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卧斗室,眼见窗外景物沉浸在始终挥散不去的雾气中,灰涂涂地磨去了边缘与棱角。若非红绿灯的明灭,这一切像是在窗外摆放了一幅画,没有变化,没有生机。
背倚床头,四周除去挂钟秒针的走动便没有搅扰的声响,发黄的灯光缓缓洒下,不免氤氲着怀旧的情绪。在这个时候翻看《陈旧人物》,大约是最适宜不过的。
说起叶兆言,早闻其名,却未曾看过他的小说。直到九月翻阅肖全的《我们这一代》,才见了叶的照片,上面的样子和他的祖父神形皆似,又多了一些跳脱的精气。十月初,读《你好,汪曾祺》,在众多怀念性、追述性的文字中以为叶兆言的《我所知道的高晓声与汪曾祺》最佳,这是首次从文字上接触叶兆言。尽管文章不独以汪老为主,但因为他更客观地勾勒出汪老的内在神韵,较之朋友、学生的追念少了高山仰止的推崇、多了平实坦诚的直率,大有鹤立之姿。“在父辈作家中,汪曾祺是最有仙气的一个人。他的才华出众,很少能有与之匹敌的对手。……和汪曾祺接触过的人,都应该有这样的体会,那就是他确实有本钱做名士。名士通常是学不来的,没有才气而冒充名士,充其量也就是领导干部混个博士学位,或者假洋鬼子出国留一趟学。”其中的“仙气”、“名士”放在汪老身上是实至名归的。
月余前,在涵芬楼见上海书店出版社的一系列32开本的硬精装书中有《陈旧人物》,由于对民国期间的人物多有兴趣,便抽出翻翻,未料竟然是叶兆言所撰。近日,与朋友谈起此书,不想备受友人推重。周日闲暇复至涵芬楼,此书仅余一册,且品相不佳,旋而移步三联书店,终得购书之乐。

书中记述的27位人物,此前于刘呐鸥、范烟桥、苏青三人闻所未闻,对其余众人则或读其书,或观其画,或听其逸事,多少有所了解,不算陌生。
虽然所言诸人涉及国学、史学、文学、书画各界,但篇篇皆有或明或暗的联系,使人读来丝毫不觉疲倦,总有“但凭杯酒长精神”的兴味。以散文的形式描画人物,不同于学术评传要面面俱到,而是应该捕捉人物的神采。写好人物,细节的勾勒点画是成功的关键所在,神采往往就从这里涓涓流出,动人心脾。叶兆言无疑是掌握了这个处理方式。
林琴南(纾)在民国期间是个名人,他自己不把自己翻译的文学作品当个宝贝,可是绝大多数的读者还是因为他的翻译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人的。或许,许多人都有如此的悲哀。在文章之外,他还长于绘画,山水有文征明灵秀的风神,浓厚淋漓则近戴熙一派,淡墨薄色,神致生动。他自清入民国,多少有些遗老的风范,就是雅致如诗画的创作也时时流露对民国的不满。日前为编书而整理其画作,故宫博物院所藏《山水人物图》轴本幅自题“老福诗人陆放翁,闲行领鹤听松风。耳根不净谁如我?闻警年年五月中。计辛亥以来,每至五月辄有乱兆。今年枢臣散元首,为廿四史中所未开之劫运。放翁虽生宋季,朝臣尚有纪纲,宁如今日。兹用放翁诗句成图,不期探喉,一出其愤。一峰先生雅政,畏庐林纾并识”,可见一斑。不知为什么,写林琴南的八页间有了两处错字:一是“魏晋见骨”应为“魏晋风骨”(19页),一是“许寿棠”应为“许寿裳”(20页)。
讲到刘半农,说他留学归来,从法国带回大量的科学仪器,事必躬亲,曾去故宫测试所藏古乐器的音律。看来,当年参与故宫博物院具体工作的学者的确是为数不少,且在多个领域均有贡献,应该仔细统计出来,为写故宫博物院的历史做好基础工作。
七、八前曾翻过叶圣陶老的选集,印象最深的是一副三位少年好友的合影。说“英俊”,是丝毫不夸张的。三人均着长袍马褂,神采翩翩,华茂春松,俨然浊世佳公子。那是王伯祥、叶圣陶、顾颉刚少年时期的合影。文人相交,志趣、学养趋近,不乏其人,而能绵延一个甲子,着实不易。做朋友、做兄弟能如是,则终生无憾了。三老之中,对于顾老多了一分亲近。原因有三。其一,恩师曾谈起为他做媒的便是世伯顾老,因师门之姻,感觉自己与顾老的距离并不遥远。其二,经恩师指导,借来《古史辨》第一册从容读过,在了解其“疑古”思想发展之外,领略了顾老隽永儒雅、行云流水般的文字。我对某人文字的喜欢与否往往是初次阅读时的感受而来,之后便是由着一见倾心的惯性进行阅读,沈从文、汪曾祺、杨绛、余华、葛兆光皆然,顾老亦然。其三,见过顾老在编辑《禹贡》杂志期间临窗工作的一张照片,当时他住在燕京大学东门外成府的胡同里。这条胡同应该还住过洪业、邓之诚等燕大的教授,西口有个小饭铺,王世襄先生求学的几年间曾是那里的常客,有时还亲自操刀一显身手。在小学时,我天天或排着路队、或踽踽独行在这条宽不过三五米的胡同,看着路东的院子整饬的门脸和前面摆放着的石墩,只是觉得好奇,为什么同在一个胡同,另一边的院门会那样简陋不堪?从未想到过有这许多文人曾经在这几个院落里居停,也没有想过那些学术著作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萌芽、成长,最终影响世人。王老的文章、事迹不甚知晓,由叶兆言的文字里可以窥见他的真情、真知、学识、为人。去年初春到福田公墓,将要出门之际,在指路牌上见到王老的名字及墓地的方位,因时间缘故未能寻访,好在今年还要去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有两本书先后出版,评价不尽相同,甚至有大相径庭的趋向。较早出的是陆键东的《陈寅恪最后二十年》,晚些的是张紫葛《心香泪洒祭吴宓》。《陈》,好评如潮,我细细读过,对陈寅老“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有所领会,受益匪浅。后来出版的某某最后若干年的一系列图书,应该是从这本书的名字获得的“灵感”。《吴》似乎因为史实等方面的缘故,多遭诟病。无论怎样,两部传记的主人数十年交谊深厚是无可置疑的。叶兆言写吴宓着重爱情、友情,说陈寅老则落足在他为维护旧文化奋斗终身,“过程的意义远远超过结果”,切中肯綮。
关于张爱玲的评述写于1995年,比其它文章早了五、六年,文字的气脉前后有所不同,若非对象尽皆陈旧人物,恐怕不会编在卷末。
漫无边际地写了些自己对书中人物的杂乱思绪,用一则今人笔记把叶家三代文人串联起来做个完结。
蒋寅《金陵生小言》卷一《儒林外传》:“俗语云:‘大树底下好乘凉。’然人傍大树亦或有受其累者。作家叶至诚自言,少时人介绍必称‘圣陶老小公子’,成婚后人介绍必曰‘锡剧皇后姚澄夫君’,及其子长成,人介绍必曰‘作家叶兆言之父’。”
《陈旧人物》,叶兆言,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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