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门窗紧闭,不知苍蝇以何法进入,硬塞给我一个拍死它们的机会。我因此还得到一首诗。感谢苍蝇。
诗曰:《法西斯成分》
拍死第一只苍蝇,伊解释:这就叫发现了美
拍死第二只,伊端详并简述:美
拍死第三只,伊声色陡然华丽而高亢,赞道:真美
为苍蝇之死命美,优越种族的情结在伊身上暴露无遗
伊充分享受着屠杀劣等民族带来的快感
不可否认,灭蝇之举于人类是美德
写完灭蝇诗,我想这下好了,我的劣根性再次暴露无遗于善良人们的眼皮底下了。09年来对“恶写”乐此不疲,令“善良者”每每倒吸一口冷气继而叹道:这女人恁地恶毒。我在此等良民前基本是毫无胜算的可能,每每充当了自贬者。我的要进行人类和人性的大抒写最后还是被归于我自身的狭隘和渺小,这真是件令人沮丧之极的糗事。都说他们是上帝,但我很想轻蔑地说一句:上帝还没长大,还需要圣母玛丽亚继续奉献她甘甜的乳汁。我忽尔想到小时我父带我们抓青蛙。我父平素对待我们严厉苛刻,不苟言笑,在我们小孩子的眼里,他简直不算个好人,但抓青蛙时,父亲却一反常态,抓一只就念一声“阿弥陀佛”,这在我看来实在别扭。那时我认为父亲的严肃和刻板,跟科学和无神论甚至暴君没有两样,他竟也学会了念佛来超度生灵,端得是滑稽得很。但我并不认为父亲虚伪,父亲的这声“阿弥陀佛”背后并没有像“双重人格”或“双面”这样阴暗复杂的源头,他实在只是直觉地认为青蛙是益虫,而抓益虫就是做了坏事。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对正在做着的坏事既感到乐趣也有着愧疚,很有着自觉的批判精神,这与宗教信仰是毫无关系的。当然,这些是我现在的分析,当时的我虽人小鬼大,也仅仅是对父亲的所为隐约地感到不舒适而已,却并未意识到是什么使我不舒适。“不舒适”何意?反感也。然而,父亲的“坏”至多不过止于孩子气的“坏”,我尽管反感,却毫无理由地继承了父亲的“坏”。《法西斯成分》正是继承父亲的结果。我与父亲在对待很多事上的态度如出一辙。譬如父亲会对一个遭遇车祸而死的人指出“头脑不清、智商有问题的人才会出这样的事”。我则对大部分乞丐抱有“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自力更生”这样的蔑视。我和父亲自认为客观的态度每每遭到我母亲的反对,我们被认为是“丧失了起码同情心”的一类冷酷分子。母亲哪里知道我们指出弱者的毛病背后同样怀着鲁迅先生“怒其不争”的悲愤呢。像我与父亲这样的人,不仅对别人有着“冷酷”的一面,对自己同样有着无情的批判,我们都不屑于在人前表现“善良”,甚至以此为耻。我父亲因此被我小姨戏称为“魔头”,她又哪里知道我父亲有着非同一般的好呢。记得有一次父亲带我与弟弟去医院配眼镜,中午在一家饭店吃中饭,那家饭店生意奇好,大厅里人声鼎沸,进出往来的人群堪称拥挤,乞丐趁机混进来收拾剩汤残羹。我们点的菜中其中一道是清蒸鱼,那乞丐竟站在我们桌旁不走了,我父亲不但没吆喝他走,却对他说:“你等着吧,我们吃不完的。”在生活艰苦的年代,大家吃饭都养成了一个习惯,夹一筷子菜能吞下半碗饭去,父亲也不劝我们多吃菜,像是有意要为乞丐多留下一点。饭毕,父亲望着桌上那条仅吃了三分之一的鱼,像打了一场胜仗得了战利品,高兴地招呼那乞丐:“你可以拿走了!”那乞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走了他的鱼。父亲看着他的背影说:“这下他有得美餐一顿了。”脸上竟展露了难得一见的笑容。我父亲这样无谓的好,要是被我母亲知道了,肯定得说他太浪费了,而且,剩多剩少的施舍实在看不出来区别,唯有我们知道罢了,这“好”到了他人面前还得打折扣。于母亲来说,他不劝自己孩子多吃点这首先就让他的“好”逊色了三分。但我并不能因此说母亲不善良而父亲就善良了,父亲和母亲都有着自己的善恶标准,很多时候与言语矛盾,是无情有情,善与不善,绝非嘴上可以定论。但我清楚,像我父亲这样的善往往被俗世忽略。小善何轻,更何况嘴上字上又狷介刚硬吐不出半点柔情来渲染呢。但我更清楚,“言由心生”是不能信的,有人拿言语粉饰恶,有人则拿言语粉饰善,大多时候,人们都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真的如此吗?还是见仁见智吧。李清照说:“这次第怎生得黑”,孔庆东曲其意曰:“唉,我怎么长得这么黑。”妙哉,我们非清照,却正是要是要这样乐此不疲地黑下去。黑有何畏,无非拆白日之下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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