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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凉《革命路》(2009-01-09 22:03:13)

老爵士浑厚又忧伤的歌声:“她能够看进未来……”

艾波想知道的不是弗兰克靠什么维生,而是他喜欢做什么事情。

从走上两个人的路开始,理解上的错位就开始发生了。

 

弗兰克没有如艾波希望的那样和她一起演戏,虽然艾波的演出很成功,对着化妆镜,她哭了。

回家路上的争执中,艾波指责弗兰克要让她呆在一个狭小而安全的陷阱里。她的梦想是走出去,走出按部就班的家庭主妇角色,不断发现新的感受。

就象她第一次由房东带到革命路上的这处白色房子那样,一切都是崭新的,他和她又是那么特别、那么幸福。然而,这个开始也不过是让她换了一个操作家务的空间。

真相,总是显露得特别快而且持续得特别冗长。房东说起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很特别”的时候,黯然一瞬就爬上了她的面孔。伶俐的房东似乎意识到了她的情绪,接了一句“现在你还是这样”。然而,艾波最终都没有走出去。

弗兰克也并非庸碌之辈,甚至可以说他是那种对家庭有很强责任心的好男人。可是这样的“好”给不了艾波需要的爱反而带给她最深的伤害。努力变得更加“现实”的过程,埋葬了他往日的热情,也埋葬了他以前的梦想。

他要的正是那个艾波自始至终都在努力摆脱的“狭小而安全的陷阱”。艾波在里面逐渐坠入绝望,而弗兰克象一个被蒙住眼睛任劳任怨的骡子,循着鼻子前面胡萝卜的味道向井底的更深处挖去。

一个人的“幸福”等于另一个人的“绝望”,生活总是在用同一个词语讲述截然相反的涵义,又或者说,这样的差异来自于人的自私与隔阂,以及沟通的无力。

 

下班的人流中,众多头戴礼帽身穿西装的办事员大兵压境般涌下楼梯,涌出公司大门,这群人象极了被复制的细胞,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其中的弗兰克。

社会具有“基因复制”的功能,通过制服、规章,通过家庭。暴力的绑架也会通过甜蜜的形式进行,由此把社会稳定在一个巨大的虚空里面。

老板说服弗兰克不要辞职的时候,特别强调了弗兰克能够让自己的父亲骄傲,轻易地就消解了弗兰克记忆里的愿望:“我总是请求上帝不要让我做我父亲那样的推销员。”但是他如今却做得更加出色。

艾波为了向往的生活打算流产,引得弗兰克勃然大怒。从此,两人隔膜更深。

影片结束时,上了点年纪的弗兰克着装体面,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自己的儿女玩荡秋千。伤痛和梦想都烟消云散,不要说答案,即使那些事情也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是木然的,即使听见孩子的叫声有一丝微笑,他的木然就象世俗里的时光流逝一样,或者就像将时光变成如此木然的他们一样。

 

精神的萎顿和绝望只有寻求肉体的出轨来解决,于是,弗兰克和甜到冒着傻气的女打字员莫琳在旅馆里做爱,艾波和一直远远地爱慕着她的薛波在汽车里做爱。所有的事情都远离了家庭空间。而这样的形式,其实也是未谙职场之道的莫琳和家有四个孩子负担的薛波在沉闷的日常里透一口气的机会。

艾波一直在寻找机会,希望能够拯救自己也能唤醒那个曾经的弗兰克。于是,她情愿自己出去工作换得一家去巴黎开始新生活。弗兰克在那个晚上从艾波的眼里被唤醒——“你是这个世上最美好、最棒的事。”

做出投奔新生活决定的弗兰克第二天上班时容光焕发。可是,命运之手似乎更倾向于协助秩序而打碎梦想,于是,弗兰克心不在焉写下的计划被老板赏识,而艾波又怀孕了。

弗兰克这时候选择了放弃艾波眼中能够改变现在按部就班生活的“我们的机会”、“唯一的机会”。他甘愿为生活绑架自己充当帮凶,那种他所受到的钳制甚至成为一个可以炫耀自己的能力,并且也成为能够安慰死去父亲的成就。于是,他接住了老板给他的机会,这个每天都有可能降临在不同的人头上的机会,这个即使他父亲努力争取也没有让老板记住一个勤勉的员工的机会。

所有的人:弗兰克的同事、朋友、房东夫妇听到他们打算移居巴黎的决定时,都感到震惊和不解,虽然他们还要强装出祝福的笑脸,那个尴尬同时象墨渍一般迅速涂抹在他们各自生活现状的DNA之上,辨识出了其中苍白的形状。这个决定甚至如同皇帝新装中那个冒失却诚实的孩子,毫不顾及他们的难堪说出了他们生活的真相。而唯一敢于一针见血说出真相的只有房东夫妇从精神病院出来的儿子——约翰。

所以,有着四个孩子的薛波和米丽夫妇在各怀心事和弗兰克、艾波为巴黎干杯之后,米丽再也无法强装镇静地哭了,她知道她永远都会象现在一样生活下去,不会遭遇任何惊喜了;同时,她也担心薛波希望生活有所改变而嫌弃自己。因此,听到薛波对巴黎计划的微词之后,她才开始放松,她知道薛波也会和自己一样不会和任何惊喜遭遇了,自然也就不会对她有任何微词了。

 

直至艾波死去,弗兰克也不能明白艾波为什么自己拿掉已经四个月的他们的孩子。真相,似乎是最奇绝的海市蜃楼,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未必能够破解。其实,我们有时和弗兰克一样:往往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这份工作,是否真的想要生一个孩子;有时又和艾波一样:觉得自己就快在日常里窒息,拼尽全力在时间的激流中抓住那个似乎是最后机会的浮木。

甚至,我们即使知道真相,但是这真相让人心生恐惧,于是用这恐惧迅速地将真相扼杀掉,还要外加宣称与自己的真心向往背道而驰的为众人所接受的“理想”来证明自己的正常状态。

当他们决定去巴黎时,弗兰克说出了现实生活是“无望的空虚”,约翰就说:“要看透那绝望,需要真正的勇气”。当弗兰克放弃计划后,约翰一针见血地指出:弗兰克因为害怕而退缩,其实是弗兰克认为无望的空虚之地比较舒服。

艾波告诉弗兰克:如果疯狂的意思就是想过有意义的生活,我情愿变成疯子。弗兰克告诉她自己不会选择成为这样的疯子。

当弗兰克接受老板提供的升迁机会时,他找到了一个维持眼下生活的绝好借口,而其实那也许就是他想要的,或者是他的父亲、他的老板、他身处的所谓现实一直教育他应该要的东西。

她看着他兴致盎然地画着那个机器,目光里只有痛惜。

对于艾波,这又是怎样的悲哀呢?她一直以为她和这个自己深爱的人拥有秘密的幸福:共享一样的梦想。可是现在,她看见的是他们整个的未来:“离不开、也留不下来”。于是,她不再关心弗兰克做了什么,即使他对她坦白自己在外面有个做过几次爱的女人,她依然没有感觉。她知道命运到此停止了,无论这个男人做了什么,他们的未来依然一目了然,无望地终老。

 

多少人其实象弗兰克一样,知道已经背弃了自己曾经的梦想,却要以追逐“理想”为借口。自然,那些见证过他梦想的人就象现场目击证人一样亲眼目睹并且能够提醒他的腐坏。而他为了显示他的美好必须最先除掉那个依然爱着他的梦想的人。这个比他还坚韧地守护着他的梦想的人一旦消失,就好象他从来不曾有过那样美好的梦想,他杀死的是比他的记忆还要可靠的证据。

他自认为可以变得“现实”、“清醒”、“成熟”,可以很柔软地被放到社会这个巨大的搅拌机里搅烂,然后和别人一样从分毫不差、一模一样地从模子里站起来成为那个克隆般的自己,按照父母和世俗赞许的那样成就自己。

于是,第一个被除掉的应该就是那个看见他的内心比他自己还要清楚的人。看见她,他就会意识到那个曾经美好的自我的死亡。她不死也必须被排除出他的视线。只有这样,他才能苟活下去。如果是这样,那她也情愿可以为他去死一回。他用这样欺骗的手段掩盖自己杀死自己的罪孽。而我也只有为曾经存在彼此心里的你的梦想而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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