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博物院收藏有傅抱石先生的绘画作品共44件，其中郭有守捐赠8件，傅夫人罗时慧捐献33件，另有3件为政府官员接受礼品后，拨交故宫的。下面仅就相关记载、故宫博物院所存档案中的文字资料与画面题跋，依据捐献的时间顺序，客观地对上述捐献活动作出叙述，并做出推测，希望还原历史的细节，为世人进一步了解当时的情况作出一点努力。

       关于郭有守捐献傅抱石先生画作的情况

    郭有守（1901—1978），字子杰，四川资中人。早年毕业于北大，少有才名。后与民国名人杨度之女杨云慧结为夫妇。20世纪20年代赴法国求学，曾与当时留欧的中国青年，特别是在法国攻读文法或艺术科的学生，如张道藩、徐悲鸿，谢寿康、邵洵美、蒋碧微等人，成立一个名为“天狗会”文艺团体，用白话体的新诗、散文、杂文和艺术评论，向西方人介绍一些中华文化的概念。1930 年5月12日，在上海与叶恭绰、蔡元培、胡适、杨杏佛、林语堂、邵洵美、郑振铎、戈公振、徐志摩等12人发起成立“中国笔会”，被选为理事。40年代，出任四川省教育厅厅长。1946年，作为顾问，随同国民政府教育部长王世杰赴美国，筹备中国参加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工作。1947年，中国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成员国，被聘为教育组长，后改任远东教育顾问，曾赴东南亚各国考察教育。还曾担任国民政府驻法国大使馆文化参事、驻比利时使馆文化参事之职。1966年回国，定居北京。

    郭有守向国家捐献一些文物、图书的想法产生于1971年。那年12月17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第二部致函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告知1966年起义回国的原国民党驻比利时使馆文化参事郭有守愿将一批文物及资料捐献给国家，经询问郭沫若（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办公室，嘱与王冶秋联系此事。故宫革命委员会按照图博口（即图书博物馆系统）领导指示，派工作人员于当月25日到郭家取回陶瓷、绘画、中外文图书等119件。1972年3月10日，郭有守先生又向故宫捐赠一批文物、图书共计156件，其中便有傅抱石画作8件（《山水人物图》、《竹林七贤图》、《柳荫放牧图》、《山水清音图》、《秋风红雨图》、《雨后云山图》、《夕阳欲下图》、《林涛图》）。故宫为表彰他的两次捐献活动，遂决定颁发捐赠证书与奖金。1973年1月，故宫派工作人员将奖金送交郭有守。

    至此，这次捐献活动至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以上便是故宫博物院第一次入藏傅抱石绘画的情况。

      关于罗时慧捐献傅抱石先生画作的情况

20世纪50年代末，傅抱石与罗时慧在南京傅厚岗六号寓所前合影

    最早向外界透露罗时慧女士向故宫捐献傅抱石画作的文章，是故宫博物院吴仲超院长在1978年为悼念去世的郭沫若而撰写的《德业难忘》（《光明日报》1978年6月20日。后收录在新华月报资料室编《悼念郭老》（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9年）中，见403—407页。）一文。不过，仅有“一九七二年七月，名画家傅抱石遗作三十三幅自国外运回，也经沫若同志征得傅抱石的家属同意，叫我院保存”寥寥48个字，并未作过多说明。

    1990年，禾子在《名家翰墨》第1期上发表《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傅抱石作品简目》一文，称罗时慧捐献的33件绘画“原亦流散域外，后由郭有守收集并存放在法国巴黎东方艺术博物馆”。傅抱石的学生伍霖生在1994年撰文，根据傅抱石生前亲口所述与去世后的捐献情况，将上述作品远赴法国、回归中国的原委揭示出来，现迻录于下：

    郭有守先生1942年至1945年任四川省教育厅长，在成都供职，与当时著名的文人、艺术家都有往来，与傅抱石、张大千等著名画家更加熟悉。1944年傅抱石在成都昭觉寺会见张大千先生便是郭有守先生陪同的。郭有守先生十分喜欢中国绘画作品，也广有收藏。大约是1946年，郭有守先生被任命中国驻法国大使馆文化参赞。赴任前曾与抱石先生商量，拟携带傅抱石作品赴法，在那里举办展览，进行中法文化交流，同时可以向海外宣传抱石先生的艺术，销售后还可以得资接济抱石先生家用。抱石先生欣然同意，将1943——1946年60幅作品（其中有人物画也有山水画）交郭有守先生带至法国。郭在法国东方艺术博物馆举行过傅抱石作品展览会，……。（不了按：后来，郭先生将其中33幅作品寄存于法国巴黎东方艺术博物馆保险库中。）

    1971年，郭有守先生回归北京定居，任全国政协委员。他向郭沫若先生谈及尚有33幅傅抱石绘画作品存放在法国巴黎东方艺术博物馆的事。郭沫若先生征得傅师母罗时慧女士同意将此33幅傅抱石作品取回后捐献给国家。于是外交部向法国政府进行交涉，法国政府极为友好，同意将傅抱石先生的作品如数归还，且免收保管费用。罗时慧女士亲自赴北京清点，办理捐献手续，由故宫博物院接受、保管，发给罗时慧女士荣誉奖状和奖金。（伍霖生《傅抱石艺事纪实》第四节《有关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傅抱石先生四十四幅作品的真实情况》，《中国画研究"傅抱石研究专集》（总第8集）281—282页，《中国画研究》编辑部，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1994年。不了按：文中称“1971年，郭有守先生回归北京定居，任全国政协委员”，有误。一、郭有守回国时间为1966年，非1971年，此据注1总参谋部第二部公函。二、经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四届全国委员会（1965年1月——1978年3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五届全国委员会（1978年8月——1983年6月）的委员名单（见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官方网站：http://www.cppcc.gov.cn/），郭有守并未担任过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委员。）

    上面，伍文对事情的梗概做了勾勒。下面，笔者以有关材料为根据，就罗时慧捐献前后的细节进行描述。

    1972年7月16日，罗时慧给时任郭沫若秘书的王廷芳写信，信中提到王曾经告知罗时慧，郭有守1946年带去法国的傅抱石绘画即将被索回。罗表示，听说当时郭有守已经身患“较重的内疾”，担心郭有守无法亲自与法国巴黎东方艺术博物馆的馆长叶理夫联系，恐怕存放在那里的画作不能回到中国。王廷芳接到信后，随即将情况向郭沫若、于立群夫妇汇报。根据二人的指示，他于7月21日给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写信，希望先给罗时慧寄去二、三百元路费，请她来京商谈从那批画作的事情，并将罗的地址“南京四条树德里六号”标明在信件的末尾。王冶秋指示故宫可采取捐献或收购方式收藏这批作品。7月24日，故宫革命委员会给罗时慧去函，告知傅抱石存在法国的画作已送到北京，故宫根据领导意见拟收藏这批作品，请她来京洽谈具体事宜。收到故宫的信件后，罗于7月26日回信，称其因身患肿瘤恶疾，单独行动有困难，需联系在徐州的女儿（即三女儿傅益瑶），让她陪伴来京，并要求故宫告知她作品的数量及其从何处运来的情况。]7月28日，故宫电覆作品数量及其来源，并希望罗通知来京时间，以便安排接待事宜。据故宫公文知道，8月1日罗抵京，她要求这批傅抱石的绘画全部捐献给国家，由故宫保存。经领导与相关人员商定，故宫向她颁发捐献凭证和奖金。公文上另有王冶秋局长的批示：“此一捐献系郭沫若院长交代办的。给奖金也征得郭老同意。作说明如上。”于此可知，罗时慧捐献傅画的前后，郭沫若作为傅抱石的生前好友始终极为关注，应该说从向法国索取这批画作，到画作重回祖国，再到藏于国家级的博物馆，都与他息息相关。故宫能够妥善收藏傅抱石的绘画，帮助他了却了一桩心愿，其欣慰之情是不难想见的。

    从罗时慧捐献的33件绘画的款识来看，尚有1947年的《桃花仕女图》、1948年的《蕉荫品古图》、1949年的《渔归图》，伍文却称这33件全是1943年——1946年的创作，两者在时间上存在矛盾。或许，郭有守在巴黎为傅抱石举办画展之后，又得到了一些傅抱石在1946年后的作品，并将上述两批画作一同寄存到法国巴黎东方艺术博物馆保险库中。事实的真相随着当事者的逝去，为后人留下了难解的疑问……

         关于政府拨交傅抱石画作的情况

    前述禾子的文中，说明《夏山图》、《湘夫人图》、《赤壁舟游图》是“高层官员接受礼品后拨交北京故宫博物院保管的”，并未指明高层官员是何人。  伍霖生撰文指明其中周恩来总理拨交两幅作品，但没有确指究竟是哪两件。根据画面题跋，《夏山图》、《湘夫人图》即为周总理拨交的文物。尽管两图创作时间不同，却有着相同的流传过程。

    1944年11月16日是郭沫若53岁生日，乡间文工会的同人在重庆巴县的赖家桥为郭贺寿，时任三厅政治部副主任的周恩来和徐冰、冯雪峰专程从重庆赶去，与文艺界人士相聚一堂，其乐融融。聚餐后，高龙生、傅抱石、李可染特地在文工会举行了一次小型画展。（龚继民、方仁念《郭沫若年谱》，中册，593页，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2年。）周总理极为喜爱画展中傅抱石的《夏山图》、《湘夫人图》，画家便慨然相赠，成为一段佳话。22日，郭沫若应周总理之嘱，为《夏山图》题写七绝一首，诗云“万山磅礴绿阴浓，岚色苍茫变化中。待到秋高云气爽，行看霜叶满天红”；为《湘夫人图》题写七绝二首，诗云“沅湘今日蕙兰焚，别有奇忧罹此君。独立怆然谁可语？梧桐秋叶落纷纷。   夫人矢志离湘水，叱咤风雷感屈平。莫道婵娟空太息，献身慷慨赴幽并。”（《夏山图》上的题诗收入《汐集》，名为《题夏山图》，第二句中的“化”《郭沫若全集》作“幻”，《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二卷，186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湘夫人图》上的题诗收入《汐集》，名为《题湘君与湘夫人二首》，第三句中的“然”《郭沫若全集》作“茫”，《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二卷，182页。）前者先是描写群山苍茫的景色，进而借助对秋天——收获季节的想象，对抗战的成功寄予了深切希望。后者既表达出对日寇侵占湖南及至中国领土的罪行的愤慨，又将湘夫人比作慷慨献身的巾帼英雄，点明了画家为湘夫人画像蕴含激励全民戮力同心共赴国难、奋勇抗敌的良苦初衷。后来，两图一同随周总理返回陕北，又进入中南海，再入藏故宫博物院，始终休戚与共，从未分开。                                       

自相识以来，郭沫若常为傅抱石的画作题诗。图为1962年，郭沫若（左一）为傅抱石（左二）题画。左四为潘天寿。

    还有一件《赤壁舟游图》，画家落款“癸未岁暮写于东川，抱石”，又有跋文“中华民国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六日，沫公五秩晋三诞辰，谨此呈寿，并乞晦政，晚傅抱石于重庆金刚坡下”。由上可知，此图原本是画家在1943年末所作。及至1944年郭沫若53岁生日，画家挑出笔下的精品赠送给亦师亦友的郭沫若，表达出自己的至深感情。郭沫若、傅抱石自1933年于日本东京相识，经常在一起切磋学术和艺术问题。客观的说，郭沫若对画家在艺术上、生活上帮助很大。傅抱石为了酬答知己，总以自己笔下的精品赠之，是图即为其中之一。因为画面别无题记，所以可以推断此图在1944年11月16日以后保存在郭氏手中。1991年，《中南海珍藏书画集》将此图收入书中，说明其曾存于中南海。或许是郭沫若将《赤壁舟游图》转送给某位中央领导，然后又由中南海拨交给故宫的。

    上述便是故宫博物院中傅抱石全部画作的入藏情况，其中基本线条脉络清晰，然而还存在着模糊不清的某些具体细节，尚待深入调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