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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洛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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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3:东北屋顶

(2009-10-13 14: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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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小说-房子

很多次,我都幻想着能够在偶尔的时候回到那个云雾缭绕的地方,不像我和清清现在租住的小小的一室一厅,和别人家的促狭的居所毫无二致。关于这个无伤大雅的想法,我也和清清说过无数次。在阅读一些不够严肃或者文辞轻佻的文章时,我就会想方设法把自己的臆想之境与它们混合,再造出一个供我现时猜测和以后怀想的素材。我还没来得及给它们创造出合适的听众和恰当的伏笔,这使得它们在我的塑造过程中或者难以全盘托出,或者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突然毕现在我的眼前,让我感觉时空倒错。

这个开头让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老是想回到出生之地或者得道之所的齐天大圣。《大话西游》里的那个毛脸大侠,被佛祖不怀好意地召回水帘洞中,用尽巧言忽悠他去为了唐僧的仕途卖命。若我所念想的地方是那个让悟空失去猴王的领袖位置而从此亡命天涯的失意之地,我也就没有必要去悉心等待着结局把我击溃,而只需在文字间掺入几多自己的梦呓就行了。突然之间把自己和那个神乎其技的猴头相提并论,我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有了少许自卑感。清清告诉我,一个人越是把自己看得比任何人都高高在上,他就越不能发现自己到底有些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方,只好用喧嚣代替惭色。现在,我所将要叙述的主角人物就坐在她五十平米的单身住房里,手拿相机,对着那盆不知名的人送给她的龙舌兰。她喜形于色,暗暗地在心里念着另一人的名字;他的命真的不好,怎么在这个什么地方都充斥着快餐爱情的社会,到了大学毕业还不能混到一个女友。在网上,她不止一次地暗示他自己刚进大学,容貌尚佳,且未曾恋爱,前科空白。这该是一个多么吸引男人的条件啊。可是这个榆木疙瘩,总是说自己的专业内容啊毕业后的打算啊社会现状对当代大学生就业的影响啊住房危机与工资结构的因果关系啊什么什么的,闭口不提他对她的感觉。

某个天气晴好的星期四上午,画室里的大湖来看她,大湖也是一个像她一样来自东北地区的女孩子,两个人都留着齐肩的卷发,染成了不扎眼的棕黄色。她们说了一些有关当前家乡天气和交通之类的事情,并且约定了过年回家时一块买到沈阳的票。大湖走时,她告诉她要注意一点自己,对那个轻易允诺的男人提高点警惕。大湖笑着说好,然后骑着她的自行车快速地朝街口驰去。大湖的男朋友叫大海,和大湖一样让人莞尔的名字。当初在一个画室里最先认识的几个人中,他们三个算是一批。大海是一个成都男孩,有着令人悦目的高个子和丝质头发,长着一双仿佛天生为画画准备的纤长的手。大湖的手也不错,两个人的手拉在一起时,这个世界就多了个风景。她曾想过把他们在一起亲密的模样画成一幅作品,作为纪念他们在一起一年的礼物送给他们,但是大湖一听这个计划就笑了,说:你就那么肯定我们在一起能到一年时间么?她只好作罢。

 

清清和我的生意做到两年的时候,我们决定再找一个人帮我们看着店,而我已经找好了一个报社拍摄外景和写写旅游专稿的事情。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清清说我其实更适合去做某个电影公司的编剧。因为我总是“间歇性发作”地刚到达一个景色怡人的地方就开始陈说我对这个地方的历史或者可能存在的典故的想象。不可否认我的猜测性言语深深地让清清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最起码我不应该这样的对陌生的景物发生近乎偏执的揣猜兴趣,因为这些根本没有必要。我的工作就是一个范式基本固定的图案和文字积累过程,不要求我对所经过的地方作彻底的研究;再者,我也没有那方面的专业能力。基于这些前提,清清把我的动机归结于没事找事,且带有严重的卖弄企图。对此,我不做辩解,对着清清这种类型的女人为自己洗刷罪名,那纯粹是跳进染缸洗澡。

不可否认的是,我们都一样的无法逃脱回忆,对以往某个和某些片段的回忆。一个栽满枫树的山坡上,有支离交错的卵石小道,两旁种着整齐划一的小灌木,都开着浅色的小花。这无疑会引起我的照相机无限的欲望,其实就是一时的视觉感受催促着我去按动快门,在这之前我会摆上若干姿势,选择好的视角和位置,然后平息呼吸,捋一下额发,再启动食指。这是一个叫人兴奋的动作,超过了一切挥汗如雨的场面。一声动听的快门声就是景色给予我的最大好处,我把这个视作一种属于我自己和整个自然的互相赞许,心里明白我们彼此在对方脑子里的意义。一个老者似是而非地从绿荫深处走出来,两手空空,像是从德令哈风尘仆仆返回北方平原的海子一般。他应该用强作稳健的步履和极力舒缓的声调解释他起伏多舛的人生,在他的口袋里,应该装有一张已故妻子和曾经在某个异国城市里怀着痴怨委身于他的女子的半身照。有了这些聊以留住的物事之后,他才可以堂而皇之地从树叶的遮盖掩饰中袒露自己的龙钟老态,把他碎裂的鱼尾纹毫无窘迫地展现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这个年幼稚气的路过之人怀抱着一个做工简约的玩具,犹如当年的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留着精神的短寸头,望着木板桥那头他的姑娘,心里乐滋滋的仿佛目睹无数花朵落在平原之外。

在早先的电影里面,往往刚一露头,这个年迈无辜的人物将会被一个早就躲在草丛或树后的枪口夺去呼吸。他沉重地等待着这一时刻,却万万不知道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和他一样惊诧的观众也在电影院里发自内心地呼出一声惊叫,然后沉寂地等着电影结束,牵着旁边正值芳华的恋人走出门去,趁着昏黄的路灯逛一逛夜市,买些零食回去细细打发一夜的时间。这就是我平时与清清一起看电影全部程序;最后,也许我们之间会有谁在上厕所或者伸手熄灯的时候,突然想起几个小时之前看的那场电影中那个老者回转身对着黑洞洞的枪口时万念俱灰却风平浪静的面容。照例的,我会抒发一番我的所谓唏嘘,再回身去给清清一个从额头到脚趾的吻,告诉她及时行乐的重要。在客观世界的无边奥秘面前,我们注定了浅陋不堪。枪花的歌里说:所有我们需要的,只不过是一点点耐心。在我看来,我们丝毫不缺的就是耐心,我们何其耐心地从早到晚忍受着一成不变的作息规律,未雨绸缪地做好一切必须使用的准备,坚持把那些情节想成使人惊喜的或者难忘的,包括电影中用蒙太奇手法反复演绎的意象:血泊、纸飞机、童年的老人、木桥上的两个人。

 

大湖第一百次来画室的时候,对着她漂亮可人的老乡说了另外一些见闻,还有关于自己和大海之间的事情。她看着大湖渐渐泛红的脸,不知道如何与眼前这个幸福的小丫头对话,索性懒得开口,只是在日历上今天的日期数字上画上了一个阿拉伯数字:100。对着对面墙上的水彩画笑一下,然后削了半个苹果,用手掩住嘴偷偷打了个哈欠。这期间,大湖一直滔滔不绝,根本不在意这个听众是否在认真聆听。结束时,大湖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她,问道:臭臭,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总叫你臭臭了吧?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大湖说:我每次说完话,你都跟一泡臭臭一样,越变越冷,越变越硬,真没劲。她低低地叹息一声,不置可否。窗外,十一月的小雨开始连成一线,把所有的东西都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分不清那些匆忙的人都在往哪个方向进发。

而千里之外,那个让臭臭心绪萦绕的男人正在一所大学的图书馆里面翻阅着一本由数位名家的言论随笔组合而成的理论研究用书,篇篇宏论让他心怀激荡。他绝对不会想到离他千里之外的地方,还有一个浑身玲珑剔透的女孩在期待着下一次与他在网上相遇可以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并且设法使他询问自己的电话号码,先佯作推辞,再三恳求之下难违盛情,终于把号码用三号加粗字体慢腾腾地打出。气象部门说,再过几天,到十二月初,北方就要下大雪了,不知道这个雪季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际遇发生,让自己从这冰凉的小屋子里奔跑出去,到雪地里不知羞耻地撒点野。她走到落地窗的跟前,望着层层叠叠的屋顶,这中国北方的屋顶,平坦如被一把巨大的刀切过去一般,在永世不散的淡雾里静默。在某一个完好的屋顶上,麻雀和蚂蚁重归于好,各自寻找着适合消磨的方式来庆祝即将到来的真实的冬天。它们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东北的严寒,都沾沾自喜地搬出看家本领来,和地面上喜新厌旧的人群一起扭着二人转,满足着整个大地上男女老幼的猎奇心。

长时间如此这般的故作沉默,让臭臭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就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物件。她抱出被子,将它垫在椅子上,坐在阳台上看楼下下班的人潮。他们都着急地朝着家的方向慌不择路,就如一只只急于徙居南方的候鸟般改变着城市的模样,使它看起来那样的不忍卒睹。她的眼睛漫无目的,无结果地追逐着每一个行迹莫测的人。也许那个呆在网络那端的人,会一直呆滞到她厌烦的那一天才会提出来见面、吃饭、恋爱,而现在的大好时光,就这样地被一大群不可理喻的城市流浪者们攫取了关注力。她想象着他会在那个靠近礼品店的街口从计程车上下来,仔细地整理好他的外套领口袖子下摆和后背,折转进店里为她自信满满地挑选一枝香水百合,拿怀里的湿巾擦去花瓣上不小心沾上的灰迹,朝她的屋子方向阳光一笑,然后掏出电话清清嗓子,准备送来一声使人沉迷的问候:下来吧,我就在。

 

长时间如此这般的自我慰藉,让臭臭不得不一次次预备一套完美而寓意深刻的欢迎仪式。究竟是不是应该为他泡一杯隔年的碧螺春,加上几块桂花糕,蘸着一小碟自己腌制的花生酱。他必是饱含风霜,却笑意盈盈,把双手横放在膝盖之上,用温暖如春水的眼对着她流转。一开口就是一句失传已久的秘闻,让她从椅子上倏然起身,几欲跌倒在他怀里。他必轻易识破她的故作娇弱,顺势揽得她入怀。

尽可以横征暴敛,我的至为亲爱。她轻轻默念。淋漓的畅快里,她的思绪渐渐错乱。你本就是我错乱之爱,我的至为亲爱,在此岸,在十一月末群花凋落的北方,我的身体訇然洞开。某朝末年,群雄纷起,诸侯竞相屯兵京侧,庙堂告急。所有的文臣武将都在四面起伏的楚歌里呆若木鸡,风雨飘摇里,谁都暗自垂泪战栗,担忧着家中的高堂妻小。唯有你,我的至为亲爱,舍弃了无边风月,作别了几多繁华,披坚执锐,来我的深宫,向我逃生的窗口抛出绫绡一匹,半空中鹞子翻身,接我到你的马背。阴云密布里,你魔术般将我送往城外阔别已久的旧地,让我在幽篁倥偬里安享一隅安宁,你不见我的淡妆素面浅唱低吟,只跨上你的白驹,趁夜色眨眼飞驰出百里。

尽管舍下难调风趣的我吧,去追随你的鸿鹄大志,这边厢纵是梨花带雨,也不能阻你征程。我不知晓你为何来到这深深禁宫营救一个任性木讷貌不惊人的小妇人,在这个明争暗斗的城池里,我连个才人都不能谋得。你又为何独独若有神明点拨,来我身旁拿长长的彩缎捆住我,就像抢夺新娘的匪徒,把我从层层铜门中横抱出京城?后来听说,你还是去了北陲,那里有你的娇妻小儿。我也不做喜悲之态,只艳若桃李地守在你曾抱我的那个分别之地,偶尔伸手摸一下曾被你心疼一吻的左脸。

 

春季来临的时候,我的照片登报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多了,拍摄的那些被我瞬息发现的景致,在伟大的现代科技润色下,栩栩如生地刺激着老编的眼睛和神经。清清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的执着表示不解,经常对着那些照片故作吃醋地道:你们这些妖怪,究竟有什么样的邪能,这么容易就把我们家根正苗红的洛洛给勾了去呢?直到有一天,她的吃醋似乎有了根据,因为我在洗澡时听见她在客厅感天动地吼了一嗓子,然后,她举着一张照片,打开卫生间的门,歪着脑袋立在我前面。我急忙擦干净脸上的泡沫,看见了那张给我影响极深的照片。它拍摄于东北某市,背面还有我特意留下的拍摄时间和地点。一个身着墨绿色长线衫的女孩,坐在三楼的阳台上,她的头发稍显纷乱,大概是北方的大风缘故吧。依稀可以看见她的手里捏着一只不大的纸质盒子,她的眼睛微闭,整个身体斜倚着,陶醉在午后安静的阳光里。在她的右上方,恰好有一个用晾衣架悬挂着的小挎包,上面有一只用红丝线织出的小兔。

“像歌里说的,她也许喜欢想想他,多于看见他。”清清的猜测就是这句话。我不能如同不负责任的其他人一般,妄加猜测这个青春饱满的女孩的内心,她本就不可能被任何人强加自己的浅显判断。那个在北方度过的十一月末,我的口袋空空,只有身上的衣服和手里的相机陪着我坐在小小的咖啡厅里。就在我偶然抬头的一瞬,她那么使人感动地出现在铅灰色的水泥建筑之间,让我根本无暇去想她所梦者谁,这个人是否正隐身于城市角落,吸食烟草和裹挟汽油的空气?无论如何,我大胆地设想了一个男人的存在(除此以外再无揣想),并且把他放在了这个女孩神秘而袒露的阳台。我低头轻啜一口杯子里的咖啡,再看了看这个似梦非梦的女孩,走出去,到街道一边,选好取景方向和角度,坚决而不舍地按动了我的快门。淡蓝色的光闪在街面上,没有行人注意到,也没有人看一眼我半蹲的姿势。

回头再去想想我以往的自况,还是觉得自己原来并不像那个毛脸雷公嘴的泼猴。他尚且懂得在紫霞受伤飘离天际的时候冒着犯戒的危险伸手去拥之入怀,而我只能固步在逼仄的街道对面,看着一个女孩的寂寞不知所措。事实上,我没有黑色的齐膝外套,没有羽扇纶巾,没有满面豪侠气一腔经纶志。连我的清清都不会明了此刻我放纵自己的食指按动快门所生的意义,足可以穿破我所有的自怜自艾,在我的旅途中增添些许自以为的满足。这满足不能具体表述,也不能轻易被那个安坐阳台的女孩知道。我并未希求她能得知,毕竟这是一个告别的时代,我们都只是坐在阳台上半睡半醒和站在街道边踌躇焦灼的两拨人,同属于这个动荡而短暂的时期,却彼此不知交集,难叙胸臆。耳机里的歌声反复回还:放下你/假装拈花微笑/问题在于/如何平伏心跳/平伏我的心跳……

 

十二月真的到来了,大湖再也没有来过画室了。听说她和大海去西南某个风景区玩了一个月,也没有打过电话来报平安。东北的狂风肆虐着席卷一切来不及躲闪的东西,把窗户和门一起关上,臭臭独自捏着画笔,在调色盘上来回翻动着手腕。她的脑子很难把眼睛所见过的色彩完全具体地反映出来,再用调好的颜色铺设到画纸上。隐约可见的还是那个在网络的另一边蛰伏着的近乎冷酷的男人,他也许不能把她从这个阴暗的小室之中救出。就像那个刀光剑影的传奇场景,也只是她的一厢之想。她倒没有把他想象得多么勇敢,从血与火中把她抱上马背奔出铜墙铁壁深锁的世界。在那个意念里的藏身之地,她与某个芸芸之辈中并不出色的男人一起耕织度日,生几个顽劣可笑的黄发小儿,再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星辰想彼时,他曾经对着她的脸,饱含怜惜地轻啜她冰凉的额头,用四野那么大的手掌暖她的耳根,对她说着平凡的四个字:不要害怕。

也许,大湖真的找到了自己确信无疑的归依之人,那个叫大海的男孩,也许并不能自若地继续自己的谋生之路和爱情之旅,但是他至少可以和大湖一起,接受大湖有意无意的神经质,服从大湖有理无理的要求。这也许真的就够了,足够去摆脱那些不想面对的阴暗面。她想起大湖上次来的时候,坐在她的对面,抚摸着自己的手臂,说:我的臭臭,你到底想要些什么,去驱散你所谓的虚空?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去回答。她问过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他在网线的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画画,去念一下大学,然后你就知道了如何在没有人逼迫之下过自己不被绑缚的日子了。她装作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对着视频里明镜般的面庞点点头,笑得灿烂炫目,丝毫没有理会他的眼神,是虚还是实。

持久的无人来访。她不得不狠狠地期盼着大湖的第一百零一次到来看望,一天天地坐在阳台上,她的椅垫都凹进去了许多。狭小的空间已经无法阻拦她意念的飞驰,而这危急而无所终结的等待,也无法给她的孤寂加进去稍许异样的内容。她清楚地知道,有那么一天,那个无法相见的他会失去网络这个唯一与她联通的机会,在下个或者下下个雨水季节到来之前,彻底地从她的世界里隐去,不留下任何印迹。可能存在的偏差在于:她也许太过乐观于自己的未来,把自己与他的前景瞭望得过分美丽。她根本无法从大湖这个唯一可以与之交心的朋友边上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建议或者忠告,因为大湖自己都选择了暂时的平安,舍弃了太深的需要。用大湖自己的独白说,就是一场没有余地去细想的爱情。

似乎又一次,反正距离现在已经很远了,他在视频里淡淡地说了一句:若有机会,我会带着你最爱的鸢尾花去东北看你;若有机会,你也要带着我最爱的太妃糖来南方看我。她为了这个并未确定的预期喜出望外,这句话对于他来说,已经实属不易。为此她准备了几十颗颜色口味各异的太妃糖,把它们装进了一个自己制作的礼品盒里,外面缀上了一朵用塑料纸剪成的蝴蝶结。银白色的盒子,蓝色的蝴蝶结。他说完那句让她兴奋的话之后,就关了视频下线,直到今日,他们再没有见到彼此的影像,听到彼此的声音。而她还是仔细地留着那个盒子,把它放在离枕头最近的柜子的下层抽屉里,在上面盖上了一本画册。

 

等到大湖和大海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们的课程也差不多快完成了,接下来的考试还要等到一个多月之后。臭臭也不想打电话给她问问旅途的所见,怕自己无意嫉妒了她。现在,她至少已不去抱多大的希望了,至少那个午后的一幕,让她得到了一点小小的满足。那天是她和他在网上相识半年的日子,对于这个日子她记得很清楚,但是当她拨他的号码的时候,得到的回复却是“对不起,您所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这个无法不让人痛苦的人!她不知道如何度过这个自己早就烂熟于心的日子。她照例搬了一把椅子到阳台上,垫上了那张在楼下超市买的绒毛垫。汹涌的阳光照射着目所能及的北方屋顶,那辉煌的光线冲破了城市藏污纳垢的空气,直扑她隐没在楼房群里的阳台,把她的身体从上至下炙烤一遍。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沙漠里的那种不知名的鸟,经过了夜晚的寒冷之后,在升起的太阳底下伸开双翅,让阳光赶跑羽毛里苟且偷生的虫子。在阳光下,她的线衫慢慢蓬松,感觉带着滚烫触觉的光线正源源不断地从衣服的表面进去。那只装有太妃糖的盒子放在手上,随着她双腿的抖动而骨碌作响。

这一时刻对她来说,仿佛刚刚从一座森严恐怖的地下城堡里出来,虽然还不能适应强烈的放逐感,但她悄悄学会了捂住嘴巴,不让自己轻易喊出含着酸楚和蠢动的嘶叫。这个时刻真的适合把自己完全地沉入他的胸臂和唇齿之间。她记得在一次酣畅的幻觉里,她已经宽恕了他放下自己青春洁净的身躯,去追随自己意欲征服的天地;在这个他们认识了半年的特殊日子里,她又一次在现实中不得不原谅了他久拨不通的电话。这第二次疯狂来临的幻觉里,他再也没有逃走的理由了,再也不能够在她的眼睛里朝着不可望及的方向疾驰而去了。他应该毫不避讳自己的娴熟,飞快地除去她的衣裤,就像上古穿梭于千壑百川之间的骑士,飞快地一枪挑过,把敌酋从马上杀落阵前。多少年前,她成全了他的仗剑去国,瞳孔里的他从消逝不见到渐渐靠近,都变成了一株故所门前花开花谢的树。一个春夏的变迁,她的身体从紧绷到无所慰藉,黑暗中像是有一条藏于双腿之间的倒悬的河流一般,幻想有一双变化万端的操琴之手,从前额到唇角,从耳廓到颈项,从前胸到后脊,从腰侧到腿根。无论闭眼或无眠,都那么的真切而虚妄。

今天温暖如春的阳台上,人潮的轰响蜂拥不绝,她有些害怕自己的陶醉因为脸庞的绯红和双臂的瘫软而被统统窥知。但是这一次,这突然间袭来的一次硝烟弥漫的不实之境,已经让她感觉自己与他融为一体了。在让人眩晕的颠倒错杂中,他没有吝惜自己的声线与抚摸,仿佛所有的翘首等待换来了一次似乎完整的流汗牺牲。她感到自己的汗顺着鬓角隐隐地流下来,朝着线衫的领口往下滑行,脑子里飞快地掠过龙舌兰的影子,和灯影下的他对着她的相机变动着自己的幻象。模糊得厉害的四角帷幕里,他的烟圈泛着蓝青的色调翻腾着往天花板上升去。似乎有无数只绵羊在眼际残留的浅白光影里跳跃,它们都是一片片舒服的洁白色,好像是用指甲从墙上面裁剪下来的一般。她把相机交给他,穿上了觉得足够让人赏心悦目的连衣布裙,在房间的镜子前转动鞋跟旋转一圈。他的笑容灿若白雪,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快门声音。这是一声真切得不能置疑的声音,一声让她陡生无数喜悦的咔嚓,甚至她能感觉到闪光灯的蓝白色光线刺得眼睑微微跳动了一下。

 

这该是多么奇妙的一次曝光!她半闭着眼睛接受着那道在白天犹然锋芒毕露的强光的侵入。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不是他真的站在她的面前,按动快门记下了她的美好时刻;最起码,他可以站在楼下的街道边,朝她的阳台看一眼。这一眼可以代替任何用键盘完成的驱寒温暖。她半闭着眼睛,怕自己的睃寻惹跑了他。她小心翼翼地用眼缝的光线扫视着对面的街道两侧。她看见了那些壮观的屋顶,组成了静默的巨大背景,树木夹杂在城市之中,无法聚集在一起排列成行。这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知觉:街对面果然有一个陌生的男子,对着这边阳台上的她眯起眼观望,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已经放进了封套里,左右晃动。这并不是他的脸,她认识视频里端详了千百遍的那张脸。而这个人,头发凌乱,双腿精瘦,眼神空漠而难以猜度。

这竟不是他。这仅仅是一个心怀窥欲的男人,在她的楼下捕捉到了她的陶醉模样,他早有预谋或者只是碰巧。他不应该知道她的陶醉所为何事,所与何人。臭臭慵懒地舒展一下手臂和双腿,睁大了一些眼睛,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也许看到她的察觉,所以心虚而去,不敢朝她的阳台哪怕笑一下以作致意,就匆匆地带着相机里的照片回家了。臭臭悄悄想:他看清楚我手里的盒子了吗,还有我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就算看到了,他也不可能知晓任何这场幻觉的内容。——就连千里之外的他都不会知道的;此时他是行走在南方大学栽满香樟树的校园大道上呢,还是头枕着某个姑娘的膝盖疲惫地睡着?此时他若如我一般睡着,会不会也坠入如我所经历一般的幻境之中。那个可能存在的南方姑娘,请你不要用你的纤纤手指打破他的美梦,兴许,他能够在梦幻里得知我的孤寂的瞭望。

她如是想着,不由地鼻翼发凉,收拾了椅子回到屋里。墙上的钟发出似乎比以往更为清晰的嚓嚓声,磨着她还没有完全回归清醒的耳膜。水龙头一直那样开着,带着明矾味道的水汩汩地流进洗脸盆里。她记得她时三个小时或者更久时间之前打开的它,当时她刚刚想用冷水刺激一下昏沉的额头,突然就记起,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特殊,有几对人能记得彼此相识半年的日子啊。况且他们只是在虚幻的网络上面未有预谋地碰见,她也是不曾细细发现,就确定了对方竟是她难以割舍的角色。大湖说过,这种绝对意义上的一见钟情(而且对方似乎并不知道)是很费心力、结局很难乐观的。对于臭臭的这次义无反顾的冒险,她持鲜明的反对态度,只是她尊重臭臭的选择,因为臭臭一旦选择,就没有了重新考虑这回事。对于大湖的话,臭臭的回答是:我已经够心力交瘁了,不在乎什么心力消耗;至于结局,我考虑它干什么?有必要把结局算进我做的一切事情么?有结局的事情未必就好,没有结局才是一种完美呢。

 

那张照片在副刊的摄影版登出了。老编吩咐把它修改成了加海浪模糊效果的样板;我没有办法保护它的原状,只给它想了一个标题:“我们”。老编不明白为什么我要用这个标题,不过他批准了。我不记得那天的咖啡馆名字是什么了,只记得当时蔓延在整个眼际的不可名状的颜色,那么令人心痛地包围了充当我视野背景的阳台。我看清了阳台前部的铁栅栏,由于安装年份久远而裹满锈迹。站在这样的栅栏前面,用你的指甲抠剥那些结成了块状物的锈斑,把它们放在掌心里仔细打量,再捏碎,抛到阳台底下,是一种寓含情色意味的举动。它们可以被视作阻挡风雨的最先锋部分,承受了太多来自街道上面、窗户后头、汽车之内的深浅不一的目光炙烤,终于由纯质的金属变成了氧化的脆软之物。你伸出指甲,并非意欲看到它里面的金属灰白的原色,却无端打扰了它自给自足的封存仪式,让它难以启齿的裂口再次决堤,暴露于风雨之中。

而我终于在沉默中意识到,我的快门声音和闪光灯的飞射,正如同那撕扯铁锈的手指般十恶不赦,丝毫没有顾及她得之弥艰的安宁。我就是一个恶魔,怀着邪念突然而至,撕扯开她的衣裙,将羞辱与折磨施加于她,自己却抱着从万恶中得到的报偿藏匿在黑暗里谄笑不止。这是我的自责,不敢也无法与清清沟通的心思。她嗔笑着佯装吃醋于我对陌生姑娘的关注,并不无理取闹。她善解人意,持续着对此事的漠不关心,这个时候正在怀念着她的学生时代,对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大声说笑着。几年前,她也曾和臭臭一样,把许多的私密埋在心里而不对谁道明;只是在节日里或者某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一个人喝一点酒,抽几根烟,看一场电影。她说,她总是早早起床,把脂脂粉粉全涂上,再戴一副深色眼镜,挎着很久以前买的那个黑包,里面装着一本书和一瓶朋友送的清酒。往往是先沿着公车线路溜达一下,再下车找个公园之类的地方,静静地坐在树影里,面前的人工沟渠泛着各异颜色但是生机犹存的轻波。而现在,和我一起的日子里,她已不能再去那样的地方了;毕竟很多时候,两个人的消磨比一个人好得多。

过了半年,直到农历新年快要到来,大湖终于敲响了臭臭的房门。她剪短了飘逸的长发,在后脑勺绾了一个小小的锥髻。臭臭手忙脚乱地给她准备了一瓶芝华士和几小盘辣味四溢的菜。她们铺开以前经常席坐的小航空地毯,那上面有绿色的字体:FOR AIR。大湖比以前看起来沉默了许多,问了臭臭几个老生常谈的事情,然后低下头喝杯子里的酒。她的发梢还留着当初在南方玩的时候染过的棕褐色。阳台上还是有一些依稀可辨的光线,大湖把带来的一大束鸢尾花插在那个喝空了的芝华士瓶子里,摆在阳台上的高凳上,它看起来楚楚可怜。臭臭抱着双肩,看了大湖片刻,然后跟她说了自己被陌生的人无端拍照的事情。大湖故意笑着说:只要他的相机没有透视功能,怕什么呢?从外面回来之后,大湖的脸看起来瘦了不少。还是东北好啊,哪里要穿越那些沟沟壑壑,根本不必担心一座突兀的山峰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在南方,你面对着层峦叠嶂的遮拦,不能有愚公那样的力量,只好望之兴叹。就像与大海的感情。大湖说,我不能超越其他人的阻拦,我的手臂不够长,不能够绕过别人的横亘,抓住他,我的手心依然紧握着不敢松开,可是不得不承认,那里只有汗,没有了他的庇佑的右手。

望着那排锈迹斑驳的铁栅栏,两个人在想着各自的事情。臭臭能够猜到大湖此刻想的,大概是和大海在一起的时光。而同样孕含着浪花水藻的两个名字,大海终究要环绕每一块大洲的陆地,不能够远远地在地平线之外眺望着他的湖泊。她虽然难以按捺自己静默中的欲望,也不能从土壤和山峦的包围中跃到半空,看一眼自己曾经想与之永恒的海洋,究竟有怎样的纵横捭阖和婉转低徊。甚至,她还没有来得及参观到传说中虚无的海市蜃楼,就已经被真实的楼宇城池阻断了路途。想到这里,臭臭不无怜惜地看着大湖,她的眼神淡淡,不能发现任何流露在外的哀伤。若是臭臭,肯定是掏心掏肺之后的无法救赎,把自己娇惯成了十字架上那个涅槃一世的孤独行者。那个相机的主人偷偷的染指,也不能把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带到没有缺憾和忏悔的初始之地。或者,一切不过就是一个谎言汇集成的海洋,没有能够记挂的什么来装点它,只能那样地花枝招展着,任由伤口在阳光下慢慢变成终生不可参透的屏障。此刻东北无风无雨,城里的屋顶纷纷袒露本来面目,和阳台上被幽禁的年轻人一起,等待着被终结的巨力分崩离析,在春日里漂浮成无名无姓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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