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白《菩萨蛮》
“此地苍茫，空余惆怅”
哦，青莲、青莲！你月光之下的吟咏
如今究竟翻到了第几卷册？
惜人生无常，顿生白发三千丈
纵你有满腹的诗书、旷世的才华，
到最后，其实又能如何？
且不说从碎叶至江岫、至长安、至浔阳
中间隔着多少长亭短亭，多少
楼台、烟雨、流水——在相互纠缠个不清
飞鸟无规则归去，与云层继续交恶
仅夜郎以西，沿途不经意所见，已足够险象环生
一阵骤雨过后，只有我从一部古书深处
缓缓抬起头来：
自寒山一带，秋意亦愈发地重了
■读李白《忆秦娥》
该遗忘的终归会遗忘；
该铭记的，也终归会铭记。
譬如，那年的柳色与今年的柳色并无多大区别
那年灞陵上的残月，与今晚你和我
所看到的这一弯
——肯定不太一样
人间纷纭，长安事杂、多变。
咸阳古道，酒肆正越来越少
那人，一次次反复起身
把自己无边的落寞和散乱的影子
痛痛快快地端起来，饮了！
盔甲格外清冷，怎抵挡得住边关
一阵急似一阵的阴寒
（那风，也刮了足足上千年了吧？
我独自登上高楼，止不住百感交集）
把酒弄萧的诗人，今夜
又忽然想起了秦娥……
■读韦应物《调啸词》
以下这些，都是我一直打算记下的事物：
边塞与江南；
戍卒与佳人；
北风与小桥；
征衣与锦裘；
弓箭与纸鸢；
……
还有还有：河汉！河汉！
啊啊，河——汉……
长年守边的兄弟
夜早就深了，你为何还迟迟不去入睡？
这雪域高原的月色，多么美好
请允许我暂将那胡笳当作管弦
为君重新抚奏一曲
痛快淋漓的《调啸词》吧
……
■读戴叔伦《转应词》
坐看蓝田日暖，良玉生烟，边地草长
白雪正一天天矮过山冈
这么多年，我们的日常生活，就像是一把
年代久远、无人问津的钝剑
或一枝产于上世纪中叶的老式自动步枪
它一直痴痴地等着——重新披挂上阵、破匣而鸣
与那厮再苦苦斗上三百回合
最终却始终逃脱不了打入冷宫的命运
（连青春也被消磨得锈迹斑斑）
有一天，你听到有人扯着喉咙在读——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
那一刻，你无缘无故地就流出泪来
■读白居易《忆江南》三首
居士：你宅心宽厚，童叟无欺
莫笑我，于这霜露凝重的北方营盘，一而再
再而三地说到——江南
就当我是一次不知所云的呓语好了
许多话语，你实在当不得真！
你治下的江南，不是同里、不是乌镇；
不是木椟、不是西递、不是宏村；
亦不是沈园、豫园、朱园；不是
千岛湖、天目湖……更不是早就走出
你所管辖、风光无限的周庄，或双桥
你的眼界的确很小。自顾一人钱塘江边
观潮。从青溪之上荡舟乏了，便乐癫癫到村野小店
沽了粗劣的吴酒来喝
酩酊大醉后，你被一道白堤紧紧围困
如今，隔了这么多的朝代，你和你的江南
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得，
再也没有人
能准确回忆起它们最初的模样
■读无名氏《金缕衣》
——兼致一位英年早逝的故人
恰同学少年、年少轻狂。一段美好时光
短暂
从“故交”至“故人”
其间瞬息变化
岂止是电闪雷鸣
——兄弟，整个晚上，我只轻轻想你
只写这一首短短的诗歌
亲人和朋友们，悲恸终将一天天淡去
此去经年，你也将慢慢成为幸福的无名氏
他日仍会有风雪、有噩梦、有真情
及假意。
金陵花残，蜀国路远
换了草木人间。秋娘兀自走台、串唱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读范仲淹《渔家傲》
是秋天了啊。江山多么寥阔！
许多声响，不知不觉又长高了若干寸
即使燕然未勒也罢，衡阳雁去也罢
书中的岁月，过得太快。世事几经更迭
满朝文武，有的推杯换盏，有的谈笑风生
胸藏数万甲兵的人，早已隐居江湖
一遍遍将城池虚构
在澄明的天空下，谁和谁遥远的童年
麦子、湖泊、村庄、成群的马匹和走散的亲人
被他们高高抛起，又次第落下……
谁，禁不住轻声发问——
尊敬的范文正公，自延州一别
如今是否仍在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读柳永《雨霖铃》、《鹤冲天》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你敏感的心情
打湿。优柔寡断、情感丰富的骚人，做事
总是要比别人慢上半——拍
好吧，落魄的公子和迟暮的佳人：
今天大家都先离开了校场，握手言和，咱们要
好好地谈谈浪漫主义，好好地谈一谈
爱情
把那温婉的曲儿也弹起来
把那香醇的酒杯也端起来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有缘再会，念及彼此的好
当不致恶语相向、不致
兵戎相见。亲爱的人，我们泯了恩仇……
■读欧阳修《朝中措》
没来由。我又想起了我的滁州府，又想起了
我遥远的琅琊、古道、山谷、营盘和腊梅般绽放过的青春
（对烟花三月的扬州，故意视而未见）
其西南诸峰，林壑是多么地幽深
那人刀法如此老到，大开大阖，大起大落
一笔一划刻进
多少人放浪形骸的少年、青年与暮年？
酿泉之水，浓香甘洌，可以代酒，可以
佐诗。但我是清醒的。
我仍记得那天是庆历六年之秋，天气高爽霜色洁白
美好的树木枝繁叶茂、一片浓阴
溪水低平而隐石还未显露，
却只见那文章太守、千年老翁，苍颜白发颓然乎民间
那天，一定有什么令他忘乎所以、兴会所至
竟一气挥毫万字、一饮千钟。他分明是——醉了，
醉——了！
■读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
这便是我的祖国，这便是我的家园
从什么时候起，背井离乡的先人，将最后一柄锄头
当作旗帜，深深戳进大地
并紧紧地缝合上他们淤血的伤口
和黑黑的牙齿。无数往事，低过泥土
不再轻易向外人谈起
——但这半山的明月被谁掳掠了去呢？
那层叠的青翠被谁涂黄了去呢？
整畦整畦的蛙鸣、整片整片的白鹭，布满山谷
现在，它们究竟也被谁藏到
哪……里……去……了？
啊，我要大声抗议！大声地——抗议！
我不止一次听到，沿秦淮河一带，正夜夜笙歌
你可以看作南，也可以看作北
脂粉流香，无一日不在增长。空虚和浅薄
也无一日在减少
有人至今还痴情地，翻唱《后庭》遗曲
企图挥霍掉他们貌似美好的光阴……
■读晏几道《生查子》兼虚构一段旧事
当年，他骑青骢马，孤单走江南。江南
正采莲。你在莲中间——手捧百合花，美的鲜艳
（小城镇，藏有永久的大工事，
森严壁垒、易守难攻。
那少年，竟主动掷去马鞭，心甘情愿
短暂做了一名幸福的俘虏）
亲爱，尔今满城的百合花儿都谢了啊
这边关大漠倒春寒的北风，凛冽
一遍遍，将那人的心事刮疼。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背面秋千，可否是她在攥紧相思。
美人，为何你一直都未归来？归来——
■读王观《江城梅花吟》
在一个清凉可人、知冷知热的周末早晨
我必须尝试着用减法写写梅花
鸡叫数遍之后，兵营的号声比往常
慢了半圈。士卒们纷纷
从一个隐蔽的懒腰中，从他们遥远的家乡
和一个叫“小梅”的温香乳名中
扑扑通通站起身来
小梅！小梅！她来自梅花庄，她不怕大风雪
她踩着好看的凌波微步
从2008年2月的一枝梅花上优雅地走了过来……
■读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汗血马跑得快。就是把整座江山、社稷
全都拍遍，其实又有多大紧？不消说只有一个小小的魏，一个
更小的吴，和一个小而又小的——蜀！
三国离赤壁很远，赤壁离东坡很远
其实此赤壁也非彼赤壁。它们，同样离得
很远。而它们与我，关系之疏远或微妙，又怎能是
一个“远”字，所能准确形容
隔着八百里连营，火光噼啪作响。瞬间灰飞烟灭
的到底是谁家之天下？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吾不能再度踏进这条大江，不能再亲眼目睹这出
空前绝伦的大剧。——大幕
哗啦一下，被人拉上！（人群孤单，悲伤不能自抑）
……千古的豪杰们，慢慢去了，去了……
任那跳梁小丑，手抡大铁环，滚过来、滚过去
继续包藏一段不可告人的祸心
■读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
看大批人马席卷而去，白云掠过山嵴
无数雕翎箭羽，深深没进最右一块
石壁——兀那老翁、振臂云集，竟有如此神勇
岁在戊子暮春之某野外校场。我亦醋畅饮酒，
亦禁不住，为汝连连击掌：
“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
……啊啊，多么痛快！
全体都有了，兄弟。现在，请注意听我口令
——枪靠右肩，坐下！大风一直刮个不停
它从何处来？有人望向西北，也有人望向东南
山籁之上，我们一起拉动枪栓
将自己全部的信仰与青春，迅速抵进一根
乌黑发亮的枪膛——
■读苏轼《水调歌头》
适逢初夏。我在苏子居住过的彭城一隅
猜度九百三十二年前的一枚中秋月亮，仔细想想
究是多么荒唐可笑的一件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谁能知天上宫阙，尔今到底为何年何月何日何时？
事过境迁，你与我、与他、与她，均只能
在一页脆黄、瘦弱的纸片中，作无味的挣扎
与对峙，努力找出一小截、一小片的
流年、亲人、爱情、友邻、眼泪和灰尘
时间如此混沌。但有时又透明得接近令人生疑
老兵独自坐在山顶，点一支烟，看月亮。待月至后山
便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下山去……
■读晁补之《忆少年·别历下》
你应该知道的，许多年前的春天
那位从南山出行的少年，注定一生悲苦、劳顿、辗转周折
偶尔也会，命犯短暂的一片桃花
他多像我异乡行走的士兵兄弟
深夜打来电话，伤感地诉说退伍后
的起伏不定、及种种无助与无奈
并愤怒地声讨
整座城市的不公和狡诈（他亲手垒起的高楼已灯火通明
包工头却携了他们半年的工钱潜逃）
接近半个晚上，我都只好帮着他
一起和这个世界
慢慢讲清道理，并达成有保留地和解
“高城人不见，况复城中人？”
可叹身世无常、一生无根的行客
此后依然如浮萍般飘……零！
■读周邦彦《四园竹》
新笋早成堂前竹，落花才刚上
燕巢泥。杜鹃声里，他一直唱着《东风破》
必须承认，大江琵琶有大江琵琶的魅力
小桥流水也自有，小桥流水的
诸般妙处
我不能执拗于个人的狭隘喜好，生生
遮蔽了一位旧时书生的翩翩风采
邦彦学长，手握一卷《片玉集》
施施然、玉树临风于我眼前
——你的这些小篇什，有时候
也类似咱全连弟兄们
经常哼唱的《军营民谣》吧？
（我们实在是喜欢呀……喜欢！
昨天，我们把一首温柔的《今天我将成为你的新娘》
粗啦啦、直爽爽地吼成了
雄武、阳刚的《大刀进行曲》
……）
■读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我始终未放弃对你的追逐，穷其一生
用语言打造钢铁、又用钢铁铸造
无数兵器的人
整整八千行大词里，遍布万钧的雷鸣与风暴
隐藏着，一条叫清江的河流
当我再次读到它——长安，我遥远的
故邦和村庄。可惜了啊！多么好的一片黄天厚土
厚土之下，睡着你的、我的和他的
祖先。兵乱中流离失所的人群
……一拨……跟着一拨
清江之水向晚，造口的风中猎猎
飘动的是你倔强的旗。我沿着奔突不息的清江
逆流而上
自你当年站立的郁孤台下再次出发
期待触摸到你最初的脉搏和心跳
■读辛弃疾《破阵子》
啊啊，大踏步跑出来吧！你的信仰，你的马匹，你的
千重帐帏，你的十万甲襜。沙场点兵，群情鼎奋……
啊啊，大声呼喊出来吧！你的月光，你的青锋，你的
三尺龙泉，你的千只灯盏。玉环飞燕，皆付尘土……
啊啊，大力舞将起来吧！你的旌旗，你的号角，你的
八声甘州，你的五十管弦。尔今有我，与君同醉……
■读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毫无疑问，能怀揣一阙好词四处走走的人，
是异常幸福和满足的。
一种纯粹的快乐，在他不再年轻、古铜色的脸上
和略带烟草味的肠胃中
轻轻濡动……弥漫……
是的，我就是那个幸福并不事张扬的人！
曾经十六年的时光，我一直住在皖东的一所兵营
一直住在叫《永遇乐》的一个词牌
和生性沉默、语言木讷的一枝步枪之中
（我遇到了我永久的快乐……）
当光阴逐渐隐去，有人喋喋不休追问：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读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请给我一把吴钩，将那最后的五十个州
都一并收了。这产自江南的月牙型兵刃，抡来颇为顺手
士兵们“弓刀陌上，车马如流”，乒乒乓乓练得正紧
——请再让我温习一遍《御戎十论》和《九议》
天下大势，昭然若揭，谁还再敢讲“南北有定”？——一番
胡说罢了！
举目万里河山，英雄已下夕烟。谁人真正会得
登临者之真实意图？谁人，肯跟随我
回首日边，掉臂游行……西北洗了胡沙？
（红巾翠袖，拭去的，是谁的泪水？）
稼轩将军，现在我正率一支精锐兵马
披挂妥当，日夜兼程，奔你而去
我来了、来了啊——
■读陈亮《念奴娇·登多景楼》
在多景楼，音乐慢慢响起，长江
暗暗伸开了它的手指，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而扬州，而扬州之西湖、而扬州西湖
之明月——依然那么瘦
（像我的苏北村庄那么瘦）
此时，应该有孤帆、有远影、有唐宋
一般碧蓝的天空
有刀枪、有剑戟、有撕杀的兵阵与无尽的欢宴
有对酒当歌的枭雄，和多情的诗人
有大片大片的绿杨林，一个连着一个的
二十四桥，有苍茫的古道、西风
和被误读为“瘦马”的女人
（她，应该是最瘦的……）
然而，此设想毕竟是种设想。此存在
往往是未存在。许多事物，早已失却了它原来的面目
在多景楼上，面对一条流过六朝的大江
你所感知的一切，又是多么地不确实
■读刘过《唐多令·重过武昌》
一个人，究竟有几个二十年？
多么残忍而伤感的话题。无意义！
我承认：直到今天，我还不够了解
武昌。不知晓龙洲道人，貌似洒脱豪放的外表下
到底藏着多深、多重的苦难，与波澜
昔人已乘黄鹤，楼下系船未稳
他在这烟波浩淼之处
恍惚间，佚失了自己美丽的家园
和欢声笑语中的少年
酒仍然得一杯一杯地喝。三巡过后，
那位就要离队的中校，突然攥住我的双手，
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读崔与之《水调歌头·题剑阁》
行伍戍边的勇士：你不会不知，
用剑者伤于剑。你剑锋所指的不过是
一小片旧的江山。无论走得再远，
最终，你还得回到久远的
梅岭、蒲涧、清泉里去，回到你自身的
骨头、血肉和五脏六腑里去
甲胄沉重。一队队兵马开进城市
不管何时何刻，均从未将息
新闻联播最新播报：六方会谈
仍无新的进展和转机
战与不战、核或不核——这确实是个问题
这，确实不是你的问题
■读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萧》、《武陵春》
易安，易安！——
明城去后，此身可安？你何时离开的
凤凰台，又何时抵达的双溪；为什么于那长长黑夜
反反复复听这《阳关》短曲
今晚，我被你无边的萧声
压得不能再低
状元三年一个，而美人千载难逢
一部《漱玉词》在前，吾再也寻不见
真正的美女作家和美女诗人
所有忧郁、纯情的词语和高远的歌唱
与爱情，依次仆地
行走在这座铁打的营盘，我们这些
流水的兵们，左一脚伸出，是“生为人杰”
右一脚，便是“死亦鬼雄”……
■读张元干《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
这些年来，我经常苦于赞美，苦于
表达。说着张元干就是芦川、胡邦衡即为澹庵
之类的赘语。洋洋洒洒乎万余言
也不过是一堆，正确的废话
“送君南蒲，伤之若何？”
谁还坚持说江郎已经才尽，仅此一句
已足以让自负如我等，在千年之后反复咀嚼
并一次又一次神情黯然地
低下头来，心甘情愿地进入
他以语言布设的机关阵中
哀伤高于沟渠，悲痛逆流成河
二更过后，我再度欠身
轻轻道一声：“胡兄，你且请了、请了……”
■读岳飞《满江红》
即使整个《武穆遗书》——全都翻遍了
我依然读不到
你留给自己的片言只语
即使整个风波亭——全都染红了
我依然触不到
你关于岳家身世的一滴泪痕
好吧，那就让我从这阙
短短的《满江红》重新开始看起吧
反过来、正过去。通篇皆是
“……怒发……长啸……壮怀……笑谈
……渴饮……精忠……报国！”
一位年过而立、而功名不及
的陆军少校，悄悄摁熄了床边的灯火
腰身不自觉地又生长了
一寸。血液止不住，又上升了一些
■读岳飞《小重山》
等月亮从朱仙镇上升起，那十二道金牌
也快要到了。送金牌的差使，一路快马加鞭
正一步步逼近寒蛩，逼近黑夜
逼近千里之外的小重山
而一只蟋蟀，正疾速地接近秋天，接近
一片松枝、一把瑶琴，和一个昏浊的朝代
最后的穷途与末路
（那断了半壁的河山，越来越难以名状，
终至于……惨不可睹）
无论如何，我是不忍再看下去了
从日暮至月落，我仅以这十二行短诗，清心净面。
尝试着如何克制，并慢慢地沉入
■读陆游《诉衷情》、《鹊桥仙》
唉，行遍天涯真老矣！我分明
看见了那长者，丛生的白发。
放翁，你这早就告别西部营盘
的退伍老兵，莫不是又忆起了
仅八个月的军旅生涯，这段履
历让你如此怀念、如此自豪。
那一场大散关遭遇战无比惨烈
你跨上赤兔，左冲右突、勇猛
拼杀，只身匹马便戍了梁州！
英雄不提旧时勇。如今你僵卧
孤村、身老沧州，即便你当年
华灯纵博、雕鞍驰射，谁又能
记得你过往的种种豪举？万里
封侯的远大理想，早已湮去。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杯
亦莫停。今夕我在东部兵营与
你遥相呼应，咱们一同醉倒在
这条魂牵梦绕的铁马冰河……
■读陆游《谢池春》
把热气再捂紧一些，让阳光降落
令那高过天山的逼人氤氲
丝毫近不得身。八十有五、风烛残年
的老人，几年前的一次回光返照
实在有限。随便哪一阵风
都可能把他吹丢了
把声音再抬高一些，把他要说的所有话
都逐一记下来。把他年轻时穿过的
那件盔甲也拿来，行将上路的铁血战士
梦里还在不断与敌交锋、搏杀
这样的身子骨，毕竟支撑不了几个回合
可别给那胡贼蛮匪伤了
——是时候了啊
嘘！就让他自个安静地睡吧
谁也不准哭出声……
■读张孝祥《六州歌头》
必须的，先远远地向他打上一声招呼
年近不惑的中原遗老，其波澜不惊的内心深处
常年居住着上千条奔腾、愤怒、咆哮的大水
和一万只伺机而动的野兽
五年前的夏天，我站在你当年巡逻过的
这道被重病缠身的河堤，忐忑不安地抛下
成吨的石子、沙包与成捆的木桩
（或许，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都有可能与那柄短剑意外相遇……）
三个小时之前，473次动车以178公里的时速
掠过淮河两岸的一片流光。我看见
我身体的一小部分
在六州歌头——又多停留了一刻钟
■读刘克庄《满江红·夜雨凉甚，忽动从戎之兴》
二十四个虚荣的节气，相互比试着脚力
……一番紧赶、慢赶
似乎只是为了印证，“早睡晚睡，一块天亮”
的歪理。至最后，也未能分出
谁比谁大了多少
尤如这秋后频繁发作的夜雨
一场较一场凉甚。刚刚安营扎寨的将军
亲率骁卒五十，策马离开了辕门
斗志昂扬地围剿
一只年老体衰的野兔。并笑看
那帮蝼蚁，居心不良地把一段岁月
做旧，妄想以廉价的一把矫情和铜币
换取了几分钟苟安
多么地寒俭刻削、肤浅浮滥
■读蒋捷《虞美人·听雨》
等华灯初上以后，我再度和你扯起了青春，
梦想，兵营，和湿漉漉的苏北家乡。
谷雨在上，大地在下，路途显得宽阔，父母、妻子
与调皮的孩子们，站在中间
许多故事接踵而至——
问：那少年，为何在这歌亭楼台之内
一遍又一遍，听雨？
说不得，说不得！只把檀板金樽慢慢饮下
问：那中年，为何还在这郊外靶场之偏
一遍又一遍，听雨？
说不得，说不得！只把一柄枪刺推出手掌
问：那老年，为何总在这风舞芦苇之末
一遍又一遍，听雨？
说不得，说不得！只把旧家风景写成闲话
■读萨都刺《木兰花慢·彭城怀古》
英雄一去不返。徒剩下，乱山川
山川之上，负重行走的队伍，一个跟着一个
眼瞅着，布袋里的粮食，成了最大的问题
任由他膂力过人、胆识出众、气势若虹
到头来，不过一抹青灯黄烟尔尔
（浑身的蛮力气，竟然搬不动
叫“仁义”的一个名词！）
孤独求败的人是悲哀和可耻的。那多像是一场
没有裁判的双手互搏
他找不到任何对手，结局早已设定
乌江倒悬，比铜镜略亮——他和对面这个汉子
彼此产生不满，并狠狠地较上了劲
未出所料，他终于
被自己的一通乱拳深度中伤……
■读杨慎《临江仙》
我是说假如，完成这次沙盘推演之后
咱们还是要尽可能多地，到别处看看吧
分久必合的国家、青梅煮酒的枭雄
和一辈子谨小慎微、人云亦云
的泱泱民众——
……他们全在路上：列队等着我们
（其间所得，非纸上谈兵者能懂）
仿佛是为情所困
你手扶栏杆，神色陌然
这一江日夜奔腾着的滚滚绿水
对你而言，或许是流动
或许，更是静止
“水动而心不动，心动而水已止”
它们之间，其实并没有
实质上的根本区别
■读王夫子《更漏子》
月色一下一下地，踱过云端
整座村庄渐次掩没于
大片沉寂的蓝之中。我所熟悉的
那些琐屑的事物
浑浊的，愈加浑浊。而清澈的
有的依然清澈，有的却显得格外暧昧
大风向西刮，人群向东走
睡眼惺忪的醉酒者
缓缓翻过身来
一口气，喝光了隔夜的茶
他满脸无辜，急欲辩白：
这只月亮
绝对不是我弄弯的
■读纳兰性德《蝶恋花·出塞》
众所周知，一株小草的命运
到底有多卑微
自从那年她离开了京国，捧一曲小令
独自出塞
便一直坚持像野草一样地活着
而与之相比，这满地的梨花
终究又算不得零落
（当胡风漫卷，那只忧郁的琵琶
从整片混沌的画角声中一跃而起
弦外之音……是多么地美）
牧马人跑来，又跑去
重新调频了一个甲子轮回
许多人都已看见
他们爱得
其实就像是爱情一样
■读朱彝尊《解佩令》
应该是三千年前的一个布满玄机的大雪夜
我曾偷偷埋剑于此
时间无比静默，过程经常可以忽略
一些事物慢慢丢失了自己的姓氏与形状
确实。对于一柄籍籍无名的木剑而言
我们不能要求它太多
——有时候，你觉得它是什么，
它就会是什么；
（抑或，什么也不是）
它的骨植闪闪发光
照亮了我衔枚疾行、落拓江湖的一生
■读况周颐《苏武慢·寒夜闻角》
料想南枝的残月，如今怎会解得风情？
冷却的大地、无尽的衰草、落单的大雁
与颠沛流离、壮志未已的将军——
彼此之间，怀抱着相同的运势和走向
军号每天都会响起。全副武装的士兵
身体里有四个硕大的太阳正疯狂舞蹈
其中一个是苏武，一个是李广
一个是你，剩下一个是我。我们
兴奋地潜伏于这座北部草原的纵深地带
相互急促而又不失优雅地打着手语
谈兴浓时，就会突然发出一小阵
旁人所听不懂的“呜呜呜”的尖叫
■读毛泽东《沁园春》两首
亲爱的兄弟，到了最后，咱们暂且先
放下兵器。今夜讲好了不说三国，三国
毕竟太遥远。无边的战火，起于青萍
殃及赤壁。亦不说秦汉，不说唐宋，不去说
一介武夫成吉思汗，凭一把弯弓，
孤独并粗野地射向脂粉浓重的金陵
和低眉顺眼、缺筋少骨的临安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当然
还得看今朝。骨节清奇的一位教书先生
轻轻松松跨于马上，便一路将无数长歌短句
洒脱吟了，书生意气直越
瑞金、延安、辽沈以及北平
如椽的巨笔顺势划出——橘子洲头，无数落叶
一片更比一片，显得缤纷
……
2008.6.23—7.31初稿
2008.8.26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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