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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1:有关两个小人物

(2009-10-13 14:1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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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小说-房子

瓶底上有雪花的六瓣形花纹,我不知道谁可以把它揩去。它那么像昨天夜晚你留在桌上的一小撮烟灰。若我不说,他也许会继续唠叨下去,直到收垃圾的大妈操着粗嗓门喊叫的声音传来。二十九号。他说,这是个绝望的日子。我不确定是否可以将这个日期命名为“结束之前”或者“临界之后”,显示在日历上的无非就是两个挤在一起的局促羞赧的阿拉伯数字而已。在他房间的日历上找到了“二月二十九号”这天,备注栏里写着:BACK OFF, BITCH。我们在屋檐下相视而哂。谁都不明白的,谁都笑着看着这两个疯癫的人,在凌晨时候站在冬日的门外,就像是在数驻留在电线杆上的麻雀一样无聊透顶。如果这个早晨被赋予一种人为注入的一般意义,我们只能称之为昙花一现。我们遗留的东西,恐怕都不足以能够用任何意象来转述他人。

呵。这个小人物,傻愣愣地抱着礼品盒,把什么都看得那么重。这个逃走的人——从六月巷里逃走的人——有可能是那个送奶工。一个初出茅庐心怀怜悯的送奶小伙子。他骑车经过的地方,原来是由一对老夫妻经营的零食店,后来搬空了,但是那对老夫妻订的奶还没到期。送奶工每天都去送两瓶新鲜的奶,打开奶盒一看,头一天早上送的奶还在那里。他其实知道了为什么,但是他还必须去送。他甚至心想:这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礼品盒,从里到外的卡通包装。时新的卡通电影总是那么的吸引眼球。他管这个叫“飞来横盒”。你知道潘多拉之盒么?知道的话,就会明白小送奶工第一次面对未开封的盒子时的心情了。

整个故事很新鲜怡人,清清讲着讲着就靠着软椅睡着了,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明丽而轻快。我不得不去想那时候在南十字街上,我们的手脚都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漆黑。那时,我们只是两个小商人,我们的小店里有很多书籍、唱片和最新的电影海报。也许你永远都不明白,我是如何每天路过传说中那个人去屋空的小零食店的。我们这地方的人都对新奇的物什格外地感兴趣。

我和清清。我们都对万圣节不感兴趣,这个洋节日对我们来说还不如街上乏味的麻将馆好玩。但是我们在房间里摆了一个大大的跷跷板,两端放上了从“纪念日”买回来的木制玩偶。她说,这个游戏叫做“二龙戏猪”。具体的玩法是:我们各自调节两端玩偶的位置,维持跷跷板的平衡。如果跷跷板不平了,她就会打我的屁股。她说:这是她与跷跷板的勾结——二者勾结起来玩弄我。所以这个叫“二龙戏猪”。累了的时候,我们就会趴在屋外的廊道上晒太阳。我会在雨天把镜子擦一遍,梅雨季节的镜子总是模模糊糊,这对于生性爱美的清清来说是件坏事。这种在旁人看来可能不合时宜的洁癖,使我对花瓶底的小纹样都特别在意。我从枕头上爬起来,问她:那是雪么?

痴呆啊?哪来的雪啊?

哎呀,没办法,做你的男人,冤啊。这不,老天显灵了吧?

 

关于这个与我一起租住在城市角落里的女人,我一直无法去用平静或者信手拈来的言辞去描述。在我的心里面,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她曾对我的完全爱慕和完全信任。在对她与上一个男友的故事的转述上,她一直传达给我一个信息:那时候,她所知甚浅。她拖着从南京带回来的那个暗红格子图案的箱子,站在六月街的路口冲着被大雨淋得湿漉漉的我咧开嘴笑。她摩挲着两只手,略显颤抖地说:你要的唱片,我给你带回来了,就放在我的包包里,你肯定要拿一百个高潮换的,你说过的。

你听说过那个一直数塔罗牌过日子的男人么?他就住在我隔壁的隔壁。每天早上起来后,他都会喝一大杯的茶,再加上两个小时的气功。有一次,他差点撞到我了,当时我们俩在狭小的过道里面无意相对而行,他的肩膀太宽了,以至于无法让过我的肩膀。我说:没关系,我叫清清,你呢?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埋着头走开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遇见这个古怪的人。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他的名字呢?为什么他要选择早上走过那个空间很不宽裕的巷道呢?是不是他早有预谋?

你知道的,我有多么的喜欢好奇;现在想来,好奇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只是让你多一些去做的事情而已。比如,你必须去搞清楚你所要探知的东西。就如同你一样,现在,你最想搞清楚的是我跟这个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了些什么。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我敢肯定这个人对我也不会有什么念想。我只不过是一个在小公司做前台的女孩,又没有多么惊人的姿色,他没有理由看得上我啊。

说到这,清清起身从我的冰箱里拿出一瓶开封过的芝华士酒,倒了一大杯,递给我,说:你大可放心地听我跟你描述。你也明白,我其实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就像我们刚刚恋爱的时候你说过我的那样:人品与裤带一样坚不可摧。

我笑一下,说:我这样说过你么?我不记得了。

清清说:有啊有啊,你忘记啦? 那次在假日港湾旅馆里,你硬要和我做爱,我对你说什么来着?我说,爱不是做出来的,做是爱出来的才对。你说我荒谬来着。

我仿佛能够想起来一些当时的事情。在我们恋爱了三个月后,清清还是拒绝与我睡在一起。她老是说,在那些很长的时间里,她很希望在一个写意而诗意的环境里,和我一人一杯芝华士,一人一段安静重复的往事,一人一个旁若无人的舞台。她老是说,其实她也很盼望能够脱下衣服,裹上白色的浴巾,对着我狡黠地或者略带轻薄地笑。如果这恰巧是在一个比较暧昧的时机里和一个比较暧昧的场景下,我们就会很肯定地放弃防线。

我们确实很苦。我说。

我并非要你很快地委身于我,而是……而是我的忧患感觉在作祟,它迫使我担心于你对我们之间恋情的肯定程度与坚持下去的决心,要知道这些对于我的头脑来说已经不堪重负。我花去太多时间去想你的所想,这本身就是多么荒谬而于事无补的事情啊。

清清说:其实我也并不相信塔罗牌里所说的关于一个人的过去未来的判断;但是当那个人试探地问我是否愿意让他给我算一次命时,我还是欣然允许了。他那天看起来有点疲惫。这种模样多少感染了我,使得我也感觉浑身没什么劲头。他上下左右地摆弄了很长时间的牌,然后低头吃吃地笑了一会,还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几大口。不可否认他善于结论,他说了很多在他心目中我应该具备的特征和喜恶。他滔滔不绝,熟稔而自信于己。最后,他说,他眼前的这个过分自闭的女人会委身于他。他说,星期三是个相当不错的日子。

星期三怎么了?

星期三是KURT COBAIN的忌日。星期三我们单位放假一天。星期三可以看到最新上映的大片。星期三你刚好能够说服自己来找我。

实际上,星期三只是比以往多了一些雾气。坐在公交车里,经过六月街时,我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一个一个上班的人。除此之外,我并看不到别的东西。记得我快要下车时,你打过一个电话来。你说咱们养的那盆吊兰恐怕熬不过周末了,我说那就扔了吧。

 

你还是改不了你乱放东西的坏毛病。你怎么可以把我送你的小玩偶跟你的篮球袜放到一起啦?你当然不会明白它对于你来说的意义,要知道我为了找到那个紫色的玩偶,跑遍了整个步行街才在一对变态的小情侣开的店里面找到。我买下了这个东西准备走时,这俩白痴一齐说“真他妈幼稚得不行”。我真想上去拿脚掌拍死这两个缺少教养的家伙,告诉他们姑奶奶我就是比他们有情调,就是比他们更适合谈论高雅。

不过还是必须要谢谢你给我买了这个有点滑稽的整蛊玩偶。它头上的黑色补丁显得这么的后现代,它屁股上映着的牡丹花显得这么的匠心独运,使我觉得这个玩偶可能是出自名家之手。比起这些好的回忆,这个东西更能够使我具象地想起来我们曾经走过的那些路。

闲暇时候,你最喜欢的事情还是做那种从港台娱乐节目里看来的带有番茄和巧克力味道的蛋糕。你说店里的蛋糕就是不如自己做的好吃。我过生日那天,你做的蛋糕差点把我给气哭了。但是我还是辛苦地把你的杰作给吃了下去。

但是对于这个会玩儿塔罗牌的男人,我却没有多么的迁就和在乎。事实本就如此嘛,我们相识不深,而且没有足够的理由让我相信这个看起来装模作样的人。那天晚上,我们一共喝了两瓶产自瑞典的伏特加。ABSOLUTE,一个很感动人的牌子,从前你也给我提起过,你喜欢这个牌子的酒。绝对,或者纯粹,多么真实的词汇。我试图写一些文字去记述我与这个算命先生似的男人第一次促膝相谈的全部过程。一方面,可以证明我们在精神上的这次交流是无比的单纯;另一方面,你又能够借鉴到这个人在吸引女人方面的特别的天赋。我敢肯定,你绝对比不上他对我的了解——某些方面,比如我对一个服饰品牌的独爱,比如我周末时喜欢到哪个店里喝东西以及为什么每次都选择七号座位朝南的那个方向。他总给我强词夺理的感觉但是又不会让我感到厌恶。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厌恶或不厌恶,因为他始终强调他与我只是偶遇的两个人,用不着去寻找交集点之后再聊。这些聊天之前必须经过的程序好像只有在小说和电影里才能见到,并且是在那些使人感到乏味的情节里才能见到。你知道,我老是跟你说我的与众不同的审美取向,这在他面前根本就可以省略不谈,因为我们都觉得不必要。

 

老实说,一次建立在众多偶然机会之上的交谈并不能带来多少亲近力和共识的。记得刚刚遇见你时,我也是再三嘱咐你别问我的事情,免得到时候无法做出适当的表情来,这种超乎物质的免疫力并非所有人都能具备的。不可否认,我经常发现你悉心寻找着我的秘密。那些我懒得提起的东西,被扔在角落里都生了灰,能有多么的探知价值么?

我这么问他。他还是低头品那酒。他说:正确的做法是把任何事情都当做第一次,把任何枯燥的重复都当做是在戴罪立功。

我想,也许这就是所谓偿还吧。所以我觉得有些轻松了。喝完酒之后,我就跑到他家的大阳台上,望着被我窥视中的城市腹地。到处有灯光,到处的灯光都显得对漆黑的主色调熟视无睹气急败坏。这个冷静的人,继续喝光了客厅里的伏特加,像个高加索老头一样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儿歌。这使他看起来相当逗人。唱完了,他就睡着了。

 

在他睡着之后,我占据了他家的整个阳台和主卧。我对这客厅方向的房门说了一段不能称之为故事的故事。就像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我怀着轻松自得的心情。我不愿意对他的听众心理进行无谓的猜度,也没有什么兴趣去获得他的共鸣。一个粗糙而无章可循的故事本来就无所谓什么起承转合的。我点上了一支他的烟,抽完了,然后裹上了一块浴巾,淡淡地说起了我头脑里的故事。关于开头我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了。我只记得我好像是编造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带有些许玩笑意味的片段。

从一开始我就有一种将欲通篇虚构的想法,因为我觉得与这个人在一块,我不能够要多诚实有多诚实。我必须要记得曾经在与别人交往时所面临过的甚至落入过的圈套。其实我讨厌那种处处提防的谈话方式的,但是我没有办法。我说,我记得小时候所住的那条街上,有一个自幼顽劣成性的男孩对我有意思,这个男孩后来就几经辗转地成了我的第一任男朋友。我并不是很清晰地知道他的全部概况,包括他的家庭成员、他的父母职业、他的童年经历,等等。我只是觉得这个男孩在和其他小孩子一起玩耍的时候,偶尔会朝我投来一点用意莫名的目光。那当然是小时候幼稚的猜测了;换做现在,我一下子就会发现他是喜欢上我了。那时候,我们家在街上临近菜市的地方开了一个专卖衣帽的店铺。他第一次来我家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他手里拿着我的成绩单。我都记不清那是几年级的哪个学期了。他说,这个是你的成绩单,语文第一名,数学第一名,劳技第一名,总分第一名;老师说,你要继续努力,争取更大的进步。然后,他便趿着他的塑料凉拖鞋快步走了。至今仍然记得他的那双人字拖是绿底黑面的,上面有一些当时很流行的动画人物肖像,只是已经想不起来那上面映着的人物姓甚名谁了。就像现在,我也是已经难以回忆起这个第一次如宣读圣旨一般为我念完期末考试成绩的男孩到底是姓陈还是姓王了。

之后,我们进了同一个高中。到临近毕业时,我们才说了不到十句话。六月,一个天气多变的月份,我将要被送往这个城市读自费大学,从学校搬东西走的时候,他来找我了。他带来的东西里,除了一束我喜欢的花,还有当年被他高声朗读的成绩单。我对眼前的这个男孩和那张泛着陈旧气息的纸片一样感到困惑和陌生。但是后来,就在那个初露暑气的夜晚,我把我的第一次给了这个男孩。

停一下,我再抽一根你的烟,没有意见吧?呵,料你也不会说什么的。别假意关心我的健康,说什么注意身体别抽太多烟、少喝一点酒、对自己好些之类老掉牙的废话。哎呀,看你现在睡得就跟“天外肥猪”似的,就是求你恶心我你也不会了。还是睡你的好觉吧,我们互不耽误。

实际上,我再也不能回到那个夜晚了。那个穿着30块钱的布裙的夜晚,那个枕着细瘦而颤抖的胳膊的夜晚,那个第一次感觉疼痛和欢畅交加的夜晚,那个比任何一个夜晚都值得咀嚼的夜晚。当然,跟你说这些,也许只会挑起你的欲念而已;你又如何能得知我的内心?我若告诉你我无比怀念那场生涩的声色,你又何尝不会暗自取笑我的故作纯真?现在,我痛恨于自己对那个时分的人物时间地点开端发展高潮转折结束的不能重复的断断续续的记忆,这使我看起来多么的擅于忘却而又甘做芸芸终生的复制品。关于这点自责,我跟我的男朋友——后来的——说过,他也是摆出了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在他的内心里,我只不过是一个有着比别人的更为沉重的过去的女人;除此以外,我所说的一切有关过去的话语,不过可以视作我百无聊奈时的消遣。而从根本上说,这些看起来显得深入不可知的抽象心理,都只能找一个自认为可靠的人来告诉。

从第一次分手时起,我就有了这样一种认识:唯一可靠的人,往往就是你所不认识的人。

 

此刻我躺在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卧室里,看着他墙上的水墨画和放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我对着他说出的一段旧事,也是这么的难以考证难断有无。但是,我有了一个继续想象下去(权且把我的讲述基于想象之上吧。况且,无人能够做全无想象的回忆吧?)的欲望。于是,我又裹紧了一下身上的浴巾,一种棉料的纯白的浴巾,喷有淡淡的茉莉香水。当然,就如同这条浴巾表达一种味道的方式一样,我无须通过喋喋不休来表达我的想象欲望;若怀带欣喜地披上这块浴巾,你便可以轻松而真实地通过四散的香水味感受到主人的心细。

由此,可以牵涉到沉默的必须性问题。这其实要让我从两个方面去想。到底是我的沉默已经通过我的所有外表的装点而显得绰绰有余了还是本身就已经存在的无法为旁人了解的现实使得我不得不沉默着面对眼前的所有人?这样的分析方式令人无法接受,所以我只好把它做给自己看。当现成的事例摆在面前时,我对这这个沉睡的男人说了很多的值得商榷的过往的内容。而面对着刚刚睡醒精神抖擞的这个男人时,我又全然没有了刚才的说话欲。

用他的话说,这叫相顾无须多言。我料想他也和许多头脑简单的人一样,心里纯粹地相信着所谓一面之缘。“我们不唱欢歌,也不嬉游;我们也不到村集上去交易;我们一语不发,也不微笑;我们不在路上流连。”认真看过《吉檀迦利》的人应该记得这句话的。他和他所代表的头脑简单的群体心中,只信奉着一条与人准则:随意而至,随意而终。这种认为把人比作躺在盒子里的香烟,我们无需知道我们所花钱购得的这盒烟出自何人之手,我们只需要知道它燃烧完了之后是否能够减轻烦懑。

所以说,我对于他,以及在他看来的他对于我,都只是一次掏出火机点烟的过程。我们不指望能够有多少深入了解或交谈的空间,我们还是能够尽可能地找得多一点欢愉的余地。称作“欢愉”的东西,也许并不能准确地表达出我们所向往的东西,但是大概也相差不离。其实我很轻易地把我和他的关系比作了一种交换和互相理解兼而有之的东西。他说这种看似复杂的定义也能够很好地解释我们为什么在简单的时间里变得相当难以理清头绪;我们并非生而复杂,只是太多的假设和无休止的分析使我们变得异常。我不是特别喜欢去和他一起分析问题,我拒绝用很艰深的道理去探讨问题。许多的问题在我看来不过是庸人的自扰性假设。

回到我们所处的这个些许尴尬而微微冷冰的氛围。我把自己的沉默性子当成了对他的无声考量,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分开喜好和非喜好,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决定。我也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会耐着性子对身旁的这个与我非亲非故的人进行着所谓考量。他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听众,我从学习词汇时起,就对“听众”这个词心存厌恶。在我的意念中,听众大都是咧着嘴巴转着邪念捏着钞票坐在戏台底下粗声吆喝的莽夫们。而后来看电视里边,偶尔见到在建筑考究的戏楼之上,一位戴着金丝眼镜、身着棉布长衫的羽扇纶巾之士,冷静而文雅地欣赏着台上的万千风情,偶尔拿纤细的手擎起茶杯小啜一口。用一句戏词描述,“端的是一位清秀书生,俯仰都是章句啊”。但是这种叫人心生艳慕的模样,现如今也是难觅了。就像我从与这个玩牌的男人聊天伊始,就不打算他能够成为我所臆想的众生艳慕之人。

 

从根本上说,我所欲倾诉的东西,都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词汇,于他人则无关痛痒。所以我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去求得他人的倾心相对。在说完“我的第一次”这个话题之后,我还想跟他说关于我的第二次、第三次等等。我猜他也不至于会因为话题繁复而心生倦恶。哪知道他还是那般地对我再三申明我们之间所谓的“本陌生”关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表明他对我并无责任,包括身体和心理两个方面。这个想法若存在,那该是多么的惹人发笑啊。他与众多心怀暧昧的男人一样,把一个女人偶尔透露的柔软一面当做了某种依附的暗示。前提是,他把我的这种漫无边际的诉说当成了一个柔软的表现。我猜想男人都会极其珍视女人的柔软一面的,因为往往此时,女人会显得格外需要男人。

但是这样的揣测对于我绝对没有意义,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无师自通地把我与他的关系划分得一干二净。只是我不愿意老是重复我的立场,而他不厌其烦地向我阐明他的内心界限。我允许了这种略带做作的宣示,好让我们能够真正如我所愿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聊点东西。

有了这样安静的环境,我便接着说到了我所怀念的那位意气风发的送奶工小伙子。他也许比我小数岁,但是丝毫不影响我对他恰如其分的揣度。我曾经听说了他的一些身世,并不清楚其真假。一个星期二的早晨,我在听张国荣的《梦到内河》。(这曾经相当地吸引了我一段时间)我其实很喜欢听粤语的歌曲,觉得它们比国语歌唱起来更有韵味。这个送奶工敲响了我的房门。他站在我的门外,手上拿着一个看起来已经损坏的锁,说:您的奶箱的锁坏了,我给您换一个吧?

他风驰电掣地帮我换了一个小巧的铜锁,然后跟我摆摆手,去推他的单车。我快步上去,想了想,说:有个小忙。他也不多问,只停下脚步,颔首冲我笑一下。

你叫我这么感动/但是这是我/你有可能戏弄

怎么肯亲手展示/如何被抱拥/我两手还有用

他就像一个初涉繁华的小子般微微局促地坐在我的地毯上。我递给他一根THIS。他摆摆手,说不会抽。我笑一下,只是转过头去看墙上的大镜子,在那里面,我与这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我所适应的那种不生节枝的状态。在这个时候,忖度这个人的心里所想就成了我的兴趣。他是不是有些惧怕我呢?难道他会怕我对他说出某个隐秘,使他陡生负担?这个傻傻的男子,他若这么自闭地想的话,就大错特错了。我喝一口酒,对他说:谢谢你给我换奶箱的锁。然后我背转身去,把我的白色衬衫扒下寸许,说:再请你帮我换一下胸罩的拉扣吧,它也坏了,就像那恼人的奶箱一样,叫我麻烦了很长时间。

这个男子。这个在我看来无可托付但是绝对真诚的男子。他分明有点不知措;但是他在很短时间内平静了稍许,快速地走过来,拿下了那枚塑料拉扣,然后接过了我递给他的新的粉色的拉扣,貌似熟练地安了上去。他帮我拉上衬衫,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如释重负般地轻声说:这下好了。

咬住我这双手吧/但愿这阵痛/说我不是发梦

你为何这么冲动/拿流浪的躯体抱拥/直到筋竭力穷

多么匆忙的历险。我都忘记了说一声谢谢,就听见他开防盗门的声音,然后是单车离去的声音。然后是我终于敞开的喘气。我不敢肯定他是否真的已经回去,还是躲藏在某个靠近我家的角落,细细品味刚才经历的美丽一幕。我自作主张地把这一次冒昧来到的际遇定性为“美丽”一词。从我的角度说,我并未为难他。从他的角度说,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契机去冒一个险,但是他放弃了,或者说闪躲到了我的喘气之外。如果他不幸被我的双手擒获,故事就多少有了一些难以让人接受的情节。

多么神奇的历险。我还来不及跟你说说我当时心生的懊恼与窃笑。这如同小说的一个章回部分,不能够具体完整地说清楚我所想何事,却又不能全部否定,而用平直的段落来代替。第二天一大早,这个可爱的年轻的送奶工又在放好奶瓶后骑着他的捷安特自行车悠扬地远去。整个六月街春潮涌动,到处是翠绿鹅黄嫣红嫩白。靠墙的标语虽经粉刷还是影影绰绰,我依旧打开电脑听哪首《梦到内河》,每天的牛奶喝起来还是那么的别有一种滋味。

 

面对着不同的男人,就如同面对着不同的牛奶瓶子。你乍一看,都是一片干净而温暖的白色,似乎就是为了润泽你的喉咙心腹而准备的。一大排或者一个精致的牛奶瓶放在桌子上,个个细颈圆身,暗含引力,等待着你伸出手去拧开盖子;你若猴急,直接操一把剪刀戳开都行。小时候上学时,生物课本上面依稀说到有一种外国鸟,会趁人不备打开牛奶瓶的盖子,把牛奶偷喝了。我跟那个会算命的男人说了这个书上的传闻,还说:换做我,肯定会要你帮我打开那盖子——我连一只渺小的鸟雀都不如。他哈哈一笑,说:有几个人能比得过鸟啊?

这个男人是一个什么样的牛奶瓶子呢?

他太自信了。我跟他说,自信的男人固然因其自信而独具魅力,但是也有可能会失去更多。我把我的男朋友和他做过一个比较,通过一个假想的故事就可以。我当然把这个假想告诉了他。我说:我曾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因为生病而住院,而你和我的男朋友(暂称其为小L)来看我。当时是什么样的场景呢?大概就是我躺在病床上,那是一种类似于套间的结构,床的那一头挂着写有我的名字和病因的牌子。那黑色的字看起来怎么那么的像小L写的?小L的字一向写得不错。我正在想这个的时候,一个满脸横肉的护士小姐走了进来,先弄了个妩媚的笑容,然后用略带羡慕的声调轻声说:他们来啦!于是我们一起躲进了我的被窝。天知道我怎么会和一个样貌欠佳的护士一起躲在一张床上。反正我们一起屏息等待敲门声音的响起,其间她还拿手在我的左边乳房上摸了一把,然后咂了咂嘴唇,露出了她不甚整齐的门牙;我不明白这个表情代表了赞许还是不屑。我倒情愿是一种嫉妒。

那个住院的下午我好像是穿了件暗紫色的衬衫,系着条黄白相间的短领带,这个颜色与我的红色手链很相配。突然有了一个习惯: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一个人东张西望,想着怎么在出院的时候盘剥我的小L,顺便去看看我的会算命的朋友某某。这些稍稍杂乱但是并无意外的计划让我欣喜非常,于是我重新把头转向身边的那个护士小姐,这个妖娆的女人仿佛是积累了数百年的脂粉味道,正在拿她那肥硕的食指使劲地挖她的鼻孔,挖完了还是用那种羡慕的目光望着我,说:你不准备准备么?老是躲在这儿多不好啊。

我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不能够让这两个对我心有爱护的男人吃个闭门羹的。钻出被子时,我就通过敞开的门看见他们俩拐过楼梯转角,径直朝着病房走来了。我的眼睛还带着惺忪的色彩,甚至我的胸罩背带还耷拉在我的衬衫领口处,这副模样怎么能见人呢?我忙叫护士去把门关上,别让他们看到我的窘态。为了掩饰我心里的慌张,我点上了一根寿百年。吐出第一个烟圈时,这两个人已经到达了门外的长椅上。你和我的小L一起坐在了那个漆成暗绿色的长椅上,这个假想的情景多少显得我对你已无太多敌意。我的寿百年很是委屈地燃烧着,仿佛难以忍受这样故作安宁的气氛。这时候,我才看见了一个令我意外的场面。

小L的眼睛里有一些抗拒的神色。你对他说:要不,咱们用扑克来决定谁先进去?小L说:好啊,谁大谁赢。你颔首赞成。小L又说:不行,谁要是输了,就别想进去。你说:好啊。

第一局:小L红桃3,你红桃3。第二局:小L小王,你小王。第三局:小L方块A,你方块A……第N局:你们俩一起把扑克牌摔了。

你们是不会就此休战的,你们决定了要举行第二轮比赛。这一回你让小L决定比赛方式。小L想了一会,说:要不,咱们剪刀石头布吧,这是我和清清经常玩的。你说,好,我也很擅长这种游戏,小时候玩的时候老赢。

 

你猜猜,最后谁是赢者?其实这个结果真的是一点都不重要,归根结底,我才是这个游戏里最值得沾沾自喜的人。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这个我杜撰出来的情节,好表现我心里对周围环境的足够的信心。你当然可以嘲笑我的愚笨和虚荣,但是你不得不重新认识我的力量,虽然渺小,可是管用。最后,还是小L赢了。因为你一听用的方式是剪刀石头布,就哈哈笑起来,你想起来小时候玩这个的天生才能,不由地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来,做了一个向上的V字形。你也太自信了吧?你哪里会想到小L会马上伸出一个拳头,不管是左手还是右手的拳头,都足以打败你趾高气昂的剪刀手啊。呵。

想了很久之后,我才决定告诉你这个比赛结果的,你肯定会感到这个比赛从头到尾的荒诞和意气用事。我并无意去告诫你什么什么,而是告诉你我的决心其实也在这个故事里面。你不用理会我的所谓分析,也不用再拿你的诀窍去试验更多的人。谁都有自卑的倾向,或多或少,或明显或隐蔽,或由于天生或源自他物。我也有的。我通过毫无理由的拒绝手段来掩盖我的自卑:自卑于我的平平相貌,自卑于我的粗拙谈吐,自卑于我的不能自拔。

至于那个在六月街来回了很长时日的小送奶工,我选在了一个寂静温和的周末请他喝了一杯我喜欢的龙井茶,然后送给了他那个卡通礼盒,里面装着一个曾经被我称作秘密的东西。你大概也能够猜到是什么东西。我没有指望他有太多惊喜,我只是望着他抱着那个盒子拐过了巷口,他的自行车轮子轧过厚厚的水迹,在阳光下的水泥路上特别醒目。

他一定会扔掉这个我倾心赠予的礼物的。因为他不明白我这是什么意思,他甚至不知道那次帮忙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大胆地认为,他那次贸然的伸手已经使他明白了一个女人心中,陌生人比熟悉人更具有不可比拟的吸引力。他也许会迁怒于我的不尊,还会告诉自己下次要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不然不仅会遭受色相暗算,还会被人打听到生日的日期,送上一个装着胸罩的礼品盒,那枚独一无二的胸罩有两个黑色的罩杯、两根银色的带子和一枚粉色的拉扣,其中,那个拉扣显得格外显眼,好像是这个女人受到了他的某种侵犯愠怒而留下的算账标识,那么的刺目。在武侠电视里,一般留下标识的方式都是用一柄闪亮的小飞刀,穿着白纸黑字,上书:夜,会君南坡。小伙子想:幸亏这只是个柔弱女子。

可是我倒情愿自己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可以在某个靠近风口的地方等待这个男子擎着我的飞刀赴约而来,而不用在这些日子里一个人走遍昼夜,举目无朋。

 

这就是我的女人清清对我说的所谓故事。她为这些言语做了严密而详尽的前缀和注解,并且在述说的过程中对我不断察言观色。我们喝了一瓶酒,抽了一包烟,然后手拉手沉默。以我的能力,无法整理她的全部言语,更是极易忘记。她也是疲惫交加,长途奔波让她的手指都失去了光泽,这使我很心疼。她睡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说:这些故事,都是两个人的,你又何止只是一个听众,你又何止只是站在我的面前看我从东往西地翻滚憔悴。

于是我说:是的,都是我们两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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