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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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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故人

(2016-05-14 21:5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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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秋水竹林

山中

 

你在旅行时,我又在翻阅一卷旧书

扉页已经脱落,满纸尽是蠧鱼的牙痕

 

当白鸟衔一粒落日,投入透明的水杯

我坐在窗前,杯沿飘出一缕淡淡的烟

 

而你陪白云过山岗 ,随清风穿落叶的虫孔

一滴晶莹的鸟鸣,蕴含春山的空寂

 

 

山中

 

阳光翻出院墙,从小树林

沙沙漏下,风推门而入。

 

窗前,一碗盛着古今的清水

足下,一根草芯探出万物成毁之机

 

换你了,引山阴之溪直灌屋内

用风雷之手雕一条松枝

(那迷人的木纹,是光阴的指痕)

 

和你不同,我只夹陶诗一册——

乘一朵闲云出来

一脚将文长踢回明末

然后一跃上现代餐桌。

 

山中

 

开始烧制最后一件作品

生命、意蕴、感觉,化为一小抔陶土

 

脱去所有修饰:一枚陶回到原初的

朴拙,独自面对星空的浩瀚

 

山中

 

在无人的小径上,听风吹动枯竹叶的沙沙声

累了就坐在湖边,平静的湖水映照自身

 

斜阳已西下,柔软的光穿过寂寂树林

浮在满是松针的地上

 

再过去是长长台阶,去岁的枣子无人来摘

纷纷落在青灰水泥路旁

 

鸟鸣无处不在,溪流之声音韵回环

手中的书是多余的

 

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一株童年时代的植物,挡住了去处

 

山中

 

傍晚,落日跟在后面,我们牵手

湖边漫步,波纹漫过彼此的余生

 

月光流过透明的屋顶,落我们的身上

星星在不远处寂静闪烁,神秘而遥远

 

你干净如粒白棋,皎洁而明亮

我久久地看着,梅瓣飘进风窗

 

又一场宁静的虚无

而你还在数千里外的梦中

山中

 

门前几株杉树,池塘泛着粼粼波光

站在泡桐树下,喝素净的井水,白云在碗里移动

 

后院是废园,风过青竹叶

沙沙入耳,一片枯竹叶松了下来

 

山中

 

去化成寺取几卷经典,朝夕翻阅

木桌上放一小碟素斋,入口鲜洁

 

法堂外,小麻雀听维摩诘经

扫长廊叶子的僧人,沙沙可闻

 

暮晚寂静里:一个人,一盏灯,一卷书

 

山中

 

久雨之后,天空澄明,几朵闲云停在袁山附近

他沿山野漫游,随手展开一卷落满光阴的书

 

灌木上,溪流边,甚至顺着微风弯曲的白芒花

也蒙上一层薄薄的霜,淡金色的阳光穿过

夹竹桃的叶缝,落在上面,熠熠生辉

多像她留下的眉批,他喃喃自语

 

再拾石阶而上,山岚的尽处一间小亭

翼然于山腰间,亭前一诗碑古拙

漫灭的字迹述说主人的旧事

 

惟悬铃木的叶子铺满了山径

惟鹧鸪的鸣叫在松林间回荡

 

山中

 

午后,一个人在袁山顶上

风摆动长长的松影

每一次都是无比精妙的单纯

余光穿过没有修饰的素朴

动静,虚实,微妙的调和

他只能默默地看着

 

转过身,他听松风的声音

松枝摇动的声音,长廊扫叶子的声音

叶落在空中旋转几下又落下来的声音

只要我们愿意进入

这些都是我们内心的声音

 

山中

 

岚霏渐起,人在明月山中

浮生一粒,尽于冰瀑余音

 

读书,是与故人对谈

人诗,越简洁越澄明

 

 

 

山中

 

傍晚,我们到附近的山中漫步

池塘,溪流,树林,气息清凉

 

你摘几片叶子泡一碗茶,腕上的串珠泛着光

我坐在圆石上,翻阅孟襄阳的一卷诗

 

松树下,你捡松果,不染微尘

我什么也不做,看柔软夕光中,你淡淡的影子

 

初春的夜晚,仰望星空,你数数,多少颗呢

其中两颗挨得很近,是彼此洁净的肉身

 

山中

 

山岚隐没,花径一条延伸到白云的尽头

几间瓦舍洁净无尘,他凭窗抚一曲流水

渊渊金石的余音,巍巍山林的风致

 

静夜读书,明月映入心空,他想起慧寂

闲时独坐春山,听鹧鸪的鸣叫,物我两忘

偶尔在白纸上泼点墨汁,不觉藤蔓已爬上房檐

 

山中

 

袁山顶上白云如海

你说:白云舒卷随风日洒然

于是当掉朝服,弃去微官

荷药锄一把酒壶一只,十年隐于深山

任溪水一脉自足边向东流去

流珠数帘随草屋摇晃倾斜

偶尔观浣衣的女子从林间归来

偶尔邀无名山人浮三大白

已是秋深暮晚,鸟避夕光之刃弹向远空

青虫缓缓爬上白菜顶端

木落千山,一叶金光浮于天地之间

 

山中

 

雪霁后,无暇寻你最后去处

隐于长丰已八百载,人诗寂寞,山中木叶尽脱

 

开卷《野谷诗藁》,宋末袁州的细节娓娓可听

秀江边,三亩闲院,竹屋几间

 

偶尔回家小住,脱下戎装,提笔写诗

笔力之雄健:后人钟书君读罢击节

 

不过我最喜听你讲,东湖边消失的卢石

仰山的见闻,还有江畔的白云精舍

 

山中

 

晨起到小溪边洗漱,浣衣人清洁如露珠

回来喝绿豆粥,勺子拙朴,碗素净

 

他独往山中,看一朵山茶花久久出神

人世之美,莫过一缕岚霏

 

落日又回到寂寂的松林

暮色越来越慢,故人如萤火一闪

 

山中

 

行至途中,水珠纷纷洒下,他穿过杉树林

斑鸠在枯枝上鸣叫,玉兰拈出一瓣白光

 

身后旧木弯曲,青灰台阶满是落叶

往上走,他浸入寂静的萧瑟

 

而汉砖被流光所掩,晶莹的白露珠子闪烁其间

一丛紫堇花轻轻摇曳

 

山中

 

30万卷化为灰烬,人书寂寞,古今皆同

孤独是吾辈本怀,空无的风过屋前竹林

妻死儿殇,国都亡了,何况一书生

 

故人袁继咸就义多年,故园木槿花又开了

遥想与复社诸君子,驱逐阉党剧谈国是

皆为陈迹,月白风清的秋夜,惟挑灯著述

 

暮年经友人廖文英接济多年,无以为报

惟将内心璀璨的光华写成一巨著

连同日月般的声名与一抔残骨托付给他

 

 

 

山中

 

经过松林,你捡了几枚松果

一枚放在故人的诗集上

 

呀,你如一条小溪流般调皮

流光的涟漪缓缓漫过我的荷塘

 

快听,啄木鸟丁丁的声音

我们听了竟欢喜莫名

 

山中

 

山中最神奇莫过于山岚,它们变幻无尽,

像慧寂手中的圆相,无端而起又无端而去

 

唐人郑谷于集云峰下追忆冰瀑流水之音,

宋人赵汝鐩在山涧参透那一条松枝之形,

元人范德机将寂静的光筛出一小粒天机,

 

而严惟中一落笔,修辞即改变山河的意志:

一道纸上的瀑布划破今古,很快被山岚所掩。

 

山中

 

一出门就是十数里的山路

园子里的胖白菜长得正欢

挑水归来的老婆婆把岁月也挑轻了

一如她又瘦又窄的竹扁担

 

她家就在山尖尖上,几朵白云停在上面

屋侧的竹林和静静的土坟,如此的安宁

叶子翻过来翻过去,像许多人的一生

 

山中

 

看几页陶诗,袁山也静了

你在纸上画有声音的树叶

 

隔着浅浅的溪流,我们用手语交谈

你呀,在瓦檐下数各种颜色的水滴

 

陪你说话,恍若数月来朝夕看顾

一束流光照耀着彼此清凉的指痕

 

山中

 

过一座小石桥,一条很小很小的山路

嘘,你听山上有砍柴的声音

 

满山都是儿时的植物,是猫公藤吧

听婆婆说起可以入药,那就扯几株

 

呀,野草莓开了小朵的白花

一只七星瓢虫趴在寂静的花盘中央

 

我又看了一会落日,想起你说落日温暖,真好

此时,鸟鸣非常洁净,身后松林也在静静地听

 

 

山中

 

一滴圆露中,悟出天地

一片木叶上,感受气候

一粒鸟鸣内,萃取古今

一朵小花里,繁简合一

 

他写落日,写流水,写清风

更多是内心不可接近的寂静

 

 

山中

 

一人独上春台,一片木叶换下

满园宁静之气。一束被遗弃的花枝

 

穿数十劫余光,化成一条光阴的石阶

如何能与你相遇,通向民国的小径,又在何处

 

灯火从远处飘来,又流莹般灭了

你孤独的足音传来,又似幻听

 

还是在蛙鸣的寂静中读你的诗

展开那“清风出袖,明月入怀”般的手迹

 

山中

 

石桌上几片竹叶,翻开书读几页

山岚移过来,鸟鸣如露珠

 

扫叶声飘过山岗

老道士抱着拂尘缓缓下山

 

竹林洁净,叶子轻轻摆动

溪流无声,他看白云远去

 

山中

 

再往上走,天真的黑了 

那株枯藤留下一个书生的划痕 

 

风铎声再次响起,那么轻灵 

似遥远的地方有人念着你的小名 

 

风是故人,来扫地上的叶子 

那么静,小楼里只剩你走动的声音 

 

山中

山路蜿蜒,远处飘来一缕淡蓝轻烟

人世睽违,溪边的桃林开得繁茂而清明

 

白梅花越来越淡,他缓缓下寒白的山坡 

胖月亮坐在屋檐上,是她提过的竹篾灯笼

 

今夕唯有彻夜读书,在纸上与故人对谈

累了,就仰望天宇间一粒晶莹闪烁的珠子

 

 

 

 

山中

 

旧年十月间,随少群到官溪摘茶籽

隔着一条弯曲的沙石小路

老屋的后山种着一棵棵油茶树

我在竹筐里放了一册《昌耀的诗》

摘累了,就坐在扁担上翻阅几页

 

少群说:我们到家招公公家去讨碗水喝

家招公公是民国时代的读书人

村子里有点文化的人,都是他学生的学生

 

茶山中央是一片空地,几间土砖屋点缀其间

家招公公正在门前菜地摘棉花,他篮子也不带

摘了一小团棉花,就随手往口袋里轻轻一塞

 

山中

 

屋檐的白露恰如旧年的尘梦

一把竹帚轻易扫掉过去的木叶

院门不推就开了,清风徐徐地梳了过来

满院都是菊花的香味

是主人披件青灰的布衣

荷一粒红豆状的夕阳

悠悠地从南山归来

 

晨光中的事物都是静寂的

比如未及清扫的白石甬道

微含在小镇里的一帘烟雨

还有凝定于叶尖上的露水

生命朴素得一如园子里的

一颗圆头白菜

你看那条隐居多年的菜青虫

正在窄窄的叶面上

来回蠕动

 

山中

 

去掉修饰,简洁、澄明,一朵白云飘过闹市

他上班、读书、学诗、漫游都做到一种轻盈

 

最喜欢你洁净的山林气息,她说完,流水远去

微风拂过内心平静的湖面,泛起小小的波纹

 

松风动衣,他解开落日这粒古典的扣子

 

山中

 

历经数亿年光阴磨损,圆润且有一种光泽

两块雨花石放在一起,像我们偶然的相遇

 

我在松林边徘徊,夹一卷诗,拂去尘世的微尘

你在沙滩上写我们的名字,涛声打湿小小衣襟

 

你说捡一枚贝壳,送我

我说写一首诗赠你,彼此相视无言

 

 

 

山中

 

以一种悠悠的姿态

立在旧日的山坡上

白云还是离去时的心境

落叶亦寂然无声

 

故人是一串青灰的怀念

爬进褪色的石阶

高出布满小草的屋檐

如一滴珠泪

落穿比紙还薄的内心

 

也許別人已忽略了你的存在

那透明的雨水冲洗得

越來越矮的土坟

那比树枝还短的一生

惟有一株寂静的紅楠

是十年前你亲手所栽

 

山中

 

初春夜晚你坐在灯下读书

书是多年前的旧物,扉页洒了些光阴的珠子

我在千里外静静地听着

你说太白的气象、端己的情致

稼轩的落寞、白石的余音

 

顺着洁净的声音,你的影子

映在墙面那么空灵

而我一个人漫步在荒地上

望天宇间细小的星星

一颗在南,一颗在北

 

山中

 

阅读时,他最轻盈:集云峰上飘来一朵白云

认花草、听虫鸣,喜欢这种放松

 

寂寞是书堂的颜色,松风吹入内心

朋友都成纸质的,他一一插进书架

 

更多时候,他独坐山顶,背对月亮

 

山中

 

看一小时白云

最轻的一朵,还是胸中一卷流水

 

玩山石半日

花纹如衣襟柔软的褶痕

 

偶尔,走近一株古松

清风移动金色树枝

 

山中

 

给我们煮好早餐后,就冒雪匆匆出门

她戴着30年前的竹笠,穿过细小的田埂

 

移开篱笆前的松木门,在园子里一蹲就半日

她用手一点点拂去,压在菜叶上的雪花

 

除了她轻微的呼吸声,除了落雪的声音

身后是无边的寂静

 

山中

 

穿过一条小路

就看到你孤伶伶地立在山坡上

最后的日子像你身后的杉树

修剪得干净而单一

我 、少群 ,还有驼背的老父亲

都默不吭声

下山的时候,我说

小叔 ,下回给你弄块碑石

刻上你的名字,刻上写给你的诗

 

山中

 

她看着土砖旁灰色的小瓦

他落日下走一段泥石小路

 

她喜欢在窗前安静地写诗

他喜欢在叶影中从容阅读

 

他们彼此用诗歌唱和

他是素友,她是故人

 

她古典、朴素如一朵白梅

他简洁、纯净如一条清流

 

山中

 

这一次,他特意骑车到樟树下

青灰色的水泥小径,两侧藕塘、菜地依如往昔

 

半圆状湖面泛着粼粼波光,他停车,有点惘然

白芒花摇曳中,青涩少年手持竹钓竿从湖边回来

溅了一身童年的水花

 

篱笆上开出了几朵木槿花,少年争着帮青儿挑水

一只螳螂和蚱蜢爬在他头上嘻耍

 

后园又长出一串紫色的女贞子,晚风吹过

映在墙上,一条淡淡的影子,多像逝去的年华。

 

山中

 

龙形的闪电,瞬间暗下来

他依然在圆融的黑中前进

他寻找消逝的一条河流

他深入一片叶子的精微

他观察湖面冰凌的花纹

 

最终,他抬起头

先秦诸子一直站在群山之上

发出寂寞之光 

 

 

山中

 

暮晚细雨中折数朵暗香

微弱灯下,放入盛满清水的瓶子

 

淡淡的影子飘浮在墙上

怀想小住明园,听白雪之微,旋开风窗

 

一条梅枝映入月光的波纹

而今明园已废,万境皆空

 

山中

 

呀,路畔白梅花开了,他轻摇枝条,梅姿翩然

浮生三十三卷,唯常诵经典,以御薄薄的清凉

 

故人的诗笺压在松木桌上,转过身,恍若梦中

听戏、游山、入橙园,深夜那一场寂静的对谈

 

清晨,溪流清洗内心,暮晚,则摊开一张白纸

鸟鸣、流水、落日、松风一一化成笔下的汉字

 

山中

 

就这样,你化成了一勺月光

洒在村前一片寒白的土坡上

 

 

 

 

 

故人

 

明月映在掌中屏幕,一粒小小明珠

左右晃动,一束萤光穿过今古虚无

 

光阴蛛丝织我们简单的名字,然而山川

数千里的阻隔,人世悠悠一卷灰色落寞

 

昔年,在明月下送你明珠一颗

今夕,那粒明珠回到浩浩天宇

 

故人

 

白云绣在窗前,你的小手多柔软

去收集泡桐花滴下的圆露珠子吧

 

每一粒都是童年的藕塘,和湖面记忆的流光

中学课本未能从水光中浮出,你已飘然而去 

 

读完这首小诗:远山、村落、桥梁与他对望

白鸟飞过屏中的天地,衔来一卷淡淡的惘然

 

故人

 

醒转之后,流云遮去故国的星辰

国破家亡又如何,那人碎成一粒佛珠

 

秀江的波纹飞上几案,拂去前身淡淡的灰尘

余光剥落,木叶浮生,且寄身于城东报恩寺

只影映佛前一碗青灯,诗酒寄怀吧

精细的手将风雨晴雪,刻成四块石竹

 

故人心中飘过,就捡出胡思敬的信札

民十七年雪夜,他独坐断桥边

 

故人

 

车间里全是他的声音,雨水是故人,无处不在

推开窗,春雷金色的呼吸,隐隐可见

蜗牛闪电般探出触角,那么迅疾的缓慢

 

他习惯在巨型锅炉的空地边,踱步读书学诗

文字拉近远山,虚幻雕刻河流的反光

旧木桌上一层薄薄的煤灰,见证着他的工作

 

故人

 

湖水波纹如简单的衣褶,枯竹叶满地

沙沙,沙沙,溪流边尽是他的脚步声

 

遥望无尽山川外,她在窗前读书写诗

彻夜与寂静的月亮对谈,梦中梦境耳

 

穿过无人的野径,孤寂是内心的颜色

落日清淡松寂:一粒茫然无助的扣子

 

故人

 

桌椅是木头的,窗帘是布制的

掩着门,人生况味五味杂陈

 

阴影里写一行锋利小诗,他退出

独自面对萧瑟孤寂之后的空旷

 

十一年流光顿然逝去,彼此相顾无言

越远,越慢,越轻,越淡,终成虚幻

 

落日也跟在后面,若无其事

还在柔光中读一卷旧书吗

 

故人

 

星空疏朗,故人是一粒白棋

天宇浩荡,万物有自己的位置

 

浮生,小诗般柔软

皓月如镜,你的影子轻若微尘

 

故人

 

钟声荡开秋山的波纹

松子落,是故人的余音

 

你摘野草 ,露珠清圆。我读书

木叶读得萧萧,余辉读到寂寂

 

故人

 

那些壁灯下不存在的人

那些暂时在挂钟里丢失的人

那些黑边玻璃像框框不住的人

那些古老的汉字也雕刻不了的人

那些从碑石和线装书中进进出出的人

 

怀念他们就是怀念一扇没有门的自己

 

故人

 

夏日柔软的黄昏

几间瓦屋

倒在白云里

清风拂过

野趣满院

不知名的鸟

停在树下翻你的旧书

一枝葡萄藤

开始吟诵你的诗篇

惟你遗留的笔迹

如细小的石径

伸进梅香小园

圆而宁静的露水洒落青青草叶间

就这样,隔流光与你相遇......

 

故人

 

也许你们的疑惑与答辩都属于“诗”的泡沫

他站在汉语的郊外,等素友归来

我们不幸成为山河的阴影,落日显然是“舒适”的修辞

遮蔽的不是《诗经》中那只蟋蟀跳动的形式

而是它的鸣叫能否盖过时代的喧嚣

 

临近暮晚,他缓缓走下小山坡

身上流动青草的气息,连衣袖间的补丁都有菊花的节奏

(夕光极为调皮,驼背的老诗人多了一缕金胡须)

他叹息一声:唯有山河大地日月星辰直接从心空出入

才可能接近正面而单纯的光辉

 

故人

 

深秋的午后,一丛紫金色的植物

漏下几条光束,风移动,全化成圆形

他习惯夹一册书,穿过

向阳的山坡,内心的一池白云

最后站在长满瓦松的圆环状废墟

在这里野草当然是悟道者,对他反复开示

汉砖的纹饰被光阴搓洗成莲华经文

一扇圆窗挂着一帘圆融的落日

落下来,他掌中

多了一粒大千

 

故人

 

年过三十,他才明白此生的意义:

当致力于诗学,为写一首比生命长一点的诗

而耗尽余生,即一直写到死。

 

在诗的书写中,朝代也是桌上的一粒煤灰,

诗是金钱之外的飞行。他念及庄生的蝴蝶、

兰成的笔意,一种浮于时间以外的轻盈。

 

怎样做到轻、快、准、简、直?这不仅仅是技艺,

而是生命的意蕴与万物相接。他追忆:暮晚清凉的寂静中,

一枝金色的芦苇,丰盈、喜悦皆来自日月之光的映照。

 

当他将煤铲向炉中,也是铲向敞开的内心,

铁铲中一粒粒在暗处发出幽光的煤,

是陶渊明、卡瓦菲、王维、史蒂文斯等

伟大的精魄幻化而成。

 

故人

 

偶尔骑车经过崔家园

总会向四周的路口张望片刻

看你从人群中走出,那么瘦

像风中的竹竿,随时都有折断的可能

这种虚幻的场景,却留有时间轻盈的爪痕

 

前年初秋,应朋友的邀请到下浦游玩

你分开众人向我走来,连简单的介绍也没有

就开始谈诗:栗园的光景,友人掀开野草摘下叶下珍珠

甚至连怀山小道都模糊难辨了,只记得你说

唯有朴素的真诚,才有直指人心的力量

 

而你递过来那册破损得厉害的诗学课本

一直放在书桌的边缘,月亮的银汤常常泼在扉页上

入夜时分我常去你的博客读诗

它们并非完美,却有自我明亮的力量

 

 

故人

 

我听见,你的脑袋

像搁在脖子上的瓷器

轻轻一敲,碎成漫山飘动的铭文

 

我听见,你风中摇动的手臂

像再不能发芽的木梯

咔嚓一声,折断春天的食指

 

我听见,你碗里的一粒落日

穿过城墙上的弹洞

进入坟草青青的衣冠冢

最后,落定我冰凉的手掌里

 

故人

 

太需要一种传统的学说

来阐释当今之天地万物

关于东西之争,关于华夷之辩

我自有一种信念,不可苟且

请给我十劫悠悠岁月

继续逆这条消逝的河流而上

 

透过幕墙玻璃

银色的雨水浸入难禅阁

当年鲁直执一枝灯进小楼

墙角一株青藤,顺着裂缝

让柔韧的根须

伸向无尽光阴里

故人

 

墙角几只小虫子还在无目的地纠缠

快天光了,玻璃上满出来的蓝

 

溅落在老人身上,一片完整的碎瓦

小院里凉凉的风,吹过几经易主的宅子

 

五十年前的月亮

也是一小瓣白菊花

 

故人

 

暮色渐起,淡淡的夕光出现在古树的一侧

他站在树下,看最后的光移向枯枝

 

某年秋深的午后,独坐在山门前

听鸟鸣,阅佛经,清风动树以无形

阳光洒在身上浑然不知

 

某年孟夏的清晨,在纸上写下

人归道山,书即散去,是古今读书人的命运

 

某年暮春的夜晚,沉浸在蛙鸣的寂静中

年华逝去 ,一事无成,有点惘然

 

故人

 

初秋的夜晚,他照旧把煤添满

靠在锅炉一侧的隔板上休息

月亮从铁推门的缝隙中钻进来

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一点点梅花印子,那颜色、形状、气息

像年老的除渣机吐出的白渣

 

偶尔,他会坐在车间外的空地上

看微光中的芦苇怎样遮蔽小小的夜空

盐堆上一只白猫,闭着眼睛睡着了

 

故人

 

就从折断的一截芦苇开始

孤独你来

 

我是贝壳里的海

气球中的天空

鞋子内的道路

 

我燃烧,像一支灵魂形状的灯

在秋天这个桌面上

 

故人

 

傍晚,漫步湖边,看附近村民浇菜

木质勺子舀满清水,图案简洁明亮

 

一只长尾巴的鸟掠过整个湖面

落在身前,香樟树枝轻轻一弯

 

野径幽深,竹笋的气息弥漫

无名植物,独自开花独自香

 

不可言说的是:内心的湖面

一圈圈的波纹与粼粼的余光

 

累了,在道观废弃的石凳上坐下,读一卷

《海藏楼诗》,落日是故人,徘徊廊柱间

 

故人

 

博吾老矣,只能与屋后香樟为伴

敲门声急促,莫非有人提米来换字

 

闲暇则漫步到废园,落叶又堆成小山状

削一条梅枝做手杖——裂开的花纹真美

 

偶尔案头小立,就一笔

窗外一条树枝随他的手,轻轻一弯

 

后记:去年暮春迎辉兄来寒舍闲聊,并带来陶博吾的真迹,我不懂字,但觉其天真朴拙有渊明之意味,笔法中有独特的一弯,涉及到“形”,仿佛老子演说的“一式”,我当时无法表达。昨日傍晚在小区散步,看到香樟树枝条在晚风中轻轻一弯,多像陶老那轻轻一笔。

 

故人

 

初秋的一缕晨光抚摸她柔软的触须

一种久违的清凉、金色的喜悦

与她相比身前的唐碑过于枯萎

人的意志太弱,梦得也不能例外

 

很久以前,那名木讷的僧人亲手把她种植在此

朝夕灌以山涧的泉水,常说树和人一样

通过修行,直达明亮、透彻、纯净的内心

 

后来她发现自己像一轮明月,像叶面的露珠

最后像清风,吹过众人不带一点微尘

 

故人

 

傍晚柔软的光,穿进柴棚间小窗

经斜纹玻璃咀嚼后,如一粒粒金沙

老马(立马车)伫立于光辉的中央

 

这时他已换好蓝色工衣,套上雨鞋,跨上老马

天边乌云快要压到头顶,他爬上第一个长坡

进入郊区平稳地段,小雨点已洒下来

他在雨空子里穿行,弧形的银光瞬间撕开暮色

 

折进工业园区第一个路口

天暗下来,路灯是一只只绿色的萤火虫

他习惯地转弯,突然急刹车

机车从身边飞驰而去,他暗叫“好险”

 

刚过第二个路口,雨点像黄豆泼下来

两侧树林以及农庄都在灰色命运中浸泡

地面开始大量积水,车速不得不锐减

 

冲出积水区时,雨突然停了

他看看手表,时间也停了

 

故人

 

暮色轻轻降下,我们在1973年的背景中谈诗

题材形式节奏语言,无非是影子轻落于旧墙

 

问题是:如何写出一句没有修饰过的

自己。他为之陷入一种无助的寂静

 

走出酒吧玻璃的旋转门,黑暗中

蛙呜突然像洁净的词,袭向我们

 

故人

 

穿梭于城中的废品站

从堆积如山散出霉味的废纸中

挑选老读书人的手稿或散轶的藏书

坐在枯黄的灯下,修补

 

天黑时分我常去他家,穿过幽深的胡同

爬十多级台阶,敲响老式的木门

他执灯而出,微影里

脸瘦削,背微驼:一片旧了的光阴

 

故人

 

待你丰盈之后,再从容将她们展开

这卷小诗是用星辰、露珠、萤火等

与生命相通的物质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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