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背影之一
村
我的村庄在高高的阿嘎屯上。
屯是一种很特殊的地形。四面深沟大壑,刀削的悬崖峭壁在屯的四周围绕;两边两条蜿蜒曲折的河流,像两条缆绳系着阿嘎屯,不让阿嘎屯随汹涌澎湃的山势漂流而去。这两条河流一条是巴浪河,当年红军曾经涉过此河进米箩,过野钟,再渡北盘江虎跳石进入盘县, 召开了盘县九间楼会议;另一条是通仲河,发源于玉舍勺米一带的马尾河,经亮河、三叉河、天生桥,向法那流去,最后落入消水洞,成为一条地下河。
从屯脚仰视,大白岩高耸入云,晴天奇光变幻,阴雨天云环雾绕,恍如神仙居住的境界。
入屯处是先人们从稍缓的岩边开出的卡子。这样的卡子有十余处,大卡、小卡、阿嘎卡子、严家卡子、屯口卡子、观音岩卡子、二道岩卡子,还有手扒岩、康家岩、余家岩等处也能进屯,多是驮马的古栈道。古栈道上铺着石阶,石阶被人和牲畜的脚蹄磨得光滑闪亮,那些深深的脚窝,记录着阿嘎屯来来往往的历史以及岁月的沧桑。
这古老的屯,至今只有一条公路进入,那就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修筑的仲(河)箐(口)路。仲箐公路从仲河盘山而上,破开屯口卡子的悬崖,逶迤伸进连绵的群山之中。
别看这样一个陡峭崎岖之地,入屯却是另外一番景致:山峦起伏间,一个麻窝(山间小盆地)接着一个麻窝,依山傍水居住着一个又一个的自然村寨。屯上土地肥沃宽广,阳光雨露充足,八十四点九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居住着汉、苗、彝等两万余人。空气清新,安宁祥和,民风古朴,人民勤劳,一幅田园牧歌图景。
屯上人靠种植苞谷、洋芋、豆类、烤烟为生,也种植麦子、水稻、荞子、豌豆、胡豆等作物,是典型的农业乡。
这里根植着久远的农耕文明,村民们在这种农耕文明的滋养中,过着传统的小农经济生活。虽然不是世外桃源,但那淳朴的民风,算是给心灵留下了一片净土。
这里是我的故乡,我的村庄就坐落在这古老的阿嘎屯上,这里是我灵魂皈依的地方。
我追寻着村庄往事,想要透过历史的迷雾,看见村庄怎样在这曾经的蛮荒之地拔节生长。
村庄在蛮荒之地繁衍
阿嘎屯上何时起有人居住?那些村落是如何在这深山老林里繁衍生息?
无可考,也无从考。
史书上没有具体的记载,没有考古发现,村庄的历史模模糊糊,我只能从老辈人的只言片语中,从先人们不多的遗存中,从那些被开垦的土地和静默的山峦上,从山村的各种仪式体现出的文化记忆,透过历史的重重迷雾,想象先民们在这古老的蛮荒之地艰难地开垦原始的处女地,刀耕火种,起房盖屋,生儿育女,坚韧不屈地生息繁衍。
阿嘎屯这块乌蒙高原一处隆起的山地,在连绵起伏的群峰之中,隐藏着生我养我的村庄。
透过历史的云烟,我们可以模糊地看见,这里曾经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小溪纵横,古木森森,古藤如蛇穿行在树与树之间,野花独自开放独自幽香,猿猴嬉戏在林间溪畔,山岗上虎啸应和着豹吼,狼群出没,狐奔兔跑。山间小盆地原本是一个接一个的高山湖泊,湖水清澈见底,鱼虾悠闲地游来游去,水鸟自得其乐地嬉戏觅食。百鸟在树丛中自由地飞来飞去,呼朋引伴唱着自己的歌谣。
有鹰在高空翱翔,神灵一样俯视这片神秘的森林和永恒的时间。日子在不慌不忙中流淌,期待着什么却又仿佛什么也不期待,只是在这万古洪荒中静静地前行。
我的先民来了。大箐林里开始飘出垦荒的火烟,荒烟穿透密林,在屯的上空袅袅升腾。一处荒烟就是一处人迹,一处人迹就是后来的一个村庄。
他们砍开纠缠在一起的藤与树,寻找着路途,寻找着土地,寻找着赖以生存的水源。
老祖公说,说不清是哪一年,我们的祖先来到这屯上。屯上没有人烟,只有豺狼虎豹,只有飞鸟虫鱼,蛇蝎出没,瘴气弥漫。看见石旮旯里一棵棕树脚出水,把棕树拔出来,就成了一个天然的小水井。找个岩洞住下,用火镰生上火,遮风避雨,躲避毒蛇猛兽。先是靠采摘野果充饥,猎取小兽鱼虾度日。狗寻着人的气味跑来了,狗尾巴上带来了稻谷的种子;喜鹊寻着人的气味飞来了,衔来了苞谷的种子。我们的祖先就开始烧荒种地。那时候,茅草林林有房子那样深,蒿枝杆杆粗壮得能挑水,漫山遍野都是撞都撞不开的大箐林。没有积水的坝子被开垦出来了,土地肥得流油,不用放粪肥,长出来的粮食又多又好。进屯的几户人家,人烟逐渐兴旺起来,屯上便逐渐形成了村子。
这种叙说很模糊。先民们应该是从文明的地方迁徙到这里来的,从江西,从湖南,或逃难,或充军,到这蛮荒之地,开山劈路,垦地围田,重建家园。
屯上的赵王范李等几大姓,为世居老户。一摆古,提到祖籍,不是江西吉安府,就是江苏、浙江、安徽、湖南湘潭,所谓江西藉湖广藉是矣。多是明初洪武祖(朱元章)调北征南时从江南迁徙到贵州来的。
明洪武十五年(即公元1382年),朱元璋为巩固边陲,将二十万大军和一百多万移民发配贵州屯田戍边,史称“洪武主调北征(填)南”。《明实录》载:“兵田聚,春耕秋练,家自为塾,户自为堡,倘贼突犯,各执坚以御之。”600多年前,江南的大量移民,给偏辟蛮荒人烟稀少的贵州带来了江南的文明。
由此看来,屯上有人居住的历史并不长,明朝初期,方有人开辟这方沃土。
按照世居老户们的记忆,屯上最古老的几座老坟,是范氏家族的指挥将军坟、王氏家族的起祖坟、赵氏家族被苗民起义时砸烂了墓碑的大发坟等。这些坟墓只不过五百多年的历史,它们是阿嘎屯上有人烟的记载,那些逝者,应当是这里的第一代居住者,是这里的开拓者。
指挥将军也好,起祖也罢,或发配或充军,或逃荒或躲难,先民们选择了阿嘎屯,在这了无人迹的地方,建立起自己的村庄来。看阿嘎屯险要的地势,听“凌云屯”这个古名,足见那时屯兵的痕迹。进可攻退可守,正合明初屯田戍边的要求。
垦荒的山火在燃烧着。原始森林在刀与火的肆掠中从平地往山顶撤退。山塘被放干成为一洼又一洼的稻田或耕地。鸟兽的家园成为人的家园,茅屋从一间繁衍出两间三间,村庄形成最初的雏形,依山傍水,炊烟袅袅。
然后,盐商来了,布商来了,货郎来了,在较集中的一个叫木房边的地方,形成了小集镇,杂货店铺、骡马店、客店一个接一个建起来了,阿嘎屯有了最初的繁华。悬崖边打开一个又一个的卡子,一条又一条的栈道被开出来,马帮的铃声打破了久远的沉寂,这古老的屯便躁动起来。
九条溪水合唱着同一首歌谣,一千个麻窝生长着相同的庄稼,十八个寨子炊烟遥相辉映。
我的村庄就是那十八个寨子中的一个。我只能靠想象来描述先人们和那些寨子。
先人们躬耕在大山的褶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在这块土地上生儿育女,婚丧嫁娶,起房造屋。人烟逐渐增多,房屋逐渐增多,小村落扩展成大村落,大村落又分出小村落。在人口和村庄繁衍的同时,繁衍民歌和爱情、习俗和礼仪,繁衍一代又一代流传的故事。
人口在增长,时光在流逝,村庄的石板路被南来北往的商队践踏得光滑锃亮,能照见过往的历史。这里曾经有过许多的传说,从那些已被人们渐渐淡忘的地名中,我们隐隐约约体会到这里曾经的辉煌:信差你来我往,商贾云集,店铺林列,是云贵川重要通道;因地势险要,地方政府驻兵屯卒,这里就有了“教场坝”、“官厅”等地名。在木房边,几座巍峨而雕刻精细的王氏大墓,见证着昔日的这种辉煌。据说,每一座大墓的修建,匠人都吃掉十来斗辣椒面,可想工程之巨,主人之富。
时代在变迁,经历苗民起义的战火,水西之战的兵燹,土豪恶霸们的你争我夺;经历红军过路埋下的火种;经历打土豪分田地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的村庄在时代的风云中翻动自己的历史画卷,向世人展示她天孕地育的内涵。
电通了,公路通了,新建的学校一栋又一栋。现代文明冲击着这块古老的土地。许多人走出村庄,寻找山外的梦;许多人逃离大山的围困,追求别样的人生。我也是这样一个逃离家园又恋着家园的游子,在城市的烦嚣之中,梦的根须总是往村庄延伸。
我无数次地叩问自己:我的村庄就是今天这个样子吗?人多了,房屋高大漂亮了;山秃了,水枯了,鸟兽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在春播秋收的忙碌中,在花开果熟牛叫马嘶的田园牧歌里,我觉得我们是从一种蛮荒走向另一种蛮荒。许多老辈人一谈起我们的家园,就说当年树怎样绿,花怎样香,水怎样甜,鸟兽怎样的活泼丰富,那口气中的怀恋之情,是不言而喻的!
那株标志性的老神树,不知陪着村庄在这古老的屯上站立了多少年, 而今已经干枯了,苍老无助地孤立在光秃秃的小石山脚下,根紧紧抓住脚下的土地,一副不甘倒下的样子。
它在给我们一句什么样的暗语?
深山老林里生长起来的村庄,让我们怀念那些深山老林。
大茶树记事
这是一棵树。这是一棵失去了生命的树。
根,紧紧抓住脚下的泥土; 枝桠,如五指犄张,直指苍穹。
它已没了生命!枝头已没有一片绿叶,枝干上的皮已经皴裂,露出了惨白干枯的冷光。我看出了它的愤怒,看出了它临死时因干渴过度的绝望的挣扎。我感受到了它站立着的孤独和痛苦。那种不死的孤独弥漫开来,那种不死的痛苦弥漫开来,传染给周围的荒山秃岭,传染给附近的村庄,在这高原上地老天荒,久久不愿散去。
这是一棵曾经枝叶繁茂的树。
在村庄的记忆里,这棵树浓荫蔽日,伟岸地站立在村庄的边缘,一如乡村不可或缺的守护神。它的叶子四季碧绿着,不畏严冬,不畏风霜,一种固执的绿,一种战斗的绿,偶尔飘下的几片黄叶,是它激战时抖下的几片战甲。
路人在它的绿荫里乘凉;迷路者在它的树洞里遮风避雨;雀鸟在它的枝桠间筑巢繁衍,嬉戏作乐。
这是一棵古老的树。陈昌言的《水城厅采访册》中说“又有茶树一株,大可四十围。”足见其大其古老。
胡子再长的老人们,也不知道它的年龄, 连进入坟墓的那些村庄老人,也不知道它的年龄。在古屯上没有人烟的时候,它就和它的兄弟姐妹在这里手挽手、根连根,快乐地生长着。它的兄弟们被山火烧毁,被利斧砍光,留下它孤独地在这天地间挺立,看尽人间冷暖,阅尽尘世风雨。
没有人知道它属于什么树种,人们叫它大茶树。村庄也因它而得名, 因它而声名远播。
这是一棵长满传说的树。
不可知的远年,它和米箩半坡的梧桐树,垛尔塘的浆子树,三棵老神树化成人形,结伴入京赶考。发榜之后,报喜队伍敲锣打鼓来到大茶树边的吴家院子,要吴家院子的人接喜报:吴家有人高中状元了。吴家人大为惊讶:院子里没人去京城科考啊!正惊讶间,那顶状元帽飞到大茶树顶上,戴在最高的树冠上,随风轻轻摇晃。人们恍然大悟:是大茶树高中状元了!这是一棵高中过状元的有文化有学识的树。
这是一棵经历过战火洗礼的树。
苗民起义的年代,义军攻上阿嘎屯,克严家寨,进任家院子,到大茶树驻扎。冬冷,义军无柴草取暖,便欲砍倒大茶树来烧火。第一斧砍下去,树流水,第二斧砍下去,树流血。砍树者大惊。汇报头领,以为怪,但不服气,命令继续砍树。头一天砍,第二天伤口长还原。再砍,血流成河。凡参与砍树者,得病而亡,据说是无药可救的“麻雀瘟”,互相传染,死者过半,苗民起义势减。
这棵树因为古老,因为传说而被赋予神性。它成为一棵老神树。
村庄本就相信万物有神,万物有灵,何况这样一棵充满了传说的树。大茶树遂成为一方神灵。山民们烧香燃纸,杀鸡宰鸭,饭食瓜果,供奉着这棵树。没有人敢再去砍它,没有人敢去亵渎它。它享受着山民的供奉和祈祷,崇敬和恐惧,在岁月的流逝中,一天天衰老。
我在家乡任乡官的时候,曾经安排村干部为老态龙钟的大茶树培土,施肥,在它的老根脚下圈一圈石头,以保护它那渐渐枯萎的老根。村干部们都照办了。唯独让他们把树上的寄生植物砍掉,他们谁也不愿动那树上的一枝一叶,不愿触动他们心中的神灵。
因为干旱,因为那些寄生的植物的吸附,大茶树更加衰老了!
今年清明我回去给母亲扫墓,特地去看了大茶树,大茶树已经枯干了。
一树枯干了的树的骨架挺立在那里,老神树在坚守着最后的精神。我不知道它的这种坚守还能支持多久?
枯干的大茶树站在三月的风中,有些瑟瑟,有些无奈,有些苍凉。
它的脚下已没了袅袅的香火,连香火的痕迹也没有了。山民们不再供奉一棵已经死去了的树。他们的神灵是否也跟着大茶树一起死去了呢?
我知道,大茶树有一天会在高原的风中轰然倒下,老神树会成为更久远的传说。
不知是哪个有心人,在枯干的大茶树的边上,种植了一棵小树,叶子已经长了出来。那几丛绿叶很惹眼,在春风里招摇着,生机盎然,和已枯死的老树形成鲜明的对比。
细看那叶子,和当年大茶树的叶子是同一种叶子。
盐井记忆
一只幽深的眼睛,固执地静静盯着天空。
一只沧桑的眼睛,几百年流泪不止,汇集成一汪山塘,照见高原的云影飞鸟,照见山民们的来来去去,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照见远年水西的兵燹,土匪的抢劫之火,土豪劣绅的争夺之战火,大炼钢铁的荒唐烈火,文化革命的浩劫烈火;照见大山从绿变秃,人从穷变富,人心从纯朴变得不古;照见村庄几百年历史的洋洋洒洒,跌宕与起伏。
那只眼睛是一面镜子,那汪山塘是一面镜子。我就在这面镜子边上出生,长大,从这面镜子边上走出深山,然后我在城市的光影里,无数次想起这只幽深的眼睛——盐井。
那年代缺少食盐。那是山民们恶梦般的记忆。石块一样的海盐,用麻线拴着,被大人吊在高高的炕楼上,长期以来做汤菜时在锅里蘸一下,在盐水碗里蘸一下,这叫做吃“打滚盐”。山民们过的是无盐无味的日子。躲躲藏藏的盐商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大多数贫穷的山民,买不起那一坨生命的盐,生活没有滋味。少不更事的孩子哭闹着要生活的咸味,大人们只好把白石头拴在麻索上,当成盐巴来哄孩子。
好在我没有生长在那个年代,那种年代只是我生命里的一种传说。我的饭里有盐,我的生活中有盐,我的生命中不缺少盐分。
就是在那缺盐少味的年代,人们向往一口汩汩流着卤水的盐井,流出生活的滋味来,流出山里人七彩的梦来。
卖盐也是暴利的生意。那些有钱的人,更是梦想着一眼卤水充盈的盐井,为他们流出白花花的银子。
据说,在这处两山之间涌出九十九股泉眼的坝子底下,就埋藏着人们渴望的盐。它的山势地形,它的水质,都和四川自贡井盐处相似。这里,就成为人们寻盐的梦想之地。更何况,牲口喜欢在这里的草坝子上吃草,那草上有一层水垢一样的盐霜,更坚定了人们认为这里有盐的决心。
据传说,这里两次开过盐井。一次是在清初,一次是在民国中后期。史料里记载无多。陈昌言的《水城厅采访册》上只说:“又有盐井,咸丰年间,富商禀请开井,工匠毕集,时值苗变,乃止”,由谁组织开采,境况如何,没有详细记载。后来我从吴学良先生的文章里读到:“1860年,水城乡绅王古宁到四川自流井请专家来现场验证,证实古屯有盐。后经云贵总督张启基奏报朝廷后进行凿井。”他翻阅过大量的资料,看来所言不虚。第二次开采我们所知要详细得多,毕竟岁月过去不到百年。经历过那段岁月的老人们都还清楚地记得,1931年,糜君牧、糜藕池与旧井主人王幼文成立“贵州裕民盐井有限公司”,开始重新开采盐井,至1933年止。但这也只是当时经历过盐井开采岁月的老人们口中说出的一鳞半爪的记忆。
水城王氏,家道殷实;毕节糜氏也颇有银两,且縻君牧在省会为官,掌管盐业;更有四川自贡樊氏王氏,为井盐开采技工,都想在这开采过盐井的地方开出金贵的盐来。一来改变地方民众缺盐少味的日子,二来也让自己的腰包更加鼓胀。几家一拍即合。民国中后期,水城王氏,毕节糜氏邀集一部分水城富豪之家出资,四川匠人出技术,一支开采盐巴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古老的阿嘎屯。
清朝开采盐巴的痕迹已被历史的尘埃掩埋。他们在这涌出九十九股水的坝子,立起简易的工棚,架起算不上先进的设备,找寻最合适的钻井口。静静的缓慢的小山开始村有了一丝工业文明的繁嚣和忙碌。
据当年已记事的爷爷说:那时,整天几百人在盐井坝舂盐井,热闹得很。用五六把粗的青钢树做成大碓,几十个人舂,碓声应山应水。用大杉木凿空排水。砍树的,做碓的,舂碓的,排水的,做饭的,工地上忙忙碌碌。
一溜工棚靠山而起,工棚的墙壁上,用红笔大字书写着时任贵州省盐业厅厅长的糜君牧的诗句:
朱血红泥碧玉天,
高山盆地涌咸泉。
借它一滴杨枝露,
普济元元万万千。
这首诗,很清楚地传达了当时开凿盐井者的心声。
顺山宽敞的草坝子上,已形成了一条小街。每逢场天,卖菜的,卖粮的,卖布匹日用品的,卖农具的,小摊小贩摆了一溜。这里人头攒动,买卖兴隆,周围四乡八里的人都来赶盐井坝。那时,这里是阿嘎屯上人气最旺的地方。
在爷爷的叙述里,我仿佛看见了那时的繁华,看见了小山村的躁动和人们的向往。我没法走进那段历史,但我分明很质感地感觉到了那段历史,它就像一棵树,在我的思想里生长着,枝枝叶叶疯长,让我产生无数的想象。
红红火火了一两年,后来盐井还是没有办成。大把的钱投进去了,卤水还没有个踪影,流淌出来的还是那清凛凛的没有任何滋味的水,开采盐井的股东们不愿再投钱了。四川技工为了继续开采盐井,便抓一些盐巴丢进井里,称说卤水要出来了,都有了淡淡的咸味,哄着股东们拿钱,又苦苦支撑了一年多,盐井还是垮了。
工人走了,工棚拆了,小街散了。只留下那口近百米深的半途而废的盐井,眼睛一样的盯着天空出神,日夜不停地流泪。
两次开采盐井留下的,只是这只眼睛一样的井口了。当然还有那些没有路费回家的普通技工,比如老石匠郑贵庭,他就在这盐井坝找了女人安了家落了户,在这方原本不是自己的水土生儿育女。现在他的后代在我们的村庄里,已俨然世居老户,他的儿子和我爸爸是干弟兄,他的孙子成了我的表妹夫。还有王姓糜姓樊姓,他们也在村庄落了户,在这里繁衍了一两代人,现在已经搬离村庄,到别的更好的地方去发展了,只是他们在这块土地上留下了逝者的坟墓,每年清明都要来飘坟挂纸,为亡人扫墓。这里已成为他们的第二故乡。
我是见过郑贵庭老石匠的。他是我爷爷的师傅,有一手精巧的石匠手艺,村庄里的许多石墙老屋,都是他和我的爷爷一起修筑的,至今还坚实地挺立在村庄里。郑贵庭老师傅本应该还为阿嘎屯留有一处遗迹——在屯口卡子的白岩上刊刻的糜君牧的诗句:
凌云屯
屯上凌云旧有名,
众牛奔放绕山行。
周围百里如刀削,
这等雄姿难画成。
诗题“凌云屯”三个字大如羊头,刚劲有力;诗句字大如海碗,活泼生动。但这处遗迹已被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修筑进屯的公路时炸毁了,甚是可惜。
原来开盐井的这个地方,如今已变成了一口山塘。那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人工筑坝围成的一个水库。昔日的深山闹市已成为一片泽国,成了鱼虾水鸟们的乐土。只有那口当年费了许多人力物力舂出来的盐井,在水库上游的边沿大多数泉眼随着生态的破坏都干涸了,只有它仍然流水不止。那原来一直盯着天空的望天井,有一年曾经淹死过一头喝水的牛,被村人塞进了几块大石条子,并用一块巨大的石板封上了。
其实盐井还是有盐的。童年的我在盐井坝上放牛,遇见一只勘探队来盐井坝踏勘,听他们说,这海子底下是储藏得有盐的,而且两边两座大山底下还压着丰富的石膏矿,只是盐的储量不值得开采。看来古人也是很有眼光的。
而今这里也因开采盐井而得命,叫作盐井村。开盐井的往事,村人口口相传,但更多的年轻人是不再关心了。我想,当那口井被岁月的尘埃掩埋,当那口井不再流水,盐井人将再不会记起这段开凿盐井的历史,这里将只留下一个名字:盐井。
而那些历史的凿痕,早晚要被时间这把冷酷的刷子从我们的心中抹去!
远年的战争
曾经带朋友到我的家乡阿嘎屯去玩,车刚爬上屯口,朋友说:看这险峻的山势和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卡子,看这些相隔不远就是一个石垒营盘的山头,这里就应该是一处古战场。
朋友的眼光不错。这里的确是一处古战场。清朝中期,这里曾经打过一场水西地方有名的战争。
1614年春,“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吴三桂在山海关引清兵入关,随后为清庭剿灭明朝残余攻城掠地,镇压李自成、张献忠义军南征北讨,战功赫赫而晋封为平西王,留镇云南,总理云贵,权倾朝野。
而安氏“自汉后主建兴三年(225)至康熙三十七年(1698),一千四百七十四年,世长水西。其受命于中朝,为蛮长,为罗甸王,为姚州刺史,为顺元宣慰使,为贵州宣慰使,为水西宣慰使,号凡六更”(《大定府志·水西安氏本末》),安坤即是世袭的水西宣慰使。清兵入关,明朝败亡,残余走云贵,洪承畴、吴三桂追剿之时,安坤擒明将,杀明军,陷明城,为清朝统一云贵立下汗马功劳,许其世袭水西宣慰使司。
世长水西的彝族苴穆,辖乌江上游鸭池河两岸13则溪48目。河东一片谓之“水东”,包括今息烽、修文、清镇、平坝、普定之一部分,史称“水外六目之地”,为水西边缘地带;河西广大地区称“水西”,包括今大方、水城、六枝、纳雍、织金、黔西、金沙、毕节八县,乃水西本土。彝部父传子承,掌管水西一千多年。“水西地方沃野千里,地广兵强,在滇为咽喉,于蜀为牖户,苦黔则腹心之蛊也”。(《大定府志·水西安氏本末》),安坤是水西彝部第83世苴穆,乃奢香后裔。水西彝部至明朝奢香开道设驿,和朝庭保持着良好的地方与中央关系,安氏世袭更替,在水西的统治地位从未动摇。战火何以烧到水西这块土地?据《大定府志·水西安氏本末》载:“时,三桂欲专滇黔,恐祸乱平而兵权解,数激叛诸土司。坤有妾,美而体香,三桂求之,不得,三桂以此衔坤。常金印之就擒也,三桂使引坤。坤惧,三年三月,遂与其甥乌撒土司安重圣谋反,招皮熊使之将兵……”。
红颜祸水体美而香的美妾只是一个借口,水西成为久蓄异志的吴三桂需要占据的重要地盘,吴三桂的野心和安坤辖下的富庶水西发生了碰撞,点燃了战火狼烟。
吴三桂欲与朝庭抗衡,并存推翻清庭自己做皇帝的梦想,为实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便谎称水西彝族要谋反,上疏朝廷,骗取圣诣征剿水西,和平而神秘的水西便发生了战事。“扼滇楚之喉,当粤蜀之要”的阿嘎屯被水西宣慰使安坤盘踞,便在这里和吴三桂打了一场恶仗。
1664年3月(康熙三年),吴三桂率云南十镇兵二万八千虎狼之师进剿水西,同时命贵州提督李本深率四镇兵于六归河合围,水西战事打响。阿戛屯成为那一段历史的见证,默默记下了发生在这里的硝烟与烽火,记下了这里遍野的残肢断体以及成河的血泪。
我生长在阿嘎屯上,虽然觉得它偏僻边远,却从来没有把它当成古战场,没有把那些血淋淋的历史和我的美丽富饶,和平安详的家园联系在一起。真个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
其实家乡有许多传说,都与那场战争有关。比如屯口卡子的三炮眼,群福的号石,屯口边石岩上不知哪一年已经飞去了的大石磨(还有支磨的基座为凭),安宣慰会飞的马的马蹄印,安宣慰撒豆成兵的传说……但我们离那场战争实在太遥远了!及至后来,我为寻找这场战争的影子,爬过几座营盘,钻过几个砌了石墙的岩洞,和几个白须白发的老叟摆了几晚上“龙门阵”,搜罗了些传说和掌故,翻阅了几本史书,才在那些锈损的刀矛和语焉不详的叙述里发现了这场战争的模糊面容。
关于这个屯,就我翻过的史料,只有《水城县志稿》、《大定府志》及《平远州志》有所记录。
《水城县志稿》上说:“阿嘎屯,在城东六十里,屯险而宽,南北三十余里,东西八十余里。屯上层峦叠嶂,吉壤颇多,土田丰腴,通计屯中,年约收田谷杂粮数万石……屯口有号石一,又有石磨一,悬于屯腰,民国三年飞去,不知何往……”,阿嘎屯的确是富庶的,连绵群山之中一个接一个的山间小盆地,依山傍水居住着一个又一个炊烟袅袅的寨子,曾经有“九沟十八嘎”之称。沟即小溪,嘎即地势较高的寨子,阿嘎屯的确是一个美丽富饶的地方。
《平远州志》上说:阿嘎屯“扼滇楚之喉,当粤蜀之要”,“其地山川险隘,林密箐深,行若登天,一夫防守,万人难进”。水西域地,屯的地形本不少,水城的归集一带的妥倮屯、棋盘屯、马龙屯,纳雍的白泥屯,前三屯虽险要却小,白泥屯虽大却险要不足,只凭猴儿关可据守,阿戛屯成为安坤屯兵鏖战之首选已成必然。古屯只有五条险峻路途可以上屯,东有严家卡子,东南有阿戛卡子,南由米箩巴浪河过岩脚寨入二道岩卡子,北由通仲河牛场至卷洞门渡桥而上屯口卡子,均是险陡岩路,岩口入屯处窄狭险绝。再一条是屯西马尾河人迹罕至的崎岖岩路。雄奇险峻,有民国时期在盐井坝投资开盐井的时任省盐业厅厅长的糜君牧的诗《凌云屯》为证:“屯号凌云旧有名年,众牛奔放绕山行。周围百里如刀削,这等雄姿难画成。”因其富庶,也因其险要,阿嘎屯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而《大定府志》上的《平水西逸事》,对那场战争作了详细叙述,它为我们勾勒出这样一幅战争场面:“(吴三桂)兵至水西境,坤、熊于阿嘎屯以待。三桂至归集,命马三保率三千兵先进。夷目归集、阿得以五千人迎战,三保射杀夷目野钟,中归集左目,战交绥而退。明日,又战于米倮,战数交,三桂以大炮轰之,夷人败走。明日,进逼阿嘎屯,别将刘绣领兵三千,与夷目阿五、法沙五千兵战于屯下,夷兵为绣所困,皮熊出兵救之,乃解。绣中流矢,阿五法沙亦为我所中,遂收兵入营。居三日,别将王洪领兵三千至屯下,夷目叉戛那率兵三万来战,叉戛那中流矢,为洪所窘,阿五出兵救之,乃免。坤遂收众入屯,分守要害,据屯不出,我兵攻之,不克。”
阿嘎屯之战,吴三桂的大军以红衣大炮开路,铁弹呼啸炸响如雷,恶兽般扑向安坤据守的阿嘎屯。屯口卡子的岩壁上那三个三尺多深的炮眼,据说就是吴三桂的红衣大炮轰出来的。《水城县志稿》在《古迹》篇里说:“永顺里阿扎屯卷洞门,石壁上有炮眼三,传闻为吴三桂围攻安坤时,轰击而成。”三炮眼还在,可惜炸进屯的公路时,被泥石所覆盖,已经看不见其本来面目。据屯口村村长任天禄说,只要花些功夫,仍然能够刨出来。
让我们来描述那场远年的战争。
吴三桂身披战袍,骑着滇马,亲自指挥清兵潮水一般攻击水西兵。隆隆炮声震荡着原本平静的山岩,鸟飞兽逃,硝烟弥漫。交战双方,你来我往,惨烈地厮杀。呐喊声在群山间回荡,冲杀声在林野中穿越。鲜血染红了通仲河和巴浪河,红浪滔滔。水西兵抵挡不住红衣大炮的凌厉攻击,损兵折将,年轻气盛的安坤只好收兵入屯,凭阿嘎屯的天险以据守。
水西矮马灵活地奔驰在林间陡峭曲折的古栈道上。彝族将士头戴英雄结,身披绣有虎豹图案的黑、红大氅,腰悬宝剑腰刀,肩挂弓弩箭矢,英武地巡视着上屯的每一处卡子关隘。松明和篝火映红了古屯的天空,彝族将士们跳起了欢快的搭体舞,唱起雄浑的酒令歌,任凭吴军攻打,仍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猜拳行令,纵情欢乐。
吴军的大炮轰不上阿嘎屯,卡子上的矢石滚木如雨而下,兵士攻不进卡子。而屯脚的深沟险壁林密箐深,毒虫猛兽出没,瘴气毒雾四处飘荡。远道而来,地形不熟,粮草不济的吴三桂军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吴三桂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军事家,决定避其锋芒,转攻安坤的妻子禄氏所居的大本营织金以那,诱安坤下屯往救。安坤果然上当。遂转道水城,战比德,扎黑坐,攻白泥屯,激战猴儿关,炮轰箐门口,破天险马鬃岭,直逼纳雍,再克宣慰府所在地卧这城(今纳雍乐治)。在这攻与救的百余里战线上,吴军与水西军展开了一场又一场惨烈的厮杀。吴军攻破果勇底城(今织金)后,安坤与皮熊倾水西军主力将该城围住,并于水西双桥(卑忠桥和那巴桥,位于今纳雍城东老凹坝乡武佐河上)截断吴军粮道,致使吴三桂兵缺粮断炊,陷入困境,吴三桂几乎到了惨败于水西的境地。由于安坤亲信叉戛那暗通吴三桂,极力阻止水西军趁势攻打果勇底,得使兵屯六广河的贵州援军李本深部驰救,内外夹攻大败水西军,胜券在握的水西兵死伤过半,安坤折转归集,退守阿戛屯,两军再度陷入僵持。
天险可凭,人心难度。发生在阿嘎屯的战事,没有内外夹攻,屯实难破。包括后来的苗民起义,皆为“结内应而攻溃之”。
黄昏的阿嘎屯上,不时响起幽咽的牛角号:
呜呜……喇喇……呜喇呜喇……
喇呜……喇呜……喇喇呜呜……
号声被山风吹送上山峦,在林稍、村庄和营寨上空回旋,然后传到了屯脚。幽咽的号音敲击着对垒两军将士的耳鼓。
据《大定府志·平水西逸事》记载:“叉戛那为坤所信任,而有二心于三桂,以叉戛那袭宣慰,戛那信之,故为三桂所用。”由此,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一个重要人物出场了:叉戛那。在吴三桂军被围困在织金城时,这场战争本来胜负已明,但已有二心的叉戛那左右了这场战争的胜负。叉戛那不仅极力阻止皮熊等力攻困乏缺粮的吴三桂军,在安坤败退阿嘎屯后,还安排亲信以号音告知吴军:后山有棵藤,能吊千千万万人。
知晓号音者报告吴三桂,正无计可施的吴三桂大喜过望,一面指挥兵士正面佯攻屯口,炮声隆隆;一面暗遣精兵按号音指引,从屯西马尾河越谷穿林,攀援古藤偷偷吊上阿嘎屯。几天后,号声又起,信烟腾空,喊杀冲宵。安坤在内外夹攻中败灭。
号音吹破阿嘎屯,安坤在严家卡子纵身跳下悬崖,却被岩藤树木悬挂,被吴三桂活捉。据《大定府志》载:“坤至阿札,惟二人从,急追不得免,乃相与投岩,二人成死。坤罥于半壁不死,奇擒之以献,遂戮之。水西平。”安坤是被“寸磔于军中”的,寸磔者,千刀万剐矣,死得很是惨烈。这位水西彝族首领死时,刚过而立之年,正是年富力强的生命时段。而为一己之私甘当彝奸的叉戛那,也未能袭得宣慰使司,被吴三桂所斩杀。这仿佛是所有奸佞者的下场:既落得千古骂名,又不得好死!叉戛那成为我们阿嘎屯人口中的奸佞、叛徒、不顺的代名词。
远年的战争已随历史的烟云飘散了,往事的陈迹被岁月洗刷得模糊不清。那些被兵燹所毁的寨子和被杀戮的水西民众,那些拼杀过的断矛残刀,早已一起被岁月的尘埃掩埋。
吴三桂进剿水西期间,实行“凡经过处步步肃清”的残酷政策,所过一地,动辄“以炮击之,焚其村寨”,对人民肆意屠戮,对财产任意焚掠,公鸡山一仗便“虏蔡家苗女子三百人以还”。一年后,吴三桂仍在水西“斩擒九千六百余众”,“焚其庐舍无数”,“获其马数千,器械称是”(均见《大定府志》),给水西人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致水西人口锐减。清政府不得不“以水西剿绝,无可追征”而“题免水西秋粮二千石”(《贵州通志》),以“水西初定,残黎种作无资”而“发军前银三万两有奇,买牛、种散给;并发军前米一万五千石赈济贫民,督令乘时耕种”(《圣祖实录》)。可以想见,当年的水西兵燹过后,一片战后的荒凉惨景。
三百多年的时间洪流,已经冲刷掉了那场战争的本来面目,显露的那一点点痕迹,不足以让我们对那场久远的战争进行描述,我们只能凭借想象作这样模糊的揣度。
那场战争给阿嘎屯民众带来的创痛,被战火舔伤的土地,成为一触即痛的战争烙印。
许多传说已不可考。屯中堆石垒墙的营盘在群山间埋头沉思,似在回忆当年的战事。那些拒敌的卡子和上屯的古栈道,已被马帮踏出了很深的蹄印,岩口的砌石已长满了时间的苔痕。密林已被砍伐殆尽,走兽已不知去向,号石和推军粮的大石磨早已经不见踪迹,能吊千千万万人的古藤早已被砍伐殆尽,只剩下高绝千仞的大白岩,面目沉静地俯视着屯脚时间一样流淌不息的巴浪河和通仲河。卷洞门张着残缺的门洞,欲向人们叙说什么,只有轻轻吹拂的山风知晓。那座经风沐雨见证了战争的石拱桥,早已从古栈道中撤出了队列,长满了杂树杂草,默卧在屯口悬崖之下。
屯上还发生过其他战事。比如咸丰十一年苗民起义攻入阿嘎屯,民国末年土匪向乔二上屯烧杀抢掠,土豪劣绅龙启田、金红权等在屯上你争我夺,都给阿嘎屯留下了战争的创痛。但这些战争与吴三桂攻屯相比,影响委实要小得多。
远年的战争已远,阿嘎屯早已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山间盆地种上了青绿的庄稼,绿意一直铺展上山梁;有和平鸽在天上飞,有岩鹰自由地翱翔;炊烟袅袅的村庄鸡鸣犬吠,山坡上牛羊成群。有山歌在山峦上轻轻回荡,唱着阿嘎屯田园牧歌式的闲适与富足。
时间已经让战争远离了古老的阿嘎屯,屯上的人民,正在用汗水浇灌富裕之花,用智慧构筑小康之路。
让我用多年前写的一章散文诗《一支绣损的矛》来给这篇文章作结,给这场久远的战争作结:
锈红的铁尖刺破土地黝黑的表皮,指向无垠的天空,也指向我寻觅的目光。
土地一阵灼痛,颤粟。
一支锈损的矛,被我从一块巨石背后的泥土里抠出来,像促住了谁也无法描述的那场久远的战争,捉住了远年士兵的呐喊……
古战场留下这唯一的见证,让我洞穿逝去的岁月,看见惨然的厮杀,看见残肢断体和殷红的血,硝烟弥漫高原的山丘和树林……
矛躺在我的掌中,时间已把它曾经锋利的刃口锈蚀成参差的锯齿,静静地回嚼着逝去的历史,像一个垂暮老人在夕阳下回忆往事,更像一句丢失了的传说。
战争被一群飞翔的白鸽叼走了吗?
山川无言,村庄宁静地飘着祥和的炊烟,风轻轻地拂过我的面容。
矛的沉默,一如硝烟过后战场上的死寂。
这支古老而原始的矛,当然不会知道:轰炸机、核潜艇、导弹和核弹头,在许多阴暗的角落睁着血红的眼睛,想把生长橄榄枝的土地炸成废墟,把人作为佳肴,霸权和野心正在膨胀成一个地球。
矛向我昭示什么?
它板着锈红的面孔,沉默着,锯齿的刃口在反刍那场战争的苦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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