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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6:疗养院

(2009-10-13 14: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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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小说-房子

打破无所用处的冥想的唯一方法,是一起静坐在空空的房间里胡思乱想。我对艾丽丝说起了清清和我的往日生活,狠命地回到起点是一个值得敬仰的事情,它甚至为许多的不同于大众的人们所钟爱。依稀地想到以前的时间,然后一个人细细理清自己的经过,比如和相别多年的故友坐在树木丛中的石椅上谈笑,不时地用手掌拍对方的后脊。艾丽丝说她渴望的东西原来有好多,越多越难掌握,不能一瞬记得。难堪的是我们不能把它们一一摆出来,等待着路过的人来满足。回避了等待之余的怅然若失之后,年华转眼一去。她说,她依旧记得那个男人的目光,那个她曾经对我提起过的进入她又离开她的男人,总是被她的赞许和愤恨交加的语调描绘得斑驳复杂。都怪这时间如流水,不许我们停留片刻,到应许之地看一眼一同面对过的景色。关于这个景色,她开始回忆起一片爬满蕨类植物的山坡,那上面有一朵朵野花,刹那之间会让你的眼界感到迷离,忘记了本应折磨内心的悲欢离合。不管如何,她还是不愿意走远,去到一个不为他闻讯的地方继续对他们之间的过去的怀想。至今她隐约听到一些有关他的传闻,都装作不甚关心。这该死的怀想!

在那个石椅上,他们都感觉酷热难当,把他买来的杂志当做扇子呼啦啦地挥舞。他说,每次出差,他都会驱车到此地静静地坐一会。所以他就从来未曾指望会在这里遇上一段什么缘分之类。艾丽丝说,她相信他的貌似无目的的静坐,其实是一种等待的行为,就像她总是不知不觉地唱起一首晦涩的歌,像情歌又不像情歌。他第一次对她说的话是一段对于未来的预想,他说他的明年应该是在距离家乡不远的城市度过,他的朋友某某给他介绍了一个性情一般的姑娘,他必须在重阳节之前赶到她的家去拜见她的父母,为了这个计划他戒了烟酒,把头发理短,开始学着穿那种比较普遍的黑白搭配的西装。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艾丽丝能看见他眼里不时流露出的温暖味道,像早春的草地一样叫人几欲倾倒。他抱着一瓶饮料自顾自地滔滔不绝,没有注意到艾丽丝穿着的碎花短裙和她手腕上的那枚小小的玉石。她说,每当和别人一起聊天,她就特别希望别人能够注意到她的这两样东西,然后用好奇的语气询问它们是从哪来的,再由衷地赞叹几句。但是那个下午,这个男人并没有就它们发表任何看法。

深刻一点的记忆,应该是他们的第一次谈话的结尾部分。他直起身向她告别,并且表示对这次不期而遇的惊喜之心。她把自己的短裙向下拉了拉,然后甩着头发问他:你不要我的电话号码么?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了手。她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写了一排11位的号码。他点头表示记住了,转身朝不远地方的车子走去。她摸着手腕上的那颗东西,突然之间有了扔掉它的想法;直到回到家,她还是有这样的冲动。对着自己的男友,她说:这个玩意能代表什么呢?男友不做声,继续玩着他的电脑游戏,末了,抬头对她说:我困了。她刻意保持着一种古怪的倾斜姿势,把墙上的乐队照片颠倒着上下打量了许久。三个头发蓬松目光涣散的年轻乐手靠在一起,对着一本厚厚的书发呆。如果明天他们就能在这里开一场演唱会,她会长途跋涉数个街区到达现场,为主唱献上一把鲜花,然后对他说:滚回去吧,我可怜的孩子。

 

在对这个不期而遇数次的男人的谈话中,她似乎随意地穿插了几处自己的生活现状,但是这个男人并不关心,而是在她终于把一段生活点滴表述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插进来他自己的现实生活,然后她又成了一个听众。她说到她的男友对自己发火的时候,这个男人适时地补上一句:我老婆也是啊,老是动不动就对着我扯着嗓子吼,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翻了她供奉的那尊观音,你猜怎么着……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问题:你认为我是不是考虑放弃她呢?她还是怀着一种好不容易的思想对着这个不经常遇到的男人耐心地倾听着。时间似乎永不会定格在某一点,而是不顾一切地飞扑着前进。有人在新闻报道上面信口雌黄,为了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而烦恼忧虑,在心里朝着一把细碎的无谓之物企望不已。艾丽丝认为她寻找的不过是一些不需要怀疑就能沉迷其中的物件,相信它就如同相信明天的太阳依然从东边的群山之间升起来一样。

直到有一天她问这个简直自以为是的男人是不是该听听她的叙述的时候,他突然停下口若悬河,朝她露出搞怪的浅笑。她抓紧时间,从一碗葱油面开始说起,她在北京的东四胡同曾经吃过这种看似普通但是不经常看见的东西。那天她把单车停在靠近街面的地方,然后一个人坐在人迹稀少的店里面吸溜那碗悦目的面条。当碗里只剩下几跟细短的葱段的时候,她忍不住低声抽泣。她不明白自己的这次离家出走是不是真的如她出门时所说的那样去寻找一个聊以安慰的处所。在地铁站里转悠了几个小时之后,她决定就地休息一会,然后去西客站买回程的车票。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送给她手腕上的玉石的男人,然后他们在大栅栏街的一家宾馆里度过了那个单薄的情人节。在那个装潢精致的小宾馆里,她跟他讲述了一个毫无趣味的童年故事,她说在她六岁那年,她跟大她三岁的哥哥打赌,赌的什么已经忘记了,反正她输了,被罚在麦地里面蹲一个上午。她在麦地里握着双手呆了四个小时,在那四个小时里她明白了什么叫做煎熬。她觉得一个人长时间静静地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是残忍的行为。所以,在这个偌大的京城里,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最初想法的荒唐可笑。

本来她是要趁这个男人再次上车离开之前跟他说说自己此后的恋爱和分手过程的,但是她不由自主地把眼睛转向他手指间的烟,然后慢慢地说道:吸烟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就是这样认为的。他笑着吸一口烟,然后说:其实烟在点着之后,会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叫的,你必须屏息贴耳才能闻听清楚。那个在他出生之后不久死去的男人,就住在他父母工作的疗养院里面,他被吊在大院里北侧的水塔壁上,绳子栓在塔壁上的一根钉入砖缝的钢筋中间。在死去了一整天之后被发现的老头的嘴里,还叼着一截烟头。在他上小学时,他经常会跑到当年老头陈尸的地方去小便,他会顺便抬头看那截斜斜地插入墙体内的钢筋,就像看一棵树上面醒目的果实一般。在他幼年的头脑里,他固执地认为这个老头是吸烟致死的,是他嘴里的烟饱受烧灼之苦之后把他送上绞架的。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老头在活着的时候衔着烟头到处溜达的情景,他的手指被许多的烟熏得焦黄,但是他感觉不到任何不舒服。

 

疗养院是什么样的地方呢?安静、幽深的石板小路穿插在绿树繁花之间,房舍精致而僻远。一个老人在这样的地方度日是最为享受的。谁又会想到在这里,一根绳子把一个平生未曾十恶不赦的老人送进阴曹地府,还给了一个未经世事的孩童许多的光怪陆离的思考呢?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人都仿佛从有生命之时起就具有深切的宿命感,他们忙碌着不知今夕何夕,却还要经受危险,把自己放在一个万劫不复的牢笼里面烟熏火燎。从上学时候起,他就认定了那个曾经挂着一个死去的人的水塔是一个诡异而刺激的地方。作为一个平淡无奇的蓄水工具,它更多的只是被人们匆匆地一瞥而过,并不能被人们经常地谈起;可是它毕竟有过一番不平常的发生,让它在人们的头脑里面占有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位置。这个水塔若比作人,它就是一个杀人犯,他的身上背着一条人命,这使它比其他的同类显得格外吸引人。那截嵌进墙体很深的钢筋就是它的作案工具,那个年头里面赶到现场旁观了半天的人们都可以作证,一个耷拉着双手的老头就被不可知的力量挂在水塔的侧壁上,他的头发上面沾有一点点草屑,像是夜晚天空中的萤火虫。当时他的老伴就站在离她的丈夫的尸首不远的地方一个人啜泣,她的嘴里含含混混地说:你他妈终于高高在上了,你他妈还会说你遗憾些什么鸟事么?这些当时的现场情景,都只是他在没事做的时候胡思乱想的;他唯一可以确认的是,直到现在,那个老头的死因还是没有被查明。这个疗养院在当地很有名气,它的名气掩盖了有关这个有碍政府形象的案件的传闻。

谁都想不到那个拴住一个老者的插着钢筋的墙上会有一个燕子的巢穴。那是在他上中学之后的某一个早春时候,他偶然去那地方小便,习惯地抬头看一下好久没有看过的那扇墙,他被那个小巧的窝给凝住了。你想不到的东西往往是最容易发生的,它根本不像那些被程式化的事物一样没有丝毫的跌宕不意。在此后的几个星期,那个燕巢都风雨不惊地附着在那里,应该没有顽童来惊扰它。那些孵化出来的雏燕,应该不明了它们所倚靠的那截钢筋上曾经吊死了一个鲜活的人,它们的叫声透过早晨的薄雾,使站在墙根处撒尿的男孩感到耳膜轻痒。这个经历了几十年而或更长时间的疗养院以特有的慷慨容纳了一个全新的家庭的落户,也在同时圆满了一个命丧此地之人的生死轮回。

 

在这个男人冗长的回忆话语中,艾丽丝找不到什么与他的现状相符的痕迹,若能够平静地听完他的言说,她也许可以称得上一个敬业的耳朵了。之后的一次见面,这个男人带来了几张小时候的照片,其中就有一张是这个故事里的水塔,掩映在密密的泡桐树之后,青砖的墙上赫然有一根嵌入一半的钢筋。捧着这张照片,艾丽丝仿佛看到那墙上有点点的血渍,在那钢筋的周围溅溢着蔓延着,不确定地朝着四个方向铺展。她说,疗养院本来就应该是一个安宁的地方的,你的故事似乎太多不悦的气氛,不能够让人接受。他说,这是没有办法歪曲的,在我的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被这样的回忆所左右着,以至于在离开我的父母所居住的这所疗养院后,我并不能时常地回想起以前徜徉其中的快活时光,反而更多地想起那个恐怖的场面: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被一根细细的绳索悬在一根金属棍子上面,他的轶闻在他死后迅速地被无所事事的众人传来传去,最后他的老伴也在子女的预料之中死去,没有能够比他幸运多少。她是出车祸死的,在疗养院门口不远的地方,一个喝醉了的小伙子,驾驶着商务车把她撞倒在水泥地上。他在肇事之后还下车蹲在地上,然后指着渐渐流向下水道的血迹骂着什么。这个小伙子是这对老夫妻的熟人了,小时候也住在这所疗养院里。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围观人群还是像往常一样的扼腕诅咒摇头叹息,他们也许真的不明白这对并无罪愆的老夫妻究竟是遭了什么样的报应,落得如此下场。从幼年时代到少年时代的血腥记忆使得这个生于与世隔绝的疗养院里的男孩仿佛在一瞬间成长为一个足以面对风霜的男人,他的头发垂在眼际,极似海报上的某个电影明星,神情孤绝而熟练。他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不能阻止疯狂涌至的层层念头,把这些年走过来的所见所听仔细放开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不可理喻。始终地背着阳光,埋没自己的身体发肤,只是在凌晨时分打开窗户,朝着北边那个水塔高高的阴影望去,不寒而栗。黑暗里他想起无数次的对着墙根小便的历史,他的阴茎微微作痛,好像被一只皴皱的双手死死攥住,在他的对面又仿似有一张扭曲难辨的脸,闪动了片刻之后就消逝在无边空漠中,不响一声地离他远去。

这个陶醉于自己的述说中的男人开始放慢语速,降低语调,他问艾丽丝:现在,你应该知道那个肇事的司机就是我了吧?艾丽丝表示这在她的意料之中。他笑着说:四年的牢狱让他再次长大不少,但是他始终要求自己不要承认当初的故意撞人。他是那么的想知道那个老妪在对着自己的老伴的尸体时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当时的语气分明充满了怨愤,使得他一度怀疑那个老妇人就是把自己的丈夫挂上绞架的刽子手,虽然他无法考证她如何做到那样。他驾驶着单位的商务车,在看见那个买菜回家的老妪时,故意松开脚刹,朝着她冲过去,当时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他的喉咙蠕动了好久之后吐出了几个字:去死吧,杀人凶手!然后他的眼睛被鲜血弥漫,看不清对面的路标。意外事故的判决使他哑然失笑,对着神父念完忏悔书之后,他就抱着铺盖钻进了自己的牢房。他说,对着墙上的镜子,他看不出自己的悔意。

 

跟我在一起的时间里,艾丽丝不时地变换她话语中的男性形象,而这个谋杀了老太婆的男人的形象还是持续了很长时间,她的叙说不经意地充满了悬念,这说明艾丽丝是一个善于说故事的人。艾丽丝说,这个杀人犯的故事,她也对那个和她在北京结识的男友说过,他不是很感兴趣,甚至认为艾丽丝是在杜撰一个无聊的小说情节。他问她:你是不是很喜欢像这样的构思小说?艾丽丝说,当时她决定真的离开北京,忘记自己曾对这个男人的所有期望之类。我说:那我对于你来说又算什么呢?现在,艾丽丝有自己的新的男友——像她这样长相不差品味不俗的女孩子是不缺少恋爱对象的。她给我的评价是:你对我来说,是一个疗养院,就像那个男人从小时候一直呆到少年的疗养院一般,你的脸上写满了温和暖意,但是你的身上肯定也发生过叫人战栗的故事。这个比喻完全不是我所能立即理解的,所以我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冲一杯咖啡,继续听她说话。她把我的手表放在桌子上,说:你的时间就被你装在这个小东西里面么,我的秘密男人?我叹了一口气,说:是的,我们都被迅驰的时间给拖垮了,不顾一切地对什么东西都妄加结论,就像那个开车撞死老太婆的男人,他的幼年被时间机器攫取了分析力,以至于他舍弃了一切辩证和剖解,直着性子去做那件荒唐的报应之事。也许,他的做法平息了他的一个不明疑惑,他离开那个悬挂着死者的现场之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旁人都没有为死去的人报仇雪恨,他似乎不能接受这样严酷的现状,于是他擅自动脑,开始了他的惩罚模式。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应该说是做了一回侠客,他满足于自己随后的成就感。

所以,当我们身处可以安享一隅宁静的疗养院一般的地方时,千万不要掉以轻心,以为自己可以逃脱许多恐惧了。我们所做的无非是一些徒劳往返的事情,就像一次旅游的感受,总是不如定居地让自己感觉的安定一样。时常存在的忧患意识使我们迫切地需求皈依之地,不想在荒凉里摸索着不知所终。艾丽丝慢慢喝完了那瓶我存放了两年的混合酒,朝着镜子里的自己挤了挤眼睛。她的眼睛总是半闭着,让人无法看清里面的样子。她的脚趾甲上涂着淡绿色的油彩,那是她从家带来的,这个城市的女孩们好像都不大喜欢去做这样的修饰,她们更愿意把那些颜色抹在脸上,然后努起嘴巴朝着人群做各种各样的姿态。我说:艾丽丝,你的指甲油显得很不一样,使你看起来多了一些可以不断欣赏的余地;比如,你可以变换它的颜色或者涂抹方式来改变自己的形象;这些外在的视觉因素都是容易被人记住甚至评头论足的。油彩也好,其他的一系列的化妆品、衣饰也好,都是把自己包裹起来用以遮挡一部分真实面目的工具,它们就如那个疗养院里面的房屋树木一样,让你藏身其中,不被别人的目光一下识破你的难以示人之处。

 

根据艾丽丝的说法,从北京回到南方以后,她就和那个与她有过一夜云雨的男人断绝了所有关系。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曾试图去拨那个她急忙换掉的号码,但是她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不可能那么轻松地沾上一个漂泊如落叶的男人。暗示了很久之后都不能上道儿的那种人,她又不会多么的喜欢,要找到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何其难。在心里,她推测了自己回家以后可能去的地方和可能完成的事情,其中就有去原来的地方和已经少有音讯的前男友某某见一面。在火车上,她却突然不知所措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需要那个在疗养院里长大的男人还是那个在心里烙印很深的前男友。很多时候,很多的女人都在心里给自己设置两个影子,一个作为一种称谓,另一个则是至为珍爱的。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年龄增长到了一定时期的时候也加入到了这类普遍女人的行列之中,她承认自己在心里给自己预备了两个人,随之还有一些似乎准备解释给责问之人的理由。这也许注定了是个不好的东西,而且必须耗费成倍的心思去经营,吃力了很可能不讨好。心里的这两个人的具体形象不可明细,只能说随遇而安。这是要命的事情,虽然不能算新鲜,她所拥有的诸多貌似复杂的条件其实都如避孕套、口香糖一般,是大多数女人的必备物。这种解说,使得她稍感平歇。

对着前男友的脸说出的话,她都记得很清楚。她说:你应该允许我和他们一样,在心里给你找一个分担我的沉重的人;我本来就是一个沉重得像一座大山的人,你肯定忍受不了我的瞬息万变,我也不想让你因为我而生怨怒。这个对她来说有名分的男人还是不改他的笑容,把她面前的酒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拦腰把她抱到床上。她告诉了他自己与那个一夜交欢的男人之间的所有话语和动作,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不时地撩动着衣服的下摆。他没有表示什么,只露出了困倦的表情。然后,他们长久地沉默着。她开始怀疑起自己辛苦寻找的初衷和结果了,把自己推到问题的主语位置是不好的,但是她还是不能避免这样的恶习。这个沉默的男人根本就不能胜任她的男朋友的角色,他所要承载的东西太多了,与他的头脑不相符。他习惯了慢节奏的进度,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世故与温顺并存的人,这很符合一般女人的胃口,她们就喜欢这样稍显矛盾的男人。

 

除了那个北京男人,她闭口不谈其他人。艾丽丝说,他们在和谐的气氛里度过了半年,然后决定分道扬镳。她也没有想到后来会有那样的一个言辞跳跃的男人跟她讲起自己的疗养院生涯以及由一次目击死亡而生出的杀人事件。这些事情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却被一个陌生人不厌其烦地从头说到了尾。他童年时的惊愕神色和成年时的冲动行为都那么的愚蠢,根本不是一个拥有坚毅头脑和冷静思绪的人所有的。但是她从心底感谢这个对自身故事颇负责任的男人,他没有避讳自己的秘密,而是把它们都放在你的面前;他只是觉得自己的故事比起一般人来说很曲折,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些故事在这个叫做艾丽丝的女孩耳朵里非常有哲理意味。他的恐惧想法正因为本身的荒诞无稽而迷人,一个缺乏理性的人肯定具有诗人气质。面对现场的情景之后,他对那个老太婆的作案可能的猜测,是不无道理的。而撞死她,则是一个人的瞬间爆发力所衍生的举动;我们不能判断他这样做的正确性,只能在诧异之外暗暗佩服他的万事不顾。这么多的分析足以说明这个男人的可取之处。她不能不让自己去重新想这个男人的一切。他仿佛隐去了一般,在不知不觉之间与她已有两年多未见面了。而若他再碰上一个如艾丽丝一样脸色明媚的女孩,他定然还会对着她喋喋不休地重述他的疗养院故事的。

艾丽丝认真地对着我说:我始终认为他的故事告诉我,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绝对宁静无虞的疗养院,所以我们所寻找的不过是海市蜃楼,不可能存在的。她说:好久没有叫你的名字了。洛洛。呵。多么简单的名字。阿拉伯产的MARLBORO在她的指间闪烁,夜晚在窗户的外边悄悄张开幕布。我说:那个疗养院不但没有保持永久的宁静,反而让一个原本单纯的小男孩变成了恶魔般的杀人凶手;若把他的蜕变归咎于那个证据不足的凶杀案真相,我们也许有失公正,但是他的凶相毕露还是应该归咎于疗养院的失职,它不应该在水塔上出现一具冲击眼膜的尸体,使这个可怜的男孩瞬间苍老得狠毒无比。转念想想,我们又是如此的喜欢归罪于其他物,却不把自己的懦弱与浅薄算在账上,总是旁若无人地肯定自己的遭遇否定事物的变迁。必须肯定的是,艾丽丝选择离开那个没有任何基础的一次性感觉是正确的,不能把自己的任性逃亡当做对周围环境的谴责,把自己的过错积累成一个圆形的矛盾体交给最初和自己一起的人去解开。

 

想到矛盾体这个东西,我开始思考关于清清的一切。实在地说,我不算是一个多么负责任的人,对清清我一直是持聚散皆可的态度。曾几何时,她应该也把我当成了她心里赖以依存的疗养院一般的地方,放在她的头脑最清醒处时常拿出来审视,在她的眼睛里我也是有诸多不足之处的。我记得我们在六月街的小店关门的时候,她曾对我说:你他妈根本就不适合把自己整得像个商人,看你的手上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货物,能被那些头脑简单审美平庸的家伙们看上么。我善意地提醒了她的武断专横,但是我对她的离开毫无办法。她拖着那个暗红色格子图案的箱子,在小雨里步行出了街角。我看着墙上的涂鸦和地上的果皮,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接下来的时间,但是在那个公园里面,我还是遇上了艾丽丝,这个手心温暖的孩子。从很久前起,我就学会了不去把经过的任何避风地方当成疗养院去感激赞美,而是在我的这点地盘上自斟自饮。我对着电话里的清清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你离开与否都与我的决定无关,你向来一意孤行,这迟早会使你的神智受挫,你不知道什么叫节制;我们都不知道,该死的节制,该死的谈恋爱的傻瓜。同时,我也明白她更看不上那个拿着一副塔罗牌装神弄鬼的人,他在这条巷子里穿梭,寻找着新鲜的姑娘,然后一起睡,然后一走了事。我明白清清应该不是那样贪欢的人,但是她丝毫没有掩盖自己的某一刻荒唐念头。沉浸在叙述里的她是迷人的,她的衣服显得多余,眼角眉梢都在装点她的情绪。她说,她所经过的那些单纯或肮脏的男人,都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很少有人能把他们仔细地辨别出来;她不能永远地杜绝她对欲望的妥协,所以偶尔地,她也会把自己放倒在水浪里面不能起身。

对于那些曾经把她看作轻佻之人的男人,她诅咒他们不得好死。但是,那个六月街的送奶工好像也作过此猜测。她说:我宽恕了那个无知小孩对我的轻易结论,我还很遗憾于我送给他的那枚有失礼数的拉扣。在电话里,清清交代了自己的很多歉意和心寒,这些在她以往的谈话里却鲜有出现。她不无惋惜地表达了对以前时光的看法,她说,自己所做的决定确实不能等同于两个人一起度过一段时间之后的自然结局。我说:若你从此远离这个城市不再想回来与我一起了,我该如何记住你,记下你的号码,还是顺便把你以前的所有声貌通通刻进脑子里?她笑得电话出现了丝丝的杂音,她说:“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六月街上的小送奶工的样子么?你应该可以想象得出当初他的新奇和惴惴然的,可是现如今他还会有那样的机会去冲破生命的一道未知之门么?谁会在一个素未谋面的晴好之日给他看见自己的脆弱?他的印象里,本就不能容下一个没有经过浸染的人形存在;他是一个平凡世界里的拥有正常的思维和行事方式的人,所以他对我的敞开不能轻易接受,然后他还是选择了回到他的安身之所,不去眷顾小世界之外的任何声色犬马。比起那些惯常于追腥的男人,他当然是不错的;但是他错在自己的定向思考上——他把所有的身外之色都当成了那腥的成分,他拒绝了我的进一步攀谈,并且把所有男女之间的言谈都归结为一种有碍于自身清洁的枝蔓。对于一个坚持洁身自好的男人来说,这样的枝蔓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爬上他的肩膀的。问题是,他是如何在我的眼睛里发现那带有剧毒的枝蔓的呢?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否真的仿似一个心存邪念的狩猎者,真的就把他的到来当成了一个填补虚空的机缘。真要命,在一个陌生得如同敌人的眼中,我还是逃不掉不洁的色彩,在这个城市里穿行的人也许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判断力的,他们都如哑巴一般地对着戒备森严的窗户外边张望,不发一言。”

 

我说:这么说,这个小男人还真的存在过?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你的一个虚幻之想,并不是真的骑着他的捷安特从六月街驰过的送奶工。

清清咳嗽了一下,回答我:“这些怎么就那么的像个童话。连曾经离我最近的你都认为他的存在与否值得质疑。本来我已经不想再去提这个人了,他就如过眼云烟一样,无所谓有无的。但是你所说的疗养院,就算是你从别处听得的,我也能够觉察到你的所思颇多。你想,那个帮我换胸罩拉扣的小男人就把他的偏安之地当成了一个小小的疗养院,他满足于自己的窝穴,不能说服自己去踏足别人的土壤。他铁定了会在以后的某个或近或远的时间感到遗憾,然后努力寻找答案,来解释自己为什么那般的遗憾不已。若我们真的做了苟且之事,我也不会对你隐瞒的。这一点你应该相信的,我不是善于隐藏事实的人。我,和你,你这个可爱的男人,和其他的一切善良的笨蛋们,都是如此的耽于守成,不能把自己的完整芥蒂袒露出来,都这么的害怕罹祸,都强忍着不能压抑的那些柔软。还是像那歌里面唱的:问题在于如何平复心跳。心跳确实是一种叫人费解的东西,在我第一次面对一个男人的裸体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脏不够用,当时我的双手不知道放在身体之外的什么地方,感觉怎么都不合适,怎么都不能明了地表达我的心潮澎湃。而后来,当我像那个拿走我的初夜的男人一般熟稔地面对六月街的小伙子的时候,我竟没有想起当初发生在我身上的心跳激烈的一幕。这说明我当时还不是多么的期盼与他有非分之事;但是,那个生疏的小伙子在我的面前表现出来的未经世事使我着魔,他的表情在那一刻比世上任何男人都要简单明朗。

“这就是一如那个女孩跟你所说的疗养院里长大的男孩子一般的明朗的男人,他手指干净皮肤白皙,眼角有微微的皱纹。我料定他不常撒谎,偶尔地逗隔壁人家的宠物狗玩,他努力说话礼节并且把对人谦恭当做必修课。跟你在电话里说这个人的时候,我还是怀着一种一半欣赏一半怜惜的心情。现在我的脸有些发热,就像躺在你的怀里叫你洛洛的时间。洛洛,洛洛。你要原谅我的无理由的离去,到了这个离你远远的角落里,不知道该把自己放进沙发还是扔在床上。现在,这里,我的房间有巨大的落地窗,有十五六个平方那么大,阳光像一帮浑身是刺的球状爬行动物似的在我的头发上翻卷,我把它们都想象成你的嘴唇。一直以来,我都感觉我未曾丢下我们的交集,在没有一个人问津的夜晚,我一个人坐在这个玻璃墙前,看着不远处马路上三三两两的人走来走去,他们一致向彼此露出牙齿和手腕,他们的表现欲和性欲一样高涨不退,真好。昨天,我又路过了城市中央的那个高高的立交桥,我又看见了一个与人们一起谈笑的陌生人,他的背影从斜下方看去特别像你。当时我很想上去亲一下他,就像那个叫做《坏小子》的电影里面的男人,奋不顾身地去亲吻不认识的女人,并且让她遭受毕生难忘的耻辱。你说,我是应该把你直接亲吻到窒息,还是干脆拉着你从立交桥上跳下去,做一对赴死的鸳鸯鬼?”

 

电话挂上的时候,我开始低声哭泣。鼻子里像是有血流出来一般的难受,我感觉双脚难以迈动,进退都不是。在心里,我对着虚空之中的清清的影象说:我知道,现在你也是在独自哭泣,我知道,你也不能把我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从绝望里营救出来,再把自己放进彼此的双手里面封存至死。我害怕清清的电话再次响起,让我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寒气,我的身体已失去了蓬勃力量,从清清的离开的那一天就找不到了计较冷暖的必要。我打开电脑,给艾丽丝写了一封信,我在开头的部分说:“你不会想到,此刻的我竟然在这里自怨自艾,像个被人吐了满头唾沫的傻逼。你若正在流浪,那就给自己准备一个即将避身其中的巢窠吧,你根本无所停靠,所以不必再去找你的什么所谓无物之物了。没有几个人像我们俩一样的愚钝而敏感,遇见一棵活着的树都会凑上去倾诉半天,把它视为与自己同心的管道。你爬出去了又能怎么样?你没有找到安全出口又能怎么样?那个疗养院里的男人不过是一个未及完成的半截故事,血和花朵都是他的童年,他永世都不可能弄清楚自己当初的疯癫和现今的老成究竟把他捏塑成了哪一类人物。而我们,深陷矛盾之中的行者,既不能丢弃,又不能成全,那就这样的蹲守着吧。有些人迷信自己心目中的疗养院,他们的园林里面所有的美好应有尽有,没有人过来横加抢夺,却有人缱绻着与他们享受这莫名其妙的幻想之地。我想对你说,我不相信这样的地方的存在,甚至现实中的绿树环绕的疗养院,也不过是一堆坟墓将近之人的郁郁之所,不能蒙蔽孤独人的眼睛。你去过那样的地方吗?最好你没有;要不然若是看见了如那个水塔冤魂一样叫人沮丧的景象,你肯定会让自己的心脏加上一块重砣,然后在嘈杂的雨天里苦苦寻觅可以告诉的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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