不知”(清·徐宗干《香客行》)。或刻画巫祝作法欺世:“鲁门客店一春忙,啍啍薄夯趋晨装。一车一旗风飘飏,朝山进香书煌煌。举国从之几若狂.男女结社轻相将。共载行李宿舂粮,花开一路嬉春光。信信宿宿达其乡,石蹬纡回肩舆扛。悠然两翼乘风翔,天门震荡随低昂。巍巍殿阁云中藏,红颜杂沓白面郎。随历广庑更长廊,碧霞元君七宝妆。香花灿灿罗帱张,金佩玉琚云锦裳。如在其上神洋洋,老巫呜呜夸梗阳。……吁嗟乎!千古淫祀真荒唐”(清·孔宪圭《烧香曲》)。或实录香客店场景:“焚香申祷祀,侵晓出闉闍。(注:逆旅主人多奉泰山神,将登山,必先致告。)”(清·赵怀玉《登岱七十韵》)同是写泰山,由于视角转换,将山水诗变为风俗诗,上述诗作,其实也正是现代冯玉祥《泰山风俗诗画》组诗产生的历史远源。

 

三、从借景喻道到精神揭示

 

正如昔贤所云:“泰山为古圣贤登临喻道之处。”(清·宋思仁《泰山述记》卷七)因之从一开始,泰山诗文中就明显带有“登山悟道”的特点。从“登泰山而小天下”(《孟子·尽心上》)到“仁道在迩,求之若远”(托名孔子之《邱陵歌》),无不饱含人生哲思。而魏晋以还,山水诗成为“玄学温床的宁馨儿”(陶文鹏等《灵境诗心——中国古代山水诗史》页91,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诗人力求在山水中寄寓对宇宙人生与自我奥义的新认识。这一创作理念,也促使泰山诗带有更多的玄哲气息。

若从唐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唐·杜甫《望岳》)算起,历代此类即景悟道之作可谓更仆难数:其或激发人生壮志,如 “宁不念崎岖,怀此久且亟。……频语鲁诸生,万仞在自力”(明邹善《登泰山》),“绝顶遂攀跻,始知天地广”(明·王遴《玉皇顶》),“大观荡尘襟,敢辞登陟艰”(明·朱节《登岱》), “行健真如此,开人万古情”(清·阎尔梅《日观峰》),“夫子有明训,功毋一篑停”(清·乾隆帝《回马岭》);或悲慨世途艰辛,如 “天门咫尺君应见,似比人间路更难”(明·于慎行《登岱八首》);或感悟人生价值,如 “我亦有身偏自重,舍时除是为君亲”(明·王越《舍身崖》), “此行不了封侯业,愿作顽躯窃比君”(清·文颖《过泰山》);或洞察名利虚幻,如 “私哂名利心,蹩躠竞何益”(明·李濂《游吕公洞》);或领悟治学境界,如 “登高必自卑,学问宁有佗”(明·郑鄤《读孔子〈邱陵歌〉》), “即景悟为学,无穷戒株守”(清·乾隆帝《朝阳洞》);或参悟禅宗佛理,如 “由来最上乘,原不立文字”(明·邹德溥《无字碑》)等等,无不具有一种由感性到理性的飞跃,闪烁着哲理的光华。对此明人《岱史·登览志》“叙”作过一番精彩概说:“伟哉泰山之游乎!跻日观、月观之高峰,可以俯仰宇宙;探龙文、虎阜之奇石,可以磨砺壮怀;临天绅、圣水之飞泉,可以澡溉精爽;寻吕公、娄敬之幽洞,可以呼吸烟霞。岂谓外游非内观之助耶?要以弧矢四方之志,高人达士之怀,古今一也。其间游而能言者,畅布于篇章,即岩壑秀伟万状,若爚入丹青然。而其寄兴高远,飘飘然有不局于山水间者,彼岂徒以娱耳目为解、骋词翰为富乎?”生动揭出“诗”与“道”、“登”与“悟”的内在联系。

不过,上述诸诗多属于“以景媚道”之作,也就是作者借登山临水叙说其哲理体验,而非(也无心于)对泰山本身精神内涵的把握与揭示。自宋元以来,出现了一种新的“悟道”诗,所所感悟者乃是泰山之精神内蕴,这与前述喻志之诗艺术上虽无高下之分,却与泰山主题更为贴近。

此类诗作似始于宋人石介。石介《泰山》诗云:“七百里鲁望,北瞻何岩岩。诸山知峻极,五岳独尊严。寰宇登来小,龟蒙视觉凡。此为群物祖,草木莫锄芟。”关于此诗的文化意义,刘凌先生在《“五岳独尊”探源》中曾予以准确揭析:“尽管唐玄宗《纪泰山铭》中已有‘五岳之伯’赞词,但明确以‘五岳独尊’称扬者,却首见于石介《泰山》一诗。……诗中透露出泰山‘独尊’的两个主要依据。一是泰山体量之大。‘岩岩’乃空间形象,高峻貌。二是泰山存在的时间之久。‘祖’有‘初’、‘始’等义,为时间概念,也可引申为事物根本、母体。……正是这种时空特性,赋予了泰山特殊的威严和神圣感。”(刘凌《反思传统·重识泰山》页261,线装书局2010年版)而石介对泰山这一特质把握,实基于其生长岱下、讲学岱阳的人生经历,使其对泰山文化内涵有更深刻的体验与认识,最终在诗笔中凝结成“五岳独尊严”这一震烁古今的咏岱名句。

继石介之后,进一步对泰山内蕴作出精彩诠释者,当推金元之际郝经的《泰山赋》。赋中写到:“粤惟兹山,首出庶岳。……孰如兹山,中华正朔,建极启元,衣冠礼乐。天宇夷而嗥嗥,王道裕而绰绰。……孰如兹山,衮冕黻珽,朱弦疏越。纯粹中正,崇高溥博。”郝经通过铺陈扬厉的辞笔,将泰山与海内诸山遍作比较,从而将泰山推为国中第一名山;更为特异的是:他以“中华正朔,建极启元“的非凡之辞,将泰山视为中原文明的总体象征与具体代表。在泰山诗赋史上,郝经此篇值得特别关注。

经过石介、郝经之作的导夫先路,揭析泰山独有的文化特质与精神内涵,以至成为后世诗人致力的一个创作方向。其中警策独到之作,应首推明张岱与清人阎尔梅之诗。

张岱《泰山》诗中写道:“正气苍茫在,敢为山水观?阳明无洞壑,深厚去峰峦。”其中“正气苍茫”一语,已触及到泰山“中正刚健”德性特点(四字出民国·易君左等《定泰山为国山刍议》)。而阎尔梅《登泰山》中则云:“看它深厚处,无复盛衰时。光伟如君子,尊严若老师。垂绅云汉上,华夏古威仪。”阎诗特别标出泰山代表着“华夏威仪”,这一特质的昭示,缘自明清鼎革的夷夏之变予诗人的强烈刺激,正如当代学者时志明评论阎诗时所指出:“泰山是中华民族正统文化的概括,她的巍然屹立,必定会在骨气铮铮的志士仁人们心里唤起凛然不可侵犯的民族意识,尤其在异族入侵、山河变色的关键时期,泰山无异成了那些坚持气节、宁折不屈的忠烈之士的心灵寄托。”(时志明《山魂水魄:明末清初节烈诗人山水诗论》页262~263,凤凰出版社2006年版)正是这波澜壮阔的时代巨变,加深了诗人对泰山的感悟与阐释。

此后其他诗人的作品中,也不乏有相关的宏观论说出现,如 “岱则首厥名,居东峙安泰”,“落落具威仪,诸灵悉来会”(明·林古度《登岱》);“扶舆元气在,浩劫尚濛濛”(清·高珩《泰山》);“炳灵魁赤县,孕毓表青宫”(清·彭孙贻《行经泰山诗一百二十二韵》);“五岳三公尤作长,九州一气此为根”(清·林杭学《岱吟八首》);“坤舆蕴灵奥,维岱居其东。嵯峨一万仞,元气开浑濛”(清·陶季《望岱》);“扶舆尊领袖,造化仰帡幪”、“霖雨施天下,宗山壮域中”(清·陈鹏年《见道经泰山时奉有祀山之旨和徐平川原韵》);“岩岩势位尊,精气贯终古”(清·林直《岱宗》);“崇高极富贵,岩壑见朝廷”(清·王闿运《泰山》);“胚胎元气厚,结成泰岱尊”(清·陈作霖《望岱》);“那知外平平,内美粹以丰。三代贤圣区,禀毓将毋同”(清·易佩绅《登岱诗》);“名山本与王道合,岂假霸术夸雄恢”(清·易顺鼎《登岱诗》),这些诗句,从各个侧面展示了泰山不同于他山的独特之处。正如论者所揭示:“历代山水作家把泰山视为运转乾坤、扬灵神州的灵枢巨镇,以为‘岳灵通变化,万里走神州’(白世卿《登岳》),‘乃知造化神,置此乾坤轴’(曾棨《茌平早行望岳》),以其‘光灵威烈,焯示万世’(曾巩《祈雨东岳文》)。泰山灵光显赫,气雄而威烈,它所给予我们民族的是博大的精神、纯正的灵气,是一种崇高的美,故魏源《岱岳》云:‘岳哉方正大,生气尽朝东。’山水大家王思任《泰山记》也说它‘元气磅礴,……维天东柱,障大海,镇中原,钟贤圣,兴云物,润兆民,府神鬼,变化无方’,谓泰山之美不在于‘一泉一石’而在于它的气势、它的精神,游泰山主要不在于赏景而在于‘观其气’,‘孔氏观之曰浑然,孟氏观之曰浩然’。所谓‘浑然’、‘浩然’之气,无疑即文天祥所说的体现民族精神的至大至刚的天地正气,是以国家为之重,民族为之重。很多写泰山的山水诗、词和散文都具有这种特殊的审美观念。”(臧维熙《中国山水文学民族精神论》,载臧维熙主编《中国山水的艺术精神》学林出版社1994年版,第225-226页)

当历史车轮驶入近代后,随着民族精神的觉醒与文化的自觉,人们对泰山精神内蕴有了更深入的开掘和把握,并体现于这一时期的泰山诗中。或讴歌泰山之包容万物,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泰山何其雄,万象都包容;泰山何其大,万物都归纳。泰山何尊严,万有都包含。一切宇宙事,皆作如是观”(民国·邱山宁《泰山颂》);或视山为炎黄、孔孟文明之标志:“岱宗如孔孟,肇观止寻常。遵道入深处,高奇固难量。混元涵两仪,严正藐百王”(民国·柳诒徵《登泰山作》);“岱宗绝顶望昆仑,九曲黄河注海奔;四百兆人同禹甸,五千年祖溯轩辕”(民国·潘受《泰山》)。更多的诗人则是将“山”与“国”紧密相联系——“名山国宝,举世无匹”(民国·冯玉祥《上山的挑夫》);“五岳独尊非浪语,神州赖以壮国魂”(民国·易行《泰山》);更有诗人将其提升到国之象征的高度:“五岳之长,举世所尊,……苍然万古,与国并存!”(民国·张振声《泰山高》)

将这一精神礼赞推至巅峰的,当属著名诗人易君左的“国山诗”:“泰山之奇奇在石,泰山之高不盈尺,此尺三万馀丈长,女娲衔石将天量。……伟哉造化巨斧痕,辟此绝岱招国魂!国魂国魂何处得?只有泰山好颜色!齐鲁岂但圣人邦,英雄产地鱼盐乡;国利民富士侠义,能医萎靡穷愁气。我欲定此为国山,呜呼,国正危兮山未安!”(民国·易君左《登岱》)泰山拔地通天的巍峨之姿,勾连日月的宏博之怀,激发起诗人无限的创作冲动与审美喜悦,进而从中体悟到一种振奋萎靡的生命激情,“我欲定此为国山”!而“北望关山未解忧”的时局,又促使诗人进一步反思泰山的现实意义,所谓“登名山以长啸,招国魂其何方”,因拟议尊崇泰山,激励国人抵御外寇之斗志。——“中华国山”的非凡构思,便由此滋生。易君左此诗,堪称是其《定泰山为国山刍议》一书的理论张本(周郢《易君左与〈定泰山为国山刍议〉》,载《2010泰山东岳庙会国际论坛论文集》页150,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

经过不断的解读与审视,在当代人的心目中,泰山日益被视为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家园。于是在美学名家与国学大师的笔下,便有了这样高屋建瓴、振聋发聩的警句——“海天之怀,华夏之魂”(杨辛《泰山颂》)、“国之魂魄,民之肝胆”(季羡林《泰山颂》)!历代诗人对泰山文化主旨的准确把握与精到揭析,从而使“国山风度”(借《全泰山诗·概论》中语)成为泰山诗歌独特的精神风貌。

 

概言之,一部《全泰山诗》,其实也是一部用诗笔写就的“泰山思想史”或“泰山心灵史”,展示了世人对这座中华圣山从朦胧到明晰,从崇祀到审美,从会心到升华的心路历程。而对这一心灵诗史的全面展现,也正是编纂《全泰山诗》于文学、文献学之外的另一重学术意义所在!(本篇所引各诗,除个别零篇外,悉出自《全泰山诗》。)

 本文刊《山东图书馆学刊》2013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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