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的戲不多,屈指可數。關於戲的書更少,此前似乎只讀過黃裳先生關於戲曲的幾篇文章,那還不是專門去學習,僅僅是在黃先生的文集中匆匆翻過。
此次借來《汪曾祺說戲》,的確是用心讀過每篇文字。說實話,喜歡汪老的文字甚於他對戲曲本身的闡述、評價。倘若換一位作者,或許我根本不會翻開書頁。
因為汪老不是專業戲曲評論家,所以落筆的角度全是他對戲曲人物、結構、語言、創作以及名角兒的感受,使人感覺不到一絲的生硬古板或是盛氣淩人的說教,像是友人品茗閒談,娓娓道來,舒坦愜意。這與他的小說、散文的風格一脈相繼,也是他澹泊澄懷的性格的外延。
關於具體戲曲的分析,《且說過於執》、《筆下處處有人——談四進士》為佳,後者對於曲詞、人物關係的寫作層層遞進、嚴絲合縫的妙處描述得尤為精到,實在是不可不讀之作。想起二十餘年前,曾經在電視上看過《宋世傑》的電影,黑白片,麒麟童周信芳演宋世傑。老者的形象依稀在目,唱腔、曲詞皆在九霄雲外了的。那時把它作為故事片對待,念白多能聽懂,人物唱時有字幕相助,一個多小時的戲也沒有覺得枯燥乏味。聽了汪老的解說,馬上有了重新到劇院裏聽聽全本的《四進士》的衝動。前些時候,翻閱金庸五十年代所寫的關於《慶頂珠》的文章,也突然冒出觀看《打漁殺家》的念頭。二文寫作時間相差近三十年,對我卻有著異曲同工的感染效果。
說到唱詞,汪老講“我喜歡《小放牛》的村姑的一身裝束,唱詞我也大部分能聽懂。像‘我用手一指,東指西指,南指北指,楊柳樹上掛著一個大招牌……’‘楊柳樹上掛著一個大招牌’,到現在我還認為寫得很美。這是一幅畫,提供了一個春風淡蕩的恬靜的意境。”如果較多讀過他的文章,就不難發現他把這種恬靜沖淡的審美完全融化在自己的作品裏,留給人們的是一幅幅清雅溫婉的寫意畫。
汪老寫人,名角兒有神采,有韻味,往往有餘韻不絕之息,書裏多有收錄,不一一羅列。倒是記錄他于昆明求學期間,在雲南大學西南角“晚翠園”參與昆曲社活動的《晚翠園曲會》,又是一篇不可不讀的文字。文末寫道“參加同期、曲會的,多半生活清貧,然而在百物飛騰、人心浮躁之際,他們還能平平靜靜地做學問,並能在高吟淺唱、曲聲笛韻中自得其樂,對復興民族大業不失信心,不頹唐,不沮喪,他們是濁世中的清流,漩渦中的砥柱。他們中不少人對文化、科學作出了很大的成績,安貧樂道,恬淡沖和,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優良傳統。這個傳統應該得到繼承,得到扶植發揚。”而今,透過一行行流過眼前的文字,它們背後或隱或顯的一個個人物、一段段場景,我似乎能走進那段時空,洗去凡心塵埃,體會那份沉靜深遠,為自己留下晴朗一片。
在戲曲方面,多說露怯,不如藏拙,迻錄汪老關於沈從文先生的一段文字。
作為老師,沈先生對汪老影響之深、之遠、之厚、之醇無人可以取代,為人、為文皆然,汪老不止一次提及。在介紹自己於戲曲、小說創作之間遊弋的《兩栖雜述》一文中談到,“我追隨沈先生多年,受到教益很多,印象最深的是兩句話。一句是:‘要貼到人物來寫。’……另外一句話是:‘千萬不要冷嘲。’這是對於生活的態度,也是寫作的態度。……他要求的是對於生活的‘執著’,要對生活充滿熱情,即使在嚴酷的現實面前,也不能覺得‘世事一無可取,也無一可為’。一個人,總應該應該用自己的工作,使這個世界更美好一些,給這個世界增加一點好東西。在任何逆境之中也不能喪失對於生活帶有抒情以為的情趣,不能喪失對於生活的愛。沈先生在下放咸甯幹校時,還寫信給黃永玉,說:‘這裏的荷花真好!’”
“千萬不要冷嘲。”願朋友們和我一樣,牢牢記住!
按:難得最是得從容,為汪老撰寫的《裘盛榮影集》前言中的七絕末句。
《汪曾祺說戲》,汪曾祺著,段春娟編,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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