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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月(一)(2008-08-10 15:38:30)

1

再见到子莱的时候,我已经20岁了。

那天我们坐在村里一幢三进的老房子里,和很多来参与这个聚会的人开了个漫长无聊的会议,主题是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一般乡下都会有的那种七嘴八舌的讨论,我作为远道而来的孝子,有列席的荣誉和义务。讨论的最后讲了一些关于死后尸体如何处理葬礼如何进行的事情,发言的正是子莱的父亲。

子莱躲在她父亲身后,眼睛非常安静,我一时间并没有认出这个小时候住在河对面的小姑娘。

散会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奶奶家的黑暗小路上,子莱从后面扯了扯我的袖子,“你回来了……”

我盯着她的头发看了几秒钟,“你是……子莱?”

遮盖着月光的云层一下子汹涌起来。

我到现在也没告诉子莱,其实那天我已经感觉到她的手十分冰凉,比小时候更凉。

 

子莱是那种静得瘆人的女孩子,头发总是不听话的从额边滑落一缕。

在我住的那个城市,不会有那个女孩子有这种眼神,冷得像河水反射出的月光。

隐约听说过子莱是在她的父亲参军期间出生的。子莱的母亲没脸呆在村里,到其他地方去了,似乎是以哭灵为业的。这件事对于一个小女孩意味着什么,我现在也不想搞明白。

后来子莱就一直村边的小河上摇船度人,大家都住在河的这边,那边只有一条碎石路和子莱家的低矮房子。

我们就一直走到小时候经常去的那条小河边,必须承认,这么久没见了,子莱除了个子高了些,其他并没有太多的变化,雪白的双臂在夏夜前后摆动的样子,一样使我觉得胃痛。以前不是她拖着老大不情愿的我延河慢慢走去她家吃饭,就是我在前面疯跑着追逐萤火虫捉来给她,从来没有这样并排着走在空无一人的碎石土路上。

我决定改变一下这种古怪的气氛:“好久不见你了。”

“嗯,十三年零三个月。”

“你记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子莱诡异地一笑,拢了拢额前的头发,算是回答。

“去河边看看?”

“好嘛,以前经常去的。奶奶送爸爸去城里医院,我就去你家吃饭,你总是拖着我走这条路的。”

“以前我高些”子莱幽幽地说,“你又不听话……”

“是么?吃完饭有时候就睡在你家,我给你讲我看来的那些故事……”

“鬼故事。”

“不会吧?”

子莱用指甲刮了一下我的前臂,说:“就是。你喜欢讲鬼故事。”她想了想,又说:“你总是吓哭了我,然后不知道怎么办,就把玻璃珠吞下去又吐出来逗我开心。”

天上传来阵阵雷声,地上依稀可见掉落的花瓣。我们听着越来越近的水声,哗啦啦啦,时间开始停顿,眼前比闭上眼更黑暗,夜光手表的绿光看起来真的好遥远,子莱的头发乌黑泛光,其余身躯隐没在夜色中,仿佛只有她的一颗头悬浮在空中。

有一瞬间我祈祷子莱千万不要转过头来。

“这个地方”子莱说,“你吻了我。”

我一看,一艘旧船正正停在草丛里,像从千年的古河中升起的幽魂。

 

你知道在城市里很容易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但又很容易发现过往的一去不返。

城市的夜晚非常空寂,乡下就不同,你会发现一窗之隔,外面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在活动。我现在在电脑前面其实根本无法描述那时的情景,因为那时属于另一个时空的事情,现在看来,什么都不存在。

2

我打死不愿上船,子莱却也没有让我上去的意思,我们只是坐在河岸的草丛里,一躺下,彼此都看不见了。

“嗳?”

“嗯?”

“你还讲故事吗?”

我点点头。子莱看不见。子莱看见了。

“子莱?”

“我听着。”

“嗯……这些年,你还好吧?”

“什么?”

“我是说,我不在的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子莱很静,不仅没有声音,而且也吸去了我的声音,我张口,不能发声。

我用手抚在她的肩头,很瘦。

“你知道,我很喜欢在河里游泳。有一次——你走了以后——我游着游着,忽然觉得好累,就想这么沉下去——很奇怪的,当我想沉下去的时候却不能。”

子莱坐起来,看着我的喉咙——死死盯着我的咽喉,说:“因为我听见你吹的笛子。”

“我不会吹笛子,我爸爸会。”

“不对,那次就是你在吹……”

“子莱,你说那时我已经走了。”

子莱别过脸,腮边滑出一道晶莹的光。

 

我喜欢在外套里装一本黑色记事本。这个习惯是在学校里养成的,但是我却怎么也学不会再多带一支笔。我现在伸手就摸到了一只钢笔——我发誓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但是我握着这支笔,忽然觉得有种蠢蠢欲动的欲望,我想把这种黑暗和冰冷,包括这个子莱,一口气吸到笔里化为墨汁。

但是我没有这么干,因为子莱开始唱起一支歌。

 

老师问过我,你知道你写的故事缺少什么吗?

是矜持?

不是,是放弃。

一定要豁然开朗吗?

你不明白,老师充满怜悯地看着我,你不要太用力,要用心。

 

小时候子莱不仅是唯一的朋友,而且是唯一听我讲故事的人,这种关系非常重要,因为我唯一觉得自己存在的时刻,就是给她讲故事的时候。

子莱可能记得我讲过的每个故事,包括那些临时编出来的怪胎。她现在浅浅地笑着,一个个地重复那些旧日故事,我无力阻止她,我开始怀疑这个子莱是梦境,我不相信人类可以记得这么久远的事情。

“你忘了吧?”

“嗯。你为什么还记得?”

“我不想忘记,就不会忘记。”

“你刚才唱的那首歌,我觉得你以前没有唱过,别人也没有唱过。”

子莱笑了,说:“我唱过,别人也唱过,你梦到了。”

这一笑,对岸传来了凄绵的一声呼唤:“子……莱……归……来……”乡音十足,显得很古老很渺远。

我这才发现原来子莱家的屋子里是亮着一点灯光的,很暗。我一看手表,已经十点多了,在乡下是该回去睡了。但是子莱却仿佛没有听见似的,抓起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我喉咙一紧,几乎流下泪来。

      子莱说:“你不记得了,那天,我妈也唱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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