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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河西走廊解说词(一集—五集)

(2018-06-22 15:5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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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走廊解说词

 

 

河西走廊之一

   使 

 

公元前138年·西汉

一个风轻云淡的日子。

距离汉帝国首都长安西北120公里之外的甘泉宫里气氛不同寻常。

—个使团即将出征。

朝廷侍从官张骞郑重地从汉武帝刘彻手中接过象征授权的符节。

他将率领使团踏上出使西域的行程。

这一年,他们都很年轻——

刘彻1 9岁。

张骞27岁①。

对于距今2100年前的这个帝国来说,

“西域”,无疑是个风险重重又令人向往的地方。

张骞一定知道,西去的路上必定充满艰辛和不测。

但他无法知道的是,当他转身的那一刻,这次起伏跌宕、险象环生的出行就将注定被载入史册。

而河西走廊,也将从此进入中国人的视野。

 

在今天的中国版图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由西北至东南走向的省级行政区划。

甘肃省,是中国西部的一个省份,形状犹如一支如意,它的中段,是一条自然形成的地理大通道。

这条通道东西长约1200公里,宽数公里至近百公里不等,东起乌鞘岭,西至星星峡,南侧是祁连山脉,北侧是龙首山、合黎山、马鬃山。

因为地处黄河以西,形似走廊,于是被人们称作——

“河西走廊”。

它的形成,源于数亿年前的一次地壳剧变。

欧亚板块因为印度次大陆板块的撞击而缓慢隆起,形成地球上最高、也是最庞大的地质构造体系:青藏高原。与此同时,一条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的弧形山脉被顶推隆起,这,就是祁连山。在祁连山脉的北麓自然形成了这条咽喉般的狭长走廊。它南北沟通青藏高原和蒙古高原,东西连接着黄土高原和塔里木盆地。

青藏高原的隆起,切断了印度洋暖湿气流的北上,使西北地区形成了大片的戈壁荒漠。但幸运的是,在来自太平洋季风的吹拂下,丰沛的山区降雨使祁连山成为伸入西北的一座湿岛。祁连山脉覆盖的积雪和史前冰川融化,形成了中国第二大内陆河——黑河。河水奔涌而下,源源不断地流进了河西走廊。在黑河的东西两侧是石羊河和疏勒河,这三大水系滋养了片片绿洲,成为孕育生命的摇篮。

这个星球上除了海洋以外,几乎所有的地形地,貌都在这条走廊上呈现。

河西走廊是中原通向中亚、西亚的必经之路,更是东西方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条黄金通道,后来闻名世界的丝绸之路注定要从这里穿过。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进程中,河西走廊关乎一个国家政治经略、经贸促进、文化交融的宏图大梦。对于生活在中原的人们,打通河西走廊,前往更为辽阔的西部是他们不变的梦想。

这个梦想的开端,源于两千年前一个帝国的开拓。

公元前141年。西汉

公元前141年,作为汉帝国创始人刘邦的重孙、汉景帝刘启的第十子,年仅16岁的刘彻登上皇位。

此时,汉帝国已经运行了64个年头。

帝国的最高统治者铲除了异姓王。平定了刘姓诸王叛乱,中央集权得到进一步的加强,经济上休养生息,国富民强,充满活力。

但是军事和外交的羸弱却让这个国家被北方的匈奴王朝袭扰和压制了几十年。

年轻的刘彻自登基的那一天起,就踌躇满志地开始谋划如何经营自己的国家。

此时,他的国家,向东是大海;西南方向是犹如天然屏障般的青藏高原;向北和向西都是强大的匈奴势力。

匈奴,始终是东亚大陆诸国的噩梦。

他们曾经是亚洲大陆上最强大、幅员最辽阔的游牧部落,成为横亘在东西方之间的可怕力量。

这是一个由众多游牧民族逐渐演变、融合而成的部族,发祥地在今天的内蒙古河套地区和阴山一带。

从先秦时代开始,他们一批批地从蒙古高原冲出去,无所顾忌地劫掠安定富庶的农耕国家。

秦末汉初之时,趁着中原形势混乱之际,匈奴杰出的军事统帅冒顿单于杀父自立,驱逐东胡、月氏等邻族,一统大漠,建立起庞大的匈奴王朝。

也正是在这个风云激荡的年代,匈奴王朝勾勒出自己的势力范围,他们可以控制的地域东起辽东,横跨蒙古草原,西与羌、氐相接,北达贝加尔湖,南抵河套及今山西、陕西北部。

这个王朝雄踞在高原大漠之上,俯瞰着东亚腹地。

他们兵锋南指,成为汉帝国最强悍的敌人。

公元前201年,一支匈奴骑兵突然包围了马邑城,随后又南扰太原。刚刚统一全国的汉高祖刘邦,亲自率军营救,不想却被困在冰天雪地的白登山七天七夜,虽然军中猛将谋士如云,“马上天子”久经沙场,却险些全军覆没。

“白登之围”是汉匈正式交锋的第一战,竟以如此惨败的结局而告终。

这是汉高祖刘邦始料不及的。

一统天下的豪情化作英雄迟暮的伤感。

为了休养生息,刘邦只能被迫采取屈辱的和亲政策,同时每年还要源源不断地送给匈奴大批生活物资。

但是,匈奴带给汉帝国的威胁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无奈的屈辱已经延续了五代皇帝,年轻的刘彻决心改变这一切。

就在汉武帝刘彻登基不久,一名匈奴军官被汉帝国边境部队俘获。

通过对这名军官的审讯,刘彻得到这样一条情报:

当时河西走廊形势混乱,被大大小小的游牧部落所控制,其中比较大的是月氏和乌孙部落。月氏部落赶走了乌孙人,而匈奴单于进入河西走廊后又杀死了月氏的领袖,甚至把他的头颅做成酒器。

新的月氏王渴望报匈奴的杀父之仇,但力不从心。

于是,月氏人只好向西迁徙。

刘彻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假如能联合西域的月氏,形成东西方向的联合夹击,必定可以打败匈奴。

遗憾的是,在年轻的汉武帝麾下,几乎所有谋臣武士,对遥远的西方世界一无所知。

但他们知道,向西渡过黄河之后,有一条河西走廊可以通往西域。

一个解除来自北方匈奴威胁的战略构想被提上汉帝国的日程表:

汉武帝决定公开招募愿意冒险出使的人,穿过河西走廊,前往西域去寻找月氏部落,说服他们和汉帝国东西夹击,赶走匈奴。

但是,作为此时中原通往西域的唯一交通要道.河西走廊控制在匈奴王朝右贤王部的浑邪王与休屠王手中,而且月氏西迁后的下落也无人知晓。

更令人担忧的是,也许出使的人还没有走到西域,就会被匈奴人杀掉。

但还是有勇敢者站了出来,他就是27岁的陕西城固人,张骞。

张骞是汉武帝首创察举制之后被推举出来的孝廉,并且刚刚成为帝国宫廷中的侍从官,也就是汉武帝的宫廷侍卫、朝廷行政事务见习官。

张骞觉得出使西域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也是一件对中原具有重要意义的事。

汉武帝非常高兴。

他不仅亲自为张骞挑选了勇士随行,还让一个归顺的匈奴人堂邑父给张骞做向导和翻译。

临行前,汉武帝刘彻在甘泉宫隆重接见了张骞。

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担当这样的重任,汉武帝有气量,没把握。

这里是祁连山脉中段一条长约28公里,贯通南北的大峡谷——扁都口。

今天,扁都口仍然是由青海进入河西走廊的重要通道。两侧山势陡峭,奇峰耸立,发源于祁连山脉黑河水系的大大小小20多条河流,沿峡谷蜿蜒而下。远近的牧民在此放牧,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他们中很少有人知道,两千年前,张骞和他的使团渡过黄河后,就是由这里进入河西走廊的。

当张骞使团走出了扁都口的葱郁山林,来到河西走廊的茫茫戈壁之中时,他们距离帝都长安已经1000公里了。

对于长期生活在富庶汉中平原上的张骞和他的使团来说,尽管对于穿越这条通道的艰苦与险恶有着充足的心理准备,但随着日渐深入河西走廊,他们还是感到了自然环境的压力——

戈壁坚硬,黄沙漫漫,阳光炽烈如火一般燃烧,走上很远才能看见一片绿洲和稀疏的人烟……然后又是荒漠,戈壁,劲吹的风沙铺天盖地……

危险无处不在。

要找到月氏部落,就只能冒险穿过匈奴人严密控制的这条通道。

而强大的匈奴王朝与中原王朝的对立已经持续了几百年,若是不幸撞到匈奴士兵,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平静的午后,在炎热的戈壁滩上,伴随着呼啸声,剽悍的匈奴骑兵冲到了眼前。

没有任何悬念,张骞和他的使团被俘虏了。

在被押解的漫漫路途中,他们惊恐交加,饥渴难耐,体力严重透支,不断有人倒下。

他们被押送到匈奴王庭,即今天的呼和浩特附近去见当时的匈奴王——军臣单于。

军臣单于得知张骞使团打算前往月氏部落之后,阴沉着脸对张骞说:

要是我们穿过你们国家去南方的越国,你们会同意吗?

张骞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毫无疑问,等待他们的结局必定凶多吉少。

公元前135年五月。

权倾一时的太皇太后窦氏去世。

这一年,刘彻22岁。

张骞出使西域已经3年了,没有任何音讯。

此时,张骞仍被困在匈奴营地。

三年前,当他在河西走廊被匈奴人抓到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准备。

但匈奴人并没有杀掉这些俘虏。他们希望能从张骞口中套取更多关于汉朝的情报,并试图说服他和他的使团为匈奴效力。

张骞拒绝了。

他的不合作与不妥协导致他长时间失去自由,被匈奴士兵软禁。

但这也给他提供了一个近距离熟悉和了解匈奴王朝日常生活与军队备战的机会。

在匈奴人的营地,张骞发现,这个民族有着不那么严密的军事组织,但是他们却具备在当时来看更先进、更具攻击力的军事装备与战术,特别是他们的骑兵。

马匹在匈奴人的生活中,扮演着双重角色。平时是作为交通工具,战时则成为战马。

匈奴骑兵不像中原士兵靠盾牌来保护自己,而代之以更轻便也更坚固的盔甲来装备自身,战斗中既机动灵活,又有更强的攻击性。

貌似归顺的张骞让匈奴人感到自己的策略是奏效的,于是他们渐渐放松了对张骞的戒备与管制。

这也或许是因为张骞的性格和为人。

据司马迁在《史记》中的描述:张骞“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

但是,匈奴人并没有放弃对这个来自中原王朝官员情感瓦解的努力,经由单于撮合,张骞娶了一个善良的匈奴女子。

这是张骞在单调枯燥的戈壁生活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尽管所有的历史典籍里都没有记载他们的情感故事,但,穿越两千年的时空,我们依然相信,或许正是这段爱情带给了张骞坚持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时间在缓缓流逝。

被长时间滞留在匈奴人军帐中的张骞对于祁连山与河西走廊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入。

在匈奴人眼里,祁连山是神圣的,匈奴语中的“祁连”就是“天”的意思。

这片神圣的土地曾是月氏人的家园。

在那个纵横驰骋的时代,河西走廊丰美的水草,培育出优良的战马。拥有了优良的战马,也就拥有了向更远处开拓的力量和速度,这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尤其重要。

从公元前201年开始,野心勃勃的冒顿单于就不断领兵南下。

不堪袭扰的月氏人被迫西迁。

从此,祁连山与河西走廊成了匈奴人的天然牧场。

他们由此握住了一把直插汉帝国西部边境的利剑。

汉武帝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他时常梦到西域,梦到匈奴,血腥的厮杀,枪刺与马蹄,他试图冲破重围,但毫无希望。

此时已经是公元前133年春,张骞出使西域的第5年。

汉武帝失去了耐心,决定不再等待张骞使团的消息。他召集群臣,就如何应对匈奴的战略进行廷议。

5年来,汉武帝锐意改革,大力削藩,巩固中央政权的政治和经济实力。

在军事上,他严厉督促各地行政官员广泛搜寻并储备良马,选拔卫青、公孙敖等一批年轻军官展开军事训练。

汉武帝刘彻决心已定,即或是张骞杳无音讯,或是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也要开始对匈奴的反击。

这次廷议中,汉帝国的文武大臣们一致同意停止执行先帝们奉行的防御战略,反击匈奴。

汉武帝刘彻计划亲率30万大军,以和亲为诱饵,在马邑围剿前来迎亲的匈奴部队。

虽然这次被称为“马邑之谋”的军事行动由于消息泄露而被迫中止,但汉帝国自此揭开了对匈奴战略反击的序幕。

刘彻,这位年轻气盛、胸怀宏图大略的皇帝,将把汉帝国快速带入一个开疆拓土,威仪天下的崭新时代。

一幕围绕争夺河西走廊的政治谋略与军事行动的大戏逐渐走向高潮。

“马邑之谋”过去4年后。

公元前129年,当匈奴又一次对汉帝国的北方发起袭击的时候,汉武帝决定派出四路大军回击匈奴。

这是汉帝国面对匈奴袭扰的第一次全面反击。

但结果却是,四路大军中一路无功,两路折损,唯独车骑将军卫青领衔的一支,出其不意地深入险境,直捣匈奴祭天圣地,并且在汉帝国历史上首次俘虏了匈奴将士近千人。

这就是名噪一时的“龙城之战”。

这让汉武帝感到振奋。

但另外三路大军的失败,却让汉武帝陷入沉思。

对于匈奴的不了解和缺乏必要的情报成为了更加迫切的问题。

9年前,当他选派张骞出使西域的时候,他满怀期待。

此时,杳无音讯的张骞不知是否还活着?

时光匆匆,转眼间,张骞已经在匈奴的监管下生活了9年。

9年时光,足以磨灭一个人的雄心壮志。

只有细心的匈奴妻子会发现,张骞偶尔会眺望东方。

那一定是长安,是他对故乡的思念,还有,汉帝国交给他的使命。

一个平常的日子,张骞带着自己的随从堂邑父像往常一样外出打猎。

但他的匈奴妻子还是察觉出一丝异样。

她知道,此一去,自己的汉人丈夫将不再回头。

张骞和堂邑父穿着胡服,穿越匈奴人的关卡一路狂奔——

但他并不是要回长安,而是选择了继续西行,完成汉帝国交给自己的使命。

此时,月氏人早已在匈奴的数次打击下,分裂成两支一大部分月氏人选择西迁,他们背井离乡,途经大宛,迁居到中亚阿姆河流域,他们被称作大月氏。而少数则留在敦煌南山地区,与羌人杂处,被称作小月氏。

当张骞得知这一消息后,毅然折向西南方向,继续寻找大月氏。他们进入焉耆,再溯塔里木河西行,经过库车、疏勒等地。

这是一次艰险的跋涉。

沿途人烟稀少,水源奇缺。张骞他们风餐露宿,备尝艰辛。

塔克拉玛干,世界第二大沙漠。

两千年前,张骞和随从堂邑父曾经从这里穿过,前往西域。

茫茫无际的沙漠中时而飞沙走石、时而热浪翻涌,今天的我们依然无法想象,张骞是如何在强大的信念支撑下,横穿大漠,翻越帕米尔高原,来到大月氏的。这相当于从今天的内蒙古,走到中亚的乌兹别克斯坦。

当大月氏王见到这个来自遥远中原的汉人时,他格外地惊奇和钦佩,但对汉武帝联合攻击匈奴的提议并不感兴趣。

他告诉张骞:这里土地肥沃,大月氏部落已经逐渐由游牧生活过渡到安居下来发展农业生产的状态,已经无意东还。

张骞在大月氏滞留了一年多,再三邀请大月氏王却得不到明确的答复。

尽管他感到有些失望,但他的内心深处依然觉得不虚此行。

他途经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等西域数国,足迹遍及天山南北和中亚、西亚各地,深入了解了西域社会。

这里人们的风俗习惯以及草木、畜产都与中原不同,更有一种名为汗血宝马的优良马种,高大俊朗,绝非中原所见。

如果能够打通河西走廊这条沟通汉帝国与西域的咽喉要道,  中原与西域的贸易往来就可以畅通无阻,汉帝国的视野也将更加开阔。

带着这样的想法,张骞决定尽快返回长安。

为了避开匈奴控制区,张骞决定改变路线,通过青海羌人地区,以免遭到匈奴人的拦截。

他们再次翻越帕米尔高原,沿昆仑山北麓,经莎车、于阗——也就是今天的和田。迂回北上返回长安。

意外的是,此时羌人也已沦为匈奴的附庸。

张骞实在是时运不济,再次成为匈奴骑兵的俘虏。

这一次。张骞认为自己必死无疑。

但,令人惊奇的是,匈奴首领再一次宽恕了这个逃跑的汉人使者。

在匈奴人的营地里,张骞几经周折,回到了他的妻子——那个善良的匈奴女身边。

公元前126年春②。

匈奴军臣单于病逝,张骞抓住机会,再次出逃。

这一次,匈奴妻子义无反顾地和他一起踏上了东归的行程。

从甘泉宫出发那一刻算起,一个13年来杳无音信、几乎被遗忘的男人,突然像穿越时空一般,活着回来了。

当这个男人再次望见巍峨的长安城时,匍匐在地、长跪不起。

公元前126年,张骞从遥远的西域神奇归来,京城为之轰动。

此时的他,已经从一个英姿焕发的青年变成年近不惑、饱经风霜的中年人。当年出使的使团,今天回来的也只有他和堂邑父、匈奴妻子,还有他带回来的西域地图和从未见过的植物种子,以及他未曾泯灭的梦想。

张骞将西域诸国丰富的物产、奇异的风俗,以及山川地貌,向汉武帝和众大臣做了详细汇报。

张骞的讲述,让包括汉武帝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得入了迷。

张骞13年起伏跌宕的出使经历,对于汉帝国来说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地理大发现。

这位探险家的独特经历及其一番域外奇谈,立刻引起汉武帝的强烈兴趣,并被史官司马迁收录在《史记·大宛列传》中,成为后人了解西域最宝贵的资料。

司马迁称赞张骞通西域的壮举有“凿空”之功,绝非妄言。

张骞的所见所闻让地处亚洲东部的汉帝国视野大开,他们的目光已经可以越过巍蛾的崇山峻岭,穿过河西走廊,看到了西域、中亚、南亚,一直到罗马帝国。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振奋。

汉武帝封张骞为太中大夫。

授堂邑父为“奉使君”。

但跟随张骞的匈奴妻子在历史典籍中鲜有提及,我们只知道,一年后,她染病故去。

在漫长而艰辛的出使西域途中,因为这个女人,张骞不再孤独——两千年后,人们更有理由相信这一点。

汉武帝对张骞这次出使西域的成果非常满意,这将是汉帝国随后在西域开展军事和外交攻势的基础,也使汉武帝最终坚定了打败匈奴的信心。

这些宝贵的情报使得汉帝国与匈奴人的决战不再是一场盲目的复仇。

尽管距离分出胜负还为时尚早,但打通河西走廊这条通往西域的必经通道,斩断匈奴右翼,并且让它永远成为帝国的一部分,成为汉武帝的国家战略。

3年后。

公元前123年二月到四月。

已经晋升为大将军的卫青率六路大军先后两次进攻匈奴。

汉武帝命张骞以校尉军衔跟随卫青出击漠北。

张骞利用他熟悉匈奴军队特点、具有沙漠行军经验和丰富地理知识的优势。为汉朝军队做向导,指点行军路线和扎营布阵的方案。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道,张骞“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确保了战役的胜利。

战后论功行赏,汉武帝封张骞为“博望侯”。

“博望”是取其能“广博瞻望”的意思③。

张骞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河西走廊也因此记住了这个坚忍不拔的探路者。

在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这个星球的亚欧大陆上,几个国家的兴衰故事正在轮番上演——亚洲西部的恒河平原,古印度的孔雀王朝刚刚落下帷幕;

波斯,生机勃勃的安息王朝正在崛起;

而在欧洲南部,一个名叫“罗马”的伟大国家已经诞生。

历史的巧合,让罗马的东征与地处欧亚大陆东端的汉帝国的西征,在几乎同一时期遥相呼应。

此时,汉帝国与匈奴的对决已愈演愈烈。

打通河西走廊,挺进更加广阔的世界正成为这个中原帝国越来越清晰的宏阔梦想。

—————————

勘误:

①张骞27岁——张骞的年龄史无记载,此是推论。

②公元前126年春——军臣单于死于公元前126年冬天,不是春天。秦汉时代以十月为岁首,一年的季节是冬春夏秋,故公元前126年春发生的事在冬天之後。

③“博望”是取其能“广博瞻望”的意思——此误,博望是地名,故城在今河南南阳市东北六十里,汉代侯爵皆赐封邑,其号都是地名。

 

河西走廊之二

通 

公元前140年

一个男婴降生在汉武帝刘彻的姐姐平阳公主府里①。

他的母亲卫少儿是公主府里的女仆,父亲则是平阳县一个地位卑微的官员。

他们给这个孱弱的婴儿起名霍去病。

此时,已经是刘彻登上皇位的第二年,

           看上去,霍去病与皇帝的命运不会有任何交集。

但16年之后,就是这个霍去病,肩负起了汉帝国打通河西走廊的使命。

 

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汉武帝在他的爱将卫青陪同下来到羽林营②视察。

此时,汉帝国与匈奴都在紧张备战,伺机发起更大规模的战役。

训练有素的职业军官将是决定战场胜败的关键因素之一。

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正在指挥军士进行格斗训练的少年军官霍去病。

这个出生在平阳公主府普通女佣家的婴儿原本命运平平淡淡,但转机很快就悄然而至——

由于他的姨母卫子夫被汉武帝带入宫中并成为皇后,霍去病也从仆人的儿子瞬间变成了汉帝国的皇族成员。

而他的舅舅正是汉帝国冉冉上升的高级军事将领,卫青。

尽管前程锦绣的霍去病可以享受宫廷的奢华生活,但他却偏偏喜欢舞刀弄枪,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关于秣马厉兵的风云战事与帝国战略。

他酷爱军事,喜欢骑射,每天跟着舅舅厮混在羽林营中摸爬滚打。

汉武帝十分喜爱自己这个虎虎生风的外甥。

在看过霍去病的训练之后,汉武帝建议霍去病要向古人学习,熟读兵法。

没想到,霍去病却和刘彻争辩说:“打仗应该随机应变,光学古时候的兵法是没有用的。”

霍去病犀利、敏锐的思维方式让汉武帝感到后生可畏。

此时,汉帝国与匈奴的生死缠斗仍在持续进行。

匈奴每年侵扰汉朝的边境,杀掠汉朝的官员和百姓。

经历了几十年的积累。汉帝国的国力已达到最强盛的时期。面对匈奴的一再挑衅,汉武帝终于下定了全面反击的决心。

从公元前129年开始,他先后发动了几次战役,解除了匈奴对汉都城长安的威胁。

而张骞带回的关于河西走廊及广阔西域的信息,极大地激发了汉武帝向西拓展的信心。

自从生活在河西走廊的月氏部落被匈奴驱逐之后,匈奴单于便把走廊东段封给了休屠王,西段封给了浑邪王。

通过这条走廊,匈奴王朝向西可以控制西域诸国,向南可与羌族结成对抗汉朝的联盟,对汉帝国西部地区构成严重威胁。

假若汉帝国能夺取河西走廊,那么,既能解除匈奴从西方对中原腹地的威胁,又可斩断匈奴与羌族部落的联盟,大大削弱匈奴的势力范围,斩断匈奴的右臂,打通前往西域的通道。

汉武帝刘彻知道,汉匈之间的战争是极其特殊的。河西走廊远离交通线与人口稠密地区,很难及时得到来自后方的补给。更何况拥有强大骑兵的匈奴人,作战方式灵活多变,突然性强,这让习惯两军对垒的汉帝国军队防不胜防。

公元前123年,大将军卫青率十万大军与匈奴单子主力对决,17岁的霍去病以骠姚校尉的军阶随队出征。

在其中的一次战役中,卫青所率主力部队伤亡惨重。

但初出茅庐的霍去病却率领八百骑兵孤军深人,立下战功。

这次战役引起汉武帝的高度关注,他赐封霍去病为“冠军侯”。

年少轻狂、冲动骁勇的霍去病,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束缚,更不按常理出牌。

这个皇家年轻军官所采用的轻骑兵快速突袭的战术正是汉武帝所期待的。

这是位于河西走廊武威市的雷台汉墓,“马踏飞燕”的出土地。

1983年,“马踏飞燕”被国家旅游局确定为中国旅游标志。

这匹青铜铸成的骏马,从两千多年历史的硝烟中奔驰而来,它三足腾空,右后蹄踏一飞鸟,鬃毛飞扬,飘逸灵动。

汉帝国纵横千里、万马奔腾的激情岁月在河西走廊上留下了它的见证。

毫无疑问,匈奴的军事优势在于骑兵,骑兵的关键在于优质战马,这恰恰是汉帝国所缺乏的,也正是汉军常常被匈奴牵制的重要原因。

当汉武帝刘彻登基时,大力发展优良战马便迅速成为重中之重的国策。

汉朝的军队开始了职业化进程,不再是平时耕种、到战时才征召的农民。骑兵战术也在与游牧民族不断交锋中逐渐成熟。在帝国丰盈的财政收入保障下,骑兵数量也急剧膨胀,一度竟拥有甲兵45万、军马60万匹,相当于中国现役部队总兵力的五分之—。

看上去,万事俱备,只欠一次在河西走廊上酣畅淋漓的胜利。

多年以后,当烈士暮年的汉武帝蓦然回首时,他或许还会记起:

在实现帝国梦想的道路上。发生在戈壁大漠上的生死搏杀是多么令人心悸。

基于打通并有效控制河西走廊的战略意图,汉武帝决定发起河西战役。

初战告捷的冠军侯霍去病成为汉武帝突击河西走廊的首选。

与其说选择喜欢冒险的霍去病,倒不如说汉武帝本人更喜欢冒险。

乌鞘岭位于甘肃中南部,是河西走廊东端的起点,平均海拔3000米,两侧的山势在这里开始收缩,它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也是长安通往河西走廊的主要通路。

公元前121年,早春时节。

壮志凌云的霍去病站在大雪纷飞的乌鞘岭③上,手中握着张骞提供的河西走廊地图。

在他的身后,一万名精锐骑兵正在翻越天寒路险的隘口。

他的前方没有尽头。

他的国家需要这条通道。

就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春天,从乌鞘岭进入河西走廊的霍去病率部急速转战6天,连续扫荡了匈奴五个部落。

抗拒者以武力征服,降服者则予以安抚。

随即,霍去病越过匈奴人放牧的天然草场焉支山,连续疾进500公里,斩杀了折兰王、卢胡王,歼灭匈奴军近万。

   惊慌失措的匈奴休屠王和浑邪王率残部逃走。

   霍去病追击到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才收兵回撤。

这是霍去病骑兵闪击战术的首次正规试验,结果大获全胜。

年轻的霍将军完全按自己的战术思想单独指挥一支劲旅打了一场漂亮的运动战。

霍去病凯旋归来。

但汉武帝仍然心有遗憾,他把霍去病召进宫中,彻夜长谈。

这次河西作战,虽然深入匈奴境内近1000公里,大军贯穿整个河西走廊,但由于只有平推,没有聚歼,使休屠王和浑邪王逃之天天,没能达成围歼匈奴主力的既定目标。

就在这次讨论中,一个新的作战计划逐渐成形——一

为了迷惑敌人,由老将公孙敖率军从东面进攻,吸引匈奴的注意力,霍去病趁机绕道闪击匈奴后方。

同时,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各带一路人马,分两路纵队切断匈奴援军的路线。

如果计划顺利实施,那么,霍去病和公孙敖将在河西走廊会师,形成东西夹击,彻底聚歼休屠王和浑邪王部落。

他们为这个充满想象力的作战计划激动不已。

3个月后,公元前121年夏天。

汉武帝下达了出击的命令,汉帝国的军队按预定作战行动从3个方向出发。

匈奴单于也派出数万骑兵南下,快速进击代郡、雁门,分散汉军兵力,以期达到到汉军不敢放手全力攻击河西走廊右贤王部队的作战目的。

汉匈之战,在数千里的广阔地带展开并迅速推向高潮。

霍去病率领经过严格挑选的精锐骑兵向西北挺进,渡过黄河,跨越贺兰山,横穿大漠,至居延泽,再由西北转向西南,长驱深入达1000公里,按照计划绕到匈奴军队的后方。

但此时霍去病发现,如此精心策划的第二次河西之战出现了意外——

公孙敖部由于在行军中迷失了方向,未能按预定的计划和霍去病会师。

这令霍去病的奇袭之师突然陷入困境。

此时,他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罢兵而归;

要么全部依靠自己的力量,独立完成河西歼敌的重任。

旷野之上,帝国的骑兵和马队整装待发。

霍去病决定铤而走险,向匈奴浑邪王和休屠王的部队侧背发动攻击。

寂寞荒凉的戈壁滩上骤然战马嘶鸣、杀声震天。

匈奴人做梦也没想到,他们防线的背后会突然遭到袭击。

措手不及的匈奴主力部队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遭到毁灭性打击。

焉支山,是祁连山的一条支脉,位于河西走廊中部的张掖市山丹县。早在两千年前,匈奴人就在焉支山下这片天然的草场上饲养良种战马。今天,这里仍然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亚洲规模最大、世界第二大的马场。

这里的人骄傲地告诉我们:“我们的第一任场长就是霍去病。”

河西之战后,霍去病的大军接收了这片匈奴人饲养战马的梦幻之地——山丹。

从此,汉帝国有了理想的军马养殖基地,高原环境培养出的马匹质量远远超过中原马。

被霍去病击溃的匈奴唱着悲凉的歌退出祁连山牧场。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胭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兴奋的汉武帝刘彻下诏表彰霍去病的战功,并为他建造了一座豪华府第。

听说此事的霍去病向汉武帝上奏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史官司马迁记录了霍去病这句话并成为流传千古的铿锵名言。

但,霍去病的辉煌难掩另外一个人的失意。

在这场宏大战役中,作为牵制匈奴人行动的李广与张骞部队,却陷入敌人的重围遭遇惨败。

张骞因贻误战机,免去博望侯,成为庶民。

从巅峰瞬间滑落到低谷,个中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连续发生在河西走廊上的春夏大战让匈奴感到异常焦虑。

一旦失去对河西走廊的控制,就再无法形成对汉帝国的封锁与围堵,匈奴王朝的战略优势将丧失殆尽。

愤怒之极的匈奴单于打算召回并杀掉浑邪王、休屠王。

听到风声的浑邪王和休屠王万般无奈,决定投降汉帝国。

但得知这个消息的汉武帝担心有诈,踌躇再三,决定派霍去病率领部队前去受降——

这是霍去病一年之内第三次受命出征河西走廊。

尽管浑邪王和休屠王两次战败,但他们仍然拥有数万军队,而且,受降地点远在匈奴境内,很有可能出现预料不到的突然变化。

当霍去病率领1万骑兵尚未到达河西时,休屠王果然临阵变卦,拒绝降汉。

一场血腥的内讧不可避免——

浑邪王杀掉休屠王并收编了他的军队。

但浑邪王自己也举棋不定。

面对人心浮动、剑拔弩张的受降场面,霍去病淡定自若,策马走入匈奴军营,来到浑邪王面前,命令军士将正要逃跑的匈奴兵就地杀掉。

震惊不已的浑邪王只得交出佩刀,在汉军卫队护送下前往长安面见汉武帝。

就在公元前121年即将结束的时候,历经3次河西之战的霍去病和他的精锐部队纵横驰骋,终于全线打通了河西走廊。

著名的“河西之战”落下帷幕。

连续三次河西战役对汉匈双方力量的消长产生无法估量的巨大影响——

匈奴再难以依靠西域地区诸国和羌族诸部落的人力、物力、资源从西方发动对汉的进袭。汉帝国西部边境地区,也由此获得了相对安定发展的有利条件,并形成了从西面屏护京师长安的安全地带。

这一年,汉帝国首次设置武威、酒泉两郡,河西走廊并入中原版图。

而青春洋溢的霍去病刚刚19岁。

经过河西之战后,汉匈战争的攻守态势发生逆转,但北撤的匈奴并未屈服。

公元前119年夏,为巩固河西战果,卫青和霍去病各带一路大军发起了规模空前的“漠北大战”,直击匈奴单于本部。

霍去病的部队在全歼匈奴主力之后,一路冲到被匈奴人视为圣地的狼居胥山,并率大军进行了祭天仪式。史称“封狼居胥”。

从此,匈奴再也没有能力和汉朝进行大规模的作战。

这一年,霍去病22岁。

此时汉帝国国力强盛,蒸蒸日上,不仅陆续收复了秦帝国时代的领土,还继续开疆拓土,在今天的广东、广西、贵州、云南、宁夏、甘肃设立了郡县行政建制。

在汉武帝心中,他强烈渴望能建立一个疆域万里,远方的人将通过九重翻译来朝见,在邻邦中建立威德的国家。

河西之战结束后,汉帝国通往西方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公元前119年,汉武帝再次征召从巅峰跌落谷底的张骞第二次代表国家出使西域。被任命为中郎将的张骞率领一支300人的庞大使团,携带帝国出产的丝绸、瓷器、茶叶和牛羊币帛等财物浩浩荡荡地向西域进发。

此时,河西走廊已在汉帝国掌控之中,张骞和他的使团不再担心匈奴轻骑的威胁与骚扰。

当年,张骞在离开西域时曾郑重许诺说,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如今,他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这一次,他们顺利抵达了西域的乌孙国,表达了结盟的意愿。

在这期间,张骞还派副使分道赴大宛、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和天山以南的于阗、扜弥等地进行访问,在汉帝国与天山南北及中亚地区之间建立起了友好关系。

张骞和他的使团将来自中原的物产和先进的生产方式传到了西域;西域的名马、银器及毛织品等当地特产也源源不断地传到了中原。西域各国纷纷遣使来汉,开始了政治、经济方面的广泛交流,这在河西走廊很多现存文物中都有所体现。

西方的音乐、舞蹈、绘画、雕塑、杂技纷纷进入中原,我们今天熟知的葡萄、胡萝卜、石榴等瓜果蔬菜,以及骆驼、狮子、鸵鸟等物种也陆续沿着这条走廊传人中原内地。

毫无疑问,张骞的第二次出使,促进了西域和内地的经济文化交流,同时也奠定了中原王朝对新疆地区的管辖和开发的基础。

遗憾的是,河西走廊上出现的繁荣景象,霍去病无缘再见。

公元前117年九月,年仅23岁的霍去病突然去世。

他短暂而又辉煌的一生,犹如一颗耀眼的彗星,光芒四射地划过天宇,又匆匆地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之中。

悲痛的汉武帝用国礼厚葬了自己的这位爱将,并把他的墓修成了祁连山的样子。

他的灵魂与河西走廊融为一体。

还有伫立在时光斑驳的岁月中的马踏匈奴雕塑。

时至今日,在河西走廊东面的兰州市,依旧塑有霍去病的巨大雕像,人们以这样的方式来纪念这位征战河西的英雄。

在霍去病辞世两年后,结束了第二次西域之行的张骞被汉武帝任命为大行令。

只可惜,这样的荣耀来得太晚。

一年后的公元前114年,张骞与世长辞。

由此,一段波澜壮阔的铁血岁月落下帷幕。

公元前112年十月,45岁的汉武帝刘彻率领上万骑兵部队出巡雍州,最后抵达甘肃靖远的黄河岸边。

秋季的黄河汹涌澎湃。

汉武帝向着西方极目远眺。

此时此刻,远方的祁连山连同咽喉一样的河西走廊已经成为中原版图的一部分。

汉帝国的使者、商队、军队,正通过河西走廊源源不断地奔赴富饶的西域。

尽管他一生都没有踏上河西走廊,但他知道,为了打通并且经略这条走廊,有无数汉家将士为之浴血奋战,忠骨销魂,长眠戈壁大漠。

但,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一年以后。

公元前111年,汉帝国在河西走廊的四个行政管理区设置完成。

它们是:

武威,张掖,酒泉和敦煌。

酒泉、敦煌扼守西部关口;张掖居中;武威则临界古金城府——也就是现在的兰州。

河西四郡的每一个命名都有着独特的含义。

武威,即武功军威之意,以显示汉帝国的武功和军威到达河西。

张掖,断匈奴之臂,张汉朝之臂腋。

酒泉,扼守河西走廊西北要冲,因城下有泉,泉水若酒,故名“酒泉”。

敦煌,即盛大辉煌之意。

汉武帝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将他经略西部的梦想留在了河西走廊上。

同时,在河西走廊,汉帝国还设置了两个著名的军事要塞:玉门关和阳关,以此扼守西大门并建立了面向西域的前进基地。

这两个屹立于西北大漠的古代名关是河西走廊去往西域的必经之地,在敦煌以西约八十公里的地方,一南一北,分扼天山南北路的咽喉。两千年来见证无数历史沧桑,被世人千古传唱。

两千年云烟聚散,直到今天,尽管当年的四郡变成了如今的河西5座城市,但,河西走廊的格局和其中四座城市的名称依旧没有改变——

武威,金昌,张掖,酒泉,嘉峪关。

河西走廊的打通,为汉帝国带来了继续前行的机遇。

公元前60年,汉帝国设立西域都护府,将今天新疆和中亚一带广大地区并入版图。

至此,通向亚洲腹地与遥远地中海的商路完全打开。

此时,再回望地处河西走廊上的河西四郡的命名,更能感悟到汉武帝的智慧与深远眼光——

只有控制了河西四郡,才能通过河西走廊从匈奴手中夺取并完全掌控西域,汉朝的版图才能到达帕米尔高原以西;

在此后的两千多年里,这块土地和这条生死攸关的战略通道将在中国历史上扮演重要角色。

而打通河西走廊,对于汉帝国而言,不仅仅具有重要的军事价值,更奠定了东西方文明交融的基本格局。

此时的汉朝已经成为和罗马比肩的伟大帝国,在两个帝国之间,是安息与贵霜两个生机勃勃的王朝。

随着河西四郡的设置,河西走廊也从汉军与匈奴鏖战的战场,急速转变为汉朝抗御匈奴的前沿地域。

为了固守河西走廊,确保往来军民的安全,以长城为主体的防御体系逐步建立。

长城,是古代中国为抵御不同时期塞北游牧部落联盟的侵袭而被迫修筑的、规模浩大的军事工程。

最早的长城出现在春秋战国时代。

公元前214年,统一中国的秦始皇派将军蒙恬向匈奴发起进攻。在秦军占据河套后,开始有计划地将秦、赵、魏、燕等各国修筑的旧城墙连接起来,从甘肃临洮到辽东绵延万里。

公元前111年,汉武帝下令在河西走廊修筑东起永登、西至酒泉的长城等防御工程。已经停滞了一个世纪的长城开始越过黄河向西延伸。

数年后,汉长城又从酒泉延伸到了玉门一带,庞大的防御体系横贯了河西走廊的东西两端。

这个防御体系在当时被称为河西汉塞,它由烽燧、城障、坞院、出入境关卡等组成。

公元前102年,汉武帝又命令在今天的内蒙古额济纳旗修居延塞。其北起居延泽,向南沿黑河河道延伸,分别与张掖塞和酒泉塞相连,在河西形成一个“人”字形的庞大的防御工事。

这3段防御体系组合严密、烽燧相连,有效地保障了河西走廊的畅通运行。

此后,随着汉朝向西拓展军事外交,河西走廊的军事要塞沿着疏勒河流域一直延伸到古盐泽地区,即今天的罗布泊。

它们不仅构成了一条军事防御线,而且还是交通线和供给线。汉帝国中央政府的邮驿系统也随之延伸至酒泉、鄯善、楼兰境内。

河西走廊一些缺石少土、流沙淤积的戈壁荒漠,给河西边塞的施工带来了很多困难。

于是,建造工匠本着“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原则,将遍地而生的红柳、芦苇、芨芨草等植物茎秆创造性地运用到城墙与要塞的建筑之中。

河西汉塞因此成为中国最有特色的边塞建筑。

河西走廊也是今天汉长城分布最集中、保持最好的地区。

这些长城烽燧在河西大地上纵横伸展,两千年来始终屹立在戈壁风沙的苍茫岁月之中,见证着汉帝国对这条战略通道的宏大经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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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勘误:

①平阳公主府——霍去病不可能生在平阳公主府中!汉代,府的意思是官署,平阳公主不能开府,所以只能是平阳公主家。其次,汉代非常忌讳在家中生子,即使平阳公主自己也不可能在家里生育,何况一个女奴生私生子?霍去病应该是出生在某个公共乳舍中。

②羽林营——羽林是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才设立的,此时霍去病已去世十三年。霍去病生前,绝无可能做羽林,在羽林营训练,别说他做不成羽林,到不了羽林营,连卫青也不可能做羽林。这时候应该叫期门,霍去病是期门将士之一。

③乌鞘岭——霍去病征战河西,并没有翻越乌鞘岭,他是渡过乌逆水(即今之庄浪河)进入河西走廊的。乌鞘岭暮春时节高寒难耐,在积雪和险峻山路上翻越乌鞘岭必然会造成非战斗减员!而史料中并没有霍去病有非战斗减员的情况,可以推断,他没有翻越乌鞘岭,而是绕过乌鞘岭,因为乌鞘岭南北仅十七公里,东西仅十余公里,绕行并不费时,没有必要去翻越!

 

 

         河西走廊之三

                   驿 站

公元前61年汉·元康五年

清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悬泉置行政长官置啬夫从梦中惊醒。

从首都长安星夜兼程的邮差携带紧急公文到达这里。

置啬夫收到了一封装在木盒中并加盖封泥的凭信,他随即命令值班役卒给邮差准备早饭,更换马匹。

西北的黎明干燥寒冷,

祁连山的轮廓线清晰起来,通向西域的道路若隐若现,

远处驻屯部队营区里传来狗吠声。

对于地处河西走廊西北端的悬泉置来说,这将是格外忙碌的一天。

经过验证,这是汉帝国最高级别的公文,

公文中说:一个事关国家西部安危的汉帝国使团即将到来。

此时此刻,他们并不知道,

人们将会发现这次接待任务的文字记录

和这里曾经波澜起伏的边关岁月。

 

    1990年5月,地处敦煌戈壁荒漠一个叫悬泉的地方发现疑似盗掘迹象。

随着甘肃省考古队展开的抢救性发掘,一座汉帝国时代的西部驿站——悬泉置,呈现在人们面前。

这是一座方形城堡,办公区、住宿区、马厩、瞭望角楼等设施完备。

从这里发掘出土的各类文物17650多件,其中,汉代筒牍便有15000余枚。

自19世纪以来,中外考古学家在中国境内共发现汉简8万枚,其中6万枚出土于河西走廊。

对照文献记载解读这些汉简,两千年前汉帝国河西走廊的历史镜像逐渐凸显出来。

汉帝国反击匈奴的战争取得胜利,河西走廊并入中原版图后,汉武帝开始在河西走廊设置行政机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河西四郡相继设立,长城、烽燧等防御工事以及邮驿系统也开始向西延展。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有组织传递信息的国家之一。

邮驿被视为“国之血脉”。

这是1982年邮电部发行的一张纪念邮票,邮票上的彩绘壁画《驿使图》出自悬泉置以东300多公里的酒泉丁家闸壁画墓,跃马疾驰的信使手持凭信,快马加鞭,这是古代河西地区邮驿工作真实而形象的记录。

自春秋战国时代以来,国家邮驿机构就被称为“置”。

汉帝国的“置”不仅仅是传输公文政令的交通驿站,同时也是物资转运站和往来公务人员的接待站。

从中央到地方,从京师到边关,中央政令的下达,基层情报的上送,政府往来人员的接待等等,都是经由各级驿站来完成的。

悬泉置,隶属汉帝国河西重镇敦煌郡。

“啬夫”,是秦帝国与汉帝国时代县级以下官员的称谓。

“置啬夫”就是悬泉置这个邮驿机构的行政长官。

悬泉置由敦煌郡太守派员监领,置啬夫管理日常工作,并有官徒卒御37人,传车15辆,传马40匹,还有宫牛和牛车。

在敦煌郡,像这样的“置”共有9处,它们从东到西,一字摆在通往西部边疆的通衢要道上。

汉帝国继承了秦的邮驿体系并进一步完善,五里设邮,十里设亭,三十里设驿传或置,全国各级、各地遍布的驿站,犹如一个庞大的信息网络,确保汉帝国政令畅通,统治力高效强大。

从悬泉置出土的简牍中可以看到,过往悬泉置的主要有这样一些人:

西域各国的使者和宾客,汉帝国中央和地方政府的官员,归附汉帝国的羌人,官家奴婢,以及由政府统一安置的内地流民以及刑徒。

在悬泉置出土的汉简中,一件《元康五年悬泉置过长罗侯费用簿》的简牍引发众多专家学者的极大兴趣。

元康五年,也就是公元前61年。正是这枚简牍把我们带回了那一年的那个早晨。

公元前61年的那个早晨,传递紧急公文的邮差在悬泉置匆匆吃完早饭,翻身上马。

他的目的地是西方六十公里外的敦煌郡郡守所在地。

此时,在中国西北的天空下,大规模的征战渐渐平息,帝国生机勃勃,,一切运作皆在掌控之中,维持西部边疆的稳定是朝廷决策者密切关注的重要事项。

尽管开疆拓土的汉武帝已辞世26年,但他所带来的影响却极其深远。

在狭长的河西走廊通道上,出现在人们视野里的,是频繁调动的部队和参与屯垦的中原移民,漫长的军事防御工事,城堡,烽燧,还有络绎不绝的商队,昼夜穿行;串联在戈壁的驿站把急切的军令和温暖的家书,由内地传向边疆或者从边疆传回内地。

望着邮差飞驰而去的背影,置啬夫睡意全无。

他已接到通知:长罗侯常惠率领下的帝国外交使团即将经过他们驿站,并要在这里停留一晚。

对于置嗇夫来说,常惠,是一个并不陌生的名字。

常惠,祖籍山西,是横跨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三个朝代的外交活动家。

公元前100年,他自告奋勇,随苏武一同出使匈奴,试图缓和汉帝国与匈奴的冲突。但不料被匈奴扣留19年。

常惠和苏武一样,不但没有妥协,而且在同匈奴王朝的抗争中表现出非凡的智慧和才干。

最终,他们被释放回国。

常惠的才能得到朝廷的认可,之后他步入朝堂,成为汉帝国处理西域外交事务的顾问。

公元前61年,已是三朝元老的常惠率领一支使团从京城长安出发,他将途经河西走廊的悬泉置前往西域。

置啬夫记得,这应该是常惠第五次经过悬泉置。

这个使团的目的地是乌孙。

乌孙,一个古老的西戎部落,公元前二世纪曾生活在河西走廊。

他们在与月氏部落的争斗中落败,远走西域,最终在天山西麓伊犁河谷建立了一个国家——

乌孙国。

在河西走廊以西的广阔地带,散落着众多小国,这被张骞记录下来,史称“西域三十六国”。

乌孙国便是“西域三十六国”规模较大的城邦之一。他们拥有肥沃的土地和优良的牧场——阿拉山口和伊犁河谷是通向中亚和欧洲的必经之路。

此时,匈奴在退出河西走廊之后,急需依靠西域的人力物力稳住阵脚,辽阔富饶的西域因此成为匈奴的战略缓冲地带。匈奴王朝已经通过与乌孙结盟,间接控制了从伊犁河流域前往伊朗高原的交通线,若是匈奴完全控制这一区域,就可以从西北方向包围侵扰汉朝;

但,张开臂膀的汉帝国对西域也变得触手可及。

汉朝西部边境线沿着河西走廊迅速向西北延伸。汉匈两大势力在广阔的西域渐次上演了激烈的政治与军事较量。

公元前119年,当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时。汉武帝已经形成了明确的国家战略——

积极推进与西域各国或是建交,或是结盟。

为此,张骞在第二次出使时,专程前往乌孙访问,说服乌孙首领猎骄靡派使节去往中原实地考察。

他的努力终于奏效,乌孙使者看到这个中原帝国的强盛景象,当即决定和亲。

汉武帝迅速做出响应,选派皇族女子——细君公主远嫁乌孙首领猎骄靡。

由此,汉帝国与乌孙开始确立结盟关系。

不久。老一代乌孙首领去世,新一代首领军须靡继位。

始终不能适应西域生活的细君公主抑郁而终。

消息传来,为继续与乌孙和亲,完成结盟西域的计划,汉武帝决定再派楚王的孙女、性格泼辣的解忧公主嫁给军须靡。

时光流逝,军须靡死后,按照乌孙风俗,他的弟弟翁归靡继位并娶了解忧公主。

解忧公主坦然面对命运的波折,最终和翁归靡生了三个王子和两位公主。

孤身异乡,解忧公主坚韧顽强地维系着汉帝国与乌孙的联盟。

转眼间,解忧公主已经在乌孙度过了二十多年的时光。

在遥远的长安城,派遣解忧和亲的汉武帝已经去世,但携带着大批礼物从长安去往乌孙的使团依然每年都会经过悬泉置。

但乌孙在与汉朝联合打击匈奴的问题上却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的行动。反而在求得汉公主的同时又接纳了匈奴之女为左夫人。一直在汉朝与匈奴之问徘徊不定。但即使这样,乌孙与汉的日渐亲密还是惹恼了匈奴

公元前74年,鸟孙受到匈奴和西域小国车师的联军攻击。

面对匈奴大军压境,解忧公主挺身而出,上书求汉朝出兵救乌孙。一封加急信函送抵悬泉置,之后一路快马直奔长安城。

二十多年来,解忧公主一直致力于建立乌孙与汉朝的联盟,这次危机使她看到了在两者之间实现军事联盟的机会。

不巧的是,当这封信到达长安时,恰逢汉昭帝驾崩,汉帝国无暇西顾。

汉宣帝继位后。思虑谨慎的他并未贸然出兵,而是决定先选派使节前往乌孙了解相关情况。

他想到了常惠。

常惠熟识匈奴及西域诸国的情形,而且他是解忧公主出嫁前在京城的好友。

公元前72年,常惠第一次出使西域。那一年,常惠应该有50岁了,但思维敏锐,气度不凡。

他一路西行,来到了位于河西走廊西端的悬泉置。

那也是置啬夫第一次见到这位传奇英雄。

接到了驿站递来的信函,解忧公主早早地就做好了迎接的准备。一别几十年,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早已一去不返,如今两人都已饱经岁月,并且每个人的肩上都担着一份重重的国家使命。

形势紧逼,来不及细细道说这些年彼此的故事,常惠、解忧公主及乌孙首领开始商讨对付匈奴的对策,乌孙首领迫切表达了要发国内精兵,与汉朝共同打击匈奴的愿望。

随即,常惠辞别了解忧公主,与乌孙使者一起踏上了东返长安的路途。

公元前71年正月,汉宣帝下达了对匈奴的攻击命令。

五员大将兵分五路率领十五万骑兵向西开去。

但,熟悉西域事务的常惠并未出现在兴师动众的远征军中。

事实上,在这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展开之前,常惠就以校尉头衔带领十余名侍从经过了悬泉置。这看上去仅仅是一次例行出访,但,常惠的真正使命却是向乌孙通报汉帝国征讨匈奴的作战计划和部署。协调双方在军事上的联合行动。

因匈奴提前逃遁,汉帝国西进的五路大军无功而返,而常惠担任参谋长协调指挥的乌孙五万骑兵却意外地大获全胜。

这次军事合作,标志着汉帝国终于实现了自汉武帝以来在西域寻求军事同盟东西夹击匈奴的夙愿。

公元前70年,回到京城的常惠被帝国嘉奖,晋封“长罗侯”。

与此同时,汉宣帝希望常惠能立即再次出使乌孙,代表汉帝国答谢乌孙征伐匈奴的战绩。

临行前,常惠向汉宣帝提及了一件旧事:

七年前,汉昭帝时期,西域龟兹王下令偷袭并杀死了汉帝国派往轮台进行屯田的校尉赖丹并驱赶汉帝国派出的屯田士兵。

屯垦戍边,在当时是汉帝国巩固河西走廊这条战略通道与经略西域的重中之重。

张骞出使西域时,汉武帝就已经意识到河西走廊的军事与经济价值,要确保走廊的安全,首要目标是实现军事移民。霍去病打通河西走廊后,汉帝国随即启动了屯垦移民。设置河西四郡后,陆续征调前往河西走廊屯田的官兵高达18万人。

大批部队沿着河西走廊布防,他们“无事则耕,有事则战”,确保这条战略通道的稳定通畅。

在茫茫戈壁滩上,士卒们一边守卫边疆,一边开荒种地,修渠筑坝,把沉睡的土地唤醒,让绿洲充满生机。

两千年以后,在酒泉果园乡丁家闸魏晋墓和嘉峪关新城乡魏晋墓中发现的画像砖上,摹写了汉帝国河西走廊戍边士卒的屯垦画面。

这被当代文物工作者命名为《屯垦图》。

图中,士卒们持农具将谷物扬起;紧接着就是士卒扶犁耕地的画面,充分显示出当时屯垦已经具有相当的规模。

渐渐地,在祁连山下的河西走廊上,环绕着绿洲出现了村庄,越来越多的土地被开垦出来,人工灌溉系统出现了。

大规模屯垦戍边很快得到了报偿。

河西走廊率先成为新兴的农业区,中原发达的农业技术发挥着积极作用,从中原来的士兵将祁连山两侧的绿洲打理得欣欣向荣、井井有条。

《汉书·匈奴传》记载:

到汉宣帝时期,河西走廊一带已是“人民炽盛,牛马布野”,成为了中国西部地区的经济中心,有效地支援了从这里出发的中原王朝的部队。

从悬泉置一路向西,到达敦煌后再向西北行约90公里,在茫茫无边的戈壁上,经过千百年的风蚀,仍屹立着一座汉朝储备粮草的军需仓库遗址。这座仓厍大约百一个足球场的长度,因北临疏勒河,被称为河仓城。

古人用船将酒泉、敦煌郡的粮草运到这里存储,以供玉门关、阳关一带的守卫军马食用。

但,汉帝国的西部屯田政策仍旧不断遭遇挑战。

随着汉帝国与西域往来的日益频繁,屯田戍边的范围也渐渐沿着河西走廊延伸到西域一带。

公元前78年,汉昭帝任命赖丹为校尉将军屯田轮台。随后,汉帝国的垦区拓展到车师一带。

汉帝国的西部屯田计划令匈奴王朝感到恐慌。

他们怂恿龟兹、车师等国与汉帝国对抗,杀死了校尉将军赖丹,试图迫使汉帝国取消屯田计划。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但当时因鞭长莫及,汉朝未能及时讨伐。

此次出使前,常惠向汉宣帝提起这件往事,并建议:汉朝在西域的势力已今非昔比,可以借助乌孙等盟国,让龟兹为杀死汉帝国屯田官员付出代价。

但汉宣帝不想扩大事端,拒绝了常惠的请求。

公元前70年,刚刚被封为长罗侯的常惠开始了他第三次西域之行。

在置啬夫眼中,常惠这次西域之行变化最明显的是随行人员的数量——上次只有10多人随行,而这次却是一支500人规模的精锐部队。

常惠到达乌孙,例行封赏后,在随后的密谈中,他将自己此行的计划向解忧公主和盘托出。

虽然汉宣帝拒绝了惩罚龟兹的请求,但常惠还是得到了汉帝国军方的支持。他将借此次出使乌孙的机会,顺道发动对龟兹的征伐,对于擅自行动的后果,他将独自承担。

解忧公主被常惠的胆识打动,坚定地站在常惠一边,她不仅说服了乌孙首领派出军队参与此次军事行动,而且马上派出自己的使者前往西域诸国,商讨借兵事宜。

常惠在从乌孙返回长安途中,带领与帝国结盟的西域各国及乌孙数万人马兵临龟兹城下。这是一次规模空前的联合西域各国进行的征讨行动。

结果,兵不血刃,龟兹王为当年的行为郑重道歉并惩处了杀害赖丹的凶手。

尽管常惠公然违抗君令,但征伐取得了胜利,为汉帝国一雪前耻。因此,汉宣帝并没有惩罚他。

距离上次常惠东返长安,六年过去了。

公元前64年,常惠第四次受命前往西域。他率军解救了被匈奴围困在车师的汉侍郎郑吉以及其手下的一千多名屯田士卒,而且还带回了一封乌孙首领的书函。

面对汉朝国力日趋强大,为继续巩固乌孙与汉数十年的结盟关系,在解忧公主的提议下,乌孙主动上书,提出要立解忧公主的儿子元贵靡为乌孙太子,并请求以马、骡各千匹为聘,为元贵靡迎娶汉公主。

于是,公元前61年,为了汉与乌孙的再次和亲,常惠将再一次来到悬泉置。

置啬夫一早就开始紧张忙碌了。

这天上午,往来穿梭的行人,驿站的士卒,赶着马匹的商队像往常一样从悬泉置门前的通道上经过。

中原王朝经略西域的政策是奏效的。

汉帝国通过包括和亲、屯田、派驻官吏、经济馈赠、军事打击、以夷制夷等组合策略,正在赢得掌控西域的主动权。

中原的人们可以安心发展生产,南方的丝绸特产也有了输往域外的机会,丝绸贸易渐渐兴隆,漂亮华丽的丝绸汇集到洛阳,又从那里出发,沿着河西走廊输送到广袤的西域。

在悬泉置出土的汉帝国竹简上,人们可以看到当年详细记载的从武威到敦煌沿线驿站的名称以及里程。

从苍松、鸾鸟、小张掖、姑臧、显美、氐池到觻得、昭武、祁连置、表是,这些驿站精确地指出了丝路东段的行进路线。

丝绸之路的繁荣景象,沿途的驿站发挥着巨大的稳定器作用。

公元前61年的这个午后,置啬夫依然在紧张准备着,长罗侯常惠的使团预计会在下午到达这里。与之前的剑拔弩张不同,这一次常惠的任务轻松而欢快。

使团此行是要到乌孙接受迎娶汉帝国公主的聘礼。

日落之前,长罗侯常惠的使团抵达了悬泉置。

忙碌与欢乐的气氛达到高潮。

自解忧和亲,已经过去了四十年,汉与乌孙及西域的关系已经渐趋圆满。为了庆祝这一不同寻常的时刻,置啬夫专门准备了一个隆重的迎接晚宴。他早早备好了丰盛的食物,悬泉置处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那个傍晚的场景我们已经无法复原,但记录了此次接待事宜的汉筒却留存至今。这就是《过长罗侯费用簿》,里面记录着此次过往的人数和消耗掉的食物。

这年深秋,长罗侯从乌孙返回。

一起回到长安的还有一支由300人组成的庞大迎娶使团,从乌孙首领到太子、左右都尉、大将等主要的高级官员,都分别派遣了使者。

这是有史以来乌孙派往汉朝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一个使团。

一年以后,公元前60年,为了管理西域,汉帝国在乌垒城——也就是今天的新疆轮台县建立西域都护府,正式在西域设宫、驻军、推行政令,开始行使国冢主权。

4年前在车师被常惠率兵解围的汉侍郎郑吉被任命为首位都护使,成为汉帝国管理西域的最高军政长官。

这就是《汉书·郑吉传》中所称的“汉之号令班西域矣!”

自此后,汉帝国在西域势力依然不断扩展,西域都护辖境越过葱岭,其所辖属国也由三十六国增为四十八国。

西域诸国派往汉帝国的贡使往来不绝于途。

“万国来朝”一时成为时尚。

地处河西走廊要冲的悬泉置始终车水马龙。

这些来自西域的贡使沿途为汉帝国军纪严整、运行有序而赞叹不已。

此时此刻,从武帝开始,经昭帝、宣帝,三代皇帝,共历六十余年,汉帝国倾其国力,锐意进取,军事与外交齐头并进,屯垦与戍边相互支撑,最终开创了汉与西域和平共荣的新局面。

而河西走廊,此后一直扼控中原通往西域的交通孔道,作为中原向西的外交和政治通道,成为西北边陲重地。

公元前52年。

在常惠的斡旋下,解忧公主的长子元贵靡成为乌孙国的大首领,乌孙也正式成为汉帝国的属国。

为辅助解忧公主和元贵靡,常惠再度出使乌孙。这段时间乌孙国内政局极其不稳定,担负着重大国家使命的常惠需要和汉朝保持及时顺畅的沟通。

就在此时,常惠被急召回京。

后将军赵充国去世了。

赵充国,陇西上邽人,也就是今天的甘肃天水人,是汉帝国彪炳史册的将领之一。

同朝多年,常惠对赵充国一直充满敬意。

而赵充国一直倡导的屯田戍边的理论,更是汉帝国经略西域的指导之策。

九年前,公元前61年,也就是常惠率使团前往西域迎取乌孙聘礼的同一年,76岁高龄的赵充国为守卫河西走廊,不顾年迈,主动领兵出征。征战期间,赵充国三上屯田奏,总结汉朝已实行了多年的屯田经验,提出了屯田“对内可节约经费,对外可防御守备”的战略方策。

这三封啦田奏,将汉帝国的屯田措施提升到了战略高度,屯田政策得到了整个帝国的空前重视。

经历战争之后的士兵化剑为犁,在帮助当地恢复生产的同时,使战争双方化干戈为玉帛,保证了一个区域的长期稳定。

这不仅在当时具有战略意义,而且对后世也产生了深远影响。

匆忙回京的常惠又一次经过悬泉置。

这次,常惠多待了一天。

他也许不会知道,自己二十年奔波西域的日子从此画上了句号。

此后他再也没有来过悬泉置。

回京后,常惠接替了赵充国的右将军职位,同时继续掌管对西部各国的外交事务。

公元前51年。

这是一个多事之秋。

刚刚册立不到三年的乌孙大首领、解忧公主的长子元贵靡病逝。

此时,解忧公主已经70岁了。

一封她写给汉帝国皇帝的信经过悬泉置,奔向长安。解忧公主希望可以落叶归根。

两年后,公元前49年,曾经为中国西部边疆呕心沥血的解忧公主终老长安。

又过了两年,置啬夫得知:长罗侯常惠在长安去世。

今天的我们已经无法得知,那位没有留下名字的置啬夫,是在哪一年离开的悬泉置,更不知道,他最终葬在何地。

但我们知道,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悬泉置,那都是一段生机勃勃的岁月。

两千年后,

人们通过持续的考古发掘。最终还原了悬泉置岁月演变的轨迹:

根据对悬泉置遗址的考证,由汉至魏晋,这里一直发挥着作用。魏晋时期废置后,唐王朝再度恢复建制为“悬泉驿”。在宋以后,悬泉驿渐次湮没在岁月长河中。

今天,当人们回望历史时,便会更深地体会到汉帝国打通河西走廊的战略是多么重要。

此时的汉帝国国力强盛,疆域辽阔,沿着祁连山向西北发展的格局业已形成,丝绸之路的贸易通道正式开通。

从中原出发,穿越河西走廊的咽喉要地,便进入广阔的西部地带。

这条通道,不仅仅对于稳定与经营西域是至关重要的,更关乎中原帝国的生死存亡。

明末清初地缘政治学者顾祖禹对此总结道:

“欲保秦陇,必稳固河西,欲固河西,必开拓西域。”

而历经两千年,数十个朝代更迭之后,通过河西走廊这条通道保障并形成的屯田戍边的汉帝因国策,再一次深刻影响了中国。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政府开始在西北、东北、西南边疆部署了大量农垦部队。

屯垦戍边再一次成为二十世纪中叶新中国的国策。

历史就这样构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重叠——

当面对河西走廊璀璨的星空,人们或许会被历史带来的回响深深震撼。

光阴流过。

那个时空背景再也无从复制。

但,汉帝国留在河西走廊的边关生活却依旧感动我们的心灵。

 

河西走廊之四

根 

公元370年·东晋深秋

正在祁连山深谷中宁静思考的大学士郭瑀突然被外面的嘈杂声惊扰。

在那个群雄逐鹿的年代,他成为许多执政者求贤若渴的邀请目标。

而这一次,前凉王张天锡派来的使者准备充分,这已经是最近第三批“请”他出山的人了。

郭瑀悄悄躲进洞中一个不易察觉的密室静观其变。

洞外,气势汹汹的军人和郭瑀的众弟子们之间的冲突正在逐渐升级。

这并非“洞中方一日,世上数千年”的寓言故事。

此时此刻,中原王朝正在发生着颠覆性的改变,混乱与杀戮已经无法避免。

位于河西走廊中段的马蹄山和山下的临松薤谷,重峦叠嶂,松涛起伏,

山顶常年白雪皑皑,山下四季流水潺潺。

对于专心治学的人来说,马蹄山和临松薤谷是个可以潜心修行的地方。

大学士郭瑀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整整20年的时光。

从马蹄山上望下去,远处的群山郁郁葱葱,万般世相,尽收眼底。

但,在他视线之外,中原正在经历着血腥而混乱的剧痛。

 

公元220年,汉帝国,这个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王朝,在历经409年的统治之后,最终还是崩溃了。

此后的中原,历经三国时期的混战、西晋王朝的短暂统一,迅速迎来了一场更大的灾难。

西晋王朝司马氏家族内部为争夺中央政权而爆发混战。

公元31 1年,趁混乱之际,匈奴、鲜卑、羯、羌、氐五个游牧部落联盟,向中原发起了大举进攻。洛阳、长安相继被攻破,史称“永嘉之乱”。自此,中国陷入前所未有的长达三百多年的大分裂与大混乱的格局中。

血腥屠杀和残酷的民族压迫下,北方人口锐减。

如此乱世,令中国传统文化蒙受巨大冲击,斯文扫地,伦理尽失,千里沃野的中原转眼间已成人间地狱。

那些身世显赫、家学渊博的名门望族不得不面对残酷现实——

生存,还是毁灭?

生存,该去哪里生存?

他们被迫做出选择——

其中部分大族南下来到长江流域,并在江南建立了东晋王朝;另一部分,则向西北迁徙,渡过黄河,来到河西走廊。

经过汉帝国将近400年的经营,河西走廊农耕、畜牧与商贸发达,是躲避战乱的桃源之地。

张掖,位于河西走廊中段,直至今日仍保留着汉武帝在河西设郡时的名字——“张国臂掖,以通西域”。

远处,祁连山的冰雪融化汇成全国第二大内陆河——黑河,使戈壁深处出现大片湿地奇景,也为张掖留下了“塞上江南”的美誉。

魏晋动乱之际,很多向河西走廊迁徙的世家大族选择在这里定居。

大约是在公元350年前后广位名叫郭瑀的敦煌少年第一次离开了故乡。他一路漫游,来到马蹄山下的张掖。

和家乡气候干燥的环境不同,张掖的葱翠让郭瑀感到心情舒畅。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时的河西走廊,儒学之风盛行,他远道而来想要寻找的那位大学者郭荷,就隐居在这里。

西晋末年,公元301年,京城官员张轨主动请求调往武威,就任凉州刺史。

河西走廊就隶属凉州刺史部管辖,州治设在武威郡的姑臧县。

张轨家族世代以专攻儒学著名。来到河西走廊之后他采取了中原重教化与“拔贤才”的政策,招收河西弟子五百人开办官学;同时,他还屡屡遣使持节,厚礼征聘知名学者任职或讲学,使得河西走廊地区儒学昌盛,井井有条。

就在张轨到达河西的第十年,中原发生了“永嘉之乱”。

而河西走廊因为地处偏远没有受到太多冲击。

在当时的长安,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

“秦中川,血没腕(读音:wan四声),唯有凉州倚柱观。”作为一块相对安定、平静的所在,大量人口迁徙至此。尤其洛阳以西及关中等地,投奔河西走廊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抛下了所有家业的郭荷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随着逃难的人群来到河西走廊的。一路同行的,除了追随他的弟子,还有极为珍贵的、数代家传的经史典籍。

郭荷,今天的甘肃秦安人,出身儒学世家,他的家族在东汉时期就以经学得名。

据《晋书·本传》记载,郭荷“明究群籍,特善史书”。

当郭荷带领众弟子穿过武威,来到张掖郡马蹄山下的临松薤谷时,他们停了下来。

千里风尘,艰辛辗转,望见这里的青山翠谷,郭荷感到内心宁静,这正是他心中所期望的安居之地。

和郭荷一样,那些西迁的家族在这里扎下根脉,不再东返。

渐渐地,他们成为当地著名的大姓,史称“河西望族”。

郭荷来到临松薤谷的消息,迅速在河西士林间传开了,对于崇尚学问的河西子弟来说,这是天大的喜讯。

年轻的学子纷纷慕名而来。

郭瑀就是其中之一。

郭荷恰好也喜欢这个有悟性的年轻人,于是,郭瑀成为郭荷的入室弟子。

郭荷的声望渐渐引起了当地执政者的注意。

某个晴朗的上午,一队阵势豪华的车马来到郭荷门前。

此时,河西走廊已经归于前凉王张祚的统治,张祚的使者带着贵重礼物面见郭荷,希望郭荷出山去做前凉主管教育的“博士祭酒”。

郭荷婉言谢绝了。

身处乱世,他只想专心做学问,而拒绝做官也是他们家族的家训。

尽管使者表示理解,但前凉王的意志同样很坚定。

他不断派使者登门拜访。

郭荷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使者的要求,他来到了前凉的首府武威,拜会了前凉王张祚。

张祚是曾任凉州刺史的张轨的曾孙,此时张氏家族已经在河西走廊割据一方,建立了史称“前凉”的政权。

虽然张氏子孙继承了张轨的崇文举措,广泛征求儒学名士的支持。但是,这位刚刚通过不正当手段取得了王位的前凉王张祚并不是发自内心地真正尊崇学问。

当年已八旬的郭荷一路颠簸到达武威后,并没有担任官学主管,而是被雪藏到前凉王宫内,成了陪太子读书的宾客。

与他一起成为宾客的,还有另一位被迫出山的大学者宋纤。

宋纤,敦煌效谷人。他在酒泉南山中刻苦钻研儒家经典。开馆讲学。

据说,他教授的学生多达三千余人,规模堪比孔子。

年迈的宋纤被逼出山后,曾多次请辞皆被张祚阻拦,最终他选择以绝食自尽的方式保全学者的自由与声名。

郭荷对前凉政权的热情因为宋纤的悲剧,和张祚的无为,被熄灭了。

他向张祚请辞,张祚没有阻拦。

张祚派人护送郭荷返回临松薤谷。

不久。84岁的郭荷辞世。

郭瑀将老师郭荷葬在了书院的旁边,那里安静至极,只有流水与鸟鸣。他素孝裹身,冬寒夏暑,为老师守孝,一守就是三年。

对于这一越过规制的行为,他解释说:“我虽由父母所生养,却是由老师教导培育,古人不为老师服丧,不过是因为圣人谦虚。”

除了师徒之情。儒家的处世准则早已浸润到郭瑀的血液中。

三年期满后,郭瑀向临松薤谷的深处走去,他希望更加远离世间的纷争。

外面的世界越来越遥远。

在这里,他把郭荷传授给自己的思想融会贯通,写下了《春秋墨说》和《孝经错纬》,希望这些著作可以为后世所用。

随着汉朝的覆灭。中原的动荡与杀戮使得作为汉朝官学的儒学遭受了重大打击。

但河西儒学却独树一帜,异常繁荣。

武威文庙,是仅次子山东曲阜孔庙和北京孔庙的全国第三大孔庙建筑群,相传最早建于前凉时期,是儒家文化在河西走廊传播繁衍的印证。此后,尊儒重教的文风在河西更加延绵不断。

郭瑀的匆匆十年一掠而过。

在这十年光阴里,不断有年轻的学子,或游学到此,或慕名而来,就像当年的自己。

郭瑀传承了老师郭荷的做法,在这清幽的山谷中向弟子们传道、授业、解惑,尽自己所学,让他们明白儒家思想的真谛。

学习之余,他还带领门下弟子在马蹄山开凿石窟。

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片原本只为安身而建的石窟,在并不遥远的未来,将成为中国重要的佛教造像圣地——马蹄寺石窟群,同时也成为那个时代河西走廊上儒家与佛教两大文明交汇的见证。

尽管郭瑀为人低调、一心向学,但新任前凉王张天锡的使者还是循着一批批河西学子留下的脚印走到了这里。

就在郭荷去世不久,前凉王张祚就因血腥政变暴死街头。此时的前凉统治者已经换成了张祚的弟弟张天锡。

张天锡即位不久便下达了大规模的贤才征召令。

这或许是因为前凉国先祖的遗训。但更重要的是河西走廊长久以来形成的崇尚学识的氛围在起作用。

张天锡向精通儒家文化的郭瑀发出盛情邀请,希望郭瑀能帮助他治理国家。

但,郭瑀不为所动。

老师郭荷出山从政的经历,让他产生了强烈的隐忧。

更重要的是,这个靠篡权得到君主地位的张天锡,与郭瑀内心秉承的仁义道德标准相去甚远。他宁愿隐居山林,潜心读书,静待更合适的机会。

张天锡再次派使者前往马蹄山邀请郭瑀,并亲自书写了一封铿锵有力的信函。

他以兼济天下的儒家道义指责郭瑀逃避身为儒者应有的责任。

郭瑀沉默良久,最后指着山间飞鸟对张天锡的使者说:“此鸟也,安可笼哉?”

恼怒的使者下令抓捕郭瑀的学生。

面临痛苦的抉择,郭瑀仰天长叹:

“我逃避的是官府征召,又不是躲避罪行,岂能因隐居行义,害及门人!”

郭瑀被迫出山。

但他对前景不抱任何期望。

就在他们到达武威后不久,前凉王张天锡的母亲忽然去世。

郭瑀随即趁乱回到了马蹄山下。

公元376年。

张天锡向大举进攻的前秦国君主苻坚投降,自此,前凉张氏对河西走廊延续近80年的统治,宣告结束,河西走廊归于前秦统治。

为了完善前秦国的礼仪制度,崇尚儒学的苻坚让当地太守选派300名河西子弟,拜在郭瑀门下,求学礼制。

传播圣人的思想,是儒家门生的责任和义务。

这是郭瑀无法拒绝的。

此时,酒泉的祁嘉、马岌,武威的段承根、阴仲达,金城的宗钦、赵柔等一大批儒学大家也纷纷开馆收徒。

河西民间教育如雨后春笋,求学之风蔚然而起。 

很快,郭瑀门下就聚集了上千弟子,其中出类拔萃的精英更是深得郭瑀的喜爱和真传。

一天,郭瑀把众弟子叫来,在座位前专设了一个席位并对弟子们说:

“我的女儿想找一位乘龙快婿。你们当中谁能够坐此席位,我就把女儿嫁给他。”

话刚落音,一位弟子立即站了出来,说道:

“先生要招婿,那当然是非我莫属了。”

这个青年书生名叫刘暋

同郭瑀一样,刘曇彩嵌鼗腿耍俏饲笱В乃昃屠肟遥吹搅肆偎赊取

他是郭瑀最得意和喜爱的学生。

招婿时表现出的自信更让郭瑀感到欣慰。

但郭瑀的心中始终回荡着一声深沉的叹息。

身处乱世,他做到了独善其身,但兼济天下的理想该如何实现?

公元383年。

前秦国苻坚南侵东晋,却在淝水之战中遭遇惨败,前秦元气大伤。

两年后,苻坚被杀,前秦内乱。趁此时机,前凉国张天锡的儿子张大豫起兵反秦,而校尉王穆也在酒泉发兵响应。

王穆请求郭瑀出山相助。

让人意外的是,这一次,郭瑀很积极。

作为一名隐土风格的学者,郭瑀在前凉、前秦时不应朝廷邀请,坚持隐于深山聚徒授学,此时却毅然出山,这前后的反差很大。

刘暥怨r的决定颇为不解。

郭瑀解释说:

此次是多年好友求助,又事态危急,他决定伸出援手,仗义相助。

郭瑀虽有上千弟子,但毕竟没有军事实力,于是,他又联合了本地有实力的大族索嘏,很快招募了一支5000人的部队和三万石粮草,响应王穆的起兵。

王穆委任郭瑀为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

然而政治斗争的复杂性远远超过了一名书斋学者的想象。

起兵没多久,生性多疑的王穆因听信谗言,开始怀疑索嘏手握兵权将对自己不利,于是派兵攻打索嘏。

郭瑀见内讧将起,连忙向王穆进谏:“大事未成却杀功臣宿将,败局将定啊!”

但这番劝告却没有收到任何效果,王穆还是一意孤行。

郭瑀见王穆如此行径,再无话可说,转身朗城外走去。

城门外,茫茫四野,夕阳如血。郭瑀失声痛哭,转身对着城门作揖道别,决心“此生再不相见!”

此后,郭瑀连续七天不吃不喝。任凭刘暼绾稳敖猓彩贾找谎圆环ⅰ

最终,郭瑀死在酒泉南山。

王穆攻打索嘏给了他人可乘之机,氐族贵族吕光趁势进攻。王穆失利被杀,前凉复辟之梦破灭。

公元386年,吕光割据凉州,建立了自己的政权,史称“后凉”。

刘暷慷昧嗽栏腹r出山失利到最终死去的全部过程。

治国平天下从来都是儒家最高的行为准则,儒家也自有“学而优则仕”的传统。但这难道就是儒家学者实现存在价值的唯一途径吗?

刘曇居深山,继续他的讲学和著述,也继续着他的等待。

时间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

几十年过去,刘曇丫晌游魇苛值牧煨洌袄囱胨錾阶龉俚娜寺缫锊痪急凰裱孕痪

直到有一天,一个名叫李暠的人亲自登门拜访,刘暺骄踩缢纳钪沼谙破鹆瞬ɡ健

李暠,陇西成纪人,也就是今天的天水秦安人,相传是汉代大将李广的十六世孙。

而三百年后,唐代大诗人李白,又自称是李暠的九代孙。追慕先祖并不断写下新的传奇似乎是这个家族成员的共性。

公元400年,时任敦煌太守的李暠在敦煌自立,在河西走廊西部建立了西凉政权。

李暠在西凉初建时期,就沿袭了汉晋以来选拔人才的制度,兴办教育,倡导儒学,甚至亲自策问士人,量才授官。

西凉时期昌盛的文治之风,在当时纷纷建立的政权中是独树一帜的。

文教事业的发展,不仅保留了中原传统儒家文化,也造就了大批著名学者。

李暠通晓经学,擅长文艺,曾创作诗赋数十篇,其中一篇《述志赋》流传至今。

在文章里他深入剖析了自己的内心世界,留下了一个政治家力图统一河西.进而协助晋室恢复中原的胸怀抱负,同时也留下了内心深处的纠结与选择。

他说道:依其本性而言。自己实在不适宜从事政治,而更适合作一个文人,钟情传统文化与古典文学,不追求功名,愿忘情山水、怡然恬淡,陶渊明、谢灵运都是他生活中的楷模。

但,无奈生不逢时,五胡横行,中原骚乱,民不聊生,大批中原难民涌向河西;在救亡与慕古的艰难选择间,他不得不选择了前者。

这篇发自肺腑的泣血之作,让刘暡松钌畹墓裁

身为君主,李暠的亲自拜访、礼贤下士更是让刘暩卸U馐亲约旱氖Τすr与郭荷未曾拥有的待遇。

刘曅廊怀錾剑鋈挝髁怪鞴芪慕痰摹叭辶旨谰啤保顣痹炎约旱玫搅鯐,比作三国蜀主刘备之得诸葛亮。

一千五百多年后,公元2001年4月,在曾经西凉国的国都——甘肃酒泉市城西15里处,考古人员抢救性发掘了一座深20米、墓室面积90平方米、墓道长71米的巨大古墓葬。

河西走廊规模最大的墓葬——西凉王李暠之墓被世人发现。

李暠或许正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更适合做一个文人而不是政治家。公元417年,壮志未酬的李暠去世。

李暠去世3年后,西凉为匈奴族建立的北凉国所灭。

刘暠槐绷拐权征召,继续在官学体系中从事著述与教学工作。

此后,任凭外界如何风雨如晦,刘曋灰恍陌沧谧约旱氖樽狼啊

他以孔子所言“朝闻道,夕死可矣”鼓励自己,昼夜苦读,大量饱览当时中原世族避难河西时所带来的珍贵文献典章,并为之作注。他一生著述不下一百二十卷,是五凉时期学术著述最多的学者。

此时的河西走廊,也继续着学术文化空前繁荣的局面,并形成了与中原地区相对应的地域文化系统。

成就突出的,不仅是学术,还有以散文、诗歌、辞赋为主的“五凉文学”。

北凉后期,河西地区向东晋朝廷进献了154卷典籍。

《宋书》记载,其中有失传以久的西晋以前的古籍,也有刘暤群游鞅就裂д叩闹鳌

十六国时期在中原和江南已经失传的魏晋时期名著《人物志》,就是由于刘曃渥髯⒍诤游髯呃缺4嫦吕矗⒌靡源亟稀

尽管河西地区政权更替频繁,但战乱造成的破坏相对要小。

而历代统治者皆注重文化教育,使得中原、河西两大士人群体云集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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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天下分崩、豪杰并起的年代,他们不仅见证了河西五凉政权的百年风云,更牢牢坚守着一份属于学者的灵魂净土与儒学传承的使命。

他们开办规模浩大的私学,与政府官学相辅相成,教育与著述并重,造就了五凉时期河西儒学昌盛的景象。

河西走廊因此成为中国北方的儒学文化中心。

公元439年。鲜卑族拓跋氏率领的北魏军队兵临武威城下,北凉灭亡。

河西地区长达140年的割据态势就此结束。

这是中国北方地区自西晋末期中原分崩之后首次迎来统一。

北魏拓跋氏以少数民族的身份入主中原,为赢得广泛的支持,开始推行汉化政策。作为汉文化的正统思想以及中国诸子百家学说中最具有治国安邦特色的学说,儒学受到了格外的推崇。

为了加强学习汉文化与制度,北魏政权进占河西走廊之后,立刻着手将河西走廊的世家大族与工匠三万户迁徙到他们的首都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大同。

在这次大规模的东迁中,包括刘暤难谀冢负跞康暮游餮д叨急磺ㄍ性院貉有两竦暮游魑幕把跻嗨嬷ァ

为了建立统治秩序,北魏政权迫切需要礼仪律令的制定和完善,这些熟悉汉代儒家礼仪律令之学的河西学者得到了北魏政权的礼遇和重用。

他们大兴儒风,振兴礼乐,积极参与了北魏鲜卑政权的文化转型和政治改革。

此后的隋唐承袭了北朝的政权系统,以强盛之势统一南北,开创了大一统的盛世局面。河西文化与中原文化、江南文化并列,成为隋唐文化的渊源。

两千年后,中国20世纪国学大师陈寅恪在《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中针对河西文化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惟此偏隅之地,保存汉代中原之文化学术,经历东汉末、西晋之大乱及北朝扰攘之长期,能不失坠,卒得辗转灌输,加入隋唐统一之混合之文化,蔚然为独立之一源。继前启后。实吾国文化史之一大业。

这是河西走廊对于中原王朝的回馈,更是对整个中华民族的独特贡献。

北魏东迁时制定的政策是,年逾七十以上的长者可以获准不必东迁。

八十多岁的刘曆≡窳粼诤游鳌

学生们望着老师的背影一路向西,渐行渐远。

那是他的家乡敦煌的方向。也是他的老师郭瑀终老的地方。

漫漫归乡路上,刘暵饭乓吹氖焙颍匆庖タ匆谎郏蹦晔ν教妇鄣赖牧偎赊取

那些亲手开凿的石窟样貌依旧,但自己早已不是那个14岁的少年郎。选婿之时,那一声“非我莫属”的豪气也早已随着三个朝代的更迭而烟消云散了。

而河西走廊的百年风云,已被刘暭锹荚谑肀镜摹抖鼗褪德肌酚胧肀镜摹读故椤分小

这位后来被北魏孝文帝誉为“德冠前世,蔚为儒宗”的河西大儒最终没能回到自己的家乡,他选择了魂归临松薤谷。

后人理应感激中国辽阔西部摆放了河西走廊这样一条至关重要的通道。

纷乱颠簸的命运将中原文明引向这里,河西走廊成为中华文明薪火相传的重一极。

它放射出的璀璨光芒照亮了中华历史的轨迹。

儒家贤达们的身影,也成为我们今天追寻的一座座高山。

在今天的河西走廊上,人们几乎再也寻找不到那些大儒的踪迹。

但,祁连山凛冽的雪线还在,那些讲学修行的洞窟还在。

还有考古发掘出的历史遗迹——

河西走廊分布着大量魏晋十六国时期的墓葬,其中有49座为壁画墓。从中原迁徙至此的人们用图像的方式为今天的我们留下了河西走廊的生活面貌。

这些多彩的壁画继承了汉代中原墓葬的壁画风格,同时也细细描绘了在中原文化影响下,河西地区平静安乐的生活场景。

就在河西大学士郭瑀在马蹄山开凿洞窟的时候,河西走廊各处也渐渐响起开凿洞窟的锤声。

一个来自恒河两岸的伟大文化即将沿着宽阔的河西走廊进入中国。

 

 

         河西走廊之五

造 像

               公元412年,东晋十六国时期

公元412年,一个年轻的僧人登上了河西走廊东端的天梯山。

他用清澈睿智的眼光审视着祁连山起伏跌宕的景色,心中充满喜悦与激动。

因为一个叫沮渠蒙逊的北凉国君指示他们在这里建造在当时看来举世无双的佛像石窟。

他,就是昙曜,一个杰出的佛教徒,

同时,也是一个出色的寺庙建筑工程师和一个富有热情的幻想家。

如此巨大体量的工程让昙曜兴奋不已,他仿佛听到了工匠们的声声斧凿在山中回荡。

 

佛教徒昙曜长期居住的凉州,就是今天河西走廊最东端的城市武威。

天梯山在武威城南,是祁连山东线的一条支脉,峰峦起伏,山势峻峭,登临之难,犹如上天梯。

昙曜等人开凿的石窟就位于天梯山的岩壁上。

据历史文献考证,天梯山石窟有可能是中国历史上开凿最早的石窟。

20世纪50年代在天梯山下修建黄羊河水库时,文物部门对这座石窟进行了抢救性保护。

于是,今天的人们依然可以在水库边看到数百平方米的壁画,十七个佛龛与一百多尊佛像。

石窟,并不只是石壁上的山洞,有时也指在河畔山壁开凿的佛教寺庙。

有的石窟是供僧人修行住宿的,而有的石窟则是专门供信众进行礼拜。

在环境优美又险峻的石壁上开凿石窟、建造佛像,可以让建造者表达他们的虔诚和奉献,更令来到这里的人们感受到佛教的神圣和美好。

祁连山,恰好就是这样一座理想的山脉。

由于释迦牟尼本人不主张设立偶像,因此佛陀在世时及圆寂后的很长一段时期内,在古印度一直没有出现佛像,只有佛塔、法轮、足印等象征性的表现物。

公元前327年,马其顿帝国亚历山大大帝入侵著东方,同时带来了古希腊雕塑人像的文化和艺术。

古印度的西北边疆有一个名叫犍陀罗的地方——也就是今天的阿富汗南部、巴基斯坦北部及克什米尔地区,那里的艺术家们为希腊艺术的美所感动,开始用石头雕刻自己心目中的圣人。

于是,在释迦牟尼圆寂后约600年左右,他的具体形象开始被人们塑造出来。他的脸形通常是椭圆的,同时还有高鼻梁和一头波浪形的卷发,他斜披希腊式的大褂,就像一位希腊神平添了几分东方的韵味。

逐渐地,艺术家们将印度用于修行的石窟和巨型佛像结合起来,创造了“石窟佛像综合体”,这就是佛教石窟艺术的发端。

从公元2世纪到3世纪,罗马、安息、贵霜和汉帝国四足鼎立,紧密联系,使得横亘东西的丝绸之路全面繁荣起来。

在这条道路上,驮着丝绸、宝石和香料的商队来往不绝,同时还有怀着崇高信仰的僧侣,他们不畏艰辛,希望像释迦牟尼一样,把了悟的世界带给更多的人。

而佛教真正大规模进入中国的时候,恰逢由中原王朝掌控天下的帝国时代正在黯然结束。

在魏晋南北朝崩溃与混乱的世道下,移民百姓和官宦世家几乎都陷入迷惘之中。

就在此时,那些不辞辛劳、心怀大志的佛教徒们沿着天然通道——河西走廊小心翼翼地进入中原。

鸠摩罗什,就是由西方进入河西走廊的那些僧侣中的一位。

他是中国佛经翻译史上公认的第一大家。他自西而东的旅程不仅推动了整个汉地佛教的发展,甚至影响到我们今天的语言生活。

鸠摩罗什生于西域龟兹国,他的父亲是从印度迁徙到西域的贵族后裔,母亲是国王的妹妹。

没有人知道第一个来到龟兹的佛教徒是谁,来自哪里,什么时候来的。当佛教从古印度传到龟兹的时候,龟兹人很快地接受了这个信仰,并开始大规模地开凿石窟,以表达自己的虔诚。

很快,龟兹成为佛教圣地。

鸠摩罗什7岁时就随笃信佛教的母亲一同出家了。

不知是生来聪慧还是天赋使命,12岁的鸠摩罗什已经可以开坛讲法,令远近的信众与国王都聚集到了他的身边。他的名字被传播开来,许多国家都邀请他做自己的国师,但鸠摩罗什丝毫不动心。

后来,鸠摩罗什被龟兹王誉为国师,名声也从西域传到了中原。

鸠摩罗什的母亲曾经告诉儿子,他将去往东土传经说法,而且,途中将历尽坎坷磨难。

但鸠摩罗什没有料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来到东方。

公元385年,前秦将军吕光带领军队进驻河西走廊的凉州城,并在这里建立了后凉国。

城中的人们时常会看到一个奇怪的情景:一个西域相貌的僧人,不管走到哪里,身边总围绕着一群士兵。这个僧人就是鸠摩罗什,这些士兵并不是他的手下,而是负责监管他的。

吕光奉前秦皇帝之命从龟兹带走了这个负有盛名的高僧,在将军吕光的眼里,鸠摩罗什只是一件特殊的战利品。

据《高僧传》记载,吕光曾强迫鸠摩罗什娶龟兹公主为妻,还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骑上恶牛烈马,但鸠摩罗什忍辱负重,面不改色,令吕光也感到惭愧了。

吕光为鸠摩罗什定下规矩,外出时间不能太久,还不能离开住地太远,鸠摩罗什没有想到,这样的生活,将会持续17年。

这17年间,鸠摩罗什就如同囚禁在笼中的鸟儿,时常感到前路渺茫。他离乡背井,来到河西走廊,支撑他的正是传教到中国的使命,但在这样失去自由的情况下如何才能实现去中原传法的宏愿呢?

鸠摩罗什决心不让自己沉沦,他从周围的人开始传法,多让一个人领悟佛法、脱离苦海,就是多做了一件功德。

离鸠摩罗什最近的人就是吕光军队中的士兵。

鸠摩罗什注意到,他们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中原人,他们所说的汉语发音五花八门、变化多端。为了弘扬佛法,鸠摩罗什一边传法一边学会了很多中国方言。  

正是在河西走廊的这17年,使鸠摩罗什对中原文化有了深刻的了解,汉语读写能力突飞猛进,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译经大师正在河西走廊辽阔的土地上悄然成长。

经过漫长的等待,在被困凉州17年之后,鸠摩罗什已经不抱什么离开的希望了。

但他没有想到,就在这一年,自己的命运将要发生巨大的转变。

虽然吕光不重视鸠摩罗什,但是对鸠摩罗什百般景仰的国君却不在少数。

后秦国君姚兴为了要将高僧鸠摩罗什据为己有,不惜在公元401年五月,派遣十万大军讨伐凉州,终于将鸠摩罗什迎到长安。

这一年,鸠摩罗什已经58岁了。

他彻底摆脫了在凉州的半囚徒式生活,成为后秦的精神领袖。

事实上,自汉帝国末期,佛教就已传人中国。但当时中国的社会秩序完全是按照儒家的规范来建立的,这里的帝王和人民觉得,孔子已经非常深入和全面地思考过现实世界的运行方法,外来的宗教或其他思想就没有必要再来指手画脚。

直到东晋十六国时期。少数民族的帝王入主中原,这一状况才被完全改变。

对老百姓来说,长期战乱、居无定所便他们感到痛苦,不明白这样的现实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对北方民族的君主来说,从小到大的生活就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要让他们接受讲究等级秩序、忠孝观念的儒家学说十分困难。

这时候,一个关于寻找生命意义的答案,一种解脱痛苦的方法,一套令社会平稳安定的价值体系,自然就会引起人们的关注与向往。

在后秦的都城长安,皇帝姚兴在城北大兴土木,为鸠摩罗什盖起了说法的场地——“逍遥园”。广阔的庭院里,有数座高大的楼台,中间布置有假山花草、奇珍异兽,每到鸠摩罗什说法的时候,就有数千人到来听讲。

鸠摩罗什见姚兴愿意为佛教如此投入,趁机向姚兴提出自己在凉州的时候就开始酝酿的一个宏大计划——

重新译经,让佛祖的真知灼见可以准确无误地传达。

姚兴十分赞赏鸠摩罗什的建议,他立即为鸠摩罗什开辟了译经场,还特地选派了800名僧人来配合他的工作。

长安译经场,由此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由国家组织的大规模译场。

为了还原佛经的本来面目,鸠摩罗什在弟子们的配合下,首次对佛教全部关键词汇都给出了详细、准确、深入浅出的解释。

鸠摩罗什的译经几乎触及佛教浩繁经文的各个方面,他的译著,大部分成为中国佛教各宗派立宗的经典依据。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名句就出自鸠摩罗什翻译的《心经》。

这位西来的高僧通过对语言的卓越理解.将印度佛经化作优美的汉语经典,1600多年来没人去增减或改变一个字。

在汉传佛教历史上,鸠摩罗什、真谛、玄奘、义净、不空被称为五大译师,其中三位都曾到过河西走廊,鸠摩罗什是年代最早的一位,中国佛教因他的出现而面貌一新。

虽然鸠摩罗什翻译的是佛经典籍,但他的影响却超出了佛教的范围,烦恼、苦海、未来、心田、爱河……这些最初由鸠摩罗什创造出来的汉语词汇今天已经成为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丰富着我们的精神世界。

公元413年,70岁的鸠摩罗什在长安逍遥园圆寂。

临终前,他说:

“如果我所传译的经典没有错误,愿我的身体火化之后,舌头不会焦烂。”

果然,他的形骸灰飞烟灭,舌头却真的依然如生。

一千多年后,我们再次来到武威这座以鸠摩罗什命名的寺庙,这里香火依旧,肃穆依然,一代译经大师鸠摩罗什的舌舍利被奉归此处修塔供养,成为纪念他曾经在河西走廊17年沉思默想岁月的历史见证。

他在河西走廊与博大精深的汉文化相遇,又在长安译经场赋予了佛经更丰富的层次,使佛教最终可以在理论基础上与儒家和道家并立,成为中国三大思想体系之一。

公元411年,一位叫作沮渠蒙逊的匈奴勇士带领他的族人攻克凉州,并定都于此,他统一了河西走廊,建立北凉,自称为“河西王”。

此时,距离鸠摩罗什离开凉州已经过去了近十年,佛教已渐渐扎根在河西走廊的土壤。

当年,他曾在吕光的宫廷里见过鸠摩罗什。

当时他就暗自发誓,若自己成为国君,一定要弘扬佛教,让天下人因为信仰而凝聚。

成为一方霸主之后,沮渠蒙逊开始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大力扶植儒学和佛学,译佛经,立学校,广揽人才。

但遗憾的是,当他成为北凉河西王时,鸠摩罗什已身在长安。

恰好沮渠蒙逊听说有个名叫昙无谶的天竺高僧来到了河西走廊,还随身携带着一本写在桦树皮上的古老佛经《涅槃经》。他立即将昙无谶迎请到凉州,尊为上宾,并请他翻译这部神奇的佛经。

而就在此时,命运指引昙曜来到凉州修习佛法。

他学习和追随的,就是当时的高僧昙无谶在凉州翻译的《涅槃经》。

这部经卷是昙无谶在凉州翻译的最重要的佛经,在这部著作中谈到了禅修是学习佛法的最佳途径。

而中国的道教与儒家同样注重修行。

因此,佛教的禅修方法很快获得了河西走廊士人学子们的认同并在北凉国流行起来。

但是,要想一心一意地禅修,就需要寻找一个幽雅僻静的地方。于是,河西走廊的祁连山便成为石窟开凿再理想不过的场所。

作为北凉的国君,沮渠蒙逊开始筹备建造一座规模雄伟的石窟。

昙无谶及昙曜等凉州僧人选定了天梯山,开始召集工匠们开凿石窟,大规模建造佛像。

沮渠蒙逊还特意要求昙曜在窟中为他刚刚逝世的母亲车氏雕凿了一尊5米高的石像。

对于昙曜来说,这座石窟的修建,将成为他非凡事业的起点。

许多年以后,他将前往北魏首都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大同。

在那里,他将和自己的工匠们打造一座蜚声世界的巨大石窟。

那就是——云冈石窟。

天梯山石窟不仅成为北凉的佛教圣地,众人修行朝拜的中心,它还在一个历史的瞬问无意中挽救了河西走廊的佛教徒,令这里的寺庙僧人免遭灭顶之灾。

公元429年,北凉皇宫内的沮渠蒙逊接到一个噩耗,出征邻国的太子死于乱军之中。

听到这个消息的沮渠蒙逊大发雷霆,他把征战失败,太子横死的结果归罪于高僧昙无谶——

因为出征前他让昙无谶为太子做的占卜是好的结果。

沮渠蒙逊痛骂佛法无用,下令遣散僧人。

在佛教传入的初期,僧侣在某些时候还会被混同于方士,而高僧也不得不兼具大法师的角色,时常要为国君占卜吉凶。

此时,昙死谶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而是对佛教在北凉的命运充满担忧。

如果国君迁怒于佛教,那么佛教在这个地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地位将荡然无存,僧侣们为弘扬佛法所付出的心血也将付诸东流。

当面对佛祖塑像祈祷的昙无谶偶然抬起头时,看到佛像的面容。

他沉思片刻,派人前去禀告沮渠蒙逊说,在天梯山石窟有神秘的事情出现,请国君立即前来查看。

沮渠蒙逊闻讯火速赶来。

昙无谶告诉他:

因为皇上下达了毁灭佛教的命令,大佛泪流不止。

沮渠蒙逊仰望佛像,惊讶地发现自己为母亲造的这尊佛像。面颊上竟然有深深的泪痕。

沮渠蒙逊幡然醒悟,收回了灭佛的命令。

或许,大佛的眼泪是雨水形成的痕迹。

或许,是僧人精心安排的计策。

无论是人为还是巧合,总之,高僧昙无谶和天梯山石窟的佛像一起,阻止了一场即将发生在河西走廊的大规模灭佛活动。令佛教文化和艺术可以在这里继续生长,并为中土文化输入源源不断的灵感,更为后世的人们留下无可估量的文化遗产。

就在天梯山石窟造像的同时,祁连山沿线的一批佛教石窟也在五凉时期相继开凿。

它们是——

敦煌莫高窟北凉三窟第268、272、275窟;

玉门昌马石窟下窑第4窟;

张掖肃南文殊山石窟千佛、万佛二洞;

肃南马蹄寺石窟群;

金塔寺东、西二窟。

它们和天梯山石窟一起被统称为河西早期石窟。

这些石窟是佛教进入中国的清晰线索和深刻烙印,它们承袭新疆龟兹、于阗等地造像传统,带着鲜明的西域和印度色彩,并最早开始融合汉地艺术,汲取新的元素,形成独具特色的石窟样式。

中国著名考古学家宿白对此极为关注。

1986年,宿自在《考古学报》上正式发表了他的观点——

《凉州石窟遗迹和“凉州模式”》。

他把新疆以东、河西走廊上现存的早期佛教石窟造像艺术手法命名为“凉州模式”。

1994年,70多岁的宿白,亲临天梯山石窟实地考察,确认天梯山石窟创立了“凉州模式”。

他认为,凉州模式可分为两个阶段:

早期以天梯山残存的遗迹、酒泉等地出土的北凉石塔和炳灵寺第一期龛像为代表;

晚期则以肃南金塔寺、文殊山千佛洞和炳灵寺第二期龛像为典型。

接下来.这种河西特色的艺术风格又由昙曜和内迁的工匠们带到了中原。

从平城的云冈石窟,再到洛阳的龙门石窟,中原佛教石窟艺术的成就,无不闪耀着凉州石窟的熠熠光彩。

通过造像风格的细致比对,专家们发现,南北朝时期佛教艺术在河西走廊兴起后,并非按照最短路线传播,而是由凉州至平城,再由平城至洛阳,接着再回到长安和陇东的有趣路线,而像天水的麦积山北朝石窟和陇东的北石窟寺同样是这条佛教石窟艺术传播路线上留给后人不朽的艺术杰作。

毫无疑问,河西走廊成为西域佛教艺术传播到中国的第一站和驻泊地。

它们停留在这条宽大的通道上。

它们渐渐适应着当地的环境。

它们汲取着新的艺术元素,小心谨慎地尝试着最早的造像形态,渐渐地,一种有着河西走廊风格的凉州特色石窟诞生了。

令人感慨的是,秉持儒家文化的人们,没有排斥这个来自异域的宗教。相反,他们以兼收并蓄的开阔心胸与气度,在河西走廊培育了深厚温和的文化土壤,令生活在这条通道上的人们对佛教的态度更加宽容。

张掖肃南的马蹄寺石窟群,正是由大儒郭瑀率领弟子为读书讲学而开凿,最终发展成为了佛教圣地。

在河西走廊相对宁静的土地上,儒家文化与佛教如同两条汇聚的河流,开始了它们最初的彼此探索、琢磨、交融与激荡。

通过河西走廊,佛教文化和石窟艺术继续向东传播,进而深刻影响了广袤的东亚大地。

到了南北朝时期,佛教已经流行至整个中国南方,各代帝王都大建石窟、寺院。

此时,中国内地也涌现出不少影响深远的高僧,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自东向西穿越河西走廊,回溯佛教的起源,将中原文化对佛教的融合与提炼反哺西方。

自三国时期的高僧朱士行第一次踏上西行求法之路后。这条走廊见证了无数高僧大德追寻信仰的身影:竺法护、法显、宋云、惠生、玄奘……

就这样,西来东往的这两种足迹,在公元四世纪末、五世纪初重叠在了河西走廊。

在今天河西走廊上的金昌市永昌县。有一座始建于公元561年的寺院一圣容寺。

它原名瑞像寺,与其他供养佛像的寺院不同,在圣容寺正殿内供奉的是一块石壁。石壁的轮廓形似一位正在行走的僧人。这尊天然形成的石像被称为“凉州瑞像”,它的由来,与河西走廊上一直流传着的一个神奇传说有关。

公元435年,一个叫刘萨诃的北魏僧人向着落日的方向独自行走。他来到河西走廊的凉州番和县,也就是今天甘肃境内永昌县城西二十里的水磨关一带。

刘萨诃在这里停住脚步,沉默了很久,说:

“此地即将出现天然的佛像。

接着,他又说:

“佛像的变化会预示着天下的兴衰。”

在他说过这两句话的86年后,水磨关绝崖石壁上竟然真的显现出一尊石头佛像。

人们惊讶万分,称其为“凉州瑞像”。

通常,佛教徒会把祥瑞圆满的诸佛菩萨的造像称为瑞像,而这尊天然形成的佛像可谓是自然造化的神迹。

从此,刘萨诃被尊为神佛,人们为他和石佛瑞像修建了一座寺院,以示纪念。

据说,公元572年的一天晚上,石佛瑞像的佛首突然自行落地。

两年之后,北周武帝宇文邕就下令焚寺灭法,天下寺院皆遭焚毁,无数僧众受严厉打击,瑞像寺也没有逃过此劫。

刘萨诃的预言似乎一一应验了。

佛教进入中国后,一直积极与知识阶层的雅文化和统治阶级的权力文化进行融合,但佛教在民间的传播和发展状况一直处于朦胧的迷雾之中。

也许,刘萨诃这个特殊的高僧刚好弥补了这个空缺。

他的预言和传奇的故事被普通的老百姓接受,在不断的传颂中变得越来越丰富和神奇,凉州瑞像也一直得到信众的供奉。

今天,在河西走廊的石窟中,仍保存有不少以凉州瑞像为题材的作品。

这是五代末期开凿的敦煌莫高窟第72窟。

在该窟西壁帐门外北侧的北上角,画有一个穿着袈裟的比丘,在深山石窟中打坐。旁边的题榜表明,这就是“圣者刘萨诃和尚”,在这个洞窟主室的整个南壁,更是用情节繁多、画面宏大的经变画形式表现了刘萨诃的故事。

在今天的河西走廊上,分布着大量佛教石窟遗迹,它们代表了佛教在不同时期经由这里传播所留下的印迹。

敦煌的莫高窟和瓜州的榆林窟,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宏大、保存最完好的佛教艺术宝库。张掖肃南文殊山千佛洞内的北凉壁画运用西域凹凸边晕染法将四壁绘满千佛,万佛洞内的西夏壁画用宏大的气势描绘了佛国世界的神奇景象。张掖的大佛寺始建于西夏时期,寺内供奉着亚洲最大的室内木胎泥塑卧佛。肃南的金塔寺东西二窟保存有十六国北凉以来的彩塑260余身,悬空于壁问的立体飞天,将圆雕和浮雕完美结合,时间上比敦煌飞天还早了300牛。

因为这些石窟的存在,河西走廊也被人们称为“石窟走廊”。

尽管顶礼膜拜的时代早已远去,但不朽的岩石却赋予了佛像们一种接近永恒的气质,让千年后偶然到来的游山者依然能感受到超然物外的沉静与智慧。

公元609年,距离天梯山石窟的开凿已经过去了将近200年。

隋朝终于结束了中国数百年分裂动荡的局面,实现了中国的再次统一

就在这一年,隋炀帝杨广动身西巡。

他来到河西走廊,亲赴凉州番和县,拜谒了瑞像寺的石佛瑞像,并下旨扩建寺院。这一次西巡历时9个月。随行的部队、官员10万余人。

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亲临河西走廊的中原帝王,站在凉州的城楼上向西望去,杨广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这条通道的重大意义。

而河西走廊,也因为他的此次西巡,迎来了新的历史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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