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2002年,曾经有以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三国演义》作为题材的作品设想,当初挑选了“桃园结义”、 “水淹七军”、“草船借箭”、“空城计”、“火烧赤壁”等十几个故事列入视野,想以剪纸、编织、捆扎等技术手段,制作最终以不同的视觉形式呈现,为此做了一些草图和制作试验。
“空城计”最初的构想是从厚厚的一摞纸中掏剪出立体的小红人的形状,而这一摞红纸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砖块形状的立方体,但里面却有一个人形的空洞——当年在荷兰文瑞展出的《究竟书》中有一卷用过类似的伎俩,在一本书中掏剪出半个立体人形,现在只不过比原先更整体性并增加了层次——用若干块人形的空心纸砖垒砌一个方形的城墙……
这样的人形制作当中,我突然产生把“人形”改变为“圆球”的想法,理由是圆形更为简洁,还可以方中套圆、园中套方作依次推延。当时画了几张草图,也琢磨过制作的难度,最终没有制作。没有制作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技术难度,还有那时正准备台北的展览,不适合“三国演义”的主题,再就是这个想法还是觉得不够成熟。
尽管搁下来,但总是惦记着这个事儿。“三国演义”的故事情节已经从这里退场,方中生圆、园中生方、方中再生圆、圆中再生方……这一系列的方方圆圆分离又包容的关系诱惑着我,似乎催着我将它变成现实,好让人们细细阅读——一下子五年过去了,还是没忘下——那就做出来吧。
【贰】
开始的时候准备用人工刻制,选好合适的纸张后,工作程序将是这样:
1、测量纸张的厚度,根据纸立方体的尺寸求出总共用纸张的数量;
2、圆周÷2÷半径所用纸张数量=单张圆形与相邻圆形之间的尺寸差;
3、根据上面两个步骤,再做出大圆所套“中方”和“中圆”以及“小方”、“小圆”的如上数据;
4、用电脑绘制出半个圆球所需纸张的每一张图纸,其中还需添加固定的定位孔;
5、编号打印后,每张纸样附上两张选用的纸,纸钉固位后待用;
6、制作底托,底托根据每个方圆的尺度安装定位杆,定位杆的上端带螺丝
7、按顺序刻制,每刻完一个纸样,分两份对齐定位孔平放;
8、全部刻完,两份合为三组整体的方圆,螺丝固定,修正完成。
我和助手讨论过若干次,这个工作的量非常大,每个步骤都必须严谨无误,但技术难度并非不可逾越。
不过,最终我还是决定采用现代科技辅助来完成制作。这首先是因为现代科学数字化技术有这样的功能,可以将每一张纸上的图样计算的更准确,而对严格图形的精确度来说,显然也比人工的结果更有保证。
有很多朋友问过我,是否将来就不会再使用手工剪纸的方法制作作品?为此我思忖许久。首先,我从来不拒绝尝试新的技术语言,尝试过后才能够知道它的表现力;我知道,对于一件艺术作品来说,决定它艺术质量的根本要素并非是使用了“新”与“旧”的媒介形式或技术手段,关键在于选择合适的技术与形式作为语言恰如其分地完成表达,我不会被材料或技术语言所圄。
在传统手工与现代技术之间选择的时候,它们各自都具有的不可替代的语言优势确实容易令人犹豫不决,甚至有很多人会将“传统”与“现代”视之为对立的两个概念。对待这样的问题,我向来相信传统与现代之间、作品与其形式语言(包括材料与技术)之间都有一种机缘,这种机缘一旦投合,就没有必要犹豫不决。我们不必对现代所拥有的新的材料与技术手段蜂拥而上,也不必将传统奉若固若金汤的文化护法宝器,指望它们能够拯救艺术于水火之中;但我们也不必刻意地回避它,如果它确实能够使你的表达如愿以偿的话。
【叁】
在采用电脑制作三维图像的开始阶段,我的助手很快发现了我最初所作平面图纸的巨大错误。这个错误就是将圆中之方的尺寸设定的过大,以至于呈现为立方体之后根本无法在圆球之中生成,我不由感叹自己的几何学、数学的“童子功”实在太差,也庆幸三维图像制作的计算机程序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如果靠人工计算、手绘图纸的话,肯定要浪废掉若干时间。
还曾经理想化地设计了33、66、99这样的数字作为圆直径的尺寸,这也是不可能的。看来,世界的规律并不“如意”,“如意”只是人的理想。
电脑制作的三维结构透视图纠正了我手工绘图的失误,也让“地方天圆”的全部内容都呈现出来,我看到层层叠叠的方和圆在旋转中变幻出无穷的势态,仿佛置身于世外,静观天地之惊奇。
计算是比较快的,但激光刻制并非如想象的那样快捷顺利。这个作品中的形式大大小小的方和圆,切割的技术难度并不大,但关系比较复杂。激光刻制的好处是省去了打印纸样,也不容易出错——漏掉某一个细节或造成顺序上的混乱,但在入刀处会造成纸边烧灼的黑色,不如手工刻制干净。
刻制大约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六个助手分别负责六个不同大小的方圆,当一张纸刻完以后,他们将自己负责的形从整张纸中分离出来,按顺序放到这个形的托盘上,并根据定位孔将位置对准确。在北京盛夏的闷热中,这个过程需要细心又很枯燥,六个助手各司其职,我们将一个立方米(3600张)的纸张按规矩一片一片地分离出来,又一张一张地积累成为体积丰满的地方天圆。
【肆】
立方体的外观及成型处理方案,曾有加黄铜包角、丝线装订的想法,顶面及底面各有四个孔眼嵌入“包角”处,将纸质部分刻出凹槽,使纸与铜包角处于一个平面;侧面的走线部位同样挖出凹槽,锁线之后不至于突出于纸的平面。
事情就是这样,就像我们行路,走走停停弯弯曲曲似乎越过了万水千山,似乎经历了百年沧桑,但定睛一看,却原来还在当初起步的位置。《地方天圆》立方体的外观及成型处理的方案最终还是回到朴素的风度上来,即表面就是纯净的纸的质地,不加任何雕饰。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将圆系列的展示陈列方式定为高架支撑,为此想了很多的方法。高架支撑的陈列展示方式的效果会是很好看的,三个不同尺度的白色纸球渐次高低、亭亭玉立在深邃的空间中,给人以一种若动若静的感觉,不锈钢的底座与支撑杆毫无表情,也恰到好处地配合着作品的意境。
我们设计了圆球中空,内部用有机玻璃立方体支撑,螺丝定位,圆体的顶底两端内藏一块托板,以承受来自多层纸张逐渐叠加的压力。咨询了几位学力学的专家朋友,他们大都劝我采用低支撑,加一外部的“捧托”——即在圆球的下边用一个近似圆凹形状的支撑,这样,不受中空支撑约束部分的纸张就有了一个托举力,不至于日久下垂。为了安全,我们往往必须屈服于理性。
一开始并没有“小红人”介入“地方天圆”的设想,我曾经想让这个“天地”尽量保持一种冷静的神态。但是,在接受力学专家的建议改为底座并加一“捧托”的时候,我还是想起了它。
新的支撑“捧托”是附着于圆球底部形状的八条红色弧线,而八个小红人成为扶持这八条红色弧线的力量。
小红人,你在吧——你本就在天地之间。
加了小红人的底座,这个原本冷静的天地作品深沉了,更像是一组当代的礼器,正在一个盛大的仪式中昭示着天地规矩和生命的尊严。
【伍】
圆和方的图形是怎样产生的?
在我们的始祖伏羲女娲的手上,我们看到了规矩。这个规矩所画出来的图形一直在物理的世界上通行——无规矩不能成方圆,这两个形状构成有形世界的基本结构,并充实于我们的生活之中。
圆和方,是最基本的几何图形、图形有柔和饱满之美,方形有工整直率之美,圆和方,体现了刚与柔的完美结合。
圆,是中国道家通变、趋时的学问;方,是中国儒家人格修养的理想境界:“智欲其圆道,行欲其方正”。圆方互容,儒道互补,构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主体精神。
在我十几年前作中国南方少数民族文化艺术考察时,曾经发现衣装和娃崽背带上面的天地方圆的图纹,这些图纹向生命宣布着人生的定位——不管你从哪里来,但你现在就在这里——千万不要“找不着北”。于是,方和圆成为人类正身修心的一面镜子,在这面镜子中,你永远会知道你是谁。
其实不只是中国人有这样的理念。我通过达芬奇的素描《维特鲁威人》看待人类形态自省的一致性。
从互联网上看到,近来,在美国的一个兴趣小组测量了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发现,圆形方形的边长与太阳、月亮的运转周期有对应关系。其中圆形周长26.4英寸,与太阳平均自转周期26.4天吻合,而方形四边总长28英寸意指月亮绕地球公转周期28天完全默契。他们认为,这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作为天文学家、哲学家和艺术巨匠的达芬奇以艺术形式表达对世界的一种思考。《维特鲁威人》中人物与圆方组合的构思,与中国古典哲学中天圆地方、天人合一、外和日月、内和阴阳的观念遥相呼应。
今天,我们生存的世界形态丰富,花样繁杂。但仔细想想,方和圆依然是一种永恒——一种物质与精神的永恒。
【陆】
无论如何,天地本有若干的说道。
天圆地方是中国古代先哲们认识世界的思维方式,古人把天地未分、浑沌初起之状称为太极,太极生两仪,就划出了阴阳,分出了天地。古人以为天圆地方,亦以圆方作天地的代称。
关于“天圆地方”这一命题,近现代有许多学者提出阐释或质疑,他们有人甚至认为这不过是古人的一种直观感受,并无科学道理。然而,我认为这不是对天地外观形象的直观感受。《礼记.大戴礼》曾自设问答澄清了这一点:“天圆地方乎?曰:天道曰圆,地道曰方,设圆而覆乎方,岂四角之不掩也。”
纵观自然,凡是圆形的物体,都具有运动或不稳定的特点,就象天上的日月星辰运动不息,故而“天圆”就成了阳的象征,代表自然的能动性;凡是方形的物体,都具有静止和稳定的特点,就象大地的方位恒常不变,“地方”就成了阴的象征,代表自然的限定性。
“圆则杌棿(音乌捏,意为不安),方为吝啬”是西汉扬雄的哲学命题(语出《太玄"玄摛》)。“圆”,指天;杌棿,指动荡不定;“方”,指地,“吝啬”,指收敛。“圆则杌棿,方为吝啬”,就是说:天圆则产生运动变化,地方则收敛静止。 追求理想圆满,人类才会不断开创大业,不断前行;遵循规律法则,社会才会稳定平安,世界才会吉祥和谐。
方和圆是一个密切关联的互生系统,地上有天,天中有地,在相互矛盾中相互依存。方和圆的和谐,是在“形而上”立场上的一种抽象化了的世界观和宇宙观图式。
我作《地方天圆》之初,是出于对剪纸“正负形”关系的一种关怀,并无企图涉及古老的哲学命题。但当我开始深入这个作品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深陷其中,无法逃避。但是,我也发现,我所作的方圆演示不是历史文本中的任何天地学说的图解,于是,我认定它有了属于今天生成和存在的价值。
在中国传统文本中通常谓之“天圆地方”,是为尊崇天道的缘故,我将作品取名“地方天圆”,并非重置二者尊卑,是因为尽管谈天说地,我却就在地上,这样踏实些而已。
【柒】
昨天,当我和安装工人奖作品在纽约前波画廊不大的展厅中摆放开来,揭开最后一层包裹——这是我第一次将作品的全部放在一个空间中观赏,我被这件作品感动了——这仿佛不是我的所为,是天地之间的人心中共同拥有的生命之道铸造了它,成为现代精神门户的镇守。
地方天圆,在我们的身外,也在我们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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