幅员辽阔、民族众多是中国人引以自豪的特色,也是中国文学强调本土化、地城性的重要理由。北方的雄浑辽阔和南方的绮丽浪漫都令我们陶醉,老舍的京味和沈从文的湘情都给我们美感。越是地域的,也就越具有文学的个性,也就越具有在我们的现实生活里不容易看到的最陌生与最为独特的一面。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们常常爱引用鲁迅老夫子的话,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
当下中国经济在腾飞,民族凝聚力和自信心都大大增强,中国人的自我感觉也越来越好。在全球化的语境下,中国文化人越来越注重本土化,越来越强调地域性,民族性。有人鼓吹汉文化的伟大复兴,有人宣扬2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众多文化名人签发文化复兴宣言,还有人发倡议编教材要中小学生尊孔读经。正是在这样一种复兴中国文化浪潮的背景下,当下中国文坛兴起了的汉语写作热、方言写作热、地域写作热。
对此,我是一个低调的怀疑论者。
我们一直在用汉语写作,从文言到白话,或曰从古代汉语到现代汉语。相较于外语,过去我们习惯性地称之为中文写作。从“中文写作”到“汉语写作”表面上看只是称谓变了,但它所透露出来的是民族身份感和文化认同感,它有着一种自豪情绪。口口口声声要振兴汉语写作的不是语言学家而是作家,除了口号和情绪之外,请问你有什么令人信服令人鼓舞的论证?与“中文写作”不同的“汉语写作”是什么东东?
方言写作也是近年热点。韩少功的马桥“词典”、莫言的“猫腔”、张炜《丑行或浪漫》中的登州方言、刘震云《手机》中的四川方言和河南方言、阎连科《受活》中的豫西方言等,随着越来越多的方言“走进”文学作品,方言写作越来越受到关注。已有人有力的追问:方言能完全进入文学作品吗?某些方言写作,是更接近文学的本质还只是语言的简单嫁接?方言写作就意味着民间立场吗?在方言式微的今天,方言写作又能走多远?如果为了突出乡土精神、地域特色,便把方言生拉硬拽进来,把普通话词汇改成不顺溜的地方话词汇。那么所谓的乡土精神、地域特色,便只剩下方言这张皮,皮干瘪,血肉也不见得丰满,骨骼更是谈不上。方言并不等于民间立场
,方言不是文学地域性、民族性的灵丹妙药。
地域性写作一直是中国作家尤其是乡土作家借以显示个性的方式。就当代小说而言,韩少功的湘楚大地、阎连科的河南乡村、贾平凹的商州、方方的武汉、林希的天津、野莽的乌江流域,聂鑫森的湘潭古城、,在他们各自的小说里,都渗透着独特的地域文化和新颖的艺术视角。他们用自己感知世界的方法来辐射社会,以自己独特的“地域性”使我们领略到陌生而新奇的,具有艺术个性的风景。但是,只用“地域的视界”而不是“时代的”、“文化的视界”去观照和描绘地域的文学现象,只写出地域特性而忽视文学的审美共性和人类的共通性是不够的。作家通过对某一地域特性的描写,要为历史、为人类提供价值参照和评判。我国的每一处地域文化都有它的限制,越强化它,越夸耀它,就越病态。我们应该正视它,反思它,不留情面的解剖它,挖出它的毒瘤,使之更加现代化。
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鲁迅的这句话被用滥了,被滥用了。成了其些作者沉溺于方言乡土拒绝现代观照排斥人类意识的口实。一个有着三千年太监制度的民族、一个让女人缠足九百余年的民族、一个强行让男人蓄辫子二百多年的民族,它有很多反人性反人类的文化毒瘤。这些毒瘤,长在江南塞北里,活在南腔北调中,中国当代作家不能视而不见。一味唱山歌编牧歌哼小曲,无助于现代化,也无助于文化复兴。小脚和辫子,还有鸦片,这些国粹,这些地道的土特产,这些最有民族性的宝贝,倒是有可能在民族性、地方性的金字招牌下“复兴”的。
中国是一个后发现代化国家,在我们的汉语里包括方言里,在我们各民族各地域里,有不少与现代文明和人类普适性价值格格不如的愚昧落后的东西,这是鼓噪文化复兴、民族优越者必需正视的问题。
我一直强调,我们要坦然承认20世纪中国文学与世界优秀文学的差距,不要以所谓民族性作为自甘平庸、自我满足的借口。20世纪中国不乏优秀的作家作品,但整体而言,缺乏全球视野,缺乏人类胸襟,太局限于地方性、民族性、当下性是致命伤。中国现代文学正是在“一战” 之后的全球化进程中发生发展的,它本身即是中国社会力图融入“全球” 、 被“全球化” 的一部分。鲁迅担心中国人被“世界人” 开除球籍,胡适说中国百事不如人,周作人要 “辟人荒” ,无不是期望中国人融入世界人、与全球先进文化靠近。中国现代文学价值完全是重建的,以现代的文学文化价值取代传统中国的价值,在文学观念、表现内容、文体形式方面都参照世界优秀文学进行了全新改造。新诗被称为用汉语写的西诗,小说戏剧散文的文体和技巧也有了大幅度的革新,与当时全球的文学面貌有了更多的相似性。人们常指称的包括美国和中西欧在内的“西方”的影响虽然是主要的,但不是惟一的。日本、印度、东北欧的文学也参与了中国文学现代化进程。
还应该强调的是,每当中国社会的开放程度越大(全球化进程较快)时期,文学就越兴盛。如20世纪二、三十年代,八、九十年代。反之,在向民族化一极摇摆而较为封闭(全球化进程缓慢成停滞)的时期,文学成就则相对弱一些。如40年代、50到70年代。
文学是对人的本质的探寻和追问,如同米兰·昆德拉所言,小说(文学)如果放弃了对人的探索就是小说(文学)的死亡。20世纪中国不乏优秀的作家作品,但整体而言,他们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丰富了世界各地读者对人性的理解?他们到底提供了多少强烈的、久远的审美愉悦?从这一角度而言,他们的文学生命是虚弱的甚至是速朽的。中国作家缺乏全球视野,缺乏人类胸襟,太局限于地方性、民族性、当下性是致命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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