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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虚幻人群
有时,在家里,静下心来,想着那些脑萎缩或者老年痴呆的高危老人,会有很特别的感觉。
在医院里,他们是不知道真实世界的人,我生活在他们中间,按他们的方式思考,一切都那么自然而又正常,但是,现在我在医院之外,突然觉得很奇妙:全中国有一千多万80岁以上的老人啊,他们中的许多人生活在他们臆想的年代里,或者是文化大革命时期,或者是二三十年代,或者是八九十年代……
一个庞大的群体“虚幻”地生活在我们身边……
我有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我只是被这一景象震撼着!
想一想大街上的人群,大部分人我们是可以了解的,包括他们大概的想法、基本的情绪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但是,同样在我们身边,还有也许成百万的脑萎缩老年痴呆老人,我们一点也不了解,他们的目光、他们的情绪、他们的欢笑、他们内心闪过的微妙的东西,所有这一切都是谜。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你,我们会不会有一种冲动,想做点什么,哪怕不是为了帮助他们更好生活,而仅仅是为了了解他们,懂得他们……
迷雾
这些老人究竟需要什么?
我们究竟能帮助他们什么?
有时,我觉得对他们的帮助总有一个极限,仿佛登一座山,云遮雾障中,我们到达体力的极限,实在无法攀登,一抬头,还有一大段山路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真的会有这种感觉,和他们接触越久,越觉得他们有一大块迷一样的东西,参不透。我大概明白他们一些举动的原因,以及做那些事时他们在想什么,但我无法明白他们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出现了这些举动,想到了这些东西、出现了这些幻觉、认准了这个死理,为什么昨天不是这样,而后天也不会是这样,仿佛有什么在主宰他们,而这种主宰又几乎是随意的……
也许那个主宰并不神秘,也许只是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但那个规律又是什么呢?
好在,自然规律有其可爱的一面,比如,爷爷奶奶在为一件虚幻的事情痛苦,让你觉得根本就解决不了,但两天以后,他们就把这件事情忘记了,忘得一干二净,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这一刻,你真的觉得自然规律也有着“志愿服务”的关怀意味,这种感觉——妙不可言。
本质快乐
在与他们有关的规律中,有一点很让人欣慰:
她们很容易对一个人产生好感。
你只要握握她们的手,摸摸她们的头发,说上几句话,她们就会对你有亲切感,就会有点喜欢你了,实际上,他们不能看报纸,不能听广播,也不能看电视,平时也少有人与之交流,他们对外界的感觉几乎是空白,而内心对外界感应的渴望却在一天天加大,不要说有人和他们打招呼,以及对他们微笑,即使有人从他们身边路过,他们也会有点兴奋。
我曾无数次看到这样的情景,他们躺在床上,这时有人从他们的病房经过,仅仅是一个人影一晃,他们就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朝门口看,其实,按正常思维来说,这人是不会再走回来了,但他们或者相信那个人还会回来,或者相信还会有另一个人走过,就始终盯着门口看……
因此,当有人对他们打招呼与他们说话,他们的兴奋可想而知,而一旦有人和他们说了几次话,他们就非常幸福了。
对他们来说,他们体会着一个人最基本最本质的快乐:有另一个人存在,并且对他们表示友好。
这种快乐,得之容易,这,也是岁月对高危老人的垂爱吧。
安乐死?
她们老了,太老了,许多清醒的高龄老人都跟我说过,希望早点离开这个世界。
说的方式也差不多,比如:“人为什么要活这么久啊!”“我死了,孩子们就不那么辛苦了”“人活太长不好,八十岁就可以了”“我希望能够早点走”“走得早就不用象对面病人那样,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打鼻饲、多痛苦”等等。
这些老人对死亡的——期待近乎由衷,她们目光中甚至有一点向往,对此,我开始很惊讶,后来我就平静了,这是她们真实的想法,但每一天她们仍然要安静地度过,这是她们真实的生活。
而这也就触及到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安乐死。
许多清醒的高龄老人都和我提到这个词。
我当然是反对安乐死的,看着这些高龄老人,你会真切感受到人是“社会动物”,即:你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死亡,既然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也许真的无法选择死亡,你选择了安乐死,你的孩子们就要在内心中承受挥之不去的自责,一种与理性无关因此无法缓解的自责,同时还要承受别人的指责……
安乐死,对老人来说也许意味着安乐,但对孩子来说意味着心灵灾难,也许你会说这是老人自己的事情,本来就由老人自己决定,与儿女无关,是的,这是老人自己的事情,但决定要由儿女作出,你不能指望社会去听从一个九十多岁、脑子还有点迟钝、还一身疾病老人的决定。
他们没有权利来决定什么,即便是自己的事,你可以说这是老人的无奈以及残酷,但这也是社会对老人的保护,取消其某些自然权利,以保护更多社会权利;取消其某些精神权利,以保护其某些身体权利……
另外,这个决定由子女作出,那么,即使子女内心再开明、再坚强,他们也无法说出那句话:“安乐死吧。”
这句话象一把刀落下,刀下是养育了自己几十年而现在象孩子一样柔弱的父母。
宝贝
这些高龄老人,是世上的宝贝。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们就是我们自己,他们就是在替我们生活,让我们看到活生生的自己的未来,如果我们能够找到让他们幸福的方法,以后,就有人以这些方法让我们获得幸福。
另外,如果把整个社会看做一个大家庭,那么孩子是宝贝,我们是成人,这些老人就是另一些宝贝,他们在极度的苍老以及无助中看着我们,我们的内心为之柔软,信念却为之坚定:相信能为他们做的事情,没有止境,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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