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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的试验和无可奈何的退与躲

2017-05-26 19:24:32评论 杂谈 王久辛 残雪 实验文学

残雪的试验和无可奈何的退与躲

王久辛

她说:“这三十年来,我做的是没有退路的实验文学的实验,创作素材取自人的灵魂深处,属于心灵探索的层次”。残雪不客气地这样表达了自己的“实验观”而不是“文学观”,浓缩了自己的精华,也宣誓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残雪的选择是智慧的,虽然她选择的是彻底后退,看上去是“退”出了“文学”,也可以说是“退”出了中国文坛,而以一个“实验文学”的个人化的实验室的方式,介入对文学的“试验”,并且是在不确定成功与否的文学“试验”。

把文学创作归于试验,去了“火”与“魅”,只留下了属于科学研究的操作场域和理性试验的过程。她省略了“创作”与“创造”,她把这些高贵的命名放到了一边,她说的是试试自己的想法,她做的是验验自己做的对不对?写作对于她来说,仿佛是一个实例分析的尝试与验证,最终的结果完全与作者的想法无关。难道她否定了想象力和创造力?只相信“试验”?这个想法就是一个创意?一个创造?一个新文体的诞生?并且最终的结果与当下火热的世界文学与中国文学无关?这个小女子!足够的自信又足够的清高,全无文学场域中人对于名利诱惑的谗涎闪烁的眼神儿。这怎么得了。

这又似乎很低调,且预留出了“逃跑”的小门儿或者后路,即:随时可以宣告失败,当然,也可以立刻发布胜利的消息。这实在是一个高明的选择,进退自如,左右无妨,不给他人留下任何置喙的缝隙,这个“退”,实在是入了“小楼”、成了“一统”,是一个人的春夏秋冬。包括寂寞孤独,也都是自己的。这还不是独立自由之思考和精神?我看是。但我说了什么也不是。就是一说而已。而已。

话说回来,这或许正是残雪的先知先觉,一如她料定了背对文学的自己,是不会被评论家们发现的,所以便早早地就躲开了各位红火的评论大咖们必经的大道。那高冷的行为语言很清晰:我不招您们,您们也别打扰我。

我喜欢这样有骨气的女人。自恋自强的女人多,但自恋自强又自重自尊的女人就不是很好找了,尤其是不势利不多变的女人,就更难找了。她说:她真是看不上那些评论家,一个也看不上。这有点儿“歹毒”,也有点“绝对”,怎么会一个都没看上呢?——要知道,在中国,特别是在中国的文坛,一直都是评论家看不上作家,哪里会有作家敢看不上评论家的呢?而且是女作家。然而,她竟然就这样说了。这要得罪多少人?现在的评论家有多少不被女作家热爱的呢?我估计是有不少的吧?那这个残雪是吃了豹子胆了吧?居然可以作个例外?可以看不上?而且她说她“一个也看不上”,像鲁迅先生说“一个也不宽恕”。看不上也就罢了吧?不,她还要像我这样的男人一样的直爽爽——偏要说出來……一方面后退,一方面又进攻,像她要拿自己的软弱开刀一样,彻底继承了她要反对的传统之一——鲁迅先生解剖自己的精神。这个她没有预料的到,她的彻底的精神还真不是她试验出来的,虽然她用了也没谁反对。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她这样性情的女人呢,即便“轴”吧,人家也要“轴”得灵魂出窍,天马行空。她的意思是:我躲着行不?退着行不?我宣布不喜欢你们、你们也不要喜欢我,行不?反正也没有什么人来“认贬”,更何况贬的是“红火”的评论家。那可都是大地上“精英”一级的人物,他们心胸宽广又开阔的,哪里有功夫、有心情,会来正眼看看你呢?是啊,赵家的狗都很势利,更何况人呢?我估计,大概的情况也不过如此:看见了、听见了、闻到香味了,也都会很自觉地绕过你残雪的这个话题,或者压根儿,就不提你残雪的名字,难道这还不就够了吗?别理她,由她去吧。我猜,也就这样了。

许多作家都在文坛混,同那些所谓的批评家抱成一团来欺骗读者——残雪如是说。而那一个“混”字,真是尽得了风流。太形象了,反到失去了一点儿雅致,却又多了神妙闪现出来的幽默。嗯,混,这个字用的好。说明她真是读透了被韩寒蔑称为死去了的“祭坛”的“文坛”。稍显客气的她,只是把韩小子的蔑视改为了无视,一下子就将“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一眼”都省了。即,在残雪的念头里,那个什么鸟儿坛属于孔子所说的“非礼勿视”的东西,接近于二十多年前中宣部布暑的那个要防止的“精神污染”源的——源头。残雪的清洁和卫生习惯真是好,大不了就退就躲远点呗。嗯,我猜猜看,其实也是无可奈何吧?

2017.3.31-4.3.北京-巩义-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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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如是说

这三十年来,我做的是没有退路的实验文学的实验,创作素材取自人的灵魂深处,属于心灵探索的层次。

在物欲横流、精神废弃的时代,始终如一地关心灵魂生活的人是时代的先知,自觉地意识到身负的义务是大自然对我们的期盼。不论你是写作还是阅读,只有独特的创新是其要义。

我想,我的作品之所以吸引较年轻的读者,是因为作品中的想象力和冒险精神吧。要想从事我这类文学,没有这两种能力是不行的,但令人沮丧的是,中国青年当中看重精神追求的确实不太多。也许二十年后会多一点?

我不关心我的作品对中国文坛的意义,它们对我自己来说是有意义的。如今的文坛跟黑帮团体差不多了,但也没见多少人敢说残雪的短篇小说质量下降了。像我这样保持作品质量不下降的作家已经很少了。我不担心销量,因为到现在为止还没出现销不动的情况。

许多作家都在文坛混,同那些所谓批评家抱成一团来欺骗读者。因为现在大多数读者还不够成熟,分不出作品的好坏。当今时代是作家们“混”的黄金时代。为掩饰自己才华耗尽,就把“混”称之为“转型”。

哲学同我的文学是一个硬币的两个面。其实我早就在写哲学了。我的一些文学评论和不少小说都是哲学,只是没有评论者看出来而已。中国的文学土壤贫瘠,产生不了真正的批评家。80年代以来我们的比较好的文学作品都是因为吸收了外国文学的营养。

现在的环境对实验文学来说确实很糟。青年作者得不到扶持。国家每年拨两个亿,全部都给他们喜欢的人。再就是投桃报李似成了文坛常规。手里要有权。想搞有创造性的文学的青年们只能自生自灭。这是种另类腐败。我只能写点文章呼吁一下,还每次都被删掉。我是最受排挤的。


 

附:

残雪:中国当代作家的自卑情结

经常有人问我对当代文学现状如何看。

我认为当代文学有没有希望,同我们接受西方文化,向西方经典学习的程度是同步的。不可否认,80年代至90年代,大家都写过一些好东西。但拿到今天来看,那种“好”是很有限的,无论是情感积累还是文化积累都很稀薄。我这里所说的文化积累不是掉书袋子的那种积累,而是指那种文化是否渗透到了你的潜意识深处;我说的情感积累也不是“体验生活”之类,而是指你是否意识到了你内部的那种混沌、本能的东西,意识到了多少。所以我认为我们那个时候的作品,包括我自己早期的一两部作品,都是缺陷很明显的。因为我们缺乏创作的自觉性。而这种自觉性,在我们中国传统文学中是一个空白。历来的中国文学在人性刻画上都是平面的,没有层次而幼稚的。所以文学作为文学自身要站立起来,就必须向西方学习。

80年代至90年代我们大开眼界,向西方学到了很多好东西,并运用到创作中,使文学得到了空前的发展。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一步步地退化,再也没有向前发展了。我认为这也是自然而然的。因为积弱已久,当时的那种摄取也是浅层次的,我们的文坛既没有力量也没有气魄真心接受外来的东西,更谈不上将其变成自身营养了。结果如何,大家都看到了。作家写过两三部东西之后就空掉了,江郎才尽,转行、用劣质品来蒙骗读者的比比皆是。之所以弄到这种地步,是因为绝大多数作家一开始就没有诚心诚意地去向人家学,只想从人家那里捞点技术过来就算了,只有自己家里的东西使起来才有把握。可说是心里发虚,投机取巧。学习西方经典是一件要命的事,每天要去解剖自己,谁受得了啊?吃错了药才会去做这种事呢。所以呀,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中国作家都愿意在写作中以中国传统文化为“本”,都对西方的那种搞法既不理解又害怕。说到底,这不是自卑又是什么呢?

“继承”是对文学的毒害

很多人认为我的小说和观念太西化,并不符合中国的国情,据说这也是我失去大批读者的主要原因。就我自己来说,我认为我的作品在国内已经发行得相当不错了,超出我预料的好。青年和中年里面都有残雪迷。我又不是通俗娱乐文学,非要那么多读者干什么?另外我要说,对于我们这种传统文明古国来说,打破惰性会是极其艰难的一件事,我早就有这个准备,所以一点也不感到沮丧。现在一谈起传统,我们文学界的主调就是继承,先要继承才有发展,才能发展。这是什么逻辑。前面我已经反驳过了,我说说现状,说说这种所谓的“继承”对我们的文学的毒害吧。

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王蒙。在80年代初的改革大潮中,他是那一辈人中最有才华的作家,他甚至张开怀抱接受西方文化(当然也是很有限的)。那个时候,他写下了一系列比较好的,具有一定批判性的作品。但是这位老作家在新世纪里的表演实在令人失望,不但创作上大大倒退,而且还抛出他那套老于世故的、圆融的传统哲学来毒害青年,一时居然洛阳纸贵。他的“老王哲学”说来说去就是传统的那套为人、为官之道,他自己不知有多么自得。可是从那里面你哪里看得到一点现代性的东西啊?既无丝毫的内心斗争,也无思想上的矛盾,更谈不上有深度的自我解剖了。他那种哲学,放到几百年以前也是最好的人生哲学,为官的学问。给人的印象是世外桃源的境界。可惜并不是人人都有他那样的条件去保持那种白日梦的心态的。

再一个例子是阿城。一开始写过一两篇好小说,马上江郎才尽。这是因为他在传统中浸淫颇深,无法达到更高境界,现在的社会也不再有古人为文的基础了。结果是非常尴尬,到了“遍地风流”简直就是在强写,堆砌词藻了。于是只好放弃,从此不写小说。这批人中了毒自己还执迷不悟,还教导别人也要摆脱西方影响,否认文学的通约性,将地域文化当文学,实在是可悲。中国文人大都像他这样狭隘,很多人根本不承认有什么超越国界、人种的文学,也不承认有什么共同的文学标准,因为我们的老祖宗从来不知道这种东西嘛。再说现在是后现代了,没有标准才是正常的!确实,这种文学上的虚无主义同后现代的某些观念倒是不谋而合的。

在海外,一些中国作家和汉学家喜欢卖土特产,认为越土,越是原汁原味,外国人越喜欢读。这种策略也许会有一点点效应,但终究站不住脚的,而且同文学也没有很大的关系。一部作品,里头共性的、通约的东西越多,文学价值就越大,这是个常识。因为共性又由作品的深度决定。纯靠地域性传奇和奇风异俗撑起来的作品是不会长久拥有读者的——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外。

当前文学界总的趋势是回归。绝大部分作家都到中国文化里面找写作资源,越传统越好,有的甚至声称讲故事的才能是衡量一部作品的高低的首要条件。我想,回归大概是大部分中国作家的唯一出路。因为当初的向西方学习本身就没有诚意,只不过是想“剽学”人家一点技巧。技巧学会了之后,还是来做国粹的东西最顺手,最有感情。传统文化是温床嘛。但是这个温床,里头越来越缺少营养,所以里头长出的某些作品也变得惨不忍睹。不论我们的作家如何掩盖这一点,作品日益苍白、蒙骗读者、胡乱拼凑的倾向已是不争的事实。最为致命的特点就是写作的平面化,没有精神境界,不知道作者为什么要写那种东西。当代文学发展成这样,主要是我们的传统文化里没有精神这个内核,而绝大部分作家又寄生在这个文化上头,从那日益干瘪的身体里头去吸取营养,结果可想而知。

采用异域武器批判传统

我主张向西方传统学习,并不是我身上就没有中国传统,我是有的,而且很深。我要批判我身上的传统,就必须采用异域的武器,只有这样做才会有效果。我在批判自身的过程中促使自己新生,这个生出来的东西就不再是传统了,但它必然会是传统的发展。

我认为,要想发展传统只能采用这种方法,否则就是痴人说梦,既达不到传统经典的高度,也没有任何发展的前景。如果我们的批评家不是像现在这样违背良心地胡说一气,他们应当早就指出文学的水平已下降得不成样子了。

我还想在这里举格非的《人面桃花》作为例子。我认为《人面桃花》是格非写得最差的作品,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写那样一个东西,而且写了十年(从作品看,很明显是没有冲动的表现)。我看过他早期的几个中短篇,那里头有热情,有冲动,有矛盾和迷惘,而且他的感觉也算好的。可是《人面桃花》里面有什么呢?我只看到一个过早衰老的中年人,利用自己有限的一点历史感悟在勉为其难地拼凑所谓的“中国故事”。大概绝大部分批评家都不会问这个为什么,用中国文化熏陶出来的文学工作者是不会有这个习惯的。所以我认为谢有顺等人对这部作品的批评是伪批评。他们写这类批评文章时也没有任何真实的冲动,只有一种自以为自圆其说了的沾沾自喜。《人面桃花》不但同格非早期作品相比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是同他的长篇《欲望的旗帜》比,也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才能了。《欲望的旗帜》虽然有观念化的痕迹,也有做作之处,但毕竟那个时候他还是有冲动的,有很多段落比较好。但现在就是这样一篇编造痕迹十分明显的东西,获得那么多的专家一致叫好,使人深感文坛的窒息和黑暗。《人面桃花》和其随后的获奖是一场中国文坛的滑稽剧。

因为我在国外出书比较多,文坛不少人议论说我在迎合西方人,我的那些体验不是中国人的体验,至少不是原汁原味。要说迎合西方人,卖土特产才是迎合西方人的口味吧?我同国外同行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竞赛,有什么可迎合的呢?他们都承认我的写作是高难度的。我才不搞那套所谓文化的原汁原味呢,我只搞我个人的原汁原味,我的东西绝对模仿不了,这就够了。我的作品并不是在国内卖不出去,才到国外去“迎合”西方读者。残雪小说在国内卖得也不错,我想这是纯文学的成功吧,我深深感激我那些青年读者,他们近年来成长得非常之快,一点不比国外的读者水平低,甚至超越了他们。这是我去年到今年开博客的感受。

纯文学不必以中国文化为本

对于文学上提倡以中国文化为本,我的看法是,作为通俗娱乐文学大概可以。但作为纯文学,这是没有可行性的。前面已经说过,中国古典文学是平面化的文学,这种文学是产生不了精神的。作为人的文学,作为有层次的精神产品,这个源头还是在欧洲。我们文学界读西方经典浮皮潦草,根本没有把人家弄通就宣称已将西方那套全部“玩”过一遍了。我想,这一方面是感觉(中国文化在这个方面很畸形)差劲,另一方面还是那个自卑情结。因为隔膜,搞不懂别人,就不去深入研究,就走回头路,说只有我们自己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别人的东西哪里比得上我们自己家的。五千年文明才是真正的高深奥妙!现在我们的作家也将“西方标准”的说法挂在口头上了,好像标榜自己爱国就能写出好作品一样。

我反对纯文学的创作以中国传统文化为本,很多人就说我搞出来的文学会是无根的文学。一般的理论认为文学失去了本土的根不可能有大的发展,在国外也是站不住脚的。我想在此谈谈我的观点。实际上,我就是要搞这种所谓“无根”的文学。我认为只有斩断了某些传统的毒根,我们的文学才有可能获得自由。我的根比他们要深。文化啦,地域啦,甚至政治啦,这都是些表层的东西,哪一天中国作家能够摆脱它们的束缚,希望也就降临了。我学习西方文化传统,并不是学那些表层的东西,而是学习人类共有的精神的东西,学习那个文化中的人性内核。我学会了他们的方法之后,运用到我的创作实践中来,一头扎进潜意识这个人性的深层海洋,从那个地方发动我的创造力。所以我相信我这类文学是最站得住脚,并经得起历史考验的。我和我的朋友们搞的这种文学,中国自古以来都没有过,我认为只有我们才是未来的新文学。在80年代末到90年代时,一些作家也企图这样来创作,但他们身上传统的负荷太重,也不够胆大,最终还是回到了传统。

回归传统的趋势在年轻畅销作家身上更厉害,几乎所有的畅销书里头都是一点现代性的影子都见不到。即使模仿国外的动画之类的作品也是一个传统模式。除了个别作家,以及民间有一些爱思索的青年以外,场面上的后起之秀几乎无不是懒惰到了极点。虽然寄生在传统文化上,但那只是惯性,他们连传统都懒得去钻研。从目前来看,可以说是空白的一代,寄生的一代。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我说出真相只是想提请大家重视。总之底子很薄的中国文学的前景十分惨淡。

至于我个人,我就这样搞下去了,肯定会搞到底。我希望还有更多的同仁来从事我所从事的“实验文学”,打破当代文学的封闭状况,造成国际影响,同国外同行在同一起跑线上竞赛。文学虽然是极端个人化的,但也是可以竞赛的。比激情,比力度,比深度,比形式感,比勇敢……当然竞赛的前提是承认文学有一个共同的标准,承认人性是可以相通的,作品是可以产生共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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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一种特殊的表演

来源:原文刊登于《名作欣赏》 2017年第5期

我从三岁起就热衷于表演。但是我小时候的那种表演是很特别的——我在脑海里进行表演。因此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所上演的戏剧。

有时候,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时,我就开始表演了。我家里起火了,到处是烟,而我外婆生病了,行动不便,我搀扶着她,同她一道跑出了房间。我们两个人多么快活啊!

有时候,在半夜,一只老虎在后面追我。我跑啊,跑啊,跑得喘不过气来。然后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跳!”我真的从悬崖上跳下去了。但我知道我不会死。当我醒来时(我总是在关键时刻醒来),我发现我还活着。

我上小学的时候到了。我的老师是一位很穷的年轻男老师,他的外貌不好看,似乎没有年轻女人乐意嫁给他。我坐在教室里听他的课,但我老走神。我想帮助他,使他快乐。有一天,我写了一篇很漂亮的作文。作文写得如此之好,以致在学校里引起了轰动。人们相互询问:“她是谁的学生?”“文老师的学生!文老师的学生!”文老师和我多么快乐,我们去操场上散步。我们说呀说呀……当然这种事在真实生活中并没有发生。

当我长大时,那些表演就持续得更久,情节更复杂了。

到了十三四岁,我就开始读小说,包括科幻小说。有些书籍很不错。读了小说后,我很想爱上某个人。但哪里有人可以让我爱?我家很穷,而且父亲也正在劳动教养当中(在图书馆做清洁工)。平时,当我外出遇见别人时,大部分人都给我白眼。此外,我已经失去了上学的机会!

所有这些意味着我只能同周围的两三个女孩有来往。于是,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家里。我每天去一个小食堂买饭回来吃,一天两次。有一天(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从食堂回来时,看见一个健康的男孩在操场上打篮球,他看上去比我年纪大一点,我觉得他很帅气。我的脸因为害羞而涨红了。当然,他根本没注意到我——男孩们总是那样的。到了夜里,躺在黑暗中,我开始表演我和他的“邂逅”。我是如此的兴奋,我们在一块的情景反反复复地出现。我设计出种种的情节,在这些情节里,我和男孩总是面对面地交谈着。

我的天堂生活延续了整整一个夏天。我每天都要经过操场,我仔细地倾听跳动的篮球发出的响声,当我倾听时,我不敢朝那个方向转过我的脸,我必须装作我一点儿都不注意他。他是多么敏捷而有活力啊!他的身体多么美!昨夜我还同他一块儿在公园里呢。我们坐在草地上,看鸽子从天上飞过。像那个时代的所有少年一样,我们不敢相互触摸,我仅仅用目光触摸他。

时间飞逝,有一天,他不再出现在操场上了,他永远不再出现了。但我的表演又延续了一年。

我直到三十岁才开始写作。那之前我做过“赤脚医生”、街道小工厂的工人,还当过代课教师。我成为作家之前的最后一份工作是个体裁缝。我为什么学习做服装?一个原因是我和丈夫都想赚钱来养活小孩和自己,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需要更多一点钱来维持我的写作——表演。表演是我从孩童时代开始的理想,我从未有哪怕一瞬间忘记这件事。我丈夫支持我实现我的理想。时间就是金钱。

我俩同时开始根据裁剪书学习裁剪和缝纫,我们每天从清晨工作到半夜。半年之后,我俩成了裁缝。我父亲的那套房子变成了我们的工场。我们甚至雇用了三个帮手,不久就开始赚钱了,那是1983年。在城市里,那时只有少数人干个体户,但我们成功了。

就在我们成功的同一年,我开始在缝纫机上写小说。有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这就是,我发现我在写小说时不需要事先思考情节与结构,不论是很短的还是较长的作品都一样。我只要一坐下来就可以写,从来不“考虑”如何写。白天里,顾客来来往往,总是打断我的写作;我的时间是破碎的:十分钟、十五分钟,最多半小时。到了晚上,我那四岁的顽皮儿子几乎占去了我的全部时间。然而就在这些十分钟、十五分钟,或半小时里,我居然写出了一个小长篇——我的处女作。作品中的情节十分连贯,是一个完美的整体!

我是如此吃惊,我没料到自己能够做到这样:当我想要表演时,我就表演;当我决定停止时,我就可以停止,但事后我又可以随时回到那种意境,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我想也许我有点像古代的诗人,他们喝着酒,到野外的风景中去写诗,就好像他们想写就能写。但我又不完全同他们一样,因为好像有种逻辑的力量在推动我的笔,我写下的任何词或句子都是“正确的”,不可能犯错误。所有的情节与对话都是那么贴切,那么美,正如我孩童时代的那些表演!同那时的唯一区别是,现在我的表演是更加头脑清醒,内含着更大的决心了。

也许我就像美国的舞蹈家邓肯,我的表演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不需要事先设计。当我不再需要为金钱操心时——那是我创作了五年之际——我就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则:每天创作一小时。这个时间通常在上午(有时也在晚上),当我跑完步之后。刚好一小时,不多也不少。无论我是写短篇还是长篇,我总是提笔就写,流畅地写完一小时,之后便不再做任何修改了。在写之前我只需要想一两分钟,第一个句子就会出现,第一句带出第二句,然后第三句……啊,我多么快乐!

越写得多,我越想写。我的小说王国变得越来越大,它的边界向各个方向延伸。我渐渐地明白了,这是灵魂和肉体交融时的舞蹈,这种舞蹈是停不下来的,永远停不下来。我身上所发生的另外一件事是自从我开始正式的表演之后,我的个性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变得越来越明朗了。我一贯热爱世俗生活,而现在,我对生活的爱愈发加深了。每一天的日常活动都变得如此美好:在厨房里做饭,在房间里打扫卫生,洗衣服,帮助儿子完成家庭作业,去菜市场里买菜,举着雨伞在雨中跑四公里……我的日常生活获得了完美的节奏,我的身心充满了活力。我感到我过着一种双重的生活。我的日常生活给我的表演生活提供能量,我的表演生活给我的日常生活赋予意义。我深爱这二者,实际上我将这二者看作同一件事的两个方面。直到今天我还是这样看。

有时我会回忆我孩童时代的表演,于是我会问自己:为什么会发生表演?为什么只有它们能给我带来最大的快乐?后来,当我渐渐变老时,我就知道了答案:这是因为我想要活得充分,因为我想要我的身体和灵魂一道起舞。我是大自然的女儿,一个如此灵敏的女儿,甚至在不到三岁时就听到了母亲的呼唤。那呼唤来自黑暗的深渊,很少有人能够听到它,而我听到了。当我成年时,这种特殊的能力却给我带来了巨大的责任感和义务感。

在我的写作生涯中,我有过这样的经验,这就是除了我自己以外,还有一些人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也听到过大自然的召唤,但他们没有聚精会神地去聆听这种声音,所以他们错过了它,后来再也听不到了。举例来说,在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有几位作家写出了非常美丽的实验小说,但三四年之后,他们都转向了传统的写作。对于一位作家来说,要自始至终全神贯注于这种特殊的表演活动是非常困难的。世俗生活中的诱惑太多了,如今一位著名作家想要获得金钱和名声是很容易的——只要抛弃实验创新,转而选择现实主义讲故事的老旧方法,或尝试写电影和电视剧。几乎我所有的曾经的同路人都选择了那条宽敞大路。

然而我相信我自己是不同的,从一开始我就只为理想而写作。那么对于我,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我认为应该这样:每天表演一次,决不无故停演;读美丽的书籍;享受日常生活——性、美味的食物、舒适的衣服、锻炼身体。简言之,我要让我的生活总是快乐,让我的心灵和肉体对于世界充满好奇。那也意味着我必须保持身体的健康。钱是重要的,因为它能买到时间,延长我的生命(我有严重的风湿病)。但我总是懂得我要过一种值得我过的生活。

我为自己感到自豪,因为我的这种表演需要很大的才能和勇气,很少有人能像我这样持续下去。对于我这类作家来说,灵感并不是唯一的,除了灵感,还得具备一种强有力的理性能力,因为必须进行一种特殊的思考,这种思考不是通常的推理,我将其称为“物质性的推理”。也许这听起来有点神秘,但看看我每天的表演以及我孩童时代的表演吧,也许就会获得一些线索。

“物质性的推理”不仅仅是思索,它更是实践。那也是为什么我将它称为“表演”的原因。在表演的氛围里,当你运动你的肢体时,你的行动遵循着严格的逻辑性,你通过你的感觉体验到逻辑的结构。你越进行实践,结构就呈现出越多的形式。就我的经验来说,假如你渴望看见那种结构,你就必须经常进行操练。如果你对自己放松了,很可能一两年内那结构就会完全消失。这种事发生在我的两三个同行身上。当他们年轻的时候,他们在实验小说创作方面的才能都很高。我想,大自然对于人类是公平的,她总是给予你你自己配得上的礼物,一些人于不知不觉中将它丢失了。

2015年,我六十二岁了,但我依旧充满了灵感,所以我对大自然充满了感恩。如今,除了一年参加一两次文学活动,我几乎每天都在写作。写作给我带来强烈的自信,使我的身体保持健康。我感到我的生活正在变成某种音乐。每天早上我睁开双眼,都看到太阳以不同的方式升起。对于我来说,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一天!

白天里,我通常研究西方哲学和文学,到了晚上8点左右,我就表演一次(十年前我将表演的时间改到了晚上),表演持续一小时(大约写一千字),但有时四十五分钟就够了。我看着笔记本上写下的词和句子(从一开始,我就是将小说写在笔记本上),发现它们是如此的整洁。而在平时,当我签合同或写信封时,我的书写总是很丑陋,而且经常写错。我所有笔记本上手稿的字迹都是清晰而又有韵律的,错误极少。它们构成美的整体。当年,在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能这样写,是大自然赋予了我这种能力,她让我进行美丽的书写。实际上,我一年比一年老,当我书写时我的手会发抖,但只要开始表演,词语和句子就仿佛听到了召唤,变得充满了活力!

作者:残雪,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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