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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7:知否知否

(2009-10-13 14: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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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小说-房子

和清清分开了大概四个月之久后,炎热来临,夏季总是使我感觉烦躁,无休止的流汗和疲倦折磨着每一寸身体。闲着无聊的时候,我老是跑去卫生间冲个澡或者无所事事地呆坐在放满冷水的浴缸里面,有一次我把从东街买来的那几条金鱼放进了浴缸,看它们在我的腿弯里和手臂间游荡。起初,我并没有想过去对它们做出残忍的事情,但是后来我还是断绝了把它们继续豢养下去的想法。这是我和清清在端午节的时候一起吃饭的间隙里去街市上买的,一条黑眼,一条灰眼。坐在浴缸里,我开始在一张泛黄的信笺上给清清写信。这种用笔交流的方式我们以前曾有过,但是后来就很少了,直到分手之时,我们已经找不出几张以前写给对方的那些话语了。看着那两条平静的金鱼,我的笔在纸上轻轻画着一些不明所以的图形,这张略显粗糙的斜纹纸把笔尖磨得沙沙作响。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浴缸里的水温被我的身体提升不少,这两条金鱼渐渐慵懒起来,呆在我的左侧腰间一动不动,在白底的浴缸掩映下非常夺目。

而我的这封信还是没有被填上一个字,纸上静默着一个形象怪异的图画,像人脸,又像一座行将坍塌的大厦。这种模棱两可的象形使我进入两种选择,去完成我给清清的这封师出无名的信。若将这张画看作一张脸,我就要补画出这个人脸上必须交代的眉毛颧骨和嘴角,这个突兀的人脸必须告诉清清,现在的我犹如一张隐约朦胧的脸庞,没有人能透过莫须有的薄雾看清我的表情。若将其看作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厦,我必须描出所有的窗户和环绕着它们的烟尘,好烘衬出窗户后边面带恐惧的人,我所要告诉清清的,是我的惶惶,那恰恰是前一种选择里脸上的表情所述说的。我决计把这封没有文字的信寄给清清,我起身擦干净身上的水,找出一张用作包礼物的厚纸,把它沿着中间对折成一个信封。在信封的左下角,我署上了我的名字,并在其后画上了一朵白描的不明种类的花。我转身去看我的金鱼,它们静静地在浴缸里兜着圈子,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凝视。跟它们相比,我显得束手无策,不知道到底是打个电话给清清还是打给其他的谁。想了很长时间,发现除了艾丽丝之外,已经没有了其他的谁可以打通电话的了。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把电话放回茶几上;再回头去看那两条回到了浴缸里的家伙。它们神气活现地来回游弋,浑然不觉周围的一切。

桌上的闹钟开始响了,我的上班时间又到了,在这个城市换了一家报社工作,还跟前一家一样的乏味和充满了功利感。我的照相机和相册都放在一个随身的小包里面,胀得满满的。经过了整个早晨的思考,我还是决定把这两条金鱼送出去。强烈的失落顿时充斥了我的头脑,我发现我所完成的那封给清清的信件纯粹是一种多余。在几分钟之前,我逼迫自己放弃了给清清打个电话的念头;天知道在我的心里深处,我是多么地急于接触到清清的声线。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像我们一样分别不久的人,都在离对方并不算天涯之隔的地方辗转反侧,矛盾着到底是不是拿起听筒给那边的人说一声以前早就滚瓜烂熟的问候语。一个电话都成了奢望的境地,一封信,况且还是一封被改装成了几笔简单图画的信,又能够袒露多少应该给对方掏出的意思呢?我的双手由于长时间的热水浸泡而生出白色的皱皮,眼睛也因为雾气的熏炽而浮肿,这些样子使我感到惊慌。若此时我真的如自己所愿的在某个从前的车站与清清再见面,我便免不了要被她的淡漠眼神而暗伤。在我的记忆里,她好像就从来没有被我的憔悴面容触动过;在六月街的日子里,我们清贫而顽劣,但是我更满足于那样的两个人的生活。跟艾丽丝说起以前的这段日子时,我是带着真实的甜蜜心情的。

 

现在,我不得不进入了前后对比的落差感之中,怪责当初的行走匆匆,来不及把那些自认为可贵的东西留下来供现在的回味。在思绪空空中,我想起了最初所记得的泰戈尔的那句诗:我们不在路上流连。这个语言大师知道怎么去用最简洁的词句说明目空一切的幼年情爱。我翻开那本《吉檀迦利》,用手拭去书页里积存的灰尘,有几十年的历史了,这本书还是被我放在箱子的最底层,上面的字毫发无损。书的每一页都被我用蓝黑色的水笔做过标记,在某些经典的地方,我还用小字体做了批注。这是我保存得最久的一本书了,从中学到大学再到在外面工作的时间里,我都把它带在身边。我喜欢它暗红色的封面和粗糙的内页纸。曾经,在某个清清的生日上,我打算把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我说:我喜欢它,与喜欢你可以相提并论;你看它的封面,暗红的底色,这是一种内敛而狂野的颜色,就像你的性格一样,它的内页粗糙而厚实,就像你的性格一样。清清笑着说:能够与你钟爱的书一起被你夸赞,这已经足够了;我知道你是那么的喜爱它,所以我不想夺爱。她拒绝了我的赠予。我能理解她为什么要拒绝。在我的心里,女人远没有书忠诚。这么多年,我始终把这本诗集束之高阁,很少拿出来翻看,只是偶尔的在脑海里搜寻一些看见过的语句。但是对于女人,我不得不经常想办法应对,而且相同的办法绝不可以使用多次。清清总体来说还是个不难应对的人,她就像我的金鱼一样,只要遵循惯例喂食照料就可以了,不需要什么繁多的花样。

于是,我对着生日蛋糕说出了内心的困惑。我说:有时候我觉得,与你的经历就像一次追逐,必须跟上你的脚步。你若是在佯装离开,边跑边回头偷偷看我,我大可不必担心坏结局,只想要做出奔跑的姿势来,与你保持恰好的暧昧距离。这当然是一番美好的图画。但是若有一天,你撒开脚大步逃开,我用什么力量去赶上呢?清清不以为然,她说:其实你所担忧的问题是那么的没有深度,这个问题任何人都会想到;我是一个制造这种庸俗问题的人么?我摇摇头,解释道:我所期待的,只是一场简单得毫无波澜的经历,不需要任何一个人去努力挣扎。清清开始抠我的手臂,她这样的动作代表着:你又说废话了。于是我闭上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在蜡烛里闪闪的发着蓝灰色的光。

 

至今,我仍然记得那晚清清眼里的光。我曾经极力去模糊那强烈的感觉,关于她的一切回忆都被那光照得毕露无疑,我写过的所有书信都没有了说服力,因为最终我们还是分开了,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我当初被她视为废话的杞人忧天之语真的变成了现实。在任何人面前,我都刻意绕过去不谈我们的分手经过,连艾丽丝向我问起的时候,都只是搪塞着一语带过。我不知道除了我自己,还有谁可以解释其中可能存在的原因。在分手过后的时间里,我也想过去打电话问清清,她不出意料地回答:有个屁原因,我要是知道原因肯定告诉你,拜拜。我对着已经短线的电话说:为什么你不能像那本《吉檀迦利》呢,为什么你一定要参与层出不穷的结束仪式呢,那些别人乐此不疲的聚散离合真的很有意思么?而现在,我真的面对许久未见的这本书,竟感觉奇怪的惴惴然。它当然包揽了很多诗歌的精髓,长时间以来我对它的恋恋难舍肯定有我的原因。然而,它是孤独的,所有的惊涛骇浪或者和风细雨都掩藏在薄薄的书里面;它也许并不喜欢别人坐在沙发上带着慵懒的表情敷衍了事地翻开它,用眼角随意瞥几下其中的文字。就如一个女人根本不会愿意男人在她的生命里面走马观花一样,它在被完成的那一刻就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尊严。若我不珍视它,它也会被注定的力量左右离开我而去的。

我不愿意细说我与它的热爱和长久相存。我也不愿意细说我与清清的热爱和短暂相处。所以当我向其他人说起内心对分手这件事的难受时,别人是不会理解得到的,他们没有义务听我的没有前缀和伏笔的郁郁之词。其实我也想过去陈述我和清清的曾经,从大学到六月街,再到我们之间的无数次推心置腹,最后说:上帝,我们还是分开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清清说,她也不知道,她说若有天她得知了,会告诉我。但是,我已经找不到这样的倾听者了;我所唯一期待的艾丽丝,还是在她的漩涡里左右冲突。这个时候我有些想念她,这个原本陌生的人,这个我尤其重视的关系模糊的女人。她共计在我的城市里呆了一个月时间,中途我们在一起谈过许多次关于我们自己的事情,都小心翼翼地探知对方的听取感受,都把自己的故事几经筛选,然后急促地从心里抛出来,放在对方的耳朵跟前,急切地盼望见到对方脸上切合心愿的表情出现。在与艾丽丝的谈话中,我没有感到什么不能忍受的交流阻塞。这就是我庆幸与她的第一次遇见的原因,作为不同城市里两个大致相同的人,我们委实难得。比起清清,她更像一本书。我对书的放心是因为它的不能逃遁,我若不搭理它,它也不会生气而去。但是,女人就不一样,需要我的经营,而且结局还有可能和我与清清一样,不能长久地不移分毫。

 

从纷乱的思绪里出来之后,我决定把那两条金鱼送出去,我并不知道该把这两个家伙给谁,它们优雅而温吞,不容任何的虐待。第一个在我头脑中出现的人选是楼下的那对老年夫妻,他们的儿女很少上门看望,这两条金鱼对他们来说可以多个伴。在星期日的下午,我敲响了那扇陈旧的门,里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有两个白头发的脑袋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说:这两个小东西是我从东街买来的,跟了我两个年头了;现在,我不得不给它们找个人家送了,我不能再看见它们了。我说,我就住在楼上,只是你们很少见到我。这两个老人仔细地问我金鱼的来历,他们喋喋不休的样子使我感到心烦,但是出于礼貌,我还是耐心地跟他们解释。我说:它们可以说是我的一段时间的见证人,但是现在,我已经不想再让它们继续见证我的接下来的生活了。他们果然问我原因。原因?我说不上来,也不知道究竟我所做的决定要不要原因。让我意外的是,他们推着双手,说:你还是另外找个人送吧,我们不能要。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拒绝这两条可爱的金鱼,它们又没有瑕疵,我也对自己选定的豢养人放心之至。

我决定应他们的邀请,在他们家吃晚饭。为了表示我的谢意,我亲自下厨为他们做了几个清淡的小菜,然后下楼去买了一瓶酒。老头子酒量尚可,老太太也还可以。我们都不怎么说话地往各自的碗里夹菜,然后对着对面的墙壁发呆。我不能猜测到这两个老夫妻的具体身世,也不能得知在他们的这么长时间共处过程中究竟有过哪些值得记挂的事情。是否,对于年轻时代的相恋,他们连一个鱼缸之类的纪念物都没有留下?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老头的脸色看起来酒劲渐长。他的嘴巴掩藏在胡须里,只看见镶在最前面的一颗烤瓷假牙。但是,他的声音却分外的清晰:你不必强迫自己丢掉原本就应该属于你一个人的风风雨雨。我有些不解。他说:这两条金鱼对于你也许有难以估测的特殊标志作用,但是若送给我们用来打发无聊,你就太糟蹋它们了。如果你觉得自己不能再坚持如一地对着它们下去了,你大可杀了它们,而不应该放任它们在外面的陌生人手里。有时候,能够死在看重自己的人手里也是一种荣耀的事。别以为动物没有复杂的思想,它们也会因为被抛弃而备受戕伤,为了取悦主人,它们的动作和神态往往千变万化,只是粗心的人不能看到而已。

 

在告别这对老夫妻的时候,老太太赶出来对我说:“还是别留下它们吧,这样的话你会在心里每时每刻都要给往日空出翻江倒海的面积,这种感觉会让你痴痴不可逃脱。有时候,我们所有的人都如这金鱼一般,置身于狭小的感情天地中,却以为自己有了全世界一样大的地盘,视珍贵的瞬间为草芥,只是在错失机会之后才寻找答案和解药。——现在,我们讨论的是像金鱼一样的我们。若我们所怜悯的另一个人已经与我们形同陌路,还有什么可以把供呼吸行走的空气看得那么不可再得?也许,从此你将陷入无休止的幻觉之中,总是觉得那个谁根本没有走远,她正穿越着意识内部重叠纷繁的楼房和山水,千方百计铺设一道阶梯,回到最初的路口。在整个伤痛里,你无罪,她无罪,金鱼无罪。你们不过是相互念想的一类灵魂,都是在挣扎着追赶着圆满之名。生活了片刻之久或是相守大半辈子,都只是为了那一句名义,根本没有必要去向任何人解开自以为永垂不朽的过往。难过是多余的想念,你可以继续,也可以选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把自己扔进深渊一样的昏迷里,让那多余的想念跟随你决意忘记的人一起消失殆尽。再多的辗转都比不上一次推翻。

“你所需要做的,仅仅是一次推翻。那两条金鱼,你留也好,杀也好,送走也好,都只是一种基于对以往种种不再捡拾的仪式罢了。经过了无数次的重新整理,你积存的所有故事恐怕都被调换了原来的位置,代之以一种看似杂乱但却有序的座次,在你的双手不能及的地方,仍然有或多或少的人在为你而思虑。能有谁在离开之后的日子里给你一些被思虑的空地,这本身就是一种圆满。任何人都别指望着用别人给的圆满来赎买自己失去的东西,能有一些别人的赠予就应该欣欣然了,所以不要强求自己,也不要强求那些对你心存念想的人。想想看,他们在俗世兜兜转转的轮回里努力地望向虚空里你的方向,甚至双手合十为你暗自祝祷。就是一次而已,已经让你得到了不止万千。”

我点头称是,然后扭头走下楼梯,声控灯不管用了,只能摸索着爬上一层楼。我感觉自己像是在黑暗里走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找不到落荒而逃的地方的人。很想有一个温和的角落,比如以前所钟意的盛满阳光的朝南的阳台,比如那个日落前和煦的公园,比如和艾丽丝在一起时的那个偌大的椭圆床。这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在我的不知不觉间被神秘地分割成了许多碎片,从那对老夫妻家里吃完晚饭回来之后,我开始对我的想法产生了怀疑,有关送出金鱼的想法。他们建议我杀掉它们,然后顺便把自己的诸多琐碎心绪随着刀刃上的血一起挥洒掉。现在,在这样的建议下,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的这个想法了,决意放弃的金鱼现在就在我的鱼缸里快活地游玩,它们根本不关心我的态度。

 

跟随着我的这两条金鱼,现在就躺在我的桌上,我拿着它们栖居的鱼缸,穿过客厅到卫生间换水。我像面对着唯一的骨肉一样地看着它们在我的玻璃桌上翕动着腮鳍,它们的眼睛在这个时候看起来楚楚可怜,使我心酸。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留下这两个清清和我在一起的时光中唯一留下的活物。原本准备寄给清清的那封图画信件,现在就在我的床头,我把它叠得平平整整的,沿着纸的纹理对折了两下。冷静了片刻,我还是不想拿出刀子去杀它们,我不知道面对着它们的血迹时的我会想到什么。现在,在我的眼睛里,它们就是一对夫妻一样的可爱角色,它们一定不会如当初的两位主人一样轻易地分道扬镳。可能,此刻它们是如此的渴望从未有过的初始之景,可以和对方一起在公园的人工湖里做一次无惊无扰的畅游。就算无数人的目光集聚成了一柄无形的火炬,把它们的身体灼烧得疼痛难忍,它们也会欣喜于自己的自由。在幻想里,我静静地坐在邀我共进晚餐的老人面前,看他们用空空如也的牙床互相咀嚼旧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个人如他们一般的坐在我的对面,和我做着同样的动作。

而这个时分,我竟受控于自己的于心不忍,把杀机死死地压进深层的意识里。我记得最初那个在阳台上遇见了相聊之人的女孩,她就坐在我的软椅上,对我说:刀子应该是一种装饰的东西。你可以拿着它在街道上随意东西,然后在没有人的时候舒缓一下久握刀子而生疼的虎口,再打开眼皮看看周围的人群,寻找下手的目标。若遇见了适合的人,你可以选择直劈、斜刺或者反切。面对着对你有所亏欠的人下刀,他是不会对你心存怨气的,顶多埋怨自己没有来得及躲得远远的而被你追踪到行迹。

对于这个女孩的描述,我是带着诚实和深刻的心思去想的,我不相信她能够在闹市拿着泛着白光的刀子自在行走。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她不是一个狠心下手的人,就像现在的我,面对手无寸铁的金鱼却无从下手。刀子也可以成为一个人在困顿里抓住的依托,它在洁净的空气里会反射一个人被美术化的面庞,让你在和自己的影子对视的一瞬感到浑身一震,再接着做自己的打算。一个代表着凶杀气息的东西,也可以让一个人平息心火,渐至冷静,这本身又是一种矛盾的存在。我不敢随便地把身边的任何东西定义为金鱼或者刀子。看着我的金鱼和我的刀子,我在一霎那感到它们仿佛是同根所生,都带着优雅而稚嫩的气质。它们都可以在我的沉迷时期一秒钟就置我于死地。

 

在我的上一个清晨,曾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我的金鱼双双出门,在我的楼下穿上悉心准备的一黑一红两件戏袍,都系着米白色的腰带,坠着金黄色的流苏,趿着棕褐色的木屐。它们有与人类相似的狂欢表情,挥舞着胸鳍朝早晨的太阳致意。上班和赴宴的人潮从它们身旁匆匆经过,一片树叶从枝上落下来,掉在某个路口处,然后倏地不见,变成了一片依稀可见的蒸汽。在不能看清的道路尽头,有一把开锋过的水果刀在等待着这两个精灵。两分钟后,我踏着积水赶到了它们面前,看它们捂着戏服不知所措地对四周张望不止。从气氛中可以看出它们已经不想再跟随我了。我猜想这一刻他们一定是在想着如何逃脱,所以暗暗舒展手臂把守住左右两个方向。这个时候从立交桥上疾驰而下一列火车,载满了落叶,黑黝黝的随着风四下飘零。坐在车里的是那个曾经拜访过我的故友,他的头发还是像当初的一样夹杂着些许灰色。我急于上前去向他寒暄,却见他调整方向朝我冲过来。情急之下我揭开下水道井盖躲了进去。过了不久,我听见了火车撞进大楼的声响,然后是一片死寂;我的金鱼游过来,在地下的污水中侧着脑袋朝我打量。强烈的晕眩使我不能看清它们类似人面的脸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我也不敢去看清。

楼下洒水车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然后我的电话响了。这是一个绝对让我惊讶的电话。说话的是一个好听的声音,仿佛从离此地极远的地方传来。她说:我叫臭臭,就是你曾经发在晚报副刊上的照片里的人,你一定感到陌生,或者你不大相信吧?我说:你如何得知我的电话?她笑起来:你的行踪很隐秘么?

我们在路口的咖啡屋见面。她的东北口音很重,听起来另有一番味道。那天从中午到夜幕降临,她对我说了她的学画生活和以后的一切事情,包括和那个叫大湖的女孩的友好关系以及和网络上的那个男人之间的一段虚无的感情。我的读者,这些事情请恕我在叙述我的摄影工作经历的时候已经抢先说过,不是因为这个女孩的什么异处,倒是因为我必须说到她,才能说明当时我对任何一个人的火热的猜测欲望。其实当时我并未能够从阳台上的那个似梦似醒的女孩的模样上猜度到什么,所有的细节都是这个咖啡屋的见面时间里她所告诉的。

 

在我的狐疑眼光里,她说:其实当得知你就是那个在街道上拍摄我的人时,我也像当初的你一样,对你匆匆离去的短暂影象做过很长的揣测。在我的内心里,凭当时的认识程度,我认为你是一个落魄而具才情的一个人,有些边缘性格,但是没有多少逆反意识,总之是对周围缺少足够接受力的人。但是在那个初露春光的十二月末,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陈年的楼房上的女孩,就算她在心里深处等待着一个原本誓约的来归之人,也没有人给她一个安定焦急的丸药,忘掉暂时的纷乱念头。

我点头,然后递给她眼前的酒杯。从她的瞳孔里能够看见我的憔悴面容,于是我抹了一下脸,略带歉意地朝她笑了一下。她的鼻翼稍微抖动,像是欲言又止。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我故意小声地哼了一段电影插曲。她莞尔着表示赞许。在她的试探性开场白里面,我始终端着我的酒杯,用完全正视的目光看着她;她的表情简单,有明显的狡黠在她的眉梢间闪烁。

她说:你的身世对于我来说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在那天的阳台之下,你前无古人地把你的相机对准了我。在闪光灯里面的感觉不是经常有的。但是我并未感到什么不自在,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呵呵。关于我对你的猜测,你认为最有可能是哪一种?我想肯定是——一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在大白天里公然偷拍女孩子,还好不是在浴室洗澡时或者和男人亲热时,要不然还有可能被你敲诈呢。

我大笑:没有那么严重吧?你的防护意识还挺强的啊。

她也跟着笑道:所以我不是那样想的嘛。我认为你肯定是在完成某一样心里存在了不短时间的愿望,正好选中了我作为你的参照物而已。你拍照完了之后把你的相机仔细地放进封套里面,然后才找到路回去,说明你是一个很爱自己的嗜好的人。你也许把摄影当成了一种迷恋的事物,对待它你就像一个狂热分子对待自己信仰的教义一样的不可割舍。我是一个学画的人,我懂得一个爱好摄影的人对相机胶片的钟情度,不亚于对情人的依恋。只是当时以及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选中了那个时刻那个地点那个人物完成你的任务。那天的我精神相当恍惚,眼睛看东西不甚清晰,整个人都陷在椅子上。我就是这样容易被迷乱吸附的人,不能够自如地指挥自己的神经。那天的你在我的眼睛里只留下了短短的一点影子,让我无法清楚地记住你的形象。对于陌生人向来缺乏理解能力的我,也不能继续为了一个偶尔经过的人的背景来历而大伤脑筋。

 

所以,这个女孩就把那日匆匆的一番遇见当作一个待解的谜团。而真实的情况是我在回去之后也对方方面面做了没有秩序和条理的猜想。甚至在我的潜意识里,她的出现就是一个象征性的姿势;繁盛的想象力给了我更多的思考内容,我觉得这种镜头里的遇见可以算是一种未谋的安排,不能说它得自一个人的习惯之中,应该说是我与她一起完成的。若那日她并没有到阳台上晒晒太阳的想法抑或我只是呆坐在小酒馆里面无聊透顶地看着球赛,我都不可能得到那张照片。如此的珍视我与她的碰面,还是因为那张让我喜爱的照片,把那张叫做“我们”的照片。那是我在报社工作的时间里最让我沾沾自喜的作品。

听我说完,她问我:为什么把那照片叫做“我们”呢?

我说:因为我在那天的阳台上看到的不仅是你,还有你的期待之物。你期待的就是一个能够跟你一起站在或者躺在阳台上趁着大好阳光说说庸人自扰的琐碎玩意,也可以像现在的我们一样各自握着酒杯相视而笑。在我的视线里,从看见你半开半合的眼睛时,我就断定了你是一个人居住。你的所有心事也许重重深厚,但是我想凭着我的能力我也可以猜到一二。我没有想到的是,你也会在同样的时间里猜测我的情况。这本来是最浅显不过的事情——猜测是一种普遍双向性的动作。只是在完全个人化的思考方式里,我忽略了这一点。

她表示理解,说:哈哈,我们总是觉得别人在我们的眼前被我们分析得从铜墙铁壁变成了赤身裸体,却不知道别人的脑袋也在剥着我们的外衣呢。其实我对你的猜测只是局限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的心智所及,当时的我正在对一个虚无的网络之人的念想中,不能保持绝对平和的思考方式;在我的想象里,你似乎也有与我差不多的悬而未决的计划没有实施,所以你极力地寻找着可以作为借助的东西,包括一个随手采得的外景。你借助这个干什么呢?也许你所缺少的就是一次目光的重击吧,你所希求的不过是一个让你的瞳孔感到战栗的瞬时,那个时候你总是搔着头发坐在酒馆的第七号座位,点上一杯82年的白兰地。可是你的眼睛却从来没有停下过对玻璃窗之外的颜色的睃寻。

 

这个叫臭臭的小姑娘,她的出现似乎能帮我解决关于对金鱼的处置和对清清的念想这两个问题。我没有想到的是她对我的猜测,竟然和我对她的猜测在同一个套路上。面对着阳台上独自陶醉的她时,我动用了全部的想象天赋,把她的内心自以为是地翻出来放在眼前一一看过去,空余一些给自己赏玩的假设。在那个时候,我并未企望她能成为我的诉求对象,那是我不需要的人,我和清清在城市深处的一间小房子里进行着与旁人无关的自给生活。在我拍摄的这张照片登报以后,她也只是佯装吃醋了一下,没有否定我的立意和思考技巧,关于那个叫做“我们”的题选,我想她还是默同的。她是一个善于理解我的意思的人,不可能在全部领会我的意图之前武断地否定我。

偎依在沙发上的浣熊身上,臭臭问我:那你所想的“我们”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望着窗外边的灯火,努力地把记忆拉回到那个阳光盛开的午后,那个人潮如织的街道,那段不能抛却的时期。也许我所说的大段关于我的理解都是徒劳无功的,因为这对臭臭来说也许只是一种无端臆断。我已经向她解释过的那个她所期待的“琐碎玩意”,大概在她看来更是一个飘渺无形的东西,不必像我这般的重复强调。而若非要说这个题目的意义,我倒宁愿在登上报纸的时候它没有被赋予任何担负解释说明作用的字眼。问题恐怕出自我与她的本无瓜葛。就像当初清清对我说过的那个拿着一副塔罗牌的男人,在面对着女人的时候竭力澄清自己与之的本来陌生关系。我不得不坦言在这个认识上,我跟这个男人如出一辙。所以那个上午在臭臭小姐的对面,我想尽各种方式表明了自己和对方在肉体和心灵两个方面的毫无牵连,然后她戏谑的表情在脸上起伏不定,她说:你是一个绝对可爱的人。说完这话之后,她随手翻起我的《吉檀迦利》,翻到第六十六节的一句:她统治着我的思想、行动和睡梦,她自己却独居索处。臭臭用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地读完了这句话,合上书,对我说:我知道,你所忧虑的,就是自己沉没于这样的际遇;那个她,将永远不能对你承认曾经的专制独裁,她把那一切纵横捭阖的爱惜都当作不在乎评判的慈悲举动,在你的某一段生命里狠狠划过一条横切线,再踮着脚离开;你在她走之后的一侧之地匆匆整理,来不及擦干净没出息的眼泪和污痕,往人多的地方投放语无伦次的传单,那些写满了字的纸张,在浅陋愚昧的人们看来无异于一堆狗屎。

 

这个让我无法申诉愤怒的女孩。我低声地辩解道:你怎么可以这样看我的所有做法?她捧起桌上的鱼缸,说:“这东西只不过是你的假想之敌,而且它所承载的两条笨蛋金鱼并不能使你受到任何影响,包括你所预料的所谓揶讽或者慰藉。在我曾经的阳台上,我也像你这样,做过无数个离奇的美梦,想过无数个大胆的计划,现在,不还是对着你这个大傻瓜满脸苍白吗?你的屋子里面有一股让人疯癫的力,它时时刻刻扯动你的神经线,不许你有须臾的歇息。这变态的力就是你自己所施,不能归于其他。而你的呐喊和彷徨都是隔靴搔痒,就像当初阳台上的那次一瞥之遇,我丝毫不能抓住你的背脊问问你的来意,你也不能跑上楼来抱起我,不要那欲念把我吞进喉咙。结果你还是和我错身而过。若我本是你的金鱼,给你注定得到的抚摸,那么,你又向谁去申诉?”

看着她的眼睛和鼻翼,我渐渐有了退缩的感觉。她的眉毛上扬,声线颤动,没有给我丝毫余地。那只可怜兮兮的鱼缸在她的手掌间簌簌颠簸,像块老迈的钟表一样尴尬。在我抽完一根烟的过程当中,她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在我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十几遍,她的裙子拂过我的紫色地毯,变化出各种形状。我欲言又止,唇齿间像是有一只蠕动的海参一般无法动弹。她走了一会,就坐下来,重新靠在我的浣熊上,嗫动着嘴角,仿佛挑衅一般。我笑笑,又恢复了紧张的神情。她突然冲着我喊叫起来:我就是看不惯你的自我陶醉,你知道吗?我就是想看你的懦弱模样,你知道吗?我就是不能自已地盼望你早点从这房子里跑出去,你知道吗?我的阳台,还有我的一切过去的东西,都他妈不见了,你知道吗?

然后,她飞奔到我的窗边,举起鱼缸朝楼下扔去。一声尖锐的巨响之后,我方才顿醒,缓步走到窗台上向下一看,地上只剩下一片碎玻璃和一滩水渍,一楼邻居家的那只花猫正围着路上夺目的印记打着转,它的鼻子贴着地面搜寻,像一个人在街道上焦急地来回踟蹰。

我收回脑袋,看着她说:以前时候,我曾经劝说一个失去了一段感情的男人扔掉他赖以寄托的东西,他在我的努力下最终还是扔掉了那个他奉若神物的寄托;现在想来,当时的他应该也和我的内心一样,光怪莫辨。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允许别人粗鲁地介入他的决定,我却轻松地让你获得了许可,来代替我做毁灭的工作。当时的我绝对没有勇气去拿起他的那顶帽子扔出窗外,我只是不断地怂恿他,把他逼到了没有退路。也许,到现在他会在心里恨我,恨我不理解他对往日的不舍,但是若我和他在街道上相遇,他肯定收起一切不愉快的疑问,热情地向我招呼,并且刻意地绕过话题不提以前。这是一定要学习的良好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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