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遥远的洛洛
遥远的洛洛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9,246
  • 关注人气:2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房子4:艾丽丝

(2009-10-13 14:07:57)
标签:

杂谈

分类: 小说-房子

我们终于如愿以偿到达那个湖,是在距离现在已经不远的一个必然的时间。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们从师范大学的后边那条街一直走,开始的时候还有太阳,然后便阴霾初起,我们都没有预先准备伞。出于无奈,我脱下了我带有连帽的外套给她穿上,我就只剩那件去年夏天在迷笛音乐节上送的T恤了。看着我有些瑟缩的样子,她笑着拿手臂挽住我。我还没有适应这样的姿势,只那样挽了片刻就分开了。她也不埋怨,只是拿出了在超市买的那支水彩笔,跑到我身后,说:别动,别转身。我就立在雨点里面,想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后背一阵痒痒,原来是她在我背上写字。她一边慢吞吞地写,一边像个捡到了玩具的孩子一般咯咯笑。我问她写了什么东西,她不说,说等到晚上回家再看也不迟。我说,好。我们就继续沿着广场的出口通道往前走。

如果我是一个腿脚不便的人,你会不会也能够耐住麻烦和我一起出来逛大雨里的街道?我说愿意啊。那你会不会骂我走得比没有腿的动物还要慢?我说不会啊,没有腿的动物往往比腿多的动物跑得快。但是你会不会只有在像今天这样郁闷的时候才会出来淋雨呢?我说大概吧。

她就没有再问了,只是用手扶着她的背包带子,扭着脑袋看旁边公园里停止的摩天轮和巨大的蜥蜴塑像。突然间,她说:“假如那只蜥蜴生气了挥起它的尾巴或爪子,会不会把旁边的摩天轮打翻呢?它那么大啊,肯定会啊。”她自问自答得很快,我无法想出好的答语,只好望着那两样东西,在雨雾里相对着一动不动。她说:那只大蜥蜴多像你的那谁谁,别看她平时温顺老实,可一旦发飙起来,你可就麻烦了;你就是那个东张西望的摩天轮,别老是晃着你的脑袋自以为是了,保不准哪天,大蜥蜴就会朝你伸出爪子,——哦,忘了问,你的那只蜥蜴叫什么?

 

我颇费周折地在雨里抽完了一根烟,看着她保持满脸的征询神态,直到我把烟蒂扔进路旁的下水道,它消失得比积水上层漂浮着的枯叶迅速多了。根本没有必要向她解释她所想的那些无稽的东西到底是因为什么,蜥蜴为什么注定了与摩天轮和平共处,摩天轮为什么注定了整天在阳光和灯光下按照事先设定的轨道旋转。我猜想她压根就不相信我所谓的那些注定之类的论调。关于什么我的郁闷之类,都等同于哄骗小孩的谎言,不值得为了一己的情绪而使其他的人背上包袱,除了勇气,我什么都有。这个看起来单纯的小孩,让我不忍再启齿说出任何毫不连贯而又漏洞百出的话来。这些在我的头脑中跳跃了很多时日的破碎情节,堵塞在我的喉咙口,逼迫我暂时屏住呼吸,寻找可以打开思路的方法,然后从容地对着面前的某某说:来,我给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已经在我的喉咙中折腾了许久……很久很久以前,每一个人都没有名字,只有把彼此身上的某些特别的部分记住,才能保证在下次可以不至于弄丢对方或者张冠李戴。虽然这个时期人们连最起码的标志名字都没有,但是他们已经可以猜到人们的表情了;他们还可以用眼珠的转动或者手腕的扭抟来传递虚假的信息。在还没有麻质和丝质衣物的时候,他们就把兽皮和树叶裹在身上,并且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材料制造的衣物同样有着老土与时尚、先锋与古典的区别。(假定:黑斑白底的兽皮代表了哀伤;黄斑紫底的兽皮代表了欣悦。)有一天,一个男人拖曳着一把石斧,神色黯然地坐在河边打水漂,他的身上却穿着代表欣悦意义的兽皮,他就会受到嘲笑,旁人路过他的身边,都会抽着鼻翼表示匪夷所思。嘲笑的内容不外乎就是他这人怎么能这样地欺骗前来安慰的人,把自己伪装得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却穿着一身的光鲜兽皮,侮辱旁人的智商啊?

那么,一个抱着手臂趴在阳台上表情凄恻却身着缀花的彩裙的女人,是不值得信任甚至不值得与之接触的。前提是,我把这里缀花的彩裙假设成了表示欣悦心情的信号物之一,与它相同时间出现的东西,比如昂贵而精美的项链之类,都可以被视作有这样抽象的寓意。在一个以前的时刻里,我曾经站在另一个女孩的阳台之下,她的衣着看不出代表了什么,表情也模糊莫辨。我当然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更不知道她究竟有着怎样的经历。这种陌生,相当于我诉说的那种茹毛饮血的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那么,我很快地想起了那个通过衣着判断心理的方式,可是我并不能从她简约的线衫上看出来她有什么颜色的内心。为了弄明白这个问题,我与当时的女朋友清清辩论了许久,然后我被她的回答征服了,她认为:这是个被自己暂时流放的女孩子,只是还好会在很短时间内召回自己。

我并不知道清清的说法究竟是依据什么东西得出的。当时,她最可能表达的意思恐怕是警告我别轻易打别的女人主意。除此以外,她并没有拿多么高深的理论来进一步向我解释为什么这个阳台上半掩双眼的女孩会在那个时间被我碰见。在认识了几天之后,我决定跟这个手指纤纤的女孩说说我的一些事情,比如六月街上那个音像店,比如做职业摄影师的日子,比如我和清清的一些不怎么私人的生活经历。在这个谈话开始之前,我试探着问问她的反映;她却告诉我,她一点都不喜欢听别人对她说自己的东西,因为别人的故事就是别人的故事,就算你对其了若指掌,也不能够对自己产生任何裨益。因为这个,我只好作罢,接下来就该极力去打破陌生感了,这对于我暂时忘记一些不想记得的事情有用。一旦两个人出于无法破解的谈话真空状态,每个人就会想着如何脱离沟通关系,不要因为沉默的环境让彼此的和谐再受打击。她说:你喜欢不喜欢听我的述说,我倒无所谓;但是你问过我对你的述说的感受,说明了你应该是一个对他人负责任的人。

 

听她这么一说,我必须要应付出一番谦虚的模样。我拿出了在麦当劳买的一些奶油食物,放在湖边的长凳上,说:我们可以这样席地而谈,然后扒在长凳上面吃东西,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把我的外套脱下来给你当坐垫么?她没有推辞,淡然地坐下来,顺手拿起一杯碳酸饮料吸起来。喝了一半之后,她晃了晃脖子舒缓了一下精神,看了我一下,说:不好意思,还有烟么?我说:有。然后我打开包,拿出那包尚未拆开的万宝路,抽一根给她点着。她闭上眼睛,过了大概五秒钟,她睁开眼,清了清喉咙,朝远处的亭子和花卉看了看,说:

“其实一开始,摆在我的面前也只有一盆清水而已,它就放在我厨房的灶台上面,是上次我洗寿司刀后剩下的,所以它的表层还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油渍。星期天的厨房里没有人问津,我原本打算一个人去江边看看上次见到的那个年近七旬的钓鱼高手还在不在那个大石头边上钓鱼,可是我的好友打电话来,说要来看看我的小花园里新栽的雏菊。我答应了她,就洗了个脸,坐在阳台上等她到来。我的阳台也是由许多根金属条围起来的——就如你说的那个你拍的照片里的阳台一样。但是,我的阳台上安装的金属条是崭新的,从南京托人运来的,价格不菲。从左边数第二十二根上面有一些略微刺眼的痕迹。这个痕迹代表了某个离开之人,你也许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痕迹会跟一个人这么轻易地扯上关系,而且比其他的任何东西更能勾起他人对他的怀念之心。他身着黑色夹克,抽银白色滤嘴的香烟,偶尔醉酒而归,经常谈及的话题无非是旧事和荒诞的见闻,听得多了,你就会发现他的谈话内容大多抄袭自电视、报纸上。

“那一天,他来我的门口,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加油站。这本来就是一个不够浪漫离奇的桥段,不足以引发更多的使人联想的故事。但是,改变了全部事情的是,那天下午,他从问路变成了高谈阔论。他说,他的家住在距离此地五十公里外的城市,那里的人偏爱聚会喝酒和带有某种额外意思的玩具。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可以很清晰地看出重重压抑,连结婚仪式上的新人都会显得形色匆匆;隔不了几个月,新婚不久的男女就会聚集到一块,神情模糊,抽烟,缩着脖子咒骂着其他人。”

 

我问她:那天你的朋友最后来了吗?

她说:“不知道。也许是来了,但是远远地看见我跟一个从不认识的男人站在阳台上聊天,就折身走了吧。谁知道呢?反正后来她再来的时候,我的雏菊都枯萎了,只剩下一些皱巴巴的残枝。这件事情使我心存愧歉,甚至,我因为这个而暗暗迁怒于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和磨蹭不休。他说到了他们城市里的人们所钟爱的那种绒布制成的玩具熊,他说,你可以把两个在马路旁对视的情侣想成两只玩具熊,他们的眼里各有一只蚂蚁。如果雨水降临,你还可以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眼睛闪动着逼人的亮光,可以透过厚厚的雨帘,被你轻松看到。蚂蚁在对方的眼睛里闪转腾挪,做着种种惹人发笑的动作,最后随着一个人忍俊不禁而渗出的泪花而消失不见,这时候,另一个人眼睛里的那只蚂蚁也会瞬时消隐。所以,弄丢了配偶(离婚或者走散)的人在此地都会被嘲笑为‘连一只蚂蚁都不如的可怜虫’。

“在更多的时间里,他所讲述的都是一些发自内心的(至少看起来是)东西,这也是我愿意不感到厌烦地听他说话的原因。又一次一个小纸团从楼上面扔下来,掉在他的脚旁。我不知道这个纸团是如何违反重力原理,按照弧线轨道到达我的阳台的。反正他没有感到愠怒,而是顺手捡起来,打开看了看,然后把它扔到了外边的人行道上。我问他那上面有什么东西,他说什么都没有,是一个空白的纸片,与一般的纸片并无不同,只不过由于某些原因被它的主人抛弃了。他说:抛弃一样东西并不需要理由,保留一样东西却需要充足而有说服力的理由。我正想继续我的话讨论些别的东西,外面就有两个人吵架的声音,我们不约而同地把视线集中到绿化带之外的树丛里,那里有两个女人在互相痛骂着对方以及对方的家人、祖宗,夹杂着明显的吐痰动静。我们一起看了好久远处的这两个剑拔弩张的人,然后他说:这些繁琐的争斗其实有可能只是一个跷跷板的矛盾,或者半根香蕉的矛盾……如果这两个人原本是一对很要好的朋友,她们经历了这场谩骂之后肯定会更加亲密;如果她们本就关系甚浅,那么这样的争吵会使她们终生形同陌路。所以,说得再抽象一些,她们纯粹出于一个孕妇和几位死者的矛盾关系而兵戎相向。可以这样理解此处引用的譬喻:孕妇当然期待着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但是死者们都已经目睹了一个个生命由初生、成年、衰老、患病到死亡的全部过程,他们会从生命即劫难的本源论出发,阻止这个孕妇对新生命的期待或者干脆着手扼杀这个新生命,并且在此同时找出若干条根据来证明自身的正确性。矛盾的双方根本无法劝解,我们只能与其他看热闹的人一起观望。

 

“我说:你的这些言论好像大多出自别人之口——你根本就不会说出这么高深的东西来。他又掏出他的那个印着一行英文字母的银色打火机,点上一根烟,然后笑着说:那又如何?他的打火机在我的面前使用了很多次,每次点烟完毕,他都拿它敲击距离他最近的那根铁栅栏条,我注意到那是从左边数第二十二根。长时间过去,直到他不再来的时候,那根金属条上的痕迹显得格外夺目,上面镀着的漆已经不见了,露出灰白的金属原色。对于这个人的言语,不相信或全相信是我的根本立场选择,但是从哲学看,这两种都是错的。这个人似乎本来就只为说他所要告诉我的故事而来,并不存心故作玄虚。还有一些大概异于旁人的习惯,被他小心地保留着。比如用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夹烟,在抽烟过后拿出湿巾擦拭鼻子周围。他说,他的打火机是一个令他难忘的女人赠予的,她在某年的九月初赶来见他,在四个小时后,他们吻得天昏地暗。最后的日期大约也是九月,他告诉过我那个日子,可是我把它忘了。这也许是一个他的纪念日,但是对于我却无意义。他介绍的关于他自己的寥寥数言,都那么笼统而凶险,饱含曲折反复。每到他打算说自己的时候,他就会拿出打火机敲击栅栏,讲完一个段落后,他会窝起嘴唇吐一个烟圈,那烟圈圆得让人惊叹,就像一段故事的结束语,那么的自在圆满而皆大欢喜。

“我说过,最初的景致只有那盆清水,它在我的意识里没有任何杂质,不能凭肉眼判定它沾染了什么。这个偶尔醉酒的男人说:‘是的,你不相信或者全相信我,都是错的。你无可奈何,只有坐在我的面前发呆,不发一言。’是的,我只知道他的打火机来自一个与他有关的女人之手,也对这个线索有了一些暧昧十足的猜想。可是,除此以外,我算不出他的过往。好像许多女人都对与自己面对面谈话的人的前身后事颇感兴趣,但是我属于有这样兴趣取向的笨女人,除了感兴趣之外,我不能再做任何深入的究问。而实际上,在阳台上,我又极力地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撑着脑袋听他说了又说。我能从他跳跃的话语中体会到他的狡黠:他特别想把他的故事向我和盘托出,但又浅尝辄止,大概怕牵动了自己的心绪吧;又或者,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所知甚浅的小姑娘,能够耐心听着就已经不错了,又何必把自己的回忆翻箱倒柜来一次彻底交代?有人朝楼下仍未写字的纸片,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撕破脸皮,还有人在战场的外围观看,抱着双肘,饶有兴致。他们各有无奈,各有罪恶。从根本上说,他们还是在拒绝彻底,从始至终坚守着那道赤裸裸不着一物的底线。就好像若你习惯了在吃晚饭前再一次洗干净杯盘,在进餐前打开灯检视一番屋里屋外,还在电影院里旁若无人地抽泣。你当然不愿意花时间去跟别人解释为什么你会有这些似乎不寻常的偏好,你肯定不会在意别人理解与否,而是坚持着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陌生印象。”

 

在一个如此细致的女人面前,我必须找到可以不失礼貌打断她说话的方法,不能由着她的性子絮絮叨叨下去。直到感觉后背因为长时间坐着而酸疼,我才想起自己已经听她讲了很久的她的故事,并不能把这些所谓的故事理出个头绪来或者顺着她的反复无常的叙事脉络好好做个倾听者。实际上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么平静地做一个乖顺的倾听者了;只是不能够从心里与讲述者一起翻山越岭纵横捭阖地穿越她所排列的人生经历,只能呆在她的门外,打着哈欠欣赏着她窗帘后边的黑色影子。这情境,与街道上面争吵醉酒无所事事的人群并无二致。幸好,随后我们的话题有意无意地转到了小孩子上。她说很久以前她曾经对着某人佯装甜蜜地构想以后。她说她要为他生一个有着灰褐色眼珠的小男孩,出生半年就已经知道流转着眼睛领会爸爸妈妈的意思。她记得那次他们在火车站分别,他拿出了刚恋爱时她送给他的一本书,翻到其中一页,把那中间夹着的一根四叶萍留下来了。他说这种草看起来的那么的楚楚可怜,不能够随着他一起漂泊南方;她收下了那个信物,对他说:路上多注意,累了睡会,饿了翻包。她为他准备了很多盒酥糖,是那种装在硬纸盒里面的细碎芝麻粉包裹着的食物,一开始是他的最爱,然后就成了他们的最爱。

在第一封信里,她历数了所有与他一起念书时的辛苦日子。她叫他记住两个人一起在地下室租住的生活,每天早上她要早早起来,趁房东还没有起床的间隙出去倒马桶,因为从地下室到地面的大门口必须经过房东家的厨房里,这种行动不能被房东看见。后来某天,还是被起早煮牛奶的房东老婆撞见了,从此他都要送她出去上厕所。她深刻记得那时候的每一次争吵和修好。她迷恋上大课时桌底下他不安分的左手,迷恋两个人一起挑选廉价牛仔裤的时光,也清楚地回想起第一次她在同学生日聚会上醉酒当众裸舞的情景,他不发一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送她回来,并且照例在入睡前吻她的上嘴唇。在那几张信笺上,她不惜笔墨地细细描述当初在一起的疯狂,像写淫秽小说一样运用多种修辞和辞藻。写好之后,她脸庞发烫,手指颤抖,心里忧喜交加。

 

依照一种叙述手法铺陈开来的故事是注定不能有效地吸引观众甚至取悦讲述者自身的。她吃完了我们买的那些东西,然后搓着双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担心。我说:艾丽丝,不用担心你的讲述使我厌烦。的确,你的事情毫无关联,或许这是由于你本来就把自己放在一整套没有规律可循的生活方式里。你记得那个陌生男人在你的阳台上留下的难以抚平的金属痕迹,记得那盆飘渺无影的清水,记得那本书里被风干的四叶萍,因为它们各自在不定的时间里钻出来,扰乱你的思考,把你的身体抽离,使你心脏抖动或者手臂冰凉。做一番超越逻辑的设想,你可以相信自己其实在经过的故事情节某个停顿点上就已经妥协于周围的声音了。声音可以不被你重视地存在,它连同闪动的光影一起,成为最可怕的有灵魂之物。你允许了自己对其决定力的质疑,但是你不能允许自己从其中逃离的奢侈念想,你从来就是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遗憾承受者。这里提及的“周围的声音”,实则指一切能让你转过头打量审视的异常动响。比如当初在那个简陋潮湿的小站,一声透过雨声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让你心惊肉跳,震慑力远远超过了前一天在房间里听到了划过夜空的那声汽笛。这属于两个人之外的声音可以被称作一枚不速之针,那么野蛮地刺进了你的耳膜。

然后,再没有了那个站台的回忆,从下午到第二天傍晚,雨下满天,鸟雀都躲在廊檐里的横梁上面。你等在二号站台上,幻想着见面时,他捧着你的脸,说:看你又忘记擦防皴霜了,脸都红成猴子屁股啦。你想好了回答他的话:为了等你,我不要脸了。你可以鼻子发酸,但不可以让他看见你的眼睛,饱胀泪水的眼睛其实不是那么好看。本应属于你的见面,最后还是一个被一个表达歉意的电话取消了。他说,再见,就是再不见的意思,不矛盾。不能怪责任何人,因为一样的含辛茹苦。也许我对你们的离开猜测偏颇,但是我还是能够想到你的感受。直到站台上响起情人节里必须播放的充溢甜言蜜语的歌曲时,你才发现这已经是破碎的节日了。你情愿那列人头攒动的火车变成一截燃烧着烈火的炮弹,把你贯穿。脱下了悉心准备的情趣内衣之后,退了房子,拎着行李换了一个住所,你真的不能停止他有一天会回来的幻想,那么,就别再见了吧。那道门只能做一道禁区的标识。透过灯,你的指缝稀疏,抓不住一丝时间来陪自己。你决定写的最后一封信里,开头的那句歌词就是“不够时间好好来恨你”,你郑重地完成了那篇情书,一样的露骨而暧昧,臃肿不堪的细节描写,用红色的笔涂满了整张纸。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告别印记,你并未把它寄出,而是把它送给了街边的乞丐包早点。那是一个年近五旬的老头,用黑色的手讨要你拿在手上的纸,你稍作犹豫,给了他。

 

呵呵。

这个叫做艾丽丝的女孩笑起来,拿她的手揩拂脸侧的雨滴。下午的公园人迹罕至,不能听见除雨声之外的响动。那个抽白色过滤嘴香烟的长于譬喻的男人被她反复提起,然后又随意避开,转到别的话锋。我说,我对这个人很感兴趣,他显然是你捏造的一个形象,但是他并非如同文学形象里的人物那样二元化,而是充满了相互叠加的次序性特征。比如他跟你的第一次对话和最后一次对话,就被你人为地加以区分,关于二者的场景和细节,你都自然地做了差异的补述。他对你心存复杂的意旨,把他的观点毫不掩藏地灌注给你的耳朵,不去想你是否接受或是推敲。这个虚无的片段大概说明了你的渐进想法,有关两个陌生人的交谈技巧和步骤,你其实并无系统掌握的细则,只有随意的心得,羞于把它将给另外的人听。所以你只能用这种看似不经意的语调和章法来把你的深层意思抖搂出来。

至于深层的意思到底指的是什么,我是从另一个细节中猜测的。我想起一开始她在我的后背用水彩笔写字,但是因为没有脱衣服的时机,我不能看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这真的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细节,甚至不能说明她的调皮或者我的被消遣或者别的什么。我却有了一些心痒痒,想及早看清楚她写的内容;因为这个,我开始觉得身上的衣服让自己辗转难受,仿佛戴着一副枷锁走路一样,又像背对着自己心仪的姑娘一样叫人思之难耐。为了不至于伤害谈话的气氛,我忍住了好奇心不提这个事情,而是低头喝刚买的饮料,并且把吸管的末端含在牙缝里来回搓嚼。我在想,也许她就是为了让我有这样暗藏的焦灼感才故意用一支水彩笔埋一个伏笔的。她要这焦灼感干什么呢?或者她只是为了这种焦灼感才会把她的故事按照先虚后实、先近后远地展开。这种违背一般顺序的方式已经暴露了她的用意,她正是想把我引入她的那个颠倒的世界。她在讲故事的同时,肯定会在心里暗暗因为自己精心设计的程式引得我急于听到下文而自喜。这个不乏狡黠的女孩。

但是这似乎又符合大多数女孩的一个特征:喜欢吊人胃口。她们欢迎的就是一种不知线索的说法方式,甚至好多人都把这个当成了某种时尚,极力学习,并且想着用之来获得某种好感,类似于“很有内涵”之类的赞许吧。似乎她说得最多的主题是两个人在一起的事情,而不是分别的事情。唯一提起的车站之别因为是最后的告别而格外具有大书特书的特点,其实细心一想,它也是建立在很多的两个人相处的故事之上的。这说明艾丽丝是一个善于并且或许乐于记住美好片段的人,但是她臆想的那种美好,是具有强烈的相对性的。她可能觉得自己没有经历一场多么严重的浩劫,这段感情她还是一个赢家,没有失去城池属地。基于此,她的吊胃口也是为了使我看到她所认为的她的甜美人生。这个让人生怜的女孩。

 

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重视的必要,对于她的故事,我最初也只是抱着平常而陌生的立场去听,并不打算去发表什么有具体内容的意见。但是,对着她的诚恳,我还是想说一些自己认为深刻的话来。到现在,我已经不甚记得当初所言是什么了。我好像说:艾丽丝,艾丽丝,何必重复你的破碎片段呢,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失望、去希望,失望、去希望。这两个词组可以缩略为失去,失去。可能直到最后,我还是很关心这个女孩在我心里的角色;需要说清楚的是她不是一个外表简单的人,她的内心有着小说人物特有的惊涛骇浪。这其实也不需要多做解释,我想所有她的朋友都知道的。她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捻着左手腕上的一颗玉珠,那东西栓在一根暗红色的棉绳上,映着她的白色皮肤。她好像发现了我对这个小玩意的兴趣,抬着头说:别问了,它代表着再见。呵,我笑了一下,把眼睛转向远处的楼房,它们在烟雨里整齐有致。

没有必要,一切都显得多余而滑稽。我被放在她的笼子之外,看着她双手扣在栅栏上,朝着外边笑。那栅栏其实就是她的阳台上的那些金属条。那是她生造之物,也是她实实在在觉得到的东西,让她惊惶。她把我想成了那个同样生造的拿打火机轻敲她的栅栏的男人了吗?我想有可能。那么,这些他和我说的故事,又是她的某个暗示吧。这原本是多么简单的一个回还,被我想当然地听成了一段生活经历。我感觉自己暴殄天物,同时,觉得艾丽丝所说的东西绝非一些故事那样仅供消遣。从一开始的水彩笔,她就为我设下了层层隐喻,看着我在努力认真的收听中被牵着鼻子东奔西走浑然不觉。坐在我面前的石凳上的,还是一个狡黠而让人生怜的女孩,她有着如她所述的星辰一般不可细数的过去时光,未曾草率地交给任何不负责任的人。我不得不把她与清清做一番比较。她们也许判若两人,也许也有无限重合之处。例如,她们一定都喜欢把改变头发的长短作为揭示情绪波动特征的方式,心情好的时候,会细心地吹顺自己的长头发,在别人面前旋转,但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便会奔到理发店把头发理到可以接受的极短,甚至在理发师出现一丁点错漏的时候大发雷霆,扯下围布砸在地上。

而清清肯定不能忍受我的如此繁冗而杂乱的猜想,像是某个对着史前动物化石再三冥思的老学究,让人一眼看上去就没劲。天知道,我的如此这般猜想也是经过总结得出的,不同于我平时的信口开河一类。天快黑时,我们决定找个地方吃晚饭,我点了喜欢吃的泡椒鱼片,她说她也喜欢,在街角的一个小饭馆里面,老板看起来敦厚实在,拿出几十块一包的烟给我点上。有两个人在隔壁桌上喝酒,相互倒酒,不发一言。外面还是下着雨,不能听见除了雨点敲击雨篷的任何声音,这两个喝酒的人各自平静着神色,仿佛与我们、与这个饭馆以及一切周围的东西毫无瓜葛。我们用紫檀色的筷子把锅里的泡椒和鱼片分隔成两个区域,四根筷子在飘满热气的锅里游刃有余。她说:我们谁是泡椒谁是鱼片,你知道么?它们都扭曲在互相浸淫的境地里,不一定那么的心甘情愿,也不能轻易被人同时喜欢上。有的人觉得鱼片丰嫩可口,有人觉得泡椒热辣够劲,但是若把它们同时放进你面前的碗里,你必须要选择自己先去夹哪一块。

 

我笑着吃完一碗丰嫩可口热辣够劲的泡椒鱼片,听她说完,然后脱下我的T恤,翻看后边她用水彩笔写上的字。她呵呵笑着,拿我的打火机点烟,朝我脸上吐出一个烟圈。令我意外的是我的T恤后背并无一字。我问她为何,她笑得花枝乱颤,呛出一粒辣椒籽。她的水彩笔是一件生日礼物,她一直舍不得去写,当然也没有因为作弄我而在我的后背上破例;她用一支没有拧下笔套的水彩笔为我设下了十几个小时的悬念,引着我从她接下来的所有言谈里寻觅答案,但是我最终还是脱下T恤裸露上身,承认自己的智商有限不能揣透她的字。而现在,我也许只好凭着一开始的轻微触觉留下的隐约记忆回想那个字到底是什么。事实证明了猜测一个虚无中的影像有多么的为难。我调侃道:反正你写的肯定不是你说过的那个“淫秽小说”之类的话语。她哈哈笑道:也不是不可能啊。

艾丽丝。这是一个我原本不甚理解的名字。我没有把自己的主观臆想带入关于她的种种不成熟的经历中。在我的耳朵里,她的故事就如缓缓而过的风一般漫过,没有停下来看我的反应。这个故事的主人盘腿坐在公园的树荫里、宾馆的床边、某辆加长林肯的后座上、半空中。她毋庸置疑地善于玩幼稚而无序的游戏,把细小的疾痛当做救命稻草向我倾诉。她的阳台上有陌生而满含愉悦的温度,那只拿着打火机的手曾经幻想能够穿过她的衣领摩挲她的锁骨和肩胛。成群的鸽子在她的头顶上方盘旋如敏捷的鹰隼。现在在世纪初的喧嚣之上,她的双腿并拢,她的发梢稍稍卷曲像烟熏一样。不停地回忆,不停地期待着我的慰藉之辞,她丝毫不能打扫掉自己的废墟。伟大的定义把我和她的距离层层隔离,逼迫着她关掉床头的暗灯,伸出双手解开内衣寻找我的方向。我的烟还在手指间未燃尽。我的电脑硬盘有微小的杂音,混着低低的音乐声:

Stages on the paper are tears from yesterday

When the colors start to fade it’s like it rained

My thoughts could fill an ocean

I’m drawing in emotion

And we’ll never have this moment back again

 

……

 

我不能看见你。

你的手可以,它们可以看见我的紧张。

紧张什么?我是艾丽丝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因为我知道。

还有呢?

没有了。就是因为我知道现在我跟艾丽丝小姐亲热。

明天世界会因为这次亲热而昼夜颠倒的。

嗯,我想会的。你是一个会让人一切颠倒的人。

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暗暗称赞你,呵呵。

是吗?

对啊,你那么傻,很难得。

确实很难得。你也够傻的。

不过,到明天早上,你继续傻你的,我继续傻我的。

也好。傻子本来就不能长相厮守。

哈哈,你说到这个份上啦。

哈哈。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