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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9:房子

(2009-10-13 13:5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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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小说-房子

假如给这一次和臭臭的共饮加上一个好的结束仪式,我想我可以继续去上次的地方买一瓶酒,放在我的壁橱里边,等待着臭臭或者另一个如臭臭一般年轻的女人来与我一起就着它度过几个夜晚。在内心,我始终不能停歇对自己的姑息,比如在臭臭走了之后,我还是想到了下一次的见面。总是把见面作为和某人道别时的最大愿望。我对着作别之人的脸说:何时才能又见到你呢?一般情况,对方都会宽释地松口气,说,机会多多啊。为了接下来的时间不至于坠入一个人的冷清,我特地电话联系了那个曾经在我的房间里呆过的叫艾丽丝的姑娘。她似乎刚刚在睡觉,被我的电话给吵醒了,用懒懒的声调说:哪位?我说:我就是那个和你一起吃过泡椒鱼片的小男人啊。呵呵。她笑道,许久没有见你了,在哪见面?我说:还是在那个公园吧?她说:好的,等我洗好脸再吃点东西。

在她准备的时间里,我细细擦干净了我的桌子,并且把柜子里的杯子拿出来用温水重新淋洗一遍。唱片被我换成了英格玛的。原本空着的木橱也摆上了我平时喜欢的石膏玩偶,它们坐在距离彼此大约十厘米的地方,一动不动,表情各异。我想起那部北野心目中最暴力的电影里面,失去心智的贡田小姐面对着橱窗里的三个背着翅膀的白色天使。他们姿势优美地沉默着,像一个个被阳光照射的精灵族小人。贡田小姐的容颜显然盖过了另一个悲剧主角深田恭子,其原因恐怕是大家都那么的同情出身平凡的贡田而对煊赫一时的女歌手心存反感。这是阶级的分化性好恶倾向,我们不能轻易地因为客观存在而将自己的见解改变为应有的原则。

艾丽丝笑着听我说完这些貌似深刻的理论,然后拿起我的玩偶,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打量。她还是那样的对我的房间所有摆设都大发兴趣,指手画脚地发表着她的意见,在完毕的时候还不忘加上一句:我知道,你不会反对我的,不是么?她说:你的四角形房子就是一种你已经适应了的惩罚场所,你因为自己的不能回归而懊丧再三,然后对着你的一切东西不知道怎么去处置,或者你根本就是一个生性改不了懒惰的人。所以,你很容易地把下一步的行动定为和我的再次聊天;这次的主题仍然是你所喜欢的吧,除了你设置好的主题,没有什么可以使你从这个惩罚场所里走过去,到阳台上静静地独自呆一会儿。这是我不得不承认的硬伤,对于自己的不能预测和掌握,把所有的邀请和应约都烂熟于心,然后再在自己的门前犹豫着左右踱步。二月份,寒气未消,艾丽丝走进一个肥胖之人的房间,对着他的脸做了半天的表情,之后他们消失在一座历史浅薄的城市里。他们选择了一个靠近政府大楼的宾馆,那个晚上他们大汗淋漓。艾丽丝说,那次就像在你的房间里,CD放着王若琳的英文歌,桌上的蛋挞和可乐都还剩一半,我们就纷乱得像两只偷偷留出巢穴的兽,不顾雪堆和树丛的阻拦。没有方向?大概吧,何必需要一个既定的方向来供自己捆绑双脚呢。他的嘴巴四周长满密密的胡渣,刷子一般地掠过她的脖子和小腹,使她晕眩。可惜他的脂肪堆积在身体的中间,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充气的仓鼠,行动吃力。

 

经常经过的是一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乡野,这个平淡的男人偶尔也知道怎么制造乐趣。把他的汽车停在了一片开满了紫云英的田地旁,和她一起看农民的动作,他们伛偻着腰肢,手脚麻利地完成着高难度的工作,丝毫不比城市高层上面的西装革履者差。他说,他们都是一样的。阳光散尽的时候,他们一起回到宾馆。艾丽丝说,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大概三个月,然后他们就成了当初一样的陌生人。她明白他所说的那些“一样的”人,都在自己的份地上面做着自己早已打算好的事情。而她,却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要作什么样的打算来耗掉时间。

现在,在我的面前,艾丽丝坦言自己所度过的那一段衣食无忧的生活,她说她的体重也随着增加了很多,整个人显得有些肥胖起来。我说,你很像原来的清清,那个和我一起吃饭睡觉玩耍发呆的女人,她的腰肢丰满,走路带着一阵不小的风。呵呵。现在当我想起这个说话快速的北方女人时,我还能够顺便想起很多她的言语。比如她说的与送奶工的暧昧时刻,或者她和塔罗牌爱好者的谈话内容。那些形态各异而生动鲜活的男人永远是她的探索对象,也让她长时间地在我的心目中显得不足安稳。所以,在我暂时结束这些回想的时候,我对艾丽丝说:你与我的清清很相像,不管是外表还是言行举止。她笑,问我:所以你就会在与我的第一次见面结尾的时候跟我上床?

我说:“有这方面的原因。在和你做爱的时候,我甚至会不自主地想到和她在一起翻云覆雨的样子。我知道你听我这样说不会感到愠怒或不适,因为只有你能真这个理解我为什么。由于长期以来的喜好,我总是迷恋于和身材稍胖的女孩在一起,如果要我选择与之做爱的人,我更是喜欢长得肥胖一些的。一个身形瘦削的女人会让我在被窝里面感到紧张而颤抖或者不能尽兴。一个人在这个方面的特殊癖好肯定是不能拿常理来解释的。事实上,在和我上床的时候,你还是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孩,不属于胖子一类的,所以那时候我并不是因为你的身材适合我的爱好而选择你的。若要说除了这些内心的感觉之外,还有什么可以用来促成我们之间的那次事件,我想只有你彼时给我的归属感。那时,我突然发现我已经无法再去悉心地重来一次感情了;清清的离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使我甘于自我,拒绝任何其他人的造访。但是,结果我还是逼迫自己出门去找到能够借以缓释自己的东西。——你知道的,靠那些迷幻自己的药丸或者酒精,不是明智的做法。在思考了无数遍之后还是选择了去与陌生人见面寻找共同点是一种黔驴技穷的做法,不能说明自己的任何长处或者异于旁人的地方。”

 

和艾丽丝共处的时间里,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清清,那个体态肥胖的女孩。她选择了一个注定了不再如其余364天一样默默无闻的日子和我说了声再见,拖着她的暗红色格子图案的箱子,走过六月街口、车站和我们当初认识的那些地方。一个记不清演唱者的歌里说:我们经过的每个地方,都变成阻挡我记忆的墙。那些在我的预想中清清走过的老地方,确实是我记忆的阻隔物。若将我戴上手铐脚镣,让我去指认当初的每个现场,我都可以细细道来。清清和我的第一次接吻就是在那个小公园的一块大假山石旁边,她的嘴唇有刚喝完的青苹果汁的味道,她说,吻了我,你就必须继续侵占我。那个晚上,我们在一个商店外面的公共座椅上吻了又吻,她在我的手指间上下摩挲,像是在找另一个人的痕迹。最后,我们在满天的星星下睡着,夜行的小偷或者拾荒者将我们全身搜了个遍,我的钱夹她的手机我们买的饮料全部不见了。我们在大雨里醒来,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是相互拥抱着往回赶。在雨中,她说:我盼你现在就脱掉我的衣服,这该死的衣服,把我遮掩得毫无姿色。

那个被许多人践踏过留恋过的公园就横卧在距离六月街大概两千米的地方,我徒步到达那里也不过一会儿的时间,可是和艾丽丝一起前往的时候,我却比戴了手铐脚镣还要举步维艰。途中我喝掉了整整两瓶清茶,还把带去的酥饼吃了个底朝天。对着那块深棕色的火山岩,我感到喉咙发干,不知道该向艾丽丝描述些什么内容,我只是坐在附近的草坪上,把空空的饮料瓶放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地传递。我不知道这个动作是怎么想起来的。那个造型小巧的瓶子跟我的每只手持续接触时间都不到半秒钟,就被迅速地送到另一个掌心里。艾丽丝说:那个晚上,在这个大石头旁边,你可曾给过她什么样的承诺?我仔细回忆,没有发现。我记得那个阴晴不定的晚上我们都很茫然,不知道世纪初的空气为什么那么的充满了呛人的烟尘,让我们不得不去找个柔软的地方歇息。我能感觉到我们都不够坦然,在相互的交代上闪烁其词。

现在,石头一旁的景观草被无数情侣的身体磨得只剩一片杂乱的泥土。我想到了很多个譬喻,手里的饮料瓶子就像当初的我们,在不同的接受物之间辗转不敢停留,也没有什么地方貌似愿意收留我们。像《玩偶》里面的小木屋一样,我们身着华丽的戏服,却只能蹲在门外,看着里面的一群人欢歌不断。这就是那个商店门外的座椅所似。我和艾丽丝坐在当初的座椅上,我选择了其中的一个已经被破坏而摇摇欲坠的座椅。我完全找不到什么语言来形容此刻阳光下热气升腾的水泥地,以及我所心想的当时情景。

就在公园的苗圃里面,我第一次和清清做爱。她的黑色文胸和底裤映着她的皮肤,刺眼而令人昏眩。在远处路灯的阴暗光线里,她喘着气说:你的手指应该顺着我的肚脐下去,而不应该在我的腿侧盲目地移动。那次兵荒马乱的做爱完全在她的指导下完成。我只是尽我所能地把她的身体压在水泥砖墙上,她的腰上有厚厚软软的皮肤。我说:这算赘肉么?她吃吃笑,不回答。整个过程中,她努力地大声呼吸,我抬头便能看见她翕动的鼻孔和脖子上的动脉。在一片空白里,我握紧她的乳房,像攥住我辛苦挣得的一点积蓄一般。高潮到来时,她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你射在里面吧!你他妈射在里面吧!我清楚地感觉她在我的肩头颤抖得厉害,她的双腿湿漉漉,一直到膝盖。她说:虽然我跟别人做过爱,但是这次我却感觉自己流了一条河那么多的血。她说,我情愿自己就这样在你怀里油尽灯枯。之后,我们靠在那面墙上,说着一些不知所云的话。她说:若我是一只猫,我会专门挑选终日蛰伏的那种老鼠;只有那种老鼠才不会在整日的流窜中失去自己。

 

所有具体的景物只剩下我们曾居住过的六月街中段某个三楼的套间。她在我楼下的花园里发现一株藤蔓植物,并把它挖回来装在废旧的罐头盒里面栽养起来,过了一个国庆之后,我们惊奇地发现原本只有几片萎蔫的叶子的植物长起了新鲜的茎和洁白的花,绕着中间的花萼骄傲地呼吸着空气。清清抱着装满冰块的大玻璃杯,站在一边看她获得的植物在我的窗台上朝每个方向伸展枝蔓。她说:洛洛,靠近点,你会听到它欢呼的声音。在那些层层叠叠的长有绒毛的叶子上面,仿佛有数不清的小小舞台,整齐划一地上演着同一出四幕剧。我静静地蹲在她的旁边,看她对着那簇绿色出神。她也许能从那上面看到她对蛰伏之鼠的追逐,那些形容慵懒的动物都呆在洞穴里面一动不动,进食量少而呼噜声大。如何得知它们的藏身之所,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她想到了电影里的水晶球,她对着那个可爱的球体问:我的猎物在哪里?隔壁的肥胖太太一直在低声哼着陈旧的革命曲子,她的身体也许正在阳台上,就像那位叫臭臭的女孩一样,漫无目的地望着街面上的各色人群。我羡慕她的头脑简单和偶尔烦闷。清清咀嚼着杯子里的冰块,她的牙齿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洞穴中啃食坚果的仓鼠。我说:你可以永远这么地自言自语下去,不能够摸到我的最底层也没关系。

很明显清清对我的话不够理解,她的眼睛露出了若有若无的迷惑。她说:你知道的,我所中意的都是那些有毒的或者原本纯净却被其他东西浸染的被改变之物,你习惯于把这称作一种个性之类,但是我能解释的恐怕只有我的最初想法。那时候我大约只适合在一个不大的学校里面安心度过我的学生时代。制度规范决定了我必须循规蹈矩,不能在课堂上和别人分享我的爱好。那时候,我隐约记得自己有一个身材矮小骨骼细瘦的男同桌,他喜欢在上那些我们都不喜欢的课(诸如数学)的时候给我唱歌。他有一副值得称赞的嗓音,我不知道他卷曲的头发下面居然还有一张那么善于歌唱的嘴巴。

后来的记忆里,关于中学生活,我只能记得这个男孩,和我一起被安排坐在班级的最前面一排,对着高高的木制讲台低头窃窃私语。大凡个子稍小的老师都不能看到我们,所以那段时间我们玩得相当不错。我羡慕他会及时地学会刚刚出来的偶像剧主题歌,把它们用与电视里截然不同的声调唱给我一个人听。那时十四五岁的我,根本不知道太多的感觉,只知道上课听歌下课游戏就是最好的生活方式。在我们同桌的一年里,他给我唱了很多很多的歌,知道现在我还记得当时我们两颗脑袋挤在一起的表演和观看的场景。当时我是数学课代表,每到放学前那节课,他就会飞奔到数学组帮我拿作业本来分发。现在,我非常感谢那种不计任何回报的照顾。他的睫毛很长而且朝上弯曲,相当漂亮;他的左手中指上总是用水笔画着一枚漂亮的黑色五角星。所以,在我的记忆里,他是个漂亮的男孩。

临近毕业的那个星期,他开始拼命地给我叠纸鹤,那可是当时最时髦的礼物了。在数学课上,他一边唱一边把叠好的纸鹤递给我,我照例地看一看,然后塞进抽屉里。我把抽屉里的书都搬到了他的抽屉里,空出来装他的纸鹤。我也不知道最后他给我叠了多少只纸鹤,反正在那次突如其来的打斗中,我的桌子被摔裂了,抽屉里飞出的缭绕的纸鹤群让整个现场顿时寂静。那是他和另一个男生的战争,围绕的争端是关于谁可以追我。我惊讶于自己的分量,居然值得两个男生为了我在班上大打出手。结果是他被打伤了鼻梁骨,我的桌子在打斗中四分五裂,露出了抽屉里的秘密。这两个男生的战后结果是不了了之,但是满地白色的纸鹤却成为我无法忘记的一幕。在上个世纪末的那段躁动不安的时光里,我们都急速地成长为一个个胆大妄为而又不能医治的哀伤之人。在短促的兴奋感里,我把自己的全部希望(也许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寄托)寄予此人,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否把自己的所谓幸福放在这个人的身上去指望。事实上,我们上了不同的高中之后,就难以有这样的光景了。他在距离我的学校大概40公里的另一所重点高中读书。我们每星期的一封信很规律。再后来,我们再也不能联系上了,因为中途他退学了,原因是和数学老师发生了矛盾。

 

那些承载过无数期待的纸鹤,现在都被空气吞没了。清清说,她不知道现在若再和当时的小男孩见面,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该穿一件黑色的套裙还是在灰色的线衫外加一枚蓝色的蝴蝶结。她说,那个时候她最喜欢穿的就是一件蓝色的水兵裙,骑着她的自行车从家里上学去。中午的时候一般都去离学校不远的姑妈家吃饭,偶尔会在班上和那些不回家的同学闲聊。她也会在雨季到来或者身体周期的时候犯一些脾气,从小到大的娇宠也使她看起来比别人格外的敏感脆弱。那时总是以为以后会将那段时光紧紧记住,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忘记殆尽。但是,现在能想起的,恐怕只有一些零星破碎的片段了,比如在那年的洪水季节,学校告诫每个人尽量呆在班上,尽量不要经常回家。中间有几天因为洪峰逼近而停课,他们就在班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各种各样的句子,写得最多的就是课本上面学过的那些诗词警句。他的粉笔字很漂亮,这也使他成为班级和年级的黑板报专门书写者。

那天,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写了六个字“山无棱,天地合”。那是当时热播的电视剧主题歌里的歌词,来自远古时候的某篇经典的诗歌,被拿来在现代的俗气电视里吟唱。彼时的那个小男孩和那个小女孩,还没有尝试过任何深深烙印,怎么都不会明白黑板上那六个字的意义。山峰怎么会失去了棱角而变成了一片坦途,天地怎么会失去了界线而变成了一片混沌,以及这两个当初怯怯而又真实的孩子怎么会在很久之后的某日终于忘记曾经沉睡多日的那些纸鹤和那些为了心上人的挣扎奔走,而变成了不得不存在的路人。

清清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例子,说明我们在行走的过程中会失去多少的相伴之人。有太多的时候,不能停止的欲念会让人无休止地乞降于新鲜的角色们,与他们一起做着黄粱美梦。那六个字的爱情誓词就是一个美梦,代表着历朝历代以来堕入爱河的人的共同企望。现在,清清说,它们却更是一张被无数人随便开出的空头支票。我说,这些我都可以理解的,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这个小男孩在黑板上面写出的几个字会让你记挂至今。对于这个看起来没有意义的问题,清清并没有回答。她从另一个地方开始分析。她说,《东邪西毒》里面,那个叫慕容嫣的女人对着西毒说着自己的难忍之词,她把西毒当成了那个违背信诺的男人。她身着丝质长裙,靠在西毒简陋的泥墙上说:当日你做客姑苏,我和你在桃花树下饮酒,你借醉摸着我的脸……

说这些话的时候,观众可以看到慕容小姐脸上幸福和悲伤交加的颜色。她所记得的只是那个到处留情的浪子所说的一时之话,他明知她是女儿之身,却轻薄地摩挲她的脸庞,说若她有一个妹妹,定会迎娶。她要他封存下自己的这番约誓,却终于没有等到。最好的年华就付给了这样的等待。清清说,其实那个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字的经典约誓的男孩,也如慕容小姐心中的那个负心人一样,到现在再也不会提起了。饮酒时的冲动言语和用粉笔写下的誓词,都是谎言。不同之处在于,那个被赋予了谎言的女人会不会花费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去等候兑现的那一天。

所幸的是,清清说,所幸我没有做那个电影里面信守一面之诺的女人,到头来把虚妄的东西当成了救命稻草。十几岁时候的感动情节,注定了不可能被一个人多么深刻久远地念及,他只是一个没有责任去兑现诺言的男孩,她也没有义务等待他能够来对她做出某个结论动作,拥她入怀,或者撩开她的头发,在她的额头上浅浅地吻一下。这些都曾经是她臆想中的应许举动,可以是她少年时用以幻想的材料,不止一次在一个人的时候汹涌地来回假想,主角不一定就是那个为她叠满满一抽屉纸鹤的男孩,可以是偶像剧里边的任何一个容貌过人的男人。

 

在她的第一个男人面前,她也说起过这个让她记忆犹新的男孩,曾经使她不能拒绝地繁琐回忆。她也知道在之后的日子里,谁也不理会谁,不是单纯的一段幼年时光,而是让她无法目空一切地跳过的逝去味道。那当然是已经终结的致命感觉,仿佛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管和四肢,逼迫她的头脑指挥着自己去亲手斩断安慰,这些大多都无济于事的安慰,来自她的好友或者意念里的重要人物,其中就有她的假想之人。他们都戴着不同样式和颜色的面具,在路边上和密林中摆设一张覆盖着米色绒毛的氅子,等待她走过去躺在上面。他们也在一个个属于他们的偷情夜晚里竭力劝告她不要坚守防线,应该拿开抱在胸口的手臂,不要让自己心里所想都聚集在远处不能上前。她的第一个男人就是用尽全力地压上她的身体,使劲把自己刺进她。在那个时刻她根本不明白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陷入空白,那种重压之下的妥协并不全部出于无力抵抗。

从那时起,她开始相信这个世界的野蛮本质,她办不到的事情就包括在这个野蛮的世界里成功地控制自己的种种感觉。像一座漂浮在海水里的城一样的无法预测和反对。她说,在短暂的头昏目眩之后,她开始怀念以前,关于那些被邻座的小男孩装点得栩栩如生的激动片段。当回忆涌来,她发现自己向来都是潦草成性,不能认真地面朝镜子里的自己说出真实所想。一个安稳的角落,一个终日暧昧的伴侣,一个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看闲书的屋子,这些就够了。何必要那么多的风起云涌?何必把自己的故事藏于那么多的纷争断肠之间?许多人在随后的日子里或远或近地走过去,破碎或者残存,都面带难忍之色,把衣领拉起来,掩盖自己的紧张迷茫。

经过了几个外表和性格迥异的男人之后,她觉得自己似乎早就带上了某种根深蒂固的毒性,紧接着在自己的外部某处安装上一枚隐蔽而又锋利的针。在那些男人接近时,她经常仓促间忘记了是伸出还是掩藏她的针,只好因循每时每刻的情况来决定下一步动作。比如当那个男人喘着粗气把舌头放在她的乳房上的时候,她急速地伸出双臂挽住他的脑袋,拿拇指摩挲他脑后的浅发。她不知道这个动作代表着顺应还是抵触,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很享受,因为之后的他就像一头冲破了牢笼的猛兽。这个粗暴的男人在完事之后熟练地整理了一下床铺和睡衣,然后坐在一旁看着他又一次征服的猎物。她还记得垫在身体底下的睡衣上刺目的血迹。

躺在我的身旁的时候,清清还是重复了这些事情。她的嘴巴轻轻翕动,像是含着什么难以下咽又不愿吐出的硬物。她回忆了很多零碎情景。她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弄堂,她总是在晴天的时候跑去,拿尖锐的石子在地上画出一张大大的几何图案,在上面跳房子。这种游戏她一直做到了十二岁,有一天她正跳跃着,突然感觉下身一阵潮湿,发现了内裤上的一大片嫣红色。她慌张地奔跑回家,在阁楼上躲了一整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漏了一个缺口,里面的血液像是冲破堤坝的水流一般,会越来越湍急地奔涌而出。时隔六年,当她被另外一个人摧毁堤坝的时候,她想起那个下午,十二岁的少女被突如其来的可怕景象惊吓得心脏猛缩,从此就离开了那座用石子画出的城堡,再也不去轻易地单腿跳跃了。又过了六年,二十四岁的姑娘开始无比想念那时被迫辍弃的游戏。这中间的十二年,而或更短时光,她不无羞怯地跳过防线,就像跳过了汪洋大海。

 

最后的谈话必须由艾丽丝来结束。我感谢这个未脱顽劣的女孩能够完整地听我说完有关清清的一切。她似乎本来就应该拒绝那个与我的未曾预约的遇见,在街边人流攒动的公园,她不应该在我的后背写下虚无的字符。如若所有的相遇都未发生,我就不会在那个夜晚听着脆软的歌和她继续未完的动作,她的双手也不后悔肆无忌惮地侵犯我的脸和全身。那么,对于清清的这么长的复述,也许就真的被我封住,从此不再对旁人从头到尾地提起。这么说大概是出于我的自私之心,不能作为我此刻无法平息内心灼烧感觉的理由。推卸掉所有的可能性,就可以避免许多的不平静处境。艾丽丝算是我的什么角色,我不确定。她是否看到我站在距离她以及更多人很远的地方一个人自说自话,我也不确定。其实从最开始到最后来,我唯一想表达的是: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人对另外的一个人说的一番谎言。清清对她的第一个人说的幼年情节,可能只是由于她看过太多言情小说而生的塑造热情,而她对我所说的以前的恋爱史,也不过是一种虚荣心和刺激欲混杂的产物,没有任何讨论价值和总结余地。这样的大胆猜想让我觉得难受,甚至不再想去想关于清清的任何东西,包括她和我的那些真实的经过。本就难以抛却的东西,无所谓去怀疑它。

必须提出的是,我还是要感谢清清,因为她对我的全部诉说。一个满身沧桑气味的女人能够在十二年后踮足走过的地方停住,对着眼前的将忘之人说起她的种种,就该是一个难得的镜头。没有人会刻意在某个时候带着满脸悲悯送她一个亲吻,陪她度过仲夏时节,保护她不受阳光的侵袭和噪音的吵嚷。最起码,我可以把她的故事当作纯粹的故事,用猎奇和旁观者的姿态去听完,然后很快忘记。我们说到了那些无法考证的过去,有自己经历的,也有别人的剧本,都那么的跌宕起伏。总需要一个人来帮你承受事过境迁的空漠,哪怕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路过者。

清清说,到这日才慢慢了解,自己还没有把以前归于旧闻,而是仍旧抱持着那些不想过去的场面和音色,把它们装在自己的口袋和嘴巴里,逢人就说。我想,若清清能够遇见几年之后的我,她还是会若无其事地坐在我的对面,一边伸手抚摸我的玩具娃娃,一边对我说她的惊雷暴雨,再在我的额头上印两行唇痕。她热衷于玩一些使我惊诧的游戏,比如那个跷跷板的惩罚游戏。她总是觉得别人欠缺了自己很多,却从来不去申诉,好像她已经知道了没有什么亏欠和补偿。没有谁会认定了自己就是谁的谁。在和我的对话中,她故意引用很多人的言辞或者摘录很多人的姿势,为了证明自己的无意准备。眼角眉梢所做的反应,都是一种急促间的错觉,连一场直奔主题的冒险也不能及时阻止。有了初次的满足感之后,她便没有了义务去继续闪躲,而是只需把自己的双臂紧紧环住,去迎合廉价的侵犯。我跟她说起她的狂乱时,她一脸的不屑。所以我有了一点点的挫败感,对艾丽丝说起时,还有一些愤慨,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理解一个女人面对繁华缭乱的外界时的毫不设防,就算无关事实只是杜撰,我也难以接受。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不停发声,我备感疲倦,缩在沙发上不肯动弹。艾丽丝起身为我冲了一杯茶,往里面放了两块方糖,拿勺子搅了一下,递给我。我听见楼下的清洁工开始摇铃,知道天快大亮了,艾丽丝也要回去了。突然之间,感觉不能忍受的虚空,似乎周围的墙壁都向我挤过来,无法改变速度和方向。墙壁的变形也使我的门关不上,在那里尴尬地扇动着,没有力量可以使它恢复原状。我眼前冒着热气的茶杯开始由圆柱形变成歌特教堂的尖顶形状,漂在水面上的茶叶也如同老家河里的落花一样随着风打转。我在心里说:这该死的谎言。可惜我已经没有了力气从沙发上喊出这几个字,强烈的幻觉让我对周围的东西充满了恐惧,我感觉甚至一粒小小的微尘都可以化成一枚暗器,从不可知的方向射来,置我于死地。一股分明的腥味涌出我的嘴角,我的双手随之麻木,不能抬起来摸一把看个究竟。我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几个画面:深谷里的一潭静水,躺在马路上的两条金鱼,栅栏上的磨损印迹,帽子里的苹果,桌子上的伏特加。

 

对,我还有一瓶未开启的伏特加,就放在我的壁橱里面。比起这些草草听取的谎言,它那么的真实可信。我亲爱的银色瓶盖,我亲爱的浅色瓶身,我亲爱的辛辣味道,我亲爱的昏厥感觉。出于对自己的怜爱,我必须诅咒那些已经被我视作谎言的对话,它们都是在我不知不觉之间让我记住的空乏之语,那么的不够消遣。一个女人的从前总是惊心动魄,不可能在一个昼夜的交替之间就能说得明白,更不可能被一个与这个女人有深刻关联的男人轻松读透。他们顶多会怀着复杂的心情去接受那些貌似跟自己没有因果关系的故事,然后故作坦然地摊开双手说无所谓。我像一个白痴似的对艾丽丝挥舞着手指,朝着我的壁橱。她似乎懂得了我的意思,给我换了一个酒杯,拧开我的伏特加,往里面倒了寸许。一片裹含着自然味道的气雾四散开来,让我不禁颤抖。

喝完了杯子里的酒之后,我开始精神好转。我对着窗户外面张望,看不见任何东西。把目光投向坐在椅子上的艾丽丝,她抱着双肩,用痛楚的眼神看着我。我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说:现在我很脆弱,不能起来吻你一下,你要原谅。我确实对自己的拖累很是不安,但是我无法舍弃这样的依赖感,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超越肉体的依赖。艾丽丝将CD里的歌换成了Feist的《Brandy Alexander》,一个北美的漂亮女人,一副让人颠倒错乱的嗓音。在这个歌手的一张专辑封面上,她的脖子部分被一束颜色各异的光线穿过,黑色的身体,彩色的光线。我想,也许她的嘶哑声音里也包含着对门外边充裕的阳光的留恋,所以她渴望它们能够沿着直线轨迹刺透自己的咽喉。我再次惴惴不安地往向窗外,还是空无一物的灰色天空,像是一个法国的动画记录片一般叫人惊恐。这样的远望动作不可持续太久,我必须忍受酒精带来的炙烤一般的感觉。

于是我挣扎着坐起身,没有费多大劲就将头靠在沙发后面的枕头上。我开始明白自己在这座房子里面呆得太久,以至于我不能够逃离一个人时的可怕境况。我如此地需要我的清清、艾丽丝、臭臭和其他的谁,来替我驱散这样的恐惧。这是一座让人毁灭的建筑,使我不断地把他人的言语当作谎言,却不敢丢弃,要命的矛盾。想到这里,我有了一些力气,伸手去摸艾丽丝的头发,却发现她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中途我睡着了,她帮我盖好了身上的毯子,然后关上门回家去了,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汽车和人群的声音格外清晰,穿过层层阻隔围着我旋转。我拨了一下清清的号码,她的电话好像换了,接听的是一个陌生男人;艾丽丝的电话已经关机,估计现在正偎依在男友的怀里沉沉睡去;臭臭的电话已经成了空号。我想了想,试着搜索关于那个老友的信息,却发现我连他的姓名都已经忘得干干净净,更别说号码了。墙上的钟嚓嚓地走动着,日历显示:4月1日,星期三。我忽然想起那个已逝的歌手。他的声音仿佛从我的CD里传出来,笔直地钻进我的耳鼓。这个时候,应该是他的6周年忌日。一个天下缟素的时刻。

洗好脸之后,我换上了一套白色的衣服,在胸前别上了一枚丝质的黑色十字架。镜子里的我很沉醉。我穿过桌椅和房门,走到外面的阳台上,久违的阳台和我的绿色植物,它们静默地望着我,像早就托付终生的神态。六月街上热闹非凡,无数的鸟和树叶飞过房屋,楼下的主妇和她的小犬正玩扔飞盘的游戏,那行挂着铭牌的尖顶松柏像一队森严的禁卫军,天空里有风筝在瑟瑟作响,城市在远处蒸发着雾气,天边的云朵与山峰看不出界限。我翻过栅栏,试着在外面的水泥沿上站定,继续看眼前欢乐的一切。那如织的人潮,都走着一致的步调,聚集又离散,隐约中仿佛有某些夹杂其中的人对着我喊叫,期盼着我向前面的空中迈出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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