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启示录4
反思教训
除了经验借鉴,唐山重建的遗憾更值得四川吸取,以避免走历史的弯路
“不要老盯着唐山的重建经验”,这是一个唐山老专家给记者的忠告。他认为,四川要真正获得重建成功,除了学习已有的经验外,实际上更应该借鉴唐山重建时因历史条件所带来的遗憾甚至教训,而这些一定会成为四川发展的机会。
其废也倏忽,其兴也勃然。回望唐山32年重建历史,伤痛正渐行渐远,荣光正在幻化成各种形式的纪念。不过,在荣光的背后,灾难幸存者的感性述说悄然呈现,被忽略与遮蔽的细节渐次显露,理性的反思正在浮上人们的视野。
A短暂的荣光
河北小区的标杆与阵痛
沿河北路往城市北郊而去,出租车的车轮扬起一阵灰尘。车外,正在骑自行车的一个行人,赶紧用手捂住鼻子,怒视了出租车一眼。而他的身后,几个高大的大烟囱正喷射出黄黑色的烟雾。
“你这不算什么,现在经过治理已经好多了。”惊异于记者的一问,6月20日的傍晚,河北小区退休老干部老张摇了摇头。
与马路上的灰尘弥漫相比,河北小区更象是这个工业区中的生活绿洲。不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都继承了这里的居民光荣与梦想。
河北小区是唐山重建起的第一个小区,筹备于地震的第二年,起建于1978年9月10日。按照老张的话说,河北小区的开建当时是“向一个伟大目标进军的第一站”,小区建筑面积20多万平方米,88栋“内浇外挂”结构楼房,工程巨大在唐山的历史上不曾有过,在当时之中国,也很难找到这样的小区的踪影。作为重建的第一个“小区化”成果,河北1号小区不仅在“搬迁倒面”中作用重大,而且为大规模重建积累了丰富经验。
“这,便是创造世界东方奇迹的开始呵。” 这是市民程才实在《唐山劳动日报》专栏文章里写的一句话。河北1号小区开工时, 程才实还在学校的课堂里上课,他的话反映着河北小区建设承载着的标杆意义。
“而这样的标杆意义的确让当时的居民感到了实惠。”老张告诉,当时作为一个党支部书记的他,在经过大量的工作让居民们搬迁进这里后,所有的人感受到,小区的确比震前的房子好得多,有独立卫生间,楼房也结实。每户建筑面积均在40多平方米,大家感到的是生活质量大大提高,并且心理感觉也要比没有住这里楼房的人要有优越感。
但这种优越感毕竟是短暂的。第一批搬进来的居民赵大娘说,到了80年代后期的时候,突然发现其他地方的房子有了更大的了,还有客厅这些布局,开始慢慢觉得房子不行了。
针对赵大娘的说法,老张显然有点反对,时代在进步,70年代末修的房子肯定比不过80年代中期后期修的,当然是不能与90年代的比。“那是因为历史条件决定的。”
老张所言的历史条件并不难理解。在唐山重建的历史上,由于首先要迅速解决居民入住问题,规划建设上采取快速简捷可靠的方式贯彻到整个城市重建中。
不能再走的历史弯路
河北小区只是当时城市重建的一个缩影,这个规模不小的小区只不过是唐山震后重建中住宅建设成果的一小部分,截至震后10年恢复建设基本完成之时,唐山共建成了楼房和少量平房在内的住宅共32万多套,累计建筑面积1045万多平方米。目前,这些震后重建的房屋仍是唐山人居住环境的主体。当记者乘车辗转于这些小区间时,清一色的灰色格调、盒子般的建筑风格给人一种特殊的印象。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作为唐山重建工作总指挥的原唐山市第二市委书记郭耀臣称,建设高度重复的问题,要从当时的环境出发,让唐山人从简易的抗震棚里尽快搬出来是当时的第一要务,速度是最重要的,所以建筑风格不可能五花八门。当然,他同时也坦诚,当时规划的建设密度太大,如果能够有更有远见的认识,唐山当时完全可以避免走这样的弯路。
唐山所走弯路的后遗症经过30年的变迁,逐渐显露。不论是河北小区,还是红星楼,因为设计时就没有考虑保卫、娱乐场所、医疗卫生等功能布局,虽然在后来花费了大量力气改善,但至今难以改变小区环境。
河北理工大学土木工程学院院长、河北省地震工程研究中心主任苏幼坡说,唐山重建的遗憾是没能把国外城市规划的思想引进来,指导思想不够解放,作为一个城市,唐山在1986年时看是不错的,但到了2006年就落后了。别的城市在按现代化的思路发展,如果老房子太多,可以拆了再建,但唐山的房子正处于“年轻时候”,不可拆迁。
规划上的不足教训如今得到唐山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唐山市委书记赵勇表示,唐山重建中实际上有三大遗憾,其中有两项与城市的规划建设有关系。一个是受当时的认识能力和科技水平所限,灾后选择了原地重建,有些地区没有完全避开地震断裂带。因此,建议四川地震灾区在恢复重建中,要根据当地地质情况,做好重建的选址工作。
另一个是城市规划设计总体水平不高。因为当时急于解决老百姓的住房问题,唐山震后恢复建设的规划水平还不够高,建筑样式雷同,地标性建筑不多。目前,唐山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城市建设和改造,提升城市建设的档次和品味。
B历史的遗憾
丧失机会的污企外迁
在GDP的荷尔蒙作用下,唐山拥有着令许多城市垂涎的数据,根据2007年的统计数据,唐山市当年全部工业完成工业增加值1269亿元,其中规模以上工业完成工业增加值960亿元、利税429.78亿元、利润277.93亿元。“在全省领先地位进一步巩固,工业增加值、利税、利润分别占全省的25.16%、29.33%和31.3%。”
但是数据背后的另一面却让人触目惊心,根据河北省环保局6月4日发布的《2007年河北省环境状况公报》,按综合污染指数排序,唐山市在河北省的城市排名中倒数第一。
“这样的反差在城市重建中实际上是可以避免的。”在谈及唐山市的工业问题时,原唐山市建委调研员、唐山抗震救灾指挥部办公室副主任的孙仁昌称,在地震之后,原本的规划方案是要将大部分污染企业迁出,而现在这些并没有搬迁的企业的污染问题却成为了一个历史的遗憾。
根据1978年制定工业企业外迁规划,安排迁往新区的企业72个,到了1979年,商定迁往新区的工厂就减少到29个,后来实际搬迁成功的数量屈指可数。孙仁昌称,阻碍规划顺利进行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当时条块分割严重,很多企业归属不同的部委管辖或归河北省管辖,主管部门不肯出钱,搬迁就无法进行。当时全国的经济困难,资金投入不足,最终绝大部分工厂都在原地因陋就简地加以恢复,而唐山市启新水泥厂则是那个时期污染企业中的一个代表。
位于唐山市中心城区的启新水泥厂虽然于一年多前因为污染停止生产,但是当记者在6月19日走进这个百年老企业时,这里固有的一种灰冷的色调,给周围营造出一种很脏的感觉。
虽然1889年启新水泥厂建厂的时候,还没有唐山这座城市,但随着城市的发展,启新慢慢被围在城市的中心,变成一个主要的污染源。在大地震前,唐山市区的大气污染就有“四条龙”之说:唐山电厂的“白龙”;唐山钢铁公司的“红龙”;唐山焦化厂的“黄龙”;启新水泥厂的“灰龙”。
孙仁昌介绍,地震之后,在设计城市恢复建设的总体方案时,考虑到重建后改变工厂与居住区混杂、减轻城市污染的问题,根据初期的规划,除开滦唐山矿、唐山电厂、唐山钢铁公司等少数大企业保留在原地重建外,大部分污染企业都将搬离市区。启新水泥厂也在搬迁出城的范围之列。唐山市的安排是,在新区新建冀东水泥厂,作为启新的搬迁厂,一旦冀东投产,启新便停产搬迁。
但搬迁却迟迟难以进行,因为恢复建设需要大量的原材料,启新需要首先恢复生产支援建设。1979年底,恢复生产后的启新每天排放150吨左右的粉尘。到1986年,当时号称亚洲第一的冀东水泥厂建成投产时,当时建材部的一位领导宣布启新不再搬迁(启新水泥厂当时隶属于建材部)。
“建一个搬一个,唐山还是只有一个水泥厂;新建一个原有的继续保留,唐山就有两个水泥厂了。相对于污染问题,在完全计划经济的时代,污染的问题显然不会被考虑。”郭耀臣如此解释。
“如果当时搬迁的话,趁机进行产业改造,如果当时就彻底解决污染问题,唐山可能会很美丽。”孙仁昌说,现在四川地震灾区不少地方经济并不发达,相当部分的工业是属于高能耗企业,污染情况十分严重,对生态环境的破坏也严重,现在的四川重建绝对不能够学习唐山,如果说唐山那个年代的重建是因为历史认识的原因,那么现在四川完全就可以在恢复工业时,做到节能减排,该关的关,该淘汰的就淘汰。
“而这点上要吸收唐山的一个教训是,坚决按照规划来执行!”
畸形发展的工业布局
原本经过了慎重讨论形成的规划却最终几易其稿,最后使得不少的规划不能够执行,象启新水泥厂这样的的命运,在唐山实际上折射出唐山重建辉煌背后的失败教训。记者乘出租车从路南区到路北区,杂乱无章的居民区与大大小小的企业混杂在一起,到处充斥着浓烈的烟雾,而居民们在其中竟能够自如的生活,在城市繁华的另一面,显示出这个城市的荣光背后,同时也反映出与中国内地不少资源型工业城市一样的矛盾格局。
河北理工大学教授王子平称,地震后,唐山遇到了一个调整结构的好机会。按照七五计划,唐山也的确提出过产业调整,但是调整不过来,原因是涉及到这个地区的传统产业的问题,不是建几个工厂关几个工厂就可以行了。作为一个资源型的城市,在90年代时,唐山一度拥有上千个小钢铁厂,大家都想开钢厂,想赚钱,所以调整的问题是客观因素造成,当然另一方面实际上反映的就是政府宏观调控能力的问题了。
据介绍,作为资源型城市,“轻工业过轻、重工业过重”一直是唐山明显的弊病,轻重工业比例1949年为28.8∶71.2,1975年为32.4∶67.6,1994年为29∶71,“畸重”格局多年来基本上不但没有改变,且呈现逐渐强化的趋势。
“可以说,这种工业格局的形成与震前没有实质性的变化,实际上就是在复制震前的工业结构。”王子平认为,重建并不是复制,特别是一些工业企业的重建,应该是一种带有调整的优化。所以,汶川一带的地区,大多数受灾的企业处于深山之中,不少是污染十分严重的工矿企业,这些在恢复的时候,政府就应该注意,这些地区到底适合不适合恢复这些企业,它对经济发展到底带来什么好处,是否对环境有污染,对地质灾害会不会造成诱因?因为不考虑这些问题,一旦一些污染企业重新站起来,在未来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王子平称,虽然目前看来,唐山的发展势头良好,但隐忧也很多。长远地说,唐山的自然资源不可能永远支持这种发展模式;相对短期来看,唐山的支柱产业均以基本建设为主要消费对象,这就容易受国家基本建设规模变化的制约。
C四川之路——
重建必须科学务实
新城选址不宜照搬唐山
四川到底如何进行重建规划中,到底应该怎么借鉴唐山经验和教训?河北理工大学建筑工程学院院长、河北省地震工程研究中心主任苏幼坡教授认为,根据汶川一带的实际情况,应当全盘考虑。
苏幼坡称,重建的的规划问题首先是选择安全的地址的问题,对汶川等地而言,汶川等地并无大型工业,经济主要以旅游和农业为主,城乡比较分散。唐山原地重建主要是因地处平原,而汶川等地原地重建就不如易地建设新城。这是第一个方案。
“第二方案,是在简易城市的基础上,建设一个美丽的新城。”苏说,如果地质条件不好,重建就应避开地下的活动断裂带,减少地震的威胁,还节省原地重建所需的清理废墟的费用。
按照他的设想,灾后重建的汶川、北川等地,应该是一个综合工业、农业和旅游等资源的新型城区。
四川重建可以根据需要设防
重建的基础元素是对建筑物的重新构造,而如何避免再次可能发生的地震,如何给予人们安全的生存生活信心,长期研究地震工程的苏幼坡称,在有条件的的确可以采取按需设防。
“建筑物设防多少度实际上是一个经济问题,也是一个投入与风险协调的问题”,苏幼坡说,当时唐山定下的是8度设防,采取了多种防震措施,而现在四川可以做得更好,比如国家定下了一个基调设多少度,那么在这个基础上,一些民居项目,为了给老百姓更多的信心,可以让民众参与到房屋的设计中来,让住房更加结实。
按照苏幼坡的测算,每提高一度,实际上增加不了多少钱,比如混凝土就每平方米多个200多元钱,而对于现在的房价是没有多大的影响的。所以,如果住者有这个需求,比如国家定的是8度设防,他们愿意给钱提高几度,那也不是不可以。这样的例子在日本这样的国家是经常见到的。
从建筑科学上给予避灾信心
至于如何消除民众对新修建筑物的恐慌问题,苏幼坡认为应该在民众间大力倡导务实的科学精神,告诉老百姓我们能够做到什么,而又不能够做到什么。
苏幼坡认为,说到底,地震对人的伤害并非地震本身,而是由建筑物等中介物来进行。他很反感,一些人宣扬某个地方多少年不会发生地震的论调,因为那是不负责的科学态度,既然一方面说地震不能够预报,而又怎么能够预报出多少年没有地震?过去在海城1975年发生地震之后,唐山也面临和四川一样的局面,但一些专家宣称唐山在多少多少年内不会发生地震,而不是向民众和政府宣传在地震来临时该怎么应对,但第二年就产生了悲剧,
而要真正消除民众的恐慌,他建议四川重建时,要大力宏扬科学精神,告诉民众地震科学能够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民众了解到一些风险后,才能够从自身出发进行避灾的必要准备,这样在一个城市的恢复重建中,才能够培育起避灾意识,才能够在整个城市中发展起综合避灾能力。
在综合避灾能力中,苏幼坡总结认为,首先是在建筑物设计制造时注意避震,其次是为城市应急避灾设计避灾广场,而这一点上,象南京这样的城市已经在开始试点建造,四川重建不应忽视。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