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一度的西方情人节。
一早上班骑车经过养育巷,这汇聚了十余家花店的街巷,差不多有半条街成了玫瑰花的海洋。
车流、人流,也真是比平日更添许多热闹。
说来奇怪,往日骑车经过这些花店,便觉有花香袭人,可今天的纷繁热闹里,我竟闻不到一丝一缕。一眼望去已觉晃眼:一家家店铺里的玫瑰竟很少有本色的,才想起电视新闻里说染成或金黄或七彩原是如今的时尚。更有甚者是那些假花,精巧制作的假花,每一枝里都放着一个精巧的毛绒卡通。
2月14日,这个从西方舶来的洋节,其实和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而细思量,哪一种早已经疲劳的姿态与审美还有太大的关系?哪一种完全流俗了的形式与爱情还有太大的关系?
这荒凉的世界,还到底有没有爱情存在?在人类的爱情里,那馥郁的花香是否曾经存在?至少在如今的现代化尘嚣里,弥望的是俗艳、是人为、是虚假、是形式、是疲惫。
“山下千林花太俗,山上一枝看不足,”像以往一样,我的目光既早已不在形而下,就转向形而上。
同时,我也骑着车从喧闹的夹缝中幽幽前行。
于是就有一本书在我的脑海里徐徐打开。
一个细节优美而伤感地跳出来。
一个带着花香的细节。
那花香原是清清的、浅浅的、满含着令人心痛的爱情的露珠的。但因为它们要穿越时光和尘嚣在我今天的心灵里绽放,因此它们就在刹那间馥郁了。
昆德拉的《玩笑》。
《玩笑》里的露西。
露西献给她无限卑微地爱恋着的卢德维克的鲜花。
是的,卑微,正如张爱玲说的:喜欢一个人,可以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
露西是个贫穷的女孩子,也是一个受过伤害的女孩子,由于贫穷,也是对她受伤害的经历和小说主题的隐喻,她献给爱人的鲜花是从墓地上偷来的。
来自墓地的鲜花,却也是最清新、最饱含露珠的鲜花,是最能向她的卢德维克奉献、表达她最纯洁、卑微、热烈的心意的。
这种奉献、这种表达,对露西来说尤其重要。
这一束束鲜花来自哪里,于是就不再重要。
为此而付出的一切代价、因此而导致的所有后果,她更是来不及顾及。
“旧时代的美薄如蝶翼,”这是我曾经写过的诗句,然而即使在旧时代里,这样清新、卑微到令人心痛的纯粹爱情又有几许?
这样清新、卑微、纯粹的爱情,其实是最寂寞、最容易被忽视、被辜负、最一厢情愿、也最容易被歧义所混淆、所掩盖的。
2008年2月14日。清晨。苏州。时尚并尘嚣着。
2008年2月14日。或:无时代无背景。我骑车在喧嚣的夹缝中幽幽前行着。
露西满捧着那些墓地的鲜花,优美,伤感,并一路馥郁着。
2008年2月15日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