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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8:绝对伏特加

(2009-10-13 14:0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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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小说-房子

如果所有的结果都可以在一个节点上被改变的话,我想我可以杜绝许多没有必要的选择发生。如果我的金鱼当初就在鱼缸里由于长时间没有换水而窒息死去,它们就不会辗转无数次生死的界限之后还是四肢不全地葬身于猎手的腹中。如果当时我没有在一个人的阳台外边拿起相机按动了快门,这个叫臭臭的女孩就不会到我的房间里来,并且亲自为我的金鱼送终。如果没有那段和清清的生活,甚至这两条金鱼都不会存在于我的面前。让人气恼的是,这些都不会被改变。我的生活就这样的被送到我的眼前,允许我偶尔地发点牢骚,或者滋生厌世颓废的想法,但是最后的最后,我还是必须坦然地双手接受不断迎面扑来的因果起伏。这些浅显的道理让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想明白,对我的所有经历都具有足够的推翻作用。

臭臭说的那些听起来决绝的话语,我都是能理解的。这大概要归功于我对她无形之中的内心相通。在我看来,她还是一个心地平实的人,她认为我的这些跳跃难平的念头都是没有必要的,根本不能给我什么实际的帮助,就算我可以在这之后经过一些次序井然的故事,我都没有义务去回忆这些原本就不需提起的过往。现在,她在我的桌前静坐,拿起我引以为至爱的酒,向我轻笑。这是一种使人愉悦的时刻,不能时常见到。与一个如此淡然的人一起喝酒是一件过瘾的事情,不为任何人而心潮不平,也无须去刻意找一个题材来制造不寻常的气氛。在我看来,一切装点门面的东西都是被嘲讽的,不如沉默一样叫人心无杂念。我狠狠地喝完杯子里的酒,朝她模糊地一笑,暗藏几许不明就里的味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默契。

 

 ABSOLUTE VODKA

一个让我感觉温暖的品牌,在北欧寒冷的冬天里,形形色色的人用它来驱散抑郁。甚至在看一部叫做《4》的电影时,开场部分几个男人喝的东西,那么的亲切,我都怀疑是这种酒。只有瓶子正面的蓝色字符在手心里翻转隐现。可惜的是,现在我怎么都找不到这部很久以前使我感动的片子了。那是在我到报社上班的前夕,我和清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找最新推出的海外影片。长时间的一个场景:女主人公独自走在一片白色的雪地里,她努力适应着地上的车辙和水迹,挑拣雪层厚的地方小心地趟过去。我不由自主地叹服导演的手法,没有任何的对白和神态,只有一个人的反复杂沓的跋涉。这样地过了十几分钟,女主人公到达一座房子,躺在沙发上的我就睡着了。原来观看一个人的远行是极其疲倦的事情!现在,当时的沙发也好,电脑也好,清清也好,都消失不见了,我却还在这个地方一个人处心积虑地封存一些东西。恰似那个剧中人,我独自走了很久很久,却没有在乎现实外围的观众的感受。

想到这里,我朝臭臭看去。果然,她看起来有些困倦,把我的酒杯攥得紧紧的,用空白的目光打量我的客厅。我说:就像一部让人惊艳的电影一样,若给人加上难以忍受的冗繁情节,你会遭到冷遇的。谁都受不了手指紧握之余抓不住的事物,就像在捏雪球的时候一样,你总会对指缝间漏掉的雪懊丧不已,恨自己不能给它们一个飞越天空的机会。说到底,你所期望的娱乐,都寄托于那一只浑圆的雪球。你指望它了,它就被你扼制得呼吸困难。或者,你想尽了各种方法,都只能被告知没有办法,只好作罢,把剩下的雪放到原来的地方。甚至,你都没有看到雪地上那个被你刻画过的五指模样的图案。等到下一场雪来到,这个图案会被淹没,终至不见。

 

喝完一杯之后,我渐渐想不起更多的事情了。《东邪西毒》里面,曾有一坛叫做“醉生梦死”的酒,喝了以后会像黄药师一样的忘记诸多从前。电影里的黄药师不断地强调他与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之间的难偿之债。为了答应那个女人对夫弟的记挂,他每年的惊蛰都会从东边去看西毒;为了不停地看见心向的女人,他只能不断地传达西毒的消息。这是一种让人煎熬的动作,是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敷衍。原本,为了消除西毒对嫂子的念想,他把那坛酒送给西毒饮,却给了自己忘记一切的机会。如此可爱的殉道者。他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心碎的女人身边,看着她呓语一般地责怪着痛痒不知的西毒。他轻松地用两个手指点开坛子的封蜡,说:本来是送给你饮,现在看来,还是我们分来饮了。西毒肯定是心存念想,坚定不移;黄药师却必须割断,他喝下酒的时候,镜头简略,并未看见他的泪水或者哀怨。这样的安排是给一个男人应该具有的尊严。所谓这种尊严,在我的身上也有体现。我的尊严葬送了唯一可以用作念物的金鱼。在臭臭把它们向窗外扔去的瞬间,我的内心平稳,并没有什么不舍。我有些奇怪,因为我的近乎残酷的冷静。我最终做不到西毒的痴痴,也做不到东邪的孤绝。

而这个暗含寄托的时间里,我真的希望臭臭可以陪伴我片刻,在我的低落时候给我一些聊以打发空虚的谈资。有一年,我和清清就是这样的坐在我们的小房子里,她的头发被窗户外面的风吹得不停抖动,我的酒就放在她的面前。她的手指间有细微的缝隙,她说,那是她所不能遮掩的秘密通道,代表着一个在她生命里出现又消隐的人。记得当时她跟我说起过一个陌生的人,在她的二十岁生日,她独自一人回北方她的故乡。在那个寒风里洋溢灯火的小站,一个男人不由分说地解开他的大衣,递给她披在她的羊毛衫外头。就是在那件深棕色的大衣底下,她的身体渐渐温暖,然后湿润。几年之后,她再也不能细致地想起哪一刻里她的倾泻。在我的庭院里,有一红一白一黄三株花,开得正艳。她说,这些可爱的花朵,什么时候才能结成果实呢。泰戈尔的诗里说:花蕊还未绽放,只有风从旁叹息走过。这个睿智的诗人。

不可否认,所有这些不能结出果实的际遇,都只是断裂的模糊影像,隐隐约约地从身边现形又飘散。臭臭说:有时候,我真的需要那坛黄药师的醉生梦死;可惜电影里面的绝世之酒好像都是给大侠准备的,他们注定背负了太多不能继续携带的辎重,必须在某个不为众人瞩目的时刻扔掉。所以,这个在其他人眼里并无稀罕的女孩还是选择了坐在那个促狭的阳台上一个人回想。我说,我的眼睛在那个下午确实有一些震颤,然后我的相机才反应过来,它的快门就像我的手指一样不能自由地运动,慌乱而乏力;所以,你不能发现我的紧张。仿佛一片纹丝不动的水面上停泊着一只瘦小的蝇虫,我格外珍惜这样的优美。就像那诗里说的,花蕊的姿势才是最美的,没有人会在一朵灿烂的花前说出什么不符理性的话语。而最美的离经叛道,只有在一朵将放未放的花前才可说出口。

 

比如此刻,在这样的晴朗下午,在这样的安静屋内,我说:其实应该把我的所有经过都当成一种灾难。这只是一种譬喻,不能说我就真的把我的从前看作万劫不复。我对臭臭承认:在这场灾难里,我犯了很多错,例如我不能细心地揣想清清的内心,以至于她还要靠接近一个头脑稚嫩的男人来表达。那些行走于街道上的行为简单的人怎么能知道她的阴晴不定呢?我不得不说,她所希冀的是她一个人的精彩,在这种独舞一般的生活方式里,她并不能把自己对四周的期待变成现实,所以她自己都承认,她时时陷入彷徨,就好像一幢没有人路过的建筑一样尴尬地呆在一座城市里。这样的比喻使我想起那个从高楼上飞身跳下的歌者,他也许也是因为觉得自己似这幢无人问津的建筑一般,所以他注定了不平凡地代表着英雄的孤独者们,舍弃了繁华和安逸,从他的巢穴里落到地面,开出一朵告别了蓓蕾时代的玫瑰花。在祭奠他的歌曲里,那个叫小鸣的歌手唱道:你在何方,都一样。臭臭说,在一个临近忌日的时间里讨论一个亡人是不尊重的,不能在他的血迹上面做任何仪式;其实生前的他肯定希望自己像成吉思汗一样地将自己的尸首埋藏得永世不见。一座经过了长久的无人问津的建筑是不在乎有没有人亲近自己坍塌之后的废墟的。

但是这个可爱的男人毕竟还是选择了把自己抛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把这种覆灭的姿势当作他所谓的抗争;他字体拙幼的遗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言,没有指明他控诉的对象。好像并没有人使他那般地轻视生命。我曾经想,他至少是一个勇者。哲学家曾说过:唯一的哲学问题就是自杀。我为这话激动不已,允许了自己把自杀的严肃话题牵引到了我的金鱼上。它们是无辜无觉的殉难者,在我的决定下草草跌落楼底,成为离开我的一部分。同时离开的,还有我的一些非常之想,包括我对以往的自我评点。说了太多的评点,对着臭臭我再也不能仔细地想起我所将欲表露的东西了。还是喜欢把自己装点成她的倾听人,听她说起她的遇见,那个在她的心里毫不犹豫地游玩一番又开门离去的男人;我没有兴趣去弄清楚他们到底有没有染指感情的底线,我所想知道的是,是否臭臭真的如她所说的极为珍视他们之间的事情。这种珍视并不是单单靠嘴上讲讲就能使人信服的。臭臭说,她也没有打算要我去尽心尽责地做一个面对着她的过去不发一言的人,这样近乎陌生的躲避是要不得的,大家无非都是为了寻找一个人去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想法当然是一个叫人心烦的事物,不能使人信服却在自己的心里面翻天覆地不可消停。臭臭说,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想去找那个使人忘记所有从前的酒,喝完之后再也别这样的辗转了。她特别相信电影里东邪的那句话: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我笑着说:你有这样的烦恼,也许是好事情呢;我害怕有一天,就算清清问起来,我都已经不记得以前了。不可否认在某个时期我钟意眼神沧桑经历繁多的女人,在她们的抽烟里、行走里、叹息里甚至沉默里,我都能觉得到与其他肤浅之人的不一样,在我的理论里,这类女人代表着美,或者说是一般的美之外的空明之物。这样存在着的空明之物是不能被大多数男人发现的,所以她们大多紧搂着双肩含着细长的寿百年,单腿站在地铁站的梁柱边,用空无一物的眼睛看着近处的人。她们越是不可为人知,更是被我注意。当初,在六月街的夏初,我看着身着红色套裙戴着咖啡色太阳镜的清清时,就是被那一瞬间的感觉所折服的。后来,她逼着我说当初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我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当时我的头脑里,根本没有任何诡辩或者其他的不合时宜的瞎想,有的只是一次长久的相处。

 

所以说,一个故事的本来面目,也许都是朝着良好意愿的。比如在六月街的那家店铺里面,我对每天几顿的炸酱面很满足,觉得两个人一起吃点东西已经是不容易的事情了,经常拿电视里的分散别离来告诫自己要知足。那时的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唱歌的男人要跳楼,隔壁的夫妻要摔碗,那个把苹果藏在帽子里的男孩会选择那么长时间的隐瞒自己。说到那个男孩的时候,清清每次都不免要嬉笑一下。她说:你比他强的地方在于你会把自己放进选择的空间,而他不会;你不如他的地方在于他永远都在心里给自己预备一个最好的,哪怕得不到,而你只会找到一个比自己预想的差不多的就行了。呵呵,所以清清就是这样一个把自己的完美主义强加于人的蛮横之人,她丝毫不顾自己的想法有时候甚至连最起码的逻辑都不符。我的反驳是,若我属于那样的完美主义者,则我与清清之间的一切都必须重写,比如我们所经过的那段平静生活就值得怀疑。

所有的话题都回到了摆在面前的酒杯上。我记得,这是几年前在后街的那家日用品商店里买的,售价几十块一个。它们都有细瘦的躯干和厚厚的底。我用它们盛过很多的酒,清清不在的时间里,它们被我放成一排,都被酒充满,映着我的淡蓝色灯光。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我都会对着它们,或者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拿起来,放在客厅的小茶几上摆各种模型。有一次,我摆了一个对称的十字架。当我开始为了我的杰作而大加欣赏时,我发现我的门被推开。我能感到一阵明显的风从我的门口位置吹过来。我不知道这个时候会有谁来看我。也许是那个曾被我拒之门外的老友,今天出差路过这里。等我走到门前看时,我却对这个来访之人感到惊讶——是那个拒绝了我的金鱼的老头。他的手上拿着一个装着几截甘蔗的袋子,那些甘蔗都已经削好了皮,齐刷刷地叠放在一起,泛着米色的光。我不知道这个老头来访的目的,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会面,就是在那以后,我放心地敲响他的家门,把我的金鱼托付于他。那个下午的见面给我的印象很模糊。依稀记得我们面对面坐着吃完了袋子里的甘蔗,然后说到了这种南方植物的特性。他说,他隐约记得自己年轻时,在下乡的几年里,吃了无数的甘蔗,那时缺少粮食,南方某地生产这种东西,他们便在饥饿的时候溜到甘蔗园里饕餮一番。终于有一天,他回到城市里的家,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拒绝那种在喉咙和肠胃间翻卷的味道。但是当时的条件根本就不能保证经常吃到。所以他后来找到的妻子,就是当初第一次和他一起偷甘蔗的众人中的一位。

说起那位陪他一起扫荡甘蔗园的伊人,他的脸上有明显的满足神情。他承认了自己的侥幸,因为在对她表白的时候,他就是扛着一束未削皮的新鲜甘蔗溜进她的家的。她原谅了他的不邀自来,并且把那些甘蔗洗干净,切成几段,放在垫着白色绸布的盘子里。吃完满满一堆甘蔗之后,她的眼睛迷离而委婉,仿佛是他的到来给了她一面可以放纵自己的荧幕。她说:我会记住这个时刻。然后他的手指颤抖得连打火机都拿不稳。他激动地回想自己在那些荒唐的年岁里走过来的许多不平的道路,他未曾想到还有一天会在自己的女人面前那样纯洁地思考。毫无疑问,那是他的美好时刻,不可多得的瞬间。在他的面前,她同样激动地说:我会记住这个时刻。

 

某日,在我的面前,清清也曾这样地说过同样的话。她的手指在酒杯的边缘轻轻滑动,像是随着音乐跳舞的下肢。她的话题总是由某个姿势引导出来,在我听来,他的话语都是未经精心设置之后的产物。在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个假日里,她赶走了其他的朋友,躲到我们的另一个小房间里喝酒。地上铺着一张暗红色的地毯,我们的酒瓶和杯子就放在一起,像是从不同地方赶来的几个人一样地静默着围成一个圆圈。在喝完了三四杯之后,我就很想把我们的话题集中为面前的酒。我对她说起过关于这种酒的来历。在北欧和北美之间回还往复的介绍内容,她几乎打断我的喃喃。她借着我说话的间隙说:“其实这是一种代表着痛觉的酒,它确实应该如它的名字一样被认为是具有绝对属性的一类东西。”在那些经济不宽裕的时间里,这样的酒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奢侈品,就像摆在我的桌子上的进口香水一样让人舍不得多用。讨论一个奢侈品的性质情况实在是无聊透顶的事情,所以我们不得不再三地扯开话题,围绕着莫须有的范围不停地冲荡。

过了许久,我决定跟清清说有关那个和我一起吃甘蔗的老头。那天的几个小时后,他的那几截代表了深厚意蕴的甘蔗,被我用牙齿撕扯得七零八落之后又被吮吸干净,变成了堆在纸篓里的一堆残渣。他的甘蔗在某种意义上如同我所豢养的那几条金鱼一般超越了本身,所以,分享甘蔗的我们就如同在烹食那两条金鱼一般颠覆而决绝。我无法得知他为什么要在那个下午挑选我这个邻居来陪他一起吃完他的回忆之物,然后略带疲倦地抽完我递给他的一根烟。我后悔那天我没有找到剩余的伏特加来与他分享。如若找到了足够分享的伏特加,我会联想到电影里抱着一瓶“醉生梦死”的东邪,对着西毒缓缓地说出自己的来意,内心惴惴不安。如若我能与这个年逾六旬的老者共饮,也不枉这些年来我对伏特加酒的偏爱。只是,事实决定了我只能借着他的甘蔗稍稍分担他的追忆之苦。我知道他的疲倦,就像他深切地知道作为一个深陷两个人世界的年轻人所承受的难以抛却的重负。而作为年轻人中的懦弱者,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法做到如他一般的自然,不能平淡地咀嚼自己的从前,再朝着地上吐出残留之物。那里面有多少舍不得丢掉的东西,我同样的不得而知。

隔了这么久的时间,我记忆最深的还是他所说的“侥幸”。他说,他毕竟没有经历多少波折就获得了一个女人的垂青,这已经实属侥幸。同时,他还是闪烁地暗指了自己几十年来的两人生活暗藏了几多不可告人的不平整。他闪烁地承认了自己对变故的恐惧,一个迷途过的羊羔最怕的事就是再次丢失方向。所以他说:这些岁月,我最想找到的就是这该死的方向;我并不知道什么是抽象之中的方向,这肯定有异于自己的长期目标,比如天天被念叨的那些无可奈何的安排。这些安排里面,几乎所有方面都不是他想要的,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对之的实现过程埋葬了许多应该有的志趣。从南方陌生人的甘蔗园获得的那段光景,在年龄苍老之中被打磨得只剩一些残枝败叶;他时常请求老伴与自己一起买些甘蔗,一边吃一边说说那些日子,她却说自己已经不甚记得了,她现在最关心的是二儿媳下个月就要生了,到底是个小子还是个姑娘。

 

所以,借助于一瓶酒的迷醉作用的人,都有迫不得已之处。对于我的观点,臭臭表示赞同。她说,几乎所有的醉酒者貌似都有佯装的成分,但是同时也并无太多人能够明白他们的癫狂原因。所谓的迫不得已,大致就是源自某些人的不够明白。不是任何人都善于总结一段时间的经验教训,更多的是一犯再犯以前的错误。臭臭说,她的错误就是逼迫自己在阳台上长久地做无谓的张望,甚至对一个陌生人的无意拍摄都暗暗欣喜一番。阳台上的张望把她的耐心统统耗尽,她不明白为什么现实和小说中的等待都要经过那么长的时间,在结束之后甚至找不到一点东西作为纪念,就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走到距离过去很远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捱过白天黑夜。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躲避姿态,纠缠着不能轻易提及的幽暗心思。

那一次他们在网线的两头各自玩一种幼稚的游戏:把对方的头像修改成滑稽的模样,再挑选个固定时刻发送过去,然后在各自的电脑前仰头大笑。他说,曾经和几个知心的女友袒露过自己的欲望,比如在自己尚未涉世颇深的时候,总是希望自己可以有一段可圈可点的感情,跟一个互相肯定的女人相遇在虚无之境,恰好被那虚无里的莫名力量割断了连接。这个时候的状态最适合把自己想象成置身悬崖边上的落荒者,最好有飞鸟和蝇虫盘踞不休,在周围设下重重埋伏。他对自己的第一个女朋友说,看见了她的初夜之血之后,他就很难再去丢掉自己的羞耻感;为了这个荒唐不稽的感觉,他努力地保持着克制,不去在细小的事情上面跟她斤斤计较。但是,连她自己都认为正是这种由亏欠感而生的迁就直接导致了他们的分手。

听罢他的这般叙述之后,臭臭有了痛骂他一顿的想法。但是她想到的是也许这个人当时正值酒劲未消,所以或许只顾自己口吐不存在的往事,丝毫不在意倾听者的心情。或许,那个可能存在的女孩现在就躺在他的怀里,摸着他短短的胡茬,听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的声响,却不去看他正在和谁聊些什么东西。他欺骗她说自己分手,然后寻找机会得到她,再对另外的女孩重复相同的桥段。所以,现实之中还有许多的女孩,像她一样地长时间地等待在自己的阳台上面,把那个对自己许下郑重诺言的男人钉在墙上(拿一只小巧的玩具熊代替),希望他不会有一天挣脱那根钉子逃跑。在谈话的结尾部分,臭臭喝完了杯子里的酒,把她的电话关掉,眼睛在我的窗户外面流转。我极力地猜想她哪一刻心中所想,顺手把音乐换成了Keren Ann的《End of May》。一个有关五月末的主题,那是值得记挂的季节。我不由地回想我所拥有的诸多五月末发生的一个个事情。若此刻清清就坐在我的眼前,我会对她细细道来,直到她含着复杂的情绪打断我。但是,毕竟所有的场景只剩下了一瓶与以往所消受相同的产自瑞典的酒,它有一个让人怜爱备至的名字,一个使我喜欢上它的理由。在我的叙述过程中,我把它想作电影里的忘忧之酒,在我的半醉背后准备了许多方式来重复沉迷的姿势。比如我悉心地设置好了十字架形状的酒桌,在黑色的实芯模板上面覆了一层淡蓝色的棉布。在撕开透明的瓶嘴封皮之前,我急切地想打电话给清清,对她说这一刻我的微微喜悦。头脑发热一阵之后,我开始想电话的开场白,想了很久,还是无法理清一个好的语汇,只好作罢。只好作罢,我的最佳结束语。

 

期待中的某个盘腿坐在我的地板上的女子,应该蒙住眼睛,不顾门外的风声和霜迹,感到一丝的疼痛便已足够,不可走远,保持着双手的姿势——紧握或者松开。她肯定会把自己的生日当成最大的庆贺时机,寻找一个陌生人,告诉他这个日子无与伦比,然后静静地等在家里,等待礼物的到来。没有人会在下雨的天气里继续他的梦,在睡衣的侧面刺上一朵叫不出名的花。有一天,他们携手出游,在一处与世隔绝的农家小院里看见过这种窄叶肥瓣的白色花朵,芍药还是牡丹,他们不知道。她开心地听着他的信口胡诌,把自己偶尔的见闻说得无比逼真。他说,他原本并不喜欢那种带有巧克力的圣代,但是因为她喜欢,他每次都买上两个,两个人手握相同的食物在街道上施施而行,是个美妙的场面。这样的场面,他在中学时代便有了不浅的企望。

时至二十多岁,他还是无比地期待着那个与他一起并肩吮吸冷饮的人。那次,他们走到了距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去看看野外满山遍野的油菜花。一向方位感特别强的他却迷路了,转到天完全黑了的时候,他们才在一个当地人的帮助下找到了回去的路。狭窄的乡下小道上空无一人,他给她背诵叶芝的名句,唱山羊皮的歌曲,然后在停下的间隙里突然抱住她的脖子,低下头吻她的嘴唇。在到达学校大门的时候,他对她说:如果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迷路情节,我们就没有了观众。他说,其实在内心,对于他们之间,或者其他的一切即将被完成的东西,他都有一种迷路的触觉。那是一种叫人惘然的感觉,不是没有指尖能觉的触感,而是不知道所触何物,究竟是自己不久前就已经想好的东西,还是从未想到过的遭遇,夹杂陌生和似曾相识。

这就是一个迷路之人在明白处境之后的期盼。有关一个人和另个人的相处方式,挥霍和抱守都是正确的选择,关键是有没有选择的余地,或者在迷路之后,究竟有没有一个好心的外乡人伸出他的手指为你引导一条路,通向逃生之所。另一个精心挑选的上午,他带她去看本地小有名气的遗址,一个大官的旧邸,门前有麻石凿成的栓马桩,行楷体的御笔匾额透露出主人曾经的荣耀。他赞叹不止,并对她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看一看那个被众人传诵的古人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房子里结束自己不平凡的生命。若有幸,或许还可以沾染到些毫他遗留的灵气。归家的途上,他们乘坐的巴士在树木高耸的林间柏油道上风驰电掣。他说:“你会记得看过的这个大宅邸么,就像看过一个对你显出自己全部历史的男人一般;在这个人死后,人们把他的台阶廊檐牙床甚至便盆都拾掇出来,供慕名之人瞻仰。他很明显是备受评议的,这些掠过他的身世的语句篇章,极其巧妙地卖着关子,把他妆扮成了被万人猜疑的模型。人们或猜疑他的风流韵事,或猜疑他的仕途秘闻,或猜疑他的子孙后代。一个人如果被另外的人记挂住,他就不能享受普通人的空气了。而我们这些置身感情之中的凡夫俗子,拼命地想被对方记挂,却不顾自己从此面临的纷扰和疼痛。”她独自望着窗外急速退后的树影,不去想他故作深刻的言辞,也不想去告诉他,自己已经不知来了多少次这个古宅,也不知多少次作了那样的感叹,只是自己的声音总是暗藏在深处,不能像他一样地嗫嚅不休。真的,若记挂,必难解。

                              

太深的缠连必然使人跌进破碎之中,这破碎的处所就是人为的难以抑制积累起来的。她试着把所有的感想都变作一个小小的石头,抛进他曾泅渡而来的河流,那条静静流动的河流横卧在城郊的田地里面,在尽头处有一个有人留下的印记,一根露出地面寸许的树桩。那些难解郁愤的离人可以对着它发出咆哮,如电影里面朝树洞说出隐秘的男人一样旁若无人。人声鼎沸的巴士载着众多的愿望,它们都在各人的心里起伏,不愿为更多的人所知,却竭力地旋转展示,生怕所托之人浑然不觉。流连于记挂的甜蜜,却忌惮于难解的恼恨,不可停歇的前行,带着斑斑踌躇。他们携带着这些私人的愿望从前门和后门上上下下,没有理会自己的方向是否准确,只是凭着直觉和欲望。她感到空气沉闷。那枚被丢进河水之中的石头,可能就是一个被装在外套口袋里的嘱托之句,在她的脑子里打转,最终翻滚着直至躺在污泥与残叶堆积的河床上,等待着水流干涸之后再给别人当一次扔抛的工具。

这些可以被认为是臭臭所说的外部情节,甚至那个陪伴她短暂时期的男人都未具姓名,从她的嘴里缓缓逸出。这还可以被看作她的意外轶闻,在我的眼睛对着相机的镜头时,我并没有猜测到这些平淡无奇的际遇。而在我的酒即将饮讫的时候,我突然情愿听到一个经历过离别重逢和再别的女人端着杯子对我说她的蝇头小事。到了能够感觉到臭臭眼睛里闪动的光线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我忽然觉得依靠这些无色的酒来寻得出口是无比愚蠢的行为,我也想把这个想法告诉眼前的臭臭,她却饶有兴致地握着酒杯,把它贴着脸颊来回摩挲。我仿佛能听见玻璃表面滑过皮肤和毛孔的声音,像是平原上波澜不惊的细碎响声一般,叫人难以细辨。

在波澜不惊之后,访客自可以骑着他的枣红马驹离去,沙漠或者汪洋,都会湮没在阳光落尽的黄昏底层。他离开的心思已经积淀许久,以至于他无心去观赏四下里起伏的歌舞和笙箫。本来就没有人可以来到。你带来的那坛传奇之酒,放在何人的怀抱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会挣扎着拧开封盖把它倒进肚子里,然后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候那些顽固不变的记忆慢慢消褪。早早参透世事的人说,其实谁对谁说自己的往事,借助酒劲或者未语先泣,斜倚篱笆或者蜷卧睡榻,都无济于事。倾肠诉说向来无济于事。喝尽了之后,却又都记不清一开始急于给对方陈述的是什么。在我的房间里,向阳的窗户和背阴的木门都紧闭着,只有缝隙里的光线不失时机地钻进来。冷热当然自知;还有那瓶不断提起的绝对伏特加,也不能被其他的任何人至为热爱。他们都伸着怯懦的舌尖,浅尝辄止。也许记性太好的病患确实无人能医,只有靠着了无声音的墙壁自己摩擦。无论指望谁的停留张望,都只能回到原来的疯癫之所,双脚所立的方位纹丝未动,那频频跳跃的心脏,也只好暂时地停止战栗,在黎明到来前及早入眠,不去理会几多难圆梦幻。

 

清醒了片刻之后,我对臭臭说:“我宁愿你不开口,只是陪我一起安坐。你喝完或者浅酌都没有关系。事实上,你所期待的人,不过是某个想象中人群的一员,他恰好在你困顿时被你选中,然后在阳台上、厨房里、街道中、树荫下不断地闪现又消匿。他好像事先得知了你的无奈无畏,所以在到来的时候猝不及防。若躲藏于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可以在时间消逝里解决所有的事情,你肯定情愿自己永远不去吃饭睡觉,就在那个角落里做着随时随地的等候。对你,我还是要重新地提起很多的人,清清,或者其他在我的头脑里占有一席之地的人。他们都那么真实地给过我带着他们各自风格的交谈,没有对我表露任何不甘心的痕迹。我更愿意把这样的善心想成一种可以封存留作日后向他人说起的言语。”

臭臭站起身,在我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她脚上的银色短帮鞋看起来有些陈旧,但是上面的黑色缀带使它看起来与众不同。她大概也知道我所说的东西,与她的鞋一样的平淡无奇却可以被另样的眼睛艳羡。在我的潜意识里,那些足以支撑我全部呼吸的过往已经不再那么的沉重,至少在喝完了我保存一年的那瓶绝对伏特加之后,我开始抚摸着我的胸口问自己,这么多年月以来的辛苦所为何人,所为何事。在思考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决定告诉自己不要去争论这样的绝对结果了。喜欢的酒就有这样一个让人为难的名字,我面对着它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那微微颤动的液面无声地呐喊。它当然可以静默,因为就算我饮尽,它还在我的血管和肠胃里慢慢流动,直到我苍老,它还可以通过我的皱纹而生的沟壑纷纷逸出,变成围绕我的烟雾,阻隔我的视线,也让我沉入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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