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我在一家賣影音光碟的小店閒逛等人,一股消費的欲望莫名生起,於是站在一小排紀錄片前猶豫了一會,不知該買張《與CEO對話》,還是《香港UFO實錄》,最後我挑了後者。請不要誤會,我對CEO沒有任何意見,只是UFO實在比較有趣。
過去幾年,CEO這頭銜實在太過威風,乃至於不少只有不到二十人的小公司也要創出一個CEO的職位,讓有志者過過英才癮。那些在電視上“高管對話”之類的節目真是好玩,假如亮相的是外國大企業的高層,他們就喜歡說些其實你我都懂得說的人生大道理,但台下觀眾還是如癡如醉,彷佛在聽先知的啟示。假如是國內的富豪與執行官,則愛談一些很宏大的戰略分析,可是很神奇,後來你聽說其中有幾個戰略家居然進了大牢。
坦白講,我們如此愛聽這些人說話,不是因為他們說出來的話字字珠璣,而是因為他們很有錢。克魯曼查閱美國聯儲局的研究,發現1970年代美國102家大公司的CEO的平均薪資相當於今日幣值的120萬美金,是當時全美平均勞工所得的四十倍。到了西元兩千年,CEO的平均年薪已經到了九百萬美金以上,是平均勞工薪水的三百六十七倍。克魯曼認為這個變化其實一點道理也沒有,因為“主管的品質與品質的重要性,都無法以明確的數字呈現”。而且就算“企業董事會能正確判斷主管的品質……他們實際支付高階主管的薪資也有一大部分取決於其他公司的作法”。甚至“金融市場會質疑一家支付執行長薪資不大方的公司”。
為什麼今天的一般勞工並沒有比幾十年前賺多了幾倍(照克魯曼引用的數字,他們的實質所得甚至還比從前低了),而高層主管的所得卻像火箭一般直線上升呢?主要是“過去可能譴責主管領太高薪資的新聞媒體,現在卻歌功頌德他們的經營天才,過去領導平民控訴企業主管自肥的政治人物,現在卻奉承巴結政治捐獻的金主”。這是幾代人心態變化的結果,從前要是聽說有人的薪水是其他員工的幾百倍,不只一般人會生疑,連股東也會感到不解甚至憤怒。但是現在,我們只會羡慕他們,看他們平常吃些什麼,好奇他們的家居裝潢。我們早已不再覺得公平是種重要的倫理情感(ethos)了。很多評論家也注意到全球貧富差距擴大的傾向,但是除了再三保證“滴漏效應”必將出現之外,他們只會告訴你“至少人人最終都比以前過得好了”,甚至坦白承認“這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必然趨勢”。
然而,每個人的日子都比以前過得好了嗎?資本主義就要無可避免地拉大收入的鴻溝嗎?克魯曼說了一個相當有趣的寓言:“如果蓋茲(Bill Gates)走進一家酒吧,酒吧裏顧客的平均財富將直線上升,但跟他同在酒吧其他人並沒有比以前富裕。所以經濟學家想描述一群人的典型成員生活的情形──不是少數過得特別好或特別差的人時,通常不說平均所得,而會說中位數所得,也就是一個比半數人口有錢,但比半數人口窮的所得。那家酒吧的顧客中位數所得在蓋茲走進去時,不會像平均所得那樣直線上升”。
現在的美國就像比爾·蓋茲走進一家平民酒吧,一方面多了不少超級巨富;另一面,“2005年全職工作男性的中位數通脹調整薪資,略低於1973年的男性”。身為新凱恩斯主義者,克魯曼特別懷念美國從新政到大社會那一段貧富差距大壓縮的日子。當年的美國以薪資控制大幅縮短薪資的差幅,對富人大舉加稅,工會的勢力大為擴張;按照標準經濟理論,這種違反供需法則的政策會使得投資萎縮,阻礙生產力提升,從而摧毀經濟。不過克魯曼認為歷史實況恰好相反,那段平等時期正好是一段史無前例的繁榮期,且後來一直未曾重現,即便是眾口稱譽的列根時代,也遠有不及。
相對于注重個人謀利自由的傾向,克魯曼比較關心平等的價值,這是傳統左右光譜之分的兩端。對富人加稅,重新恢復工會的活力,以及擴大政府福利開支這些建議當然會引來不少非議,但是這個世界的鐘擺的確在回擺,從右翼向左翼搖盪。無論你站在什麼立場,起碼也要看到克魯曼政治經濟學的一點提醒:加稅和擴大福利開支固然是用政治干預經濟,不過減稅和縮減福利措施也不見得是不干預,它同樣也是種政治行為。經濟從來不曾運作在一個真空的政治背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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