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
月亮在城墙上飘
银灰色的风吹过浮桥的故事
真的旧了
你立在秀江边
像一朵宁静的芍药
像无以落定的忧伤
在一座窄窄的浮桥上
夜离你的过去不远
临近的吊脚楼,有童年的微光
百余米的距离
却让你走了漫长的一生
风是一把怀旧的梳子
梳了一遍,再梳一遍
◎报恩寺
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空定的石竹
袁斋公出神入化的功夫
只想推一两扇门
在从前的院子里,小站一会儿
而现在是一片空地,什么也没有
再往上走,天真的黑了
那株枯藤留下一个书生的划痕
风铎声再次响起,那么轻灵
似遥远的地方有人念着你的小名
风是故人,来扫地上的叶子
那么静,小楼里只剩你走动的声音
县衙前的石狮子流泪了
你摸了摸
它眼里的那块石头
一木勺泥色的风
吹进古老的河流里
淡蓝的芦苇瘦了
一把小刀,划破唐朝的天空
绕进睡着的石拱桥
院墙畔的藤萝,漏下几滴绿了的灯火
木门虚掩了多年,一推开
满院尽是瘦瘦的花影,翻动的月痕
只是再不闻,那个书生的吟哦
和太师的咳嗽
◎李渠
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
演没的痕迹由文字流出
一条小河,勒进你的肉里
水越来越浅
最后一滴清朝的水
从你眼中落下
是冰蓝色的
◎七眼井
你的七只眼睛
一只只灭了,透明的水
由越来越深的木桶溢出
捧在手里,是一泓融化了七百年的泪水
今日的我,披一款黄昏的宁静
在一幢烂尾楼的尽头站住
站成了第八个窟窿
◎一个人的筑卫城
翻开你的身体
就是进入一座荒凉的筑卫城
黏土开裂的部分,听见石斧划破大地的呻吟
逆光中迎风流泪的兵刃
穿过倒塌在青铜咒语中的城门
风卷起一些朝代,像草屑
洒在这儿也不能留下些微灰痕
青灰的岁月从一把紫壶徐徐斟出
请轻点再轻点
在闪光泥冢上,放下圆形的瓷杯
累了,就到前面的亭子里休憩片刻
带来的诗选正好翻到主人的诗
那只忧伤的鸟
静静地飞出,行不得也哥哥
小雪洒在汉字空白的部分......
再透明的水
也冲洗不了岩石里的钟声
我们来晚了,一切都划上了句号
惟有师太的故事
像一株过了花期的女贞
隐忍而凄美
◎文笔峰
一堆残砖摆在面前
把照片里枯黄的风倒出来
羞人河轻灵的水声
流过一块块淡青的明砖
一个美丽的石笋
进入化工厂
我的手颤栗得厉害
◎鼓楼
像白色的闪电死在那儿
一级级华丽的台阶
让身后的青石板路动荡不安
只有深深小巷的枯井
依然静静地伫立在
你目光快要拉断的地方
冷,土地里喷出的寒冷
让雨纷纷落回天空
你绕过历史发光的牙齿
绕过鼓楼玻璃上豪华的落日
看到一截断指
竖在废墟的旁边
◎秀江
(1)
这河水依然锋利灵幻
切开平静的小城
千百年,就这样在伤口中流淌
当它经过断桥时
所有的水,全都倒流回来
(2)
午后,时间在春光里
打磨成多么华美寒静
当年,那个姓易的将军
就是在这个时候捧了一口水喝
乘一叶小舟,去了
(3)
黄昏的灰,收敛在一只碗里
河水全无表情
有人端着针一样的灯
移动一下,就灭了
而浮桥上有银亮的水
跳上来
(4)
报恩寺已吹进发黄的照片里
空定啊,你用风晴雨雪做成的竹子
在河畔搓洗了多年
那只来自晚清的手是何等的精细
(5)
我空无,如了无牵挂的风
漫步在一大片又一大片的荒凉中
在大成殿前,随便敲一下
都有水声泼了过来
◎楠木的春天
(1)
春天的街面窄窄的
几排矮矮的砖房
似盖在泥地上的旧帽子
细毛线状的炊烟
飘满一个人的童年
很久以前一株楠木随便倒在河边
倒成一座圆圆的桥,圆圆的怀念
你说这话的时候
村子里最年长的老人
正推独轮车走在上面
桥上的残雪和他的胡须
一样的寒白,一样的耀眼
(2)
起风的时候
黑擦亮桌角的小灯
老人把剩余的种谷
倒回粮仓的神态
像一种古老的仪式
房子在夜晚来临前是如此单薄
风稍用点力,灰瓦一页页坠落
你立于一溜静静的空地
余光中的村落和土丘
线一样的道路
还有那人手中
一小块春天抹布状的春天......
(3)
一出门就是十数里的山路
园子里的胖白菜长得正欢
挑水归来的老婆婆把岁月
也挑轻了,一如她又瘦又窄的扁担
她家就在山尖尖上
几朵白云正停在上面
屋侧的竹林和静静的土坟
如此的安宁
叶子翻过来,翻过去
像许多人的一生
◎地图上的痕迹
——给我的故乡宜春
一滴疼痛的水
打在地图挖掉的那一部分上
很瘦很瘦的夜风折了过来
一尾鱼静静地游出像框
吹灭你留在桌上的目光
一种东西碎过来
像你身上剥落寒冷的诗歌
碎了,无非是深一点,浅一点的痕迹
碎了,也来自心灵挖不掉的那座小城
◎清明
我听见,你的脑袋
像搁在脖子上的瓷器
轻轻一敲,碎成漫山飘动的铭文
我听见,你风中摇动的手臂
像再不能发芽的木梯
咔嚓一声,折断春天的食指
我听见,你碗里的一粒落日
穿过城墙上的弹洞
进入坟草青青的衣冠冢
最后,落定我冰凉的手掌里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