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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莱的父亲年轻的时候跟我父亲有些交情,父亲病了以后,他说,我早就知道了。
他又看了看我,说,小伙子,走,带你摸鹅蛋去。于是去了河边的苇丛里,一大群野鹅倾巢而起,天空被分割成无数小块——以后每当我伤心欲绝的时候,一闭眼就看见这碎裂的天。
后来我三天两头到他家去,我很珍惜他们家的好意,总是写完作业才去跟子莱坐在一起看电视。他们家是土墙,穿了个小洞,晚上灌风,声音很恐怖,我想拉着子莱的手,但是怕被看出来是在害怕没面子。子莱轻轻挨过来,对我说,别怕,风大,我档着。
所以子莱真的会被我讲的故事吓哭吗?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仅仅如此不足以使我们这两个孤独的小孩改变。
于是我想起来了,使我们真正成为好朋友的事件,也是一次丧事。
那天暮霭沉沉,送葬的队伍很长,死的是是村里的摇船的女子。我在河边看着,被唱戏般的哭丧声麻醉了,很享受地看着血色黄昏里一行人走向远方丘陵深处,衣冠似雪。子莱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忽然她拉起我的手,沿着河岸跑起来,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是也跑得很开心,最后再也跑不动了的时候,已经赶到了送葬队伍前面。
新掘好的墓穴散发出一阵大地万物舒展的气味,我们躲在墓穴后面的土丘后,胸口起伏。
我狠狠地捏了子莱的手一下,意思是问她要干什么。
她拢了拢额发,一脸哀伤,示意我不要做声。
于是我们就躲在那里,听见身后传来吹打声哭喊声鞭炮响孩子的吵闹和老者们的闷声咳嗽,天渐渐压低,云渐渐变得越来越红,后来却仿佛惊吓过度得失去了颜色,太阳一下子掉落在山后。我看着年幼的子莱,还有年幼的自己,心想这实在干嘛?
忽然间我意识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人们都回去了。所有人。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想回家。
我摇了摇子莱的手,子莱忽然抱住了我,嘤嘤地哭了起来,我不明白怎么回事,反正吓得一动也不能动。
身体不能动的时候,感官会特别敏锐。
哭声凄凉而美丽,子莱的眼泪很干净,我的全身忽然感受到夜色的抚拍,亘古的寂寞感洞穿了我的身体。
但是我努力将自己的精神从虚空中拉回,远处又传来一个人的脚步,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轻轻晃着子莱的两臂,但是紧张的情绪一定是传达给了她,她也注意到了身后的来人。
哀歌,那个女人的哀歌,毫无征兆地突然爆发。歌声撕裂了歌者的身体,血点溅满了我们一身,撞击着我们的只是难以驾驭的悲伤,完全不同于先前调笑式的哭丧,这悲伤落地时,尘土飞扬。
听着听着,子莱却笑了,无声无息。
子莱浅浅的笑,黑暗中我完全可以感觉到,别问我为什么,反正子莱的笑里,有我不懂的悲哀。
哀歌如它的出现一样,霎那消失,女人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我混淆了很多事情,记不得究竟是哪天夜里,子莱带着刻骨的哀伤问我,你能给我带一朵花吗?
如果是从前那天,那么我一定是咬牙忍受着莫大的恐惧,爬到新坟上,从花圈上摘下一朵纸花。如果是今晚,那么我应该是从黑色笔记本里撕下一页,折出一朵白色月季——这并不好受些。
反正,子莱都是抱着腿微笑着,说,谢谢。
无论在那个时空里,我都看不清子莱的脸庞,空气似乎特别厚重,我很想捧起她的脸庞,但是每每这么想,手上的血液就停止了流动。血液都化作了漫天的花瓣,散满来路,煞是好看。
月光作祟,吹起岸边流水,古船开始晃动。
子莱握着我的白花,看着我,可我还是看不见她的脸庞,只能望到一个空洞的笑,黑白交替的悲伤怨曲。
她摇了摇头,独自登上古船,扶桨的样子一下子变得轻盈。
最后,我站起来,看见了的头发,说:“我记得你的故事了。”
她点点头,额前那抹头发飘动如墨羽枯蝶。
解缆,推船,河心的月碎成一圈圈离别。
4
子莱你知不知道,你的死讯我回来前就听奶奶说了,她让我带一双你一直想要的白色皮鞋回来送你。
那双鞋子,我放在船上了,是你当年的尺码。
我问奶奶,这是梦吗?
奶奶摸着我的头,摇了摇头,说:“你要记得。记得就好了。”
我不记得吻过你,只记得是十三年前那天晴空万里,我们都哭得睡了过去。
一睡十余年,倒是你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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