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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危老人的背影(一)(2009-07-15 07:39:36)
标签:杂谈

第一章 “警惕奶奶”和“佛奶奶”

 

第一节:“警惕奶奶”的厚日历

 

在医院二楼住着一个“警惕奶奶”,之所以这么称呼她,是因为她是一个脑萎缩奶奶,一直以为现在是文化大革命时期,而她看人的目光总是充满警惕,有时在院子里,会有几十位老人并排坐在那里晒太阳,沿着这道线走过去,大部分老人的表情是安详的,或者说是没表情的,只有她是紧张的,紧绷着的,好象随时准备反击着什么,与其他老人聊天时,我会问对方有几个孩子,以前在哪工作等等,这样的问题老人们一般都愿意回答,但问到她时,她忽然一瞪眼睛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干什么的?”我一看苗头不对,赶紧把话题岔开。

她九十岁了,只能靠轮椅代步,她让我真正知道了一个人到了九十岁,即使外表看起来还算健康,但是——确实很老了……一天中午,她在院子里吃饭,我坐在她旁边,看她喝着一碗粥,我惊讶地发现她喝粥时半边脸都在剧烈地抖动,这种抖动有点象抽搐,但不是抽搐的那样难以自控,正相反,她在拼命使劲地运动脸部肌肉去吞下咽下那些粥,没有这个动作,她几乎难以下咽。

那一刻我几乎呆住了,我无法想象这一刻的她内心是何种感觉,或者说,内心是否有感觉,我真心希望她内心毫无感觉,不知道自己已经如此苍老与无助,只是凭生存的本能“拼命”地摄取食物。

 

能认识“警惕奶奶”并被她逐渐接纳,是因为她的一本厚日历。

她有一个日历,最古老的那种,字典大小,薄薄纸张,上面有大红的日期与农历,也有“宜”这个、“不宜”那个的文字,这个日历是她的宝贝,每次到院子里晒太阳,她都带一个塑料袋,里面的东西每天都不太一样,但始终都有这个日历,很多时候,这个日历就混杂在碎了的糕点中间,上面布满了蛋糕屑。

有一次,我看见她艰难地翻日历,把眼睛几乎贴在上面看日期,我就过去帮她,她请我帮忙撕掉昨天的日历,我们也就认识了,从那以后,我只要去看老人们,都会找她,然后帮她撕日历。不过,她对我并没有太大的热情,也从来没有感谢的话,仿佛我这样做是一个必须的事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让我撕日历。

 

因为日历的事情她对我还算不错,每次愿意和我多说几句话,包括这样一次谈话:

“这几天有来查户口的。”她说。

“是吗?我不知道。”

“你告诉他们,我是清白的,我的档案上干干净净,能证明我是清白的。”

“好的,我告诉他们。”

“你一定要告诉他们啊。”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她一看见我就说:“我的档案是清白的”……在那段时间里,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会以为有人查户口,直到有一天她坐在轮椅上小声地问我:“现在搞什么运动啊?”“运动,没有啊?”“肯定是搞运动了,否则……”“否则什么?”“否则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呢?”

噢,原来是这样。

医院怕老人们在轮椅上滑下去摔倒,就用一条布从老人肚子那里向后绑一圈,使之固定在轮椅上,固定得并不紧,其他老人对这个布条都没有异议,只有“警惕奶奶”认为这又是搞运动了,把自己绑起来了,而且她很“顽固”,在我给她解释了多次后,她始终不肯相信,最后就是不吱声了,但仍一次次费力地去解那个绳子,但绳子的扣是在轮椅的后面,她够不着,因此她经常用一两个小时来对付这个布条。

发现了这个问题,我也就开始琢磨怎么解决老人的“心结”。

 

那天,我在医院大厅里和“警惕奶奶”聊天,聊着聊着我发现她的目光在盯着一个地方看,顺目光望去,原来她在看另一个老人和他坐着的轮椅,噢,不对,她在看老人的轮椅的那个布条,她在盯着布条看!

她看别人的布条,那么是不是说她在想:为什么那个人也有这个布条?这是一个大好机会呀!我立刻对她说着:“奶奶 ,还记得上次我说过的话吗?那布条不是绑你的,那是保护你的,是怕你从椅子上掉下去,不信……我领你看看,那边有个老头也是这样的”。

她没有吱声,而这就是好兆头,因为以往她都是立刻反驳,现在的“无声”说明她动心了,我立刻推着她的轮椅向那个老人走去,到了跟前我把奶奶的手拿起来,放在爷爷轮椅后面的布条上:“奶奶,没骗你吧,大家都有这个布条,你不能说大家都被绑起来了吧,”然后我又推着她去另一个奶奶那里,让她摸,再去下一个奶奶那,让她摸,在整个过程中她都很听话,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摸了五六个,她也没说什么,但我有种预感,她的内心好象接纳了我的话……

事实就是这样,从这以后,一直到她去世,在我们的十几次见面中,她再也没有提过布条与捆绑的事情,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解开一个高危老人的心结,这给了我巨大的鼓舞,最重要的,它让我相信,虽然脑萎缩老人的心灵世界是不真实的,但她们的痛苦仍然是有解的,这世上总有一些话属于他们,象钥匙一样打开他们的心锁,我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些话,说出这些话。

大声地说出这些话。

 

(提醒:脑萎缩老人对外界多有恐惧,是恐惧就有原因,有原因,就有解,无论她脑萎缩到什么程度。)

 

 

 

第二节:为九十岁的老人戴手套

 

和警惕奶奶同一个楼层的“佛奶奶”也九十岁了,之所以叫她佛奶奶,是因为她虔诚地信佛。

佛奶奶面相安详,方脸,下巴有点“地包天”,每一次,她坐着轮椅出来,都有佛乐相伴而来,她的脖子上挂了一个金黄色的兜兜,上面绣着佛祖图象,兜里放了一个总打开的小收音机,一个只播放佛乐的收音机。

她很干净,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轮椅边上挂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卫生纸,供吐痰时用,她从来不向地上吐痰,每次要吐了,就哆哆嗦嗦地去塑料袋里找纸,实际上,她的行动已经非常困难,即使我替她把塑料袋的袋口弄得大一些,她往里面摸也需要一两分钟。

她是河南人,有一次我问她:“奶奶,您这么信佛,那佛是从哪来的呢?”

她明显是听错了,以为我问她是从哪来的,说了一句话,我当时就乐了,我们的对话放在一起就是:

“佛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从河南逃难来的”

每次出门,她都要坐在院子里的大佛像的对面,然后一上午不停地用双手拜着,对她来说,到院子里来,与其说是晒太阳,不如说是在佛的对面,她觉得踏实。

在众多老人中,她的苦恼会好劝一些,只要提到佛就可以了,比如,我对她说:“奶奶,您看您多有福啊,这么大年纪眼睛也好,耳朵也好,这肯定都是佛保佑您的”。

“是的,佛对我好。”

“而且您看,这院子里恰恰有一个佛像,这就是为您而设的。”

“是的,我天天来拜啊。”

“佛对您这么好,那您得天天高兴啊。”

“我高兴、一定要高兴”

和她在一起时,我的任务就是提醒佛对她的好,并且说些事情,然后再归到佛上去,这时候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喜悦,但却是更加虔诚的样子,我说一句,她就向佛像那里看一眼,然后双手合拜,之后,她的表情和神色就会有明显的放松,不象刚出来时那种紧绷的或者“警惕”什么的样子。

对高危老人来说,以她最重要的东西为“线索”,就能找到劝解她的方法。

 

秋日的一天,走进医院,我看见佛奶奶坐在小花廊前边晒太阳,她戴了一顶红色的高顶帽子,显得特别喜气,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好,奶奶”。

“呀,你来了”,她挣扎着把身子往前探。

我扶住她,然后和她聊天,聊了一会,她忽然哆哆嗦嗦把手探进胸前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我一看,是一个线手套,魔术手套的那种,可以露出五个手指头。

“这是大学生给的。”她说。

“是吗?那多好啊!说明人家喜欢你,”说这话时我心里很感动,多好的大学生志愿者啊!肯定是她们在与老人聊天时,握住老人的手,发现老人的手有点凉,就把自己的手套送给老人了,这是一个很精巧的女式手套,蓝、白、红几色丝线交织着。

“奶奶,这都是佛对你好,否则怎么会遇到这么好的人呢?还送给你手套。”

“是啊,佛对我好,总能遇见好人的。”

“奶奶,你为什么不把它(手套)戴上呢?”

“戴不上。”

这时我才发现奶奶的左手始终放在轮椅的下方,并且手指都伸不直,蜷在一起。

“奶奶,那我帮你戴吧。”

“好的,那就谢谢你了。”

我把奶奶的左手轻轻拿起来,拿起来的时候她的手仍然伸不直,我就把手套先套了上去,这时只有一个手指自然地伸了出来,其他的还都看不见,我把手套的“孔”伸开,看见奶奶的一个指头,那指头一动不动地呆在那,不知为何我竟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婴儿的手指,我伸进左手,握住手指,轻轻往外拽,拽出来了,我笑了笑,然后再找其他手指……

在整个过程中,奶奶都安静地坐在那,身子微微前倾,我也知道了奶奶左手的任何一个手指都不能动了,那一刻,我的心里有点难受,戴上手套,一个多么简单的动作,但对她们来说已是奢望,即便我们有爱心,但若不细心,也无法发现这一点。她们太老了,太弱小了,就象婴儿一样,而在我们心中,我们潜意识里知道,婴儿自己是戴不上手套的,但我们潜意识里真的没想过如婴儿般的九十岁的老人,也是戴不上手套的,我和她认识这么久也都没有这样的意识啊!

我花了近十分钟时间给奶奶戴上了两只手的手套,然后再把戴上手套的手握在手里,暖和一下还露在外面的手指头,奶奶仍然是身子微微前倾,和我慢慢说着什么……在我的旁边,有两个女大学生正陪另一个坐轮椅的奶奶说话,时不时有笑声传过来,而不远处还有几只鸽子在地上觅食,这一刻,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很……很……好。

确切地说,是美好。

 

(提醒:有时,不仅要把高危老人当做孩子,还要把他们当做婴儿。)

 

第三节:“警惕奶奶”的智斗

 

“警惕奶奶”刚刚度过“是否运动”的风波,没过几天,她又发愁了。

问她怎么了,她的回答让我惊讶:她竟然和“俄语奶奶”吵架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在医院靠近门口的小厅里有一棵塑料树,树上有一些塑料果子,有一天,警惕奶奶经过这里,突然有些好奇,她凭着残留的一点视力觉得这东西挺有趣,就用鼻子嗅那个果子,但没有什么味道,又伸手摸了摸,才知道它是塑料的,而她的举动都被不远处的“俄语奶奶”看见了,俄语奶奶奋力地推动轮椅,向“警惕奶奶”冲去,到了近前,一声大喊:“你想干什么?你在干什么?”,“警惕奶奶”觉得很奇怪,就说:“什么干什么?”

“你为什么要偷果子吃,为什么要偷公家的果子吃?”

“警惕奶奶”一惊,她没事时都怕有事,现在更是蒙受不白之冤,她立刻极力辩解:

“没偷,我没偷,我就是看看它,然后摸摸,发现它是假的”!

“假的,不是假的,它就是真的,你就是要偷”,“俄语奶奶”的眼睛要好很多,但她也太老了,九十一了,也有脑萎缩的症状,分不清那果子是真是假。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警惕奶奶”都快掉眼泪了,好在医生及时发现,就笑着把“俄语奶奶”推走了,但这以后,两人就有了矛盾,有时护工推着“警惕奶奶”从“俄语奶奶”旁边经过,“俄语奶奶”就大声喊,其实,喊的内容也不一定与果子有关,而“警惕奶奶”就异常紧张……

有一次,在和我聊天时,“警惕奶奶”偷偷问我:“那个老婆子在不在旁边?要是在的话,你把我推到别的地方去。”

 

“警惕奶奶”怕了“俄语奶奶”,我只好去劝“俄语奶奶”:“奶奶,那天是有一个人在大厅那摸果子了吗?”

“对,摸了、偷了!让我抓住了,偷果子,哼!”

“奶奶,听我说,那个果子是假的。”

“假的也不能偷!”

“是,不偷,她就是好奇,去看一看是不是真的,你误会她了,”

“嘿!”“俄语奶奶”不屑地撇了撇嘴,“偷了就是偷了。”

“俄语奶奶”这一撇嘴可是很有特点,头稍扬,脸一歪,嘴顺势撇在一边,口里发出“嘿”这个音,当她发出这个声音时,你说什么她都是听不进去的,基本那是她的最后裁决。(这位可爱的奶奶的故事以后详述)

我知道得想别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一时还找不到什么办法。

有一次,在与“俄语奶奶”聊天时,当我习惯性地夸奖她时,她的脸上笑开了花,我是这么说的:“这个医院很多人都佩服你!”

“是吗?”她脸上已有笑意,但身子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是,她们说这个医院里只有你还能读报!”

“对,是!对!”她的回答斩钉截铁。

“她们还说你做菜特别好,谁都不如你。”

“她们做菜的时候四处找我,我都不去,我没时间,”说这话是奶奶非常得意,我立刻顺势而入,对她说:“还记得哪个摸果子的奶奶吗?”

“哼,小偷!”

“奶奶,她托我给你说几句话。”

“什么话?”

“她想和你学做菜,她说这里只有你会,而且,她还说你特别有学问,你是这里最有学问的人!”

说这话时我一直观察她的表情,她刚开始时还是一脸不屑,后来脸部肌肉一点点松弛,但明显忍着笑容,但笑意已经在眼睛里了。

这时她说了一句话:“她说的对,说的对。”

我立刻乘胜追击:“奶奶,她那么诚心学,你就教她吧!”

“不教,不教,我小时侯学习就好,全班我第一,多少人让我教,我不教!”

“虽然不教,看在她这么诚心的份上,你就原谅她吧,我看她真的是诚心想学。”

“原谅……?……原谅……也行。”

“要不,哪天,看见她和她握个手?”

“握手,我都和她握手了!”

听着这话我笑了,我知道她在说谎,但也说明她确实在心里不想再和“警惕奶奶”吵闹了,下一步就是观察效果了。

两天以后,当我再去医院时,我听见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俄语奶奶”在坐轮椅经过“警惕奶奶”身边时,主动和后者打招呼了!这一消息也从“警惕奶奶”那里得到了证实,她非常惊讶、惊慌、甚至还有点恐惧地对我说:“那天,那个老婆子和我说话了……”

 

(提醒:夸奖和谎言一起用,有时不但让一个老人高兴,而且能化解老人间的矛盾。)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但哪里想到,“警惕奶奶”并不领情,并且开始反击了。

过了几天,在大厅里,和我要好的一个爷爷问我:“你知道吗?那个老太太,总说俄语那个,你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她以前是舞女。”

“啊?不会吧,你听谁说的?”

“就是那个总哆哆嗦嗦的老太太。”

“怎么会呢?”我这句话有两层意义,“警惕奶奶”怎么会知道这个呢?而且,她连现在是什么年代都很糊涂啊!

那天,我蹲在“警惕奶奶”旁边问她:“那天说你偷果子的奶奶,你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她以前是个舞女,不是好人!”警惕奶奶的回答非常肯定,看来,还真是她传播的这个小道消息。

“你怎么知道她是舞女?”

“是你告诉我的。”

“啊!怎么可能?我从来没说过呀。”

“你说了,你告诉我她从前唱歌好呀!”

“所以她是舞女?”

“对!”

我们的交谈到此为止,我心里一点点揣摩她的内心逻辑,后来,终于有点弄清楚了,她心里还是非常反感“俄语奶奶”的,但也没什么办法,只是一直在找机会让自己出一口气,听我说“俄语奶奶”以前唱歌好,她心里就把唱歌和跳舞联系到一起,再把跳舞和舞女联系在一起,再把舞女和坏女人联系在一起,最终,“俄语奶奶”就成了旧社会的“坏女人”舞女。

之后几天,我一直想办法把这个谣言扭转过来,但不久就在大厅里发生了这样一幕,那是几个老小孩之间的趣味对话。

“俄语奶奶”和“警惕奶奶”又发生了矛盾,后者忍无可忍,对着“俄语奶奶”大喊:“你不是好人,你是舞女,过去你是舞女!”

“俄语奶奶”一楞,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也不认为这是在说她,因此并不生气,但是和我很好的那个爷爷愤怒了,他用颤抖的手拍着桌子,口里喊着:“舞女怎么了?舞女也是人!舞女也是受害者!你不能瞧不起舞女!”

这是哪跟哪啊!

最有意思的,“俄语奶奶”仍然听不懂,还在乐滋滋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吵架呢!

 

第四节:佛奶奶,一个人的鼓掌

 

有一天,一个歌舞团来医院为老人义务演出,许多演员在大厅里拿着麦克唱歌,医院特意打开了各楼走廊的喇叭,病房里不能下地的老人也就能听见了。

我在大厅听了一会儿,就到病房去转转,等我走到二楼佛奶奶的病房时,看见她正一个人坐在床上,后面靠着厚厚的大被,此时她明显在仔细倾听走廊里的歌声,表情很专注,稍微低着头……

等到歌曲结束时,让我非常惊讶的一幕发生了,奶奶艰难地抖颤地举起了双手,认真地——鼓起掌来!

天哪,这个病房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而她听的又是走廊里的歌声,但她仍然在如此有礼貌地——鼓掌……

 

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走廊里转了转,几首歌后,我重新回到佛奶奶的房间,和她聊天。

我坐在她床边,把胳膊放在床边保护老人的护栏上,她则始终靠着大被坐着,我们聊得很高兴,她说着她的孩子、她的身世以及把孩子培养成大学生的骄傲,聊了一会儿后,我发现她反复吃力地做着一个动作,她想把身上的被角往上拽,我替她拽了两次,但她仍然还往上拽着,后来她把被角终于提了起来,然后向……我的方向运动,最后,她把被角放在了我压在栏杆的胳膊上。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非常吃力,有点抖抖颤颤的,我很奇怪,把这个被角放在我胳膊上干嘛?只见她还没有停止,开始动我的胳膊,好象是让我拿开,我拿开了胳膊,她又哆哆嗦嗦地把被角搭在了栏杆上,然后对我说了一句:

“把胳膊,放在……上面吧……要不,硌得慌。”

天呐,她如此艰难地做这些动作,就是怕我胳膊压在栏杆上硌得慌,在我们聊了几分钟后,这位九十一岁的奶奶开始着这一艰难的行动,找个东西帮我垫上,她嘴里仍然和我说着,但心里想的却是被角的事情,经过近五分钟的努力后,她成功了……

明白这一切后,我的鼻子有点发酸了,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的好奶奶啊!

 

一年后,佛奶奶去世了。

上次见她的时候她很“健康”,面色红润地在院子里晒太阳,戴着她标志性的红色帽子,远远地看着我,我对她打招呼,笑一笑,她笑的时候很有特点,脸上肌肉几乎不动,但你就是能感觉到她笑了,并且笑得很“舒服”。

如今,她走了。

佛奶奶的一生可以用她自己说的三句话来概括:“养了三个孩子,都是大学生”,“孩子们对我也孝顺”,“佛对我好,我也对佛好”,一个人的一生,到了生命最后阶段,往往只剩下几句话可以说,但这句话又足以支撑整个临终阶段,人啊!一生,只要找到几句话,这一生就够用了。

尤其是几个大学生孩子,那是她的巨大骄傲,也是我们一段时间内必说的话题,那几乎是她全部的人生价值,但那一价值,足够她在生命最后阶段“超值”享受。

一想起她,我就想微笑,包括现在,我真的不觉得她去世了,不是,她永远地坐在那里,戴着她的小红帽,远远地看着我,我一笑,她就笑了,脸上的肌肉几乎没有动,但她就是笑了……

 

(提醒:当老人到了人生最后的阶段,请为她的一生寻找两三句话,能让她觉得这一生过得很值得很快乐的话。)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对我说这话的是佛奶奶的女儿,这也是我首次从我关怀的老人的子女口中听到这句话。

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女士,她很突然地出现在我面前,当时我正在医院院子的一个角落坐着,而她,明显是特意走过来的。她对我说:“我母亲晚年很少照相,因此我们只找到了她与你的合影,我们就把这个照片放在屋子里做纪念,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给予母亲的精神关怀”。

我一时有点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然后她主动伸出手来和我握手,我赶快握住她的手,她又说了些谢谢的话,那种表情是由衷的,这种由衷让我非常感动,真的,我无从想象在我的关怀服务中会出现这样一幕,这是我生命里一个猝不及防的感动,我甚至觉得有什么从天而降,并且把不属于我的东西放在我这里了,噢,也许,许多子女都会在父母去世后的某一时刻,在心里想到我们这些人吧,也许只有一次,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对我们来说,就是巨大的意外、惊喜与幸福……

 

 

 

第五节 日历牌的秘密

 

一天,我去看警惕奶奶,她问我:“今天星期几?”

我说:“今天星期三。”

“不,今天星期五。”她大声纠正。

我笑了,“奶奶,今天确实是星期三。”

“你这人怎么这样,告诉你星期五就是星期五!你为什么骗我?!你出去!”她居然生气了,而且脸上的表情表示她已经气坏了。

我很奇怪,怎么说着说着就翻脸了,而且还气成这样,不就是个日子问题吗。

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了,对她来说,日历牌并不代表时间,而是代表她的孩子来看她的时间,她说了这样的话:“翻一页,离我儿子来的时间就近了一天,翻了七页,我儿子就来了。”

从她儿子来看她,以及告辞的那一天,她的希望就在那个日历牌上,每次撕的时候,她都非常高兴,那“哧拉”的声音是她最愿意听的,那个日历牌维系着她对这个世界的独特时间概念,即:世界的日期年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天是那“七天亲情循环中”的一天……

那天,她记得是周五,也就是说儿子再有两天就来了,但我纠正她为周三,则一下多出两天,多出两天的等待,她的表现当然就是生气,以及愤怒。

我以后再去看她,再看她抖抖颤颤地摸出日历牌让我撕,我突然对这个牌子心生敬重,我也就郑重地撕下一页,交给她,特地在她耳边说上一句:“奶奶,又过了一天!”

 

警惕奶奶在和我认识两年后去世了,我想,在天堂里,她的内心一定恢复了平静,不再那么紧张和警惕了,奶奶,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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