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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里子与面子  《金山》2013年第11期

(2013-11-29 15:43:24)
标签:

日子

文化

情感

分类: 小説

短篇小说            面子与里子

                                                       作者江暖

 

与老贺认识有十年了。圆圆的脸,低润的声音,略带南方调,很悦耳。很阳光又没啥棱角,这是老贺留下的第一印象。

那是我应聘一家国企,为其建立一套管理系统。只有几个月的活儿。说真的,我对国企是陌生的。乍来,脑子晕晕的,想是人多缺氧的缘故。

老贺是部门主任,正好领导我。也许因为比我小几岁,调侃着称我“领导”。我认定老贺相当聪明。和聪明人相处总是快乐的。他自称其貌不扬,我倒认为,终日微笑的面孔谁反感呢。

这里还有位接近退休年龄的大姐,黑胖黑胖的。资格相当老,顶头上司都不能把她怎么样,哪个部门愿意要?老贺认领这位大姐,无疑是为领导排忧解难。胖大姐每天接接电话什么的,算是老贺的秘书。说起这位大姐秘书,我抓个空在QQ上揶揄他:行在河边,却不能湿鞋。老贺回应,哈,保晚节要紧!

老贺很有一套见解。比如说我服务外企多年,他说在外国人那儿赚不到啥位置。本是不成熟的选择,可你干了十年又辞职,再干这自由职业,挣钱倒是多点,但实在说不上体面。跑单帮的。五十开外后,身份也不会高到哪儿去。

对于老贺给我的这些评论,我只能笑笑。每天在我苦干一阵子时,老贺就起身,往我茶杯里续热水,说,歇歇,歇歇。

随后,便开始了他激情的演说。老贺出生在农村,家境极贫困。可贵的是,他很小就知道,要改变命运,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所以从小学到大学,学习成绩永远保持第一名。直至分到中央直属的部里工作。因此,他也成为家乡的骄子。村,乡,县,想要让孩子成名的家长无不把老贺当典范来教育子女。老贺的父母在村里县里受到了怎样的尊敬,可想而知。

演说时的老贺,脸泛着红光。他是真实的,我半点不怀疑。

将近五十岁了,依然是个科级。农民的儿子,没有丁点现成的资源,眼前的这些已经来之不易。奋斗了四十多年,也许有些累了。副处级会有怎样的惬意,他不再去幻想了。保住了现有的,荣誉就在。只致力于此的老贺有意无意间,身上倒有些闲云野鹤的味道。尽管如此,偶尔瞬间我在他的眼底,还是窥到一丝惆怅。

现在人兴写博客,有闲工夫,又有点才艺,为什么不展示呢?老贺对博客情有独钟。每天下班不回家,精心侍弄博客。我的工作是艰苦的,每天要加班到九点多,此时老贺也没有走的意思。

老贺的博客叫《温情与美景》。盛情难却,我开始看他的博客。

“美景”是世界各地的照片(老贺外语极好,每年因此陪领导出国两次之多)。看着,我不得不赞叹老贺极佳的摄影技术。张张美轮美奂。有中东,有美国,英国,等等。博客吸引了几十万人访问,这令我意外。不过想想也就理解了,人们在电脑上看全世界的图片,有身临其境的感觉,配着文字解说,如同出了趟国。过瘾。

对于粉丝的青睐,老贺有美妙的感觉。于是,博文后面便是他长长的答谢词。久了,热心的人难免开始关注博主的生活情况。老贺的博客除了风光图片,没有人影,这会给人留下不美满的印象。

于是,我又搜到了关于“温情”的图片。即,老贺秀自己的幸福。与老贺相处几个月,他极少提及妻子,仅暗示了他有老婆。我感觉他和她绝说不上亲密。

博客中秀幸福生活的大致有十来篇,八篇都是与丈母娘一家节假日的欢聚。图文并茂,煞是热闹,其乐融融。另一篇提到太太精心照顾一盆月季,照片中只有花,没有太太。再有一张,里面是湛蓝的海,椰子树下站着贺太太,人不清晰,只觉得脸大,腿粗。无论怎样,这几张图文足可向博友证明,老贺的生活是光鲜而完美的。

一天老贺去开会,听胖大姐在接个电话;哦,他开会去了。哦,可能是开会不让开机。行,我告诉他吧。嗯,让他明天早晨去同仁医院给你爸爸个挂号,就这个事儿是吧?行,你放心,再见。

我好奇,问,贺太太的电话?胖大姐回应“是”,我问,既是明早的事,今晚回家她自己说不就成了么?

未料,胖大姐哼哼着说:“她整天整夜在麻将桌子上,怎么见着?但凡有一天麻友不够,老贺就得早早下班,给她忙饭去。”

老贺愿意?我问道。胖大姐拍着桌子说:“哪个男人愿意老婆成天不着家?小贺是死忍这么多年哪。他不能离婚。他说离婚了会让人看不起,算活失败的人,传回老家去,他父母就完了……..”

贺太太骤然清晰了。脸大,腿粗,因为心气横。

老贺是孝顺的。不知怎么,我心里有些寒凉。多少年后,总忘不掉笑眯眯的老贺,和藏在他眼底的那丝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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