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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晓的选择(2009-07-17 12:45:49)

晓晓的选择

    晓晓走路的时候,两只胳膊放在胯上,很轻很轻地走。就是怕踩死蚂蚁的样子。我不能跟在她后头走路。队列训练除外。跟在她后头,腰酸、肩疼。华说晓晓走的是“一字步”。脚跟和脚尖在一条纵轴上。华很羡慕晓晓。她说:“简直是跳舞呢。”华吸一口气。华很胖,糯糯的。走路摇着身子走。梦想就是有朝一日瘦得像仙女一样。

    都是军装。穿在晓晓身上,肩是平的。腰是收口的。裤腿是直的。晓晓队列训练的时候。教官,院务处的张助理就会说:“晓晓的立姿最好。不像你们。”他挨个指着我们:“全是罗圈腿。”张助理走到华跟前,把手里的尺子塞进华的两条小腿中间:“你看,并不拢。五公分的间距。”华就绝望地看自己的粗腿。早上的阳光从她的小腿肚中间穿过,在地上画了一个橢圆。再看晓晓。裤腿笔直。阳光掸了一下,就掉地上去了。

    我说:“华胖。并不拢。”

    大家就笑。张助理就气。这班女兵,惹不起。

    晓晓只是眯了眯眼。嘴角弯起来。盯着张助理的腿:“你也是罗圈。你是小罗圈。”全体大笑。

    张助理喝一声:“解散。”

    我们“刷”地一个立正,四下散去。石头打飞的雀子一样。

    张助理就站在太阳下,气恨恨地:“惹不得哟。”四川话。唱歌一样。

男兵们都不敢惹晓晓。

    最经典的事件是:全院干部大会。男兵们扎在一起嗡嗡地说话。苍蝇一样。晓晓过来了。嗡嗡声干干净净地没了。水冲过一样。政委坐在台上备讲稿。下头没了声。他往下看。摇头。哼了一声:“见鬼了。”没想到话筒开着。礼堂里,政委的声音排山倒海地响起来:“见鬼了。”

    晓晓是宣传队的。唱歌、跳舞、说山东快书、朗诵。什么都行。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宣传队的女兵们很多,个个都被男干部缠着,就是没见晓晓的什么动静。大家都说,晓晓肯定早就有男朋友了。

    晓晓被军区文工团借走了。军区排练现代京剧《龙江颂》,少一个弹钢琴的。晓晓从小就练琴,人家妈妈是钢琴独奏演员。晓晓就被抽去弹琴了。女主角江水英书记一上场,就靠钢琴来点英雄气氛。

    晓晓原本就是台后头当无名英雄。哪想到另一个剧组《杜鹃山》里的主角柯湘,急性阑尾炎犯了。上了手术台。军区正开师以上干部会议。首长点名看《杜鹃山》。团里急了。有人问晓晓:“你会唱吗?”

    “会啊。我还会演呢。”

    文工团政委说:“先扮上。死马当活马骑了。”

    扮上了。走台。“无产者等闲看,惊涛骇浪~~”柯湘在边幕开唱。台下先惊了一下。

    晓晓踏着鼓点在台边的地主老宅门前亮相。白衣短发,杏眼圆睁,声遏行云啊。那叫一个美。简直就是拿枪的杨贵妃。剪短发的穆桂英。政委“好”一声,站起来鼓掌:“他妈的,部队就是藏龙卧虎啊。伙计啊。咱有救了。”

    晓晓说:“我也就是游击队员。”她把人家正规部队的比下趴下去了。

    首演大获成功。医院的人都知道军区首长说:“这个女同志不简单。可以调到文工团里工作了。”

    张助理说:“等着办调动吧。她回不来了。”男兵都松了一口气。晓晓让他们心事重重。找个差的,咽不下这口气。找个好的,比不过晓晓。真他妈的不是男人过的日子。晓晓如果走了。天下不是太平啦?

    晓晓回来了。剪短发。人称“柯湘头”。

    华正忙着去结婚。她同晓晓一间宿舍。整着结婚的东西,一对枕套,两床被面。一束塑料花。华问晓晓:“你的男朋友在哪里啊。”

    “我没有男朋友。”晓晓说。

    “真的啊?”华笑起来:“骗人吧。你还没有男朋友?我都有了呀。”华一直认为自己是女兵中最后一个嫁出去的人。她老是说自己:“我太胖啦。”

    “你有了干嘛就得我有?”

    “我这样的条件哪能跟你比啊。我的形象不好啊。”

    “五官端正。哪不好了?”晓晓扳着华的肩膀左右看:“就是脸胖了一点。”啪啪地拍华的脸。

    只有我相信晓晓没有男朋友。晓晓小学的时候就是我的同学了。

    我问晓晓:“你还真的谁都看不上啊?”

    “谁说的?我也奇怪,怎么没有人找我呢?”晓晓在屋子里转:“他们都瞎眼啦?我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人要?”晓晓盯着我:“是不是因为我漂亮?”

    “肯定。”我说:“你他妈的就是太漂亮了。分点给我好了。”

    “啃你的腚。”晓晓还在转:“我就像那种磨面粉的驴,成天转。转不出这个磨盘。”她指着墙壁上的一张画:“你看到了吗”

    一张竹子。我扫一眼:“哪买的?”

    “狗眼啊。我画的。郑板桥的竹子。”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晓晓拿着一张信纸。信纸下角印着一幅竹子:“我看着这个画的。纸是从文工团拿回来的宣纸。他们的美工很会画。我学了两手。”

    完了。晓晓。我说:“你没出路了。谁让你是美女加才女啊。你要嫁出去了。咱们这些人还不是都跳河了?谁要我们啊。”

    晓晓宣布自己要出嫁了。男朋友是军区一个首长的儿子。比晓晓大三岁。首长请文工团长做的媒人。

    张助理说:“人家是什么人?当然是首长的人。”全院男兵都振奋起来。晓晓出嫁了。喜讯啊。从此没有人可以让男兵们自卑了。扬眉吐气的日子真的是幸福啊。跟喜儿出山洞一样。

    晓晓回到医院的时候。范医生问晓晓:“蜜月过得怎么样啊?”

    晓晓嘴一弯:“我就知道你要问。你说呢?”迈着一字步走了。

    范医生看着晓晓轻轻地走远,叹一声:“那个混蛋真的快活啊。”

    晓晓跟我说:“我老头这个人有点与众不同。”

    “首长的儿子么。”我说。

    “不是的。他好像要求特别高。我不肯就掐我。”晓晓拉起毛衣给我看她的胳膊。上面有瘀血:“有的时候还咬我。”

    “你是不是碰上虐待狂啦。”这种人我见过。我们科里的一个女病人让老公打得要死。她死活不肯要肚里的孩子。现在还住在医院里。

    “可是他平常挺疼我的啊。”晓晓说:“什么事情都不让我干。”晓晓说:“他看到这些瘀血心疼得掉眼泪。可到时候又会那样。”

    话说过了,日子照样过。晓晓怀孕了。还是走着一字步。别人都说,那么轻的身子一定是个男孩子。我在科里的黑板上写:晓晓,50%男婴,50%女婴。她已经临产了。

    晓晓生了。顺产。进产房的时候,她问我:“我会大叫吗?”

    我说:“叫。不叫做不到。”

    “你看好了。”晓晓握了我一把。疼得我差点叫起来。

    “准备战斗。”晓晓在待产室里走来走去,挺着肚子扶着腰。疼了就抵在床沿上。旁边的一个孕妇依着丈夫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喂鸡一样“啧啧”个不停。“啧---啧啧啧啧”很押韵。

    晓晓斜眼看着,一声不吭。

    晓晓上了产床。她说:“你给我一点支持。”

    我说:“我的手腾不过来。”

    “你就说,你不要叫,叫了就是孬种。就行了。”

    我手上忙,嘴里忙:“晓晓你不要叫。你叫你就是孬种。晓晓,我们现在已经看到头发了。晓晓你深呼吸。晓晓,就要出来了,再用一点力气,好样的,晓晓,你不是孬种。”就把孩子生出来了。一个大胖小子。七斤四两。

    晓晓没哭没叫。一身汗。看过儿子。她说:“我以为我会是一个孬种。”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笑得嘴弯弯的。

    晓晓出月子了。晓晓的丈夫来队了。天天绷着脸。

    晓晓对我说:“真受不了。孩子那么小,他老是想干那事。”

    “你跟他说道理啊。又不是没文化。”

    “没用。我不同意,他就拉二胡。孩子睡不着就哭。”

    晓晓的丈夫拉了一个晚上的二胡。起床号响的时候。他出门了。

    我们找了他三天。三天以后,上海警备区一个电话打到了晓晓的公公那里。军区派人把晓晓的丈夫带回来了。

    晓晓的丈夫是一个抑郁型精神病患者。从小就是。没人告诉晓晓。

    晓晓离婚了。她说:“你们把我害了不要紧。你们难道不知道精神病会遗传吗?如果我的儿子将来也是这样呢?”

    好多年后,晓晓到杭州看我。她告诉我她在谈恋爱,同一个中国有名的医学专家。那时晓晓已经五十出头了。还漂亮得不行。

    “我很爱他。”晓晓说。面对湖西的茅家埠,晓晓说:“我觉得很幸福。”

    我说:“你能够接受一个老男人的生活习惯吗?”

    “他心态很年轻啊。”

    没多久,晓晓给我电话:“我同他分手了。”

    我不吭声。

    “你好像不吃惊啊?”

    “我早就不会一惊一乍的了。告诉我什么原因。别跟我说生活习惯不同啊。”

    晓晓说:“还让你说对了。我不习惯他早上刷牙的时候干呕。惊天动地的。真的。吓人。吃饭的时候老叭嗒嘴。”

    “就这?”我笑起来。

    “对啊。这还不够啊。我以前那位从来没这个恶习。”

    我们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我儿子可活泼了。你听到了吗?他很像我们家的人。”晓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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