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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迹江湖(三题)》《青春杀人事件》

(2016-06-10 15: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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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

                        1.浪迹江湖(三题)
 
                                     文/宗利华

                   大哥
  掌心里的那块玉佛,是温热的了。
  临出门前,女人将它挂在他脖子上。
  “会保佑你的。”女人声音似泉。
  他微笑着,搂过女人肩膀,轻轻凑过去,双唇触一下她的耳垂。儿子从门外突然闯进来,站在那儿,踮起一只脚尖,歪着小脑袋笑。他和女人拉开一段距离。儿子吹一声口哨,一张手:“我什么都没看见哦。”
  那动作,分明是他的习惯。
  此时,坐在司机的身后,他的嘴角稍稍一动,笑。
  雨点突然凌厉,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一条条小河,流淌着。
  他居然开始学弹古筝!女人是这方面的天才。一双小手,在弦上翻飞如蝶。他却远远不能。手太硬。尽管枪在他手上,也可以旋转成蝶。但是很简单的一个大撮,却硬是弹不准音。女人一边看,一边笑得浑身抖颤。“大哥呀,不是这样子的。”
  女人伸手来。于是,蝴蝶蝴蝶翩翩飞。
  女人也喊他大哥。
  所有人,都喊他大哥。
  “大哥,到了。”阿龙悄声提醒。
  他正闭着眼睛,抿嘴微笑,闻听此语,睁开眼,一道精光窜出来,眉头紧皱了。阿龙撑一柄油纸伞,一手探向车顶。他缓缓地从车里出来,竖起黑色风衣的衣领。“把伞给我。”声音沉着,但不怒自威。
  “大哥!”阿龙小心翼翼看着他。
  他将头迅速一扭,打量着阿龙。阿龙哆嗦一下,低头。他接过雨伞,顺手拍一下阿龙肩膀。阿龙站在雨里。他迈步走向那座大厦。闪闪发亮的皮鞋,缓缓拍打着雨水,有水花溅起。却突然停住,他回身摆摆手。阿龙跑了去。
  “你账上已经有些钱。回家去一趟罢。老太太的病,不能拖了。”
  “大哥!”阿龙哽咽,“你怎么知道?”
  “我是大哥。”他继续微笑。
  是一幢未完工的空楼架,非常适宜毒品或武器交易。踩着高低不平的地面,他经过一楼大厅。空荡荡的楼房深处,脚步声来来回回碰撞。他直接走上正中间的楼梯。楼梯上,长久未经打扫,一脚踩去,尘土飞扬。二楼楼梯口,一只小鼠迅速扭回身来,竟不怕人。终于,到三楼,又一个大厅。很宽。也并不暗。
  一个男人的背影在窗口。
  他一步步走近,直走到他的身边。
  “大哥,我来了。”他轻声说。
  那人回过身来,除却面上一道不甚分明的疤痕,居然跟他一般,书生样子,声音却冷如冰霜:“我让你失望了。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吧?”
  “大哥。”他再次轻叫一声。
  “我不是你大哥!”那人目露凶光,不再说话,却拿出一枚硬币,亮一下:“你挑。”
  “大哥,一定要这样?”
  那人突然亮出一把枪,指着他的脑袋:“你跟我,都没有选择。”他又微笑:“好吧,你先挑。”那人挑反面。挑完,拇指一弹,硬币带着一丝颤音,飞向半空,落在地上后,快活地弹跳几下。两人去看,是反面!那人盯着他,一声不吭,向后退,退了十米左右,缓缓举起枪来。
  他突然说:“大哥,你,能不能,照看一下我儿子?我死了,他会很危险。”
  “我会把他带大。”那人似乎愣一下。
  他慢慢闭上眼睛。那人举枪的手,忽然有些抖动。
  枪响!
  他迅速睁开眼睛。那人手里的枪砰然坠地,身体摇晃,向后倒去。他在急速转身的那一瞬,手里已经握一把枪。阿龙的影子在楼梯口闪出来,他立即扣动扳机。“混蛋!谁让你进来的?”阿龙的身体猛地后仰,从楼梯口滚下去。他扭回头,喊叫一声:“大哥!”
  把那人抱在怀里,手里满了鲜血。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其实,我想杀你,早就下手了。可我一想到那女人和你们俩的儿子,我就无法开枪。”
  “大哥!当时,所有消息都说,你已经死了。所以,我才和她在一起。”
  那人惨然一笑:“你,在走我的老路。一个大哥,目光里有了柔情。那,他的大哥生涯,也就,快结束了。”
  “我本来不想做大哥。”
  那人呼吸越来越困难,却拚着最后气力说:“大哥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你,要想给她,幸福,就带她,和孩子走。”
  那人的脑袋歪到一边。
  一滴眼泪,滴在那人脸上。啪,四散成一朵花。
  阿龙捂着一只胳膊,慢慢走近。
  他没有抬头。却自言自语:“大哥,你说,我能走到哪里去?”
  阿龙小心翼翼:“大哥。”
  他抬起头,缓缓说:“阿龙,知道我为什么没打死你吗?”
  阿龙哭:“大哥,我知道,因为我老妈。”
  “你走吧!我太累了。”他仍然抱着那具鲜血淋淋的尸体。
  “大哥!”阿龙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突然拔枪对准自己的脑袋!“只求你,在我死之后,打发个人去看看我老妈。”
  他的手臂一动,枪就响了。阿龙手里那支枪,应声落地。
  “你要活着。如果你还有良心,就常去看看我儿子,和你大嫂。”
  说完,他把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阿龙跳起来,拼命扑向他,嘴里喊:“大哥,不要!”阿龙迈动第一步的时候,看到大哥的手指已经抠动扳机。大哥的脑袋向后猛地一歪。大哥头顶有一柱鲜血,挥洒开来。阿龙被一块木板绊倒,他伏在地上,抬头看着大哥,嘴里无声地呼喊。然后,拿手捶打地面。
  最后那声枪响爆裂开来的时候,有一个女人手指下的一根弦,突然“噌”的一声,断了。
 
    
                             大嫂
  当筝上那根弦突然断裂的时候,我就明白,我的厄运骤然降临。
  实际上,作为一个大哥的女人,这种厄运,几乎无处不在。
  我并不知道,他要去见的,是那个男人,他的大哥。每次他离开家门,我都要提醒他,带上那块玉佛。但显然,这一次不同。他已经谋划好,要杀死自己。所以,玉佛没能保佑他。他跟他的大哥,两个大哥,拥抱着,幸福地死在一起。
  是啊,这样去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一直问自己,被两个大哥同时爱上,是幸福,还是悲哀?我知道,那男人同样一直爱我。他保护我,不许别人碰我一下。可是,有一天,他突然消失。黑帮老大有这样的结局,一点儿都不奇怪。
  而我真正爱上的,是他。他的老大消失后,他成了大哥。
  我爱他,是因为有思想。
  这同样算是悲哀。如果他没有思想,他也许不会选择自杀。
  毕竟,他有我,还有儿子。他死了,我们怎么办?
  我告诉儿子:“你爸,他死了。”
  儿子脖子一拧:“妈,告诉我,谁干的?”
  天哪!他才是个刚刚六岁的孩子!
  我伸手给他一巴掌:“不管是谁,你,都不要再问!”
  我们娘两个开始逃亡的历程。我们必须得离开这座城市。他的兄弟们为他俩举行了一个隆重的葬礼。葬礼进行的时候,发生枪击事件。对手的主要目标,是我们的儿子。当然,兴许我也算一份。有一颗子弹,打中他一个兄弟的眉心。
  我们无处可逃。
  我们被一路追杀。
  我的手里,随时都准备着一支枪。可我从来就没扣动过扳机。我不知道,枪究竟该怎么用。有一次,大哥帮着我,扶正枪身,告诉我,应该这样,这样。可是,当我触摸到那冰凉的枪身时,我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我差点呕吐。
  现在,我却必须枪不离身。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危险过去了。
  我找到一个藏身之处——夜总会。没别的办法。我得靠自己的身体挣钱。养活自己,养活儿子。我把儿子寄放在一个农村老太太家里,我嘱咐他,哪里都不要去!有一天,我去给他送钱,他追问:“妈妈,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危险?”我差一点哭出来。但我笑了。
  我说:“妈妈非常安全。”
  可是,噩梦再次降临。那天,有个客人走进来。我们俩都愣在那里。那男人脱口叫道:“大——”他把后面那个“嫂”字很及时地咽回去。愣了半天,他突然晃着脑袋笑:“真没想到啊!大哥的女人,居然做妓女。”
  我冷冷地说:“先生,你认错人了。”
  他点点头:“也许。”
  这个丑陋的家伙狠狠地把我摁在床上。像是发泄内心的怨恨。我把头扭到一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我不能哭。至少,我得等这个男人走了之后再哭。他发泄完。我跟他要钱。他笑了:“你他妈还跟我要钱?我告诉他们你在这里,我敢打赌,你会被子弹打得浑身是窟窿。”
  我低下头。
  他走过来,伸手捏起我的下巴。这样,我不得不跟他四目相对:“那时候,每次见你,我都忍不住想,哪怕我跟这个女人睡一个晚上,我这辈子,也就知足了。没想到,山不转水转哪!”
  我想,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我所受的压抑突然爆发,膨胀。但是,我是老大的女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镇静。于是,我叹口气:“你大哥死了。我只好如此。如果你想要我,我可以跟你走。”
  他眼珠一转。
  我就明白,他在捉摸,我能值多少钱。
  他笑了:“大嫂,其实,我一直喜欢你。”
  我跟他走出夜总会,温顺地像一只小猫。我挽着他的胳膊,走进一条小巷。我把枪掏出来。我知道,枪膛里,已经装满子弹。我需要的,只是扣动扳机。终于,在一个僻静处,我站住。我把枪举在手里。他似乎感觉异样,突然转回身。我对着他的额头,毫不犹豫开了枪。
  那个血洞,灿若桃花!
  枪声吓得我浑身一哆嗦!但很快就镇定住。我把枪塞进包里,戴上墨镜,扭身就走。我居然一点都不怕了。第一次开枪杀人,竟然这样顺畅无比!
  我把随身携带的玉佛塞进一个垃圾桶。
  杀了人,还能带那些东西吗?
  我重又潜回那座城市。可这次回来,心态大大不同。我在一家医院找到阿龙。他的老妈快要咽气。阿龙一看到我,脸色变作灰色。
  “大嫂,你,不要命啦!”
  我简直有点佩服自己。语气居然如此冷静:“阿龙,想不想做大哥?”
  阿龙张大嘴巴。阿龙说:“我这条命,是大哥给的。”
  我和阿龙开始频频出击。我们收回大哥的好几个赌场和妓馆。毕竟,大哥在世时,也有一帮兄弟。他们随时都准备替我卖命。
  他们所有人,都一直喊我“大嫂”。
  我生命的尽头,是在一个傍晚。那是个让我很不愉快的夜晚。在赌场内,我第一次发号施令,惩治一个不很顺从的人。那人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了代价。阿龙很干净利索地切掉他一根手指。当时,我捏着那截手指,呵呵大笑。
  出门以后,我迈步走向那辆黑色奔驰。阿龙在左,阿彪在右。照例,阿龙会给我打开左边的后门。阿彪坐在副驾驶位置。阿龙依旧是司机。
  可就在阿龙俯身开车门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有一丝阴森之气袭击全身。我迅速转身,发现四面八方,都有人影往这边走。我张大嘴巴!同时,一首古筝曲子骤然旋响。在那音律中,我看到阿彪扑通一下趴在车身上,在我脸上哧啦一下溅一道鲜血。我知道我自己掏枪的速度,也是很快的。而且,我迅速趴在地上。结果,我看到阿龙像一截木棍,砸向地面。我没看清他的什么部位被枪击中。我躺在地上,几条人影倒立着跑过来。我开枪打翻一个,然后,滚向旁边的一辆车。可是,来的人太多。我刚想试着站起身,就觉得胸口被撞击一下,我的身体就贴在了那辆车上。我的身上,出现无数个窟窿。
  无数根琴弦,散乱开来。
  有个人走来,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提起来。
  他说:“骚货,记住,这是男人的世界。”
  就在那一瞬,我突然想,好久好久没见到儿子了。
 

                               儿子
  让我计算一下。是的。你爸爸,也就是我大哥,走的时候,你才六岁半。你妈妈——我大嫂,被子弹打成血人的时候,你刚过八岁生日。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啊!
  是啊,大哥大嫂死的时候,我都在场。而你毫不知情。你肯定毫不知情。你就是在现场,你也不会明白,我们大人之间,究竟有什么仇怨,非要这么残忍地互相残杀。
  老实说,我也不明白。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黑社会。
  关于大哥大嫂的死,刚才我已经告诉你。你现在可知道了?可惜,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处啦。如果我早一点找到你。也许结局就不会这样。你瞧瞧我,浑身上下都是伤疤。你妈妈死的那天,我也差点丢了性命。你看,这里,这里,就是那天留下的。我如果早些时间找到你,就会把我这一身伤疤的来历,一处一处讲给你听。
  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愿意听。
  你要不听,我就扭下你的脑袋。
  你阿龙叔叔这点儿本事还是有的。
  更何况,我大哥大嫂都嘱咐过我,要我管教你。
  可惜,直到昨天,我才见到你的模样。我为了这一天,寻找了足足十年。十年里,我仅仅见过你一次面。还是在电视里。你贩毒。被判刑两年。我看到那个新闻了。我时不时地跟死去的大哥大嫂说,阿龙对不起你们哪!我连你们的儿子都没找到,更何谈照顾他?
  十年里,我一直寻找着你的踪迹。所以,我对你走的路,倒是略知一二。
  按照你妈妈曾说过的地址,我找到那个村子。那已经是大嫂死后的第二年。此前,我一直在死亡线上,滚过来,滚过去。所以,我根本顾不上你。我到了那里,人家说,那老太太病死了。我问,她不是收养个孩子吗?人家说,走了。好像去了福利院。
  另外,我顺便想问你一下,村子里曾经丢失过几只鸡,还有一条狗被勒死,挂在村头的柿子树上。是不是你干的?
  我打听过好几个人,他们都认定,除了你,别人干不出这种事儿来。我知道,你在那里,受尽村里孩子的欺负。做这种事情解解恨,倒也不为过。但大丈夫行走江湖,应该光明磊落。这种偷鸡摸狗,终究不是英雄所为。
  我接下来去了福利院。
  人家说,是有你这么个人。可是,住了没两个月,你就跑了。在跑之前,你把其中一个孩子的鼻梁打断。而且,还在福利院那个女院长的被窝儿里,塞了一条蛇。
  那个女院长狠狠地骂我一顿。
  因为,我说,我是你叔叔。
  此后,我就没了你消息。直到几年以后,你因为贩毒被判刑。我从电视里了解到你此前的经历。你从福利院逃走后,曾经要过饭。也曾经去找过你妈妈。可是,你没找到。你永远都不可能找到她了。在那座城市里,没有找到你能依靠的人。于是,你开始坑蒙拐骗,还跟一个小偷学会掏包。从那段不是很长的新闻里,我还发现,你参与过抢劫。尽管那是小行动,和我跟你老爸当年相比,简直太小儿科。
  当然啦,我跟你老爸——我大哥,在闯江湖之前,也基本上是这个路数。
  你越做越大。居然一下子就开始摸到门道,开始贩毒。是的,我承认,这是很赚钱的生意,我跟大哥当年也做。但我们从没吸过。再说,我们的业务范围主要不在这一块。我们搞地下赌场,搞色情场所。不过,我对贩毒这一块,也是相当熟悉。对于你的手段,我一边看电视,一边冷笑,你简直不像大哥的儿子。
  大哥的儿子,怎么会这么笨?
  我曾经去打听过你究竟在哪里服刑。可是,没人告诉我。你知道,我对警察,对法官,也是非常害怕。但我自信,我还是有办法。有人给我提供了一个监狱的名字。我想去看看你,结果,进去一问,你被转走了。原因是,你在监狱的号子内,很快就做了老大。而且,搞出许多轰轰烈烈的事儿。比如,把邻舍的一个犯人的腿给弄折了。
  没人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我自己也有点儿灰心丧气。因为,你离大哥大嫂的期望、离大哥大嫂对我的嘱托,已经越来越远。大哥大嫂在最后时刻,都悟到这样的人生经历是残缺不全的。所以,他们不希望你重蹈覆辙。而事实是,你已经走上这条道,走得很干脆。
  你知道,昨天我为什么会来吗?
  是的,我同样是看到了新闻。
  你这次栽得太彻底了——死刑!好家伙!大哥做过那么多的事儿,也够大,够血腥,可是,还没被判过死刑,而是自杀。大嫂是被黑吃黑。在那种环境中,这种死法,倒也像个爷们。可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被判处死刑呢?
  我一看报纸上的照片和报道,就知道是你。
  我想,我总得来看你一眼。
  我说过,我不敢接近那些警察和法官。你知道,一不小心,我也会被打进监狱。这些年,我寻找你的过程,实际上也是隐蔽自己的过程。所以,我来给你送行,是小心翼翼的。甚至,我都不敢跟你面对面。我不知道,能和你说些什么。
  一切都晚了。
  昨天,法官宣判的时候,我就在观众席左边最后一排坐着。我唯一对你有所感触的是,你听到宣判后,居然还是仰着头。你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这一点,像你老爸。
  这让我突然明白,你是很适合做大哥的。
  ……
  我不知道,你对我这样安葬你满不满意。你瞧,你的右边,是我大嫂。你的左边,是我大哥。你总算和你爹妈在一起了。
  好啦,该絮叨的,我也絮叨得差不多了。我走了。
  你知道,尽管我退出江湖,已经很久。可是,难保会有人继续关注你们这一家子的事儿。我其实内心里惶恐不安。也许我刚走出墓地,就会被一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嘣”一下,干掉小命。
  那时候,你说,谁会给我收尸呢?
 
 
 
 
 
                                         2.青春杀人事件
 
                                                       文/夏阳
 
                                             青春
  第一次见到苏三,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是1904年春天的一个下午。
  那个下午,红棉街两边的木棉花怒放,一树一树的橙红,燃烧着整个石龙城。
  我照例去小学堂看表哥。
  每次,我都不进去,隐在门口的树后,静静地听里面的孩子书声琅琅。我还会踮起脚跟,透过木棂窗,张望他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的身影。
  表哥是我梦里的人。
  小学堂在竹器街上。竹器街商铺鳞次栉比,卖的是各式竹篾制品。医院今天休假,我顺着人流,像一尾鱼儿一样在竹器街的青石板上游来游去。往前再走一步,就离学堂近了一步,离我心爱的人儿近了一步。越往前走,越害怕又一次扑空,好几天没看见他的身影了,学堂刚刚成立,他忙呢。
  阳光透过街两边各种林立的招牌、骑墙和窗门,稀疏有致,暖融融地在狭窄的街面上画着图案。远处,隐约传来东江江面上船工春天般悠长的号子声。
  这时,我无意中看到了苏三。
  苏三精瘦,个小,像一只泥猴儿。他可能比我小几岁,在一家竹椅店里当学徒。
  我看见他时,他正抱着一对竹椅腿儿在火上烧烤定型。很显然,苏三技艺不精,招来旁边的师傅一顿数落。师傅骂得越凶,苏三越手忙脚乱,毫无章法,气得师傅一把夺下他手里的活儿自己忙开了。苏三满头大汗,一脸尴尬地侍立一旁。
  苏三师傅的数落像唱戏一样好听,抑扬顿挫间,时而火车隆隆般气吞山河,时而苍蝇嗡嗡般幽咽低语。我从没见过如此会骂人的男人。我站在店门口,像看戏一样,被深深地吸引了。
  我从没意识到,仅仅这一下逗留,竟然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我常常悔恨自己的年少轻狂,我一个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一个石龙城叶家的大小姐,一个惠育医院的头牌女护士,竟然会肆无忌惮地站在竹器街一家小店门口,心情愉悦地观赏一个地位卑微的学徒的狼狈相。
  我甚至心怀侥幸地想,如果苏三当时没有抬头看我,也许以后的许多故事就不会发生了。可是,苏三最终还是抬头了,一抬头,便顿时像电击了一般,嘴巴半张着,失态地望着我,呆呆地定格在那里,如一尊雕塑。
  他的目光不是呆滞空洞,而是灼热四溅。我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燎着的那团火,正冒着蓝色的火焰,一寸一寸地,呼呼地直往在我身上蹿,蹿得我满脸绯红,羞赧不已。苏三像不相信似的,用手揉了揉眼睛,仿佛面前站的不是一个惠育医院的女护士,而是琼楼玉宇里下凡的仙女。他的手本来就黑乎乎的,这一揉,揉出了一对熊猫眼,在脏兮兮的脸上惟妙惟肖,让我禁不住莞尔一笑……
  有些事儿,对我来说也许只是一瞬间,而于对方却是永远。譬如我和苏三的偶然一遇和临别一笑。
  不久后的一天,我刚到医院上班,就送来了一个病人。病人左手前臂被利刃所刺,一条半尺多长的伤口鲜血淋漓,深至白骨。一个中年男人不顾病人的惨叫和疼痛,在一旁喋喋不休地骂道:狗杂种!驴嘴舔不到屁眼儿,篾刀却能割手臂……
  听着这熟悉的唱莲花落一般的骂声,我扑哧一下笑了,这不是竹器街竹椅店里那对师徒吗?我留意了一下病历,他的名字叫苏三,和戏台上里那个蒙受冤难的苦命女子同名。一边给他缝针,一边迎对他火辣辣的目光,我想起了自己上次在竹器街的遭遇,感觉有些不自在,脸开始发烫。
  缝针后,苏三每天都会来洗伤口,上药膏,换纱布。每次来,他只找我,偶尔我不在,他就老老实实地蹲在门边的角落里等,脸色蜡黄,远远地望去,像一张薄薄的纸。
  苏三的伤口很奇怪,反反复复,两三个月了,一直不见愈合的迹象。每次换药,他像一个乖孩子,默不作声,目光如一只蜜蜂,安静地追随着忙碌的我。
  我对苏三已经喜欢上我或者爱上我是浑然不知的。我只是觉得他是个苦命的人儿,和戏台上的那个苏三一样值得同情和关怀。甚至,因为苏三学徒的身份,在我眼里,他还只是个大孩子。我承认自己对他的伤口悉心有加,我是受过新式西方医学培训的护士,这是我的职业。
  那个黄昏,和以后很多个日子一样,不该来的时候却来了。
  那个黄昏,白天的暑热未退,知了依然在窗外永不停歇地鸣唱,让人躁动不安。
  同事们都已经下班了,空荡荡的医院只剩下我和苏三。我小心地揭开他伤口上的纱布,发现里面已经溃烂生蛆。我心疼不已,一边叮嘱他要多注意伤口卫生,一边为他细心地清洗伤口。就在我起身去拿药架上的药膏时,苏三突然一把从后面抱住了我,呼吸急促,将他瘦弱的身子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我当时吓懵了,差点尖叫起来。我第一次这样被异性热烈的抱住,第一次听到一个男人的心脏在我后背上剧烈的狂跳,不由一身汗涔涔的。在此之前,我和指腹为婚的表哥连手都没拉过。我止住内心的恐惧和惊悸,努力将自己平静下来。我知道不能去作无谓的反抗。我一动不动,把自己平静成一截冰冷的树桩,许久,我感到这种冰冷慢慢爬进了他的身体,他的手不再是那么强硬有力,而是耷拉松懈了下来。
  我轻轻掰开他的手,转过身,对他妩媚一笑,冷冷地说:你也配?
  他怔了一下,脸上变形地抽搐着,走了。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还像以前一样,多用点心,争取早日把他的手臂治好——那晚,我不停地洗身子,一边洗一边泪流满面地咒骂苏三祖宗十八代,直到天亮,我才说服了自己。
  可是,苏三再也没有来过。

                                           杀人
  炮声震天,激战了一夜,双方死伤惨重。
  凌晨,天色微熹,胜负的分界点,最后成了他和陈九的决斗。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骑着一匹黑色大马,从寒溪水开始败退,一条鞭子如暴雨一般落在马身上。
  陈九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快马,挥舞着皮鞭,在后面紧追不舍。
  其实,他完全可以立即结束这场战斗。他只需将马速放缓一下,拿出他的绝活儿,一枪足可以撂倒陈九。他的枪法百发百中,他自己是知道的。
  杀还是不杀?他一边逃跑,一边问自己。这辈子,他杀人如麻,从不眨眼,内心却没像今天这样犹豫过。
  他杀的第一个人是他养父,也是他师傅。
  他在十岁那年,被贫苦的亲生父母卖给这个苏姓的竹器世家。从进苏家门那天开始,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他知道,这辈子理想没了,只能和竹器为生,安分守己地做一个靠手艺吃饭的匠人,在养父兼师傅的打骂声中忍气吞声地活着,像狗一样活着。
  木棉花开的那个春天下午,他在竹器街遇见她,究竟是上天的安排还是命中的劫数?很长的时间里,他一直在苦苦追问自己。他竹篾匠的命运转折点,或者匪首的人生起跑线,就是开始于那个下午,开始于那个惠育医院的女护士。起初,她是大大方方地站在店门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自己,最后临别时含情脉脉地一笑。
  从此,他疯了。
  为了能天天见到她,厮守在她身旁,他用篾刀砍了自己的左手臂,然后每天深夜把伤口泡在凛冽的东江里,直到流脓生蛆。他知道,伤口一旦康愈,他就没有理由去找她了。
  疗手伤的那段日子,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养父见他伤口迟迟未能痊愈,且花钱颇多,终于忍无可忍,把他赶了出去。其实赶走他倒无所谓,关键是他没有医药费,不能接近她。
  于是,他把养父给杀了。第一次杀人,他很害怕,闭着眼睛,用篾刀狂剁熟睡中的养父,像剁大白菜一样。鲜血溅射出来,喷了他一脸。黑暗中,他的眼里射出两道寒光,冷冷地看着整个睡梦中的石龙城,就像不久后的那个夏日黄昏,她冷冷地看着他的自不量力。
  老子不配?谁配?
  两年后,他成了东江流域令官民闻风丧胆的悍匪头子。他手下弟兄上千人,均荷枪实弹,全副武装。他的名字叫跛三,因为他的左手残废了。大家当面都毕恭毕敬叫他三爷。
  他打家劫舍,敲诈勒索,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却有两个规矩让手下弟兄颇为疑惑:一是从不娶压寨夫人,对女人历来是先奸后杀,无论容貌倾国倾城,均一概不留。二是从不进石龙城,最多是在东江水域上设卡收钱。
  石龙城草木皆兵。一帮富得流油的商家未雨绸缪,自发成立了商军团,声势浩大,军纪严明。但在他眼里,那只是一盘随时可以用来佐酒的小菜。
  养虎为患。他不去石龙城,商军团却自己找上门来。商军团成立十周年的那天,花巨资请来省城部队,海陆空联合围剿他的老巢。一夜鏖战过后,他的部下在飞机大炮的轰炸下,遭到了灭顶之灾的重创。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一黑一红两匹战马,宛若两道闪电,疾驰在东江堤上。
  他望了一眼对岸的石龙城,凄楚地想,她现在安好?如果她知道大名鼎鼎的跛三竟然就是苏三时,她是高兴喜悦,还是道歉忏悔,或者依旧冷冷地拒绝他?
  他恓惶地环视四周,东江水面上,血流成河,浮尸累累,空气中迷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远处,商军团在清理战场,几堆焚尸的大火越烧越旺,浓黑的烟柱,向天边的曙光滚滚而去。他心如刀绞,老泪纵横,嘴里喃喃自语:我确实不配,对吧?
  马速缓了下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一马鞭狠狠地挥了下去。他知道,跑了大半宿,马已经尽力了,和他一样,年岁不饶人。唉,战火纷飞,枪林弹雨的事儿,那是年轻人的天下。他这把年纪,本应该坐在幕后运筹帷幄的。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陈九,身后这个要置他于死地的陈九,关键时刻背叛了他。他曾经对陈九宠爱有加,视为已出,按接班人的标准苦心培养。陈九是被他派人从石龙城陈家书院偷来的。纸包不住火,终于有一天,陈九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自己认贼作父。
  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打击不是省城部队,不是海陆空联合的狂轰滥炸,而是陈九的背叛。望着陈九远去的背影,他似乎望见自己呼啸东江两岸二十多年的王朝已经分崩离析。而这次,围剿自己的商军团团长,正是调转枪口的陈九。他得知消息后,在黑暗里坐了一夜。一夜,可以使嫩枝抽芽,也可以使一个人彻底苍老。
  马有些跑不动了。后面的陈九依然活蹦乱跳,死死地咬住自己不放,时不时地还追上几声冷枪。年轻,真好!他心中喟叹。
  他知道自己随时都可以取陈九的性命,探囊取物一样简单。他把毕生的功夫都教给了他,但还是留了一手。杀还是不杀?他内心极度煎熬着。
  突然,他一个马里藏镫,人挂在马腹下,隔着急速跑动的两条马后腿之间的空隙,一抬手,手里的枪便瞄准了身后已在射程之内的陈九。他似乎看见一颗子弹带着袅袅青烟,缓缓地从陈九的头颅中间穿过,穿出一朵绚丽的木棉花。然后,陈九就像他养父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他面前。
  这是他的绝活儿,从未失手过。
  他暗骂:小子,是你自己逼人太甚,不要怪老子心狠手辣。你不死,我得亡!他的枪口,准确无误地瞄准了陈九的头颅。
  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他的枪口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唉!他对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战机,稍纵即逝。吓出一身冷汗的陈九,忙举枪射击。
  马中弹倒下了。在马倒下的一瞬间,他就地十八滚,躲开了陈九雨点般的子弹,一纵身跳进了东江。
  陈九对着江面疯狂地射击。射击了半天,陈九怔怔地望着湍急的江水,突然双膝一软,跪在江堤上,咧着嘴叫了一声“爹”,掩面痛哭,如一泪人。

                               事件
  你母亲咽气时,天色已经暗了。昏暗的油灯下,满屋子悲恸的号啕声,随着穿堂而过的寒风,在城北陈家书院上空飘来荡去。几只乌鸦从夜色里飞出,低低盘旋了一番,最后栖落在门前光秃秃的树上,唤出几声凄厉的啼叫。
  乌鸦的啼叫里,你止住眼泪,带着两名副官,快马扬鞭,过打铁场,石湾、福田,上了罗浮山。你来寻明慈和尚。明慈出家在罗浮山华严寺,身为和尚,却为岭南方圆数百里有名的碑刻高手。
  在此之前,你已经派过两名副官上山,携厚礼求见。明慈闭门谢客,言出家人不问尘俗之事。
  你心中暗笑,这和尚修炼来修炼去,屁本事没长一个,倒把架子修炼大了。你身为堂堂一个师长,只能屈尊造访了。其实你很不情愿去,但是你知道你该去了。
  在华严寺门口,你顾不上山风寒冷,在夜色里脱去戎装,换上了一身孝服。
  你见到明慈时,他正在屋里打坐。黑暗里,枯寂如坟。
  明慈往灯碗里续了些豆油。你分明看见他挑灯芯的手有些抖,抖了一阵,屋子里霎时亮堂。你没有说话,从怀里取出一卷条幅,徐徐展开,“陈母叶氏月蓉之墓”,行笔遒劲,苍凉如月。明慈神色哗变,惊问,走了?
  你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慈端坐在蒲团上,闭合眼睛,手捻佛珠,口里念念有词。一弯明月的清辉,顺着窗棂爬了进来,泼在屋子的角落里。
  你默默地注视着他。你很想告诉他,你已经大有出息了,你如今是罗浮山驻防军师长,如果不是在你的地盘上,华严寺怎么可能接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和尚,更不可能诞生一位碑刻高手。
  很长一段时间里,你一直在暗中关注他的碑刻作品。这一关注,便是十年。终于有一次,你在一幅作品前站了整整一天,从露水沾衣的清晨开始,你一动不动,直到夜鸟归林,你方喜笑颜开,大呼:三爷终于死了。那天,你喝了不少酒,喝得酩酊大醉,兴奋异常。现在,你只能垂立一旁,默默地注视着他。
  良久,明慈徐徐睁开双眼,欣慰地说,令堂温婉娴雅,西去路上,有于右任先生的手书相伴,也算是一大福佑。
  你赞道,大师好眼力,此乃于先生视察石龙时,家父特意讨取的。于先生还说让其手迹在碑石上存活者,天下无几人,首推大师您也。
  明慈凄然一笑。
  你从怀里掏出几锭金子,毕恭毕敬地搁在桌上,说,晚辈备下重金,恳请大师亲自执刀。
  明慈摆了摆手,石头样沉默。他伫立窗前,遥望山下的石龙城,神情悲戚。那盏油灯在寒风里摇曳,火焰忽东忽西,明灭不定。
  明慈转过身,缓缓道,老衲乃出家之人,要钱财有何用处?若请老衲镌刻此碑,你须应诺一件事——在令堂坟茔对面的蟾蜍岭,为老朽置一坟地,死后烦劳草葬。
  蟾蜍岭?
  对!京山村后之癞蛤蟆山。
  你面呈难色,说,容晚辈回去禀告家父,明日回您话。
  你出门不久,屋里的灯就灭了。一声叹息在屋里响起:她笑起来真好看。唉,可惜走了!那叹息,重重地,似地穴里轰鸣而出,在山坡上滚来滚去。
  翌日,你如约登门回话,家父答应照办。
  明慈诚惶诚恐,对你深鞠一躬,说,请转告令尊,老衲感激不尽。你三日后来取。
  三日后,你再次登门,发现明慈形销骨立,发白如雪,溘然长逝。
  院中躺有两块巨大的碑石,四尺高,一尺半宽,半尺厚,上等的罗纹石料。
  一碑勒石而刻“陈母叶氏月蓉之墓”,八个大字,笔走龙蛇,字字皆活,刀法精、准、深、透、匀,不死板,不逾矩,极富神韵,如同于先生墨宝未干的一张宣纸,而非一块冰冷沉默的碑石。
  另一碑,空无一字。
  你对着那块无字碑一边磕头,一边对天嗟叹:爹,您还没死啊!
  你没有食言,操办完你母亲的丧事后,开始厚葬明慈。
  入土时,旁人提议请工匠在明慈的碑石上刻字,以资旌表。你连忙摆手,说,天下之大,无人敢于明慈的碑上刻字。无字碑,是他最高的荣誉,也是最好的墓志铭。
  数年后,你父亲也走了,葬在你母亲墓旁。
  隔着一条东江,三座坟墓郁郁苍苍,遥遥相望。
  你也许不知道,六十年后,这里被开发商用来建别墅。开发商在报纸上刊登公告,明令迁墓。
  迁墓的那天很隆重,你的子孙特意请来一辆货车。一行人把两块墓碑搬上车,浩浩荡荡,取道南岸大桥,行至京山蟾蜍岭脚下时,就听到山坡上一声巨响。那块无字碑轰然垮塌,断离的那一大截,沿着山坡呼啸而下,一直滚到车后才止住。
  你的子孙下车看了看,对其他人说,这石头不错。来,帮帮手,我搬回去盖猪圈,正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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