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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系列电视片《江南》解说词<一>

(2014-08-24 18:56:29)
标签:

佛学

分类: 解说词系列

                             文化系列电视片《江南》解说词

 

1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江南水乡古镇:周庄·同里·乌镇 
       水乡的古镇在江南生长,在古镇上走一走,以这样的方式体会江南,我们细致而明确地感受到江南的精神和风采。在朴实无华中超凡脱俗,在超凡脱俗中反朴归真,小桥、流水、人家,这是江南最灿烂的风花雪月,这是江南最根本的从前以来。 

2水源木本 
  水源木本——徽州文化,徽派建筑三绝——民居·祠堂·牌坊。 
  在徽州的老街上走走,会感觉到静与寂这两种声音;黑色墙面,白色马头墙,青石板路和那插着鸡毛掸子的青花翩翩的高脚瓷瓶,黑是黑得彻底,白则白得坦然,让我们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恍若隔世的复旧感,更主要的是加深了我们对徽州传统生活的理性认识。 

3莲叶田田 
  莲叶田田——西湖故事 
  杭州人说,西湖是“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南宋《梦梁录》记:“临安风俗,四时奢侈,赏观殆无虚日。”春夏秋冬幽赏西湖,景色各异,西湖之美,贵在自然与人工的结合,湖山与人文的结合。 

4人景壶天 
  人景壶天——苏州小巷·苏州园林·苏州城 
  苏州城里,随便走进哪家,旧宅大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在苏州小巷里找文物不难,难的是要找出不是文物的东西来;在十多平方公里的古城区里,各级文物保护单位就有123处,古寺,古井,古园,古宅,古树,真不知道哪一样东西不算古的,苏州老城本身就是文物。 

5烟雨青山 
  烟雨青山——黄山·九华山·黄梅戏·湖笔·宣纸·徽墨·歙砚·西递村 
  黄梅戏与老戏台,散发着生活气息和泥土芬芳,世俗的欢乐,自然而然地替代了庄严的敬畏;黄山是仙,仙风道骨,九华山是佛,莲花佛国,黄山的云、松、石,九华山的金地藏,笔墨纸砚,与这仙风道骨,也是同一种精神境界。 

6吴歌越调

      吴歌越调——书场·评弹·昆曲·越剧

  评话是说大书,弹词是说小书,评话有英雄气,弹词是美人味道,评话是历史社会的个人注解,弹词是人情世故的公共关系;越剧是一种民歌的形态,它总是朴朴素素地讲述着一个个人情故事,既保留着朴素又滤掉了山野之气,因此而飘逸清丽,风姿绰约。 

7青梅煮酒

        青梅煮酒——书法与绘画·唐寅与郑板桥·扬州八怪 
        王羲之的书法,唐寅、郑板桥的画,有诗有酒,有声有色;不炼金丹不坐惮,不为富贵不种田,闲来写就丹青买,不使人间造业钱;记忆中,唐伯虎的前世今生都化作了一个个几近神话的传说;还有郑板桥的竹,立在秋风里的郑板桥,是一枝中国竹子。 

8朝花夕拾

       朝花夕拾——龙井茶·老绍兴·乌蓬船·天一阁 
  龙井茶与紫砂陶器都可以告诉你一个回味悠长的故事;还有绍兴,鲁迅的三味书屋,徐渭的青藤书屋,一万卷独步江南的陆游,不惜千金买宝刀的秋瑾;天一阁藏书楼,是一个漫长岁月里的故事,人格的魅力和做人的良知,在中国书生的心灵深处,如此源远流长。 

9民间故事

      民间故事——吴歌·东阳木雕·苏绣
  吴歌的好是纯正、朴素、实在,没有一丝城府色彩,也就少了俗气;平常的见识和心思,就这么一唱,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里的一切,便在刹那间容光焕发。如果说木雕是木头上的刺绣,那么刺绣,就是丝绸上的木雕了,东阳的卢宅,就是关于东阳木雕的博物馆。 

10浆声灯影

       浆声灯影——秦淮河·夫子庙·贡院·淮扬菜 
  风华烟月,金粉荟萃,秦淮河上风景,好像是为了故事才修造的,先是有了故事的起承转合,然后才有了风景里的风花雪月;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冯梦龙的三言二拍,李香君,柳如是,也只有秦淮河,琴棋书画才能够和铁马金戈合奏出动人的交响。

文化系列电视片《江南》解说词

 

 

文化系列电视片《江南》解说词

 

第一集《在水一方》   

 

江南水乡古镇——周庄 同里 乌镇

 

水乡的古镇在江南生长,在古镇上走一走,以这样的方式体会江南,我们细致而明确地感受到江南的精神和风采。在朴实无华中超凡脱俗,在超凡脱俗中返璞归真,小桥、流水、人家,这是江南最灿烂的风花雪月,这是江南最根本的从前、未来……

 

就从这里开始吧。

 

周庄、同里或者乌镇,水乡的古镇在江南生长。

 

在古镇上走一走,以这样的方式体会江南,我们细致而明确地感受到了江南的精神和风采。

 

水流在水里,风淡淡地吹着风。

 

在这里,流水和流水,不就是江南翻飞的水袖吗?不就是把江南舞动得风姿绰绰、灵秀飘逸的水袖吗?

 

在朴实无华中超凡脱俗,在超凡脱俗中返璞归真,这水做的江南,这江南的流水啊。

 

「小桥、流水、人家」,这是江南最灿烂的风花雪月,这是江南最根本的从前以来。

 

十多年前,古镇的农民耕田的时候,掘到了一些石斧陶器和玉镯玉瑗(读:愿),这一个发现,引起了文物管理部门的注意和重视,考古学家们从各地赶来,仔细看过了这些石斧陶器和玉镯玉瑗以后说道,这是崧泽、良渚(读:主)文化时期的文物,离开现在,应该有五千五百年了吧。

 

五千多年前的古镇是什么样子,我们不能知道,我们只能知道,五千多年前,我们的先人,曾经在这里编织着生活,在这里的山下,在这里的水边,他们随意地唱着自己作的歌曲,一些鱼儿,悠闲地从他们身边游过。

 

我们不能知道,我们的先人从何而来,他们是千里迢迢赶来还是风尘仆仆路过,我们只知道,当他们和这一片山水相遇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留了下来,他们在这里开荒种田,纺纱织布,然后生儿育女,这一片山水,是我们的先人最初的家园。

 

我们也不能十分清晰地勾划出五千多年以来春夏秋冬的交替和风花雪月的演变,我们还是只能从古镇的一山一水一砖一石中,领略岁月浩渺和沧海桑田。

 

江南的水乡都是这样的,一半儿是水,另一半儿是岸。

 

那一些石阶从水上升起,通到屋前宅后,水乡的生活和水紧密相连,水乡的生活就是水做的生活。

 

这一条河贯穿古镇,这一条河仿佛就是一棵大树,两岸的房屋,就是生长在这一棵大树上的树叶和果实了。

 

上桥下桥,船来船往就是水乡古镇的日常生活。一些东西要送到镇里来,装船,一些东西要运到镇外去,还是装船。一些人要往镇外去,上船,另一些人回到镇上来,下船。古镇人家的一部分就是船,而船的一部分,就是古镇人的家了。

 

就这样看过去,古镇的河上,不就是一幅书法吗,水面是宣纸,船是写在纸上的行书,二岸的石驳岸,就是这一幅书法的装裱了。

 

然后,河的两岸,就是街了,青石板铺砌(读:气)的街。

 

才下了一阵小雨,青石板显得光亮和明净。

 

许多年以前,小镇的街是用小石子铺砌的,叫蛋石街。今天的青石板,虽然少了蛋石街「雨天可穿红绣鞋」的诗意,但依然透着一丝苍古,并且溶入了古镇的人情风貌,很和谐。

 

  周庄的清早大抵如此。

 

  象往常一样,最先醒来的人生起了炉子,夜里面把煤炉熄灭了,不仅仅是节省蜂窝煤,也是为了防火。然后街上有了买菜的人,扫地的人和上学的孩子。

 

  老人下着店铺的门板。当地人把店铺的门板叫作塞板。这样的塞板在苏州已经不多见了,只有一些古镇还保留着。在今天看来,下一扇塞板,日子就翻过去一天。下完塞板的老人,独自在一边坐着。这一坐,就像是已经坐了百年。

 

  对于周庄来说,百年就像昨天,老人记忆着昨天外婆唱的歌: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说我好宝宝,我说外婆蚕宝宝……外婆桥,上了年纪的人都这么说,外婆桥就在周庄,是富安桥?还是那双桥?还是……又说不清楚了。

 

  这个桥,那个桥,周庄有许多的桥,周庄人每天都会走过这些桥,走过这些桥的时候,他们就没有想到,这些石桥日后会改变他们如清晨般宁静的生活。在周庄人看来,富安桥,或者双桥,几百年来,它们只是人们行走的路,或是老人邻居聊天的地方。

 

  富安桥是周庄最老的桥,桥的四角建有四座高大的桥楼,这样的造桥方法在江南水乡难得见到。双桥交错着,斑驳的青灰色像清晨的残梦。

 

  画家陈逸飞先生那幅《故乡的回忆》就是取材于双桥。这双桥使陈先生名扬海外,更使周庄名扬天下。

 

  白天,周庄的白天是属于旅游者的。今天周庄人的生活,是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的。

 

  坐在船上游览,这是游览周庄最好的方式。穿桥过洞,颇有情趣。每穿过一个桥洞就出现一种景色;每拐过一座桥堍,又另有一种意境。就像苏州园林,曲径通幽,又豁然开朗。好心情的旅游者听着船娘的歌声,触摸着穿竹石栏、临河水阁,就好像沾上了江南的好风水。

 

  有一位诗人这样描述周庄:水乡的路,水云浦,进庄出庄一把橹。河水慢慢流,船橹慢慢摇,当年沈万山站在家中,指挥着他的大小船只进进出出,做着纵横四海的大生意。那情形一定繁忙,或许是鸦雀无声。

 

  旅游者议论着沈万山的财富,说得最多的就是:南京的城墙有一半是沈万山造的。当年他还想犒赏朱元璋的军队,却不料因此惹恼了朱皇帝,流放云南了。

 

  多年以前,已记不清在周庄的哪条小巷的巷口,有一个德记酒馆,卖酒的人是女子阿金。因为阿金的美,引得南社诗人柳亚子、叶楚伧等人常去那里饮酒,他们为阿金写了许多诗歌,并把小酒馆叫作迷楼。

 

  「贞丰桥畔屋三间,一角迷楼夜未关,尽有酒人倾自堕,独留词客赋朱颜。」

 

  这是柳亚子《迷楼曲》中的句子。前辈的风雅让我们看到,滴雨的檐下,小镇的少女酤酒而归来,纤巧的身影,在悠长的巷子里飘逸,而那一把油纸伞,仿佛就是江南最诗意的岁月里,正在盛开的莲花。

 

  迷楼还在,而当年的浪漫却已飘去,周庄的阿婆们只有在吃「阿婆茶」的时候还重复着往事。

 

  吃「阿婆茶」,这是一个属于周庄的节目,在江南其他的小镇是没有的。每天下午的时候,周庄的阿婆们便聚集在一起,今日她家,明日你家,一家一家挨着轮。做着针线,拉着家常,叽叽喳喳的,嘴渴了,便吃点茶。江南人管喝茶叫「吃茶」,喝茶的同时,还要吃点茶点。

 

  热烈地谈着,朗朗地笑着,或许阿金姑娘正在其中……

 

  在周庄,再一次说起曾是周庄人的叶楚伧,使我们又回忆起当年周庄的那一次划灯。

 

  收割的日子里,出门在外的手艺人纷纷放下手边的活儿,回到乡村。农忙以后,丰收的喜乐和劳作后的休顿,还有,就是对乡村对家的眷恋,使得手艺人将离乡的日程一再推迟,闲暇日子,他们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划灯。他们希望为家乡的亲人制造一些欢乐,而留在家乡的亲人,更是希望他们将家乡的欢乐收进行囊,收在出门在外人的心底。

 

  象以往一样,村里的男人伐来竹子,制好了竹篾,再将竹篾编串成各式各样的架子,村里的女人,织起了绢花,再将调好了的五颜六色涂在上面。这一架子,安装在船上,再放好蜡烛,然后,他们在等待着一个清风明月夜的来临。

 

  就在乡村的人们为划灯忙碌的时候,日本人迈着整齐的步伐向上海而来,他们肩上的枪炮直接了当地告诉中国人,我们不是来作客的。而这样的蛮横无理,自然地引起了中国人民的反感和对不速之客的阻止。这一仗因东洋人的疯狂和中国军民的英勇顽强而惊心动魄。

 

  消息传到距上海数百里的乡村,不少人觉得,划灯的事就算了吧,也有人不同意。正在这当口,国民党元老叶楚伧回乡省亲。这一件事传到他耳里,老先生想了想说,还是搞,日脚照样过,让小日本看看中华人的精神。

 

  船儿连成一排,蜡烛点燃起来,水面上顷刻间万紫千红,流光四溢。大家汇集在沿河二岸,全是一付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样子。

 

  最后一刻,第一条船上突然将竹篾架子点上火,抛进河里,接着连在后面的船也依样而行。这是一个前所未有举动。

 

  一条火龙在水上行走,它要告诉人们,这是我们的家园,在这里,水也能燃烧。

 

  周庄的故事,因周庄而生动,而周庄,因为这一些故事而厚重。

 

  然后,我们上同里去。

 

  隋唐的时候,同里很富有,叫「富土」。后来的富土人,不想富过头,就将「富」藏了起来,删去顶上抛头露面的那一点,再把下半身埋在土里,「富土」就成了「同里」。

 

  于是,同里就显得很亲切了。

 

  这是一条悠长而逼仄的弄堂,刚好一个人直面而走。

 

  我们踩在街石上,街石发出「咚唐,咚唐」的声响来,如歌的叩击,使这一个清早绘声绘色地美妙起来。

 

  南园茶楼,就位于同里镇最南面,在15条河港纵横分割「川」形地形的环境中,它很别致地座落在十字河岔口上。

 

  现在,我们就坐在南园茶社的楼上,四方八仙桌,一杯新龙井,细细地喝,缓缓而品。

 

  南园茶社最初的名字叫「福安茶馆」。开办福安茶馆的是同里镇上一家小户人家。同里人喝茶的风气盛,茶馆的市口也好,再有了小夫妻热情周到的招待,生意也真是不错。

 

  就这样,五年过去了,有一天,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让福安茶馆转眼之间化为灰烬。

 

  常在福安茶馆喝茶的,有个叫顾达昌的生意人,顾达昌做的是古董生意,收进来,卖出去,再收再卖,闲瑕之间,就是上福安茶馆泡壶茶,说一些话。

 

  茶馆没了,走过废墟的时候,顾达昌的心里空落落的。

 

  顾达昌经过废墟,是去熟食店买酱肉,他看上了熟食店盛酱肉的那只瓷盘。

 

  这一只盘子也卖给我吧。顾达昌买了酱肉后说。

 

  这盘子?不行。店主说,这是镇店之宝,大热天酱肉放在这只盘子里,四、五天也不改味道的。顾达昌笑笑,转身走了。

 

  一次,二次,接二连三,店主终于松口了。

 

  瓷盘落到顾达昌手上,顾达昌连夜去了上海,然后,揣着一包银元回到同里,找到了福安茶馆的老板,顾达昌说,我要把福安茶馆再造起来。

 

  福安茶馆梅开二度,还在原来的地方,还是原来的风貌。每逢大年初一,还是免收茶资,新的一年,有一个开心和灿烂的开始。

 

  福安茶馆的故事,仿佛是泡在白瓷杯中的清茶,让坐在楼头的品茗的人久久回味。福安茶楼改成南园茶社,是后来的事。当年南社的陈去病柳亚子常来喝茶,推究起来「南园茶社」取代「福安」,也应该是陈去病、柳亚子的建言,「南园茶社」四字的头尾刚好是「南社」,这也不是巧合了。现在的南园茶社已经是修葺过了,就像一张旧画,重新揭裱了一下。重新揭裱,就是原来的气息和韵味还在,历史的沉淀还在,历史沉淀的光芒还在。

 

  于是,初来乍到的游人和常来常往的朋友都来到了这里。

 

  我们就这个话题说开去,想起了好多年前和朋友来。说一个名字,就觉得是发了一份邀请,邀请他们到南园来坐一坐,也不谈文章,文章已摆着呢,也不谈人生,人生还走着呢,就这样的,围着八仙桌,坐一坐,坐二袖清风,坐一杯清茶。

 

  在同里还是老街。

 

  随意地走在沿河的街上,偶一回头,旧房子门前坐着的老太太,嘴巴一蠕一动的,以为是叫着你的小名,这时候感受同里,真有一种回家了的亲切。

 

  任意记起一个深藏在心底的同里故人的名字,柳亚子或者是陈去病或者是范烟桥,想着你是来拜访他或者他将要来探望你。就是在这个地方。

 

  实在遇见或者不遇见都是无所谓的,甚至记起了或者不记起也是不在乎的,你站在桥头看看流水和水上的帆影,看看老街和街上的乡亲,还有老屋,古树,还有不远处的另一座桥头,另一个站在桥头看风景的谁。心情和风景是异常会心。

 

  也可以轻便地找个话茬,找个熟悉的朋友或者是不熟悉的过路人,或者就是你和你自己聊上几句。没有开始也没有结论,没有问题也没有答案。说就说着,听就听了,对就对着,错就错了,记就记着,忘就忘了。

 

  不用去理会别人在想些什么,也不怕人家读懂你的心事,轻轻松松,散散淡淡,平平常常,实实在在,从从容容,真真切切,甚至是退后一步三思而行也不要,就这样,在同里的街头走着。

 

  这一些是我们在同里很真切也很深刻的体会。这体会仿佛栖落在心之枝头的一只青鸟,一只时时在我们心底鸣唱的青鸟。

 

  在我们生长的城市,大家全是一付忙忙碌碌的样子。创造和建设,生活象一只自行车的后轮,紧紧追着踏在前轮上的我们,几乎松不出气来。大家自然也不能闲着,起早摸黑,东奔西走,迎来送往,扶老携幼。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有滋有味地过去。也有一天,突然莫名其妙地觉得苦了累了,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同里来了。这时候我觉得自己好象是一面孤帆,一面疲惫地举着但已经见着港口,一面远航的孤帆。

 

  同里就该是这样的港口。

 

  然后,让我们来谈谈乌镇吧。

 

  乌镇的长廊是很有特色的,长长的长廊,长到了什么程度呢?那时民间有个传说,叫做:有天无日。乌镇的长廊长得把太阳都遮掉了!唐朝的丞相裴休裴先生就喜欢这样的长廊,他坐在长廊的藤椅里,看得见乌镇的美丽景色却晒不着太阳。他在长廊里吟诗作画,喝酒饮茶。兴致所致,他或许还会玩一把文字游戏呢。

 

  哥字分开两个可,颜色相同和尚与尼姑。和尚吃青菜,尼姑吃蘑菇;

 

  林字分开两个木,颜色相同饭与粥。一根木头烧饭,一根木头烧粥;

 

  朋字分开两个月,颜色相同雪与霜。一个是阶前雪,一个是月下霜;

 

  吕字分开两个口,颜色相同茶与酒。一个口喝茶,一个口吃酒。

 

  诞生唐诗的抒情年代,在乌镇,曾经有过这么一位意趣风发的丞相。

 

  穿过唐朝长长的长廊,我们去看社戏。

 

  修真观戏台建于清同治年。石质台基,台框高三米多。戏台背河当街,面对修真观,三面都可以看到戏台上的情景。戏台上也有副对联,叫做:锣鼓一场,唤醒人间春梦;宫商两音,传来天上神仙。

 

小镇上爱看戏的人很多,尤其是妇女,如果今天戏台那儿有唱戏的要来,从一清早开始就心神不定了。看戏呀看戏去,锣鼓一响,脚底发痒,看越剧看花鼓戏看京戏看昆曲看皮影去!逮住什么就看什么!

 

  有关乌镇,还有姑嫂饼和蓝印花布作坊。

 

  「用极细麦粉和糖及芝麻印成圆饼,有椒盐者,有白糖者,味甘而润,远近闻名。」

 

这是茅盾笔下的姑嫂饼。

 

  很久以前了,乌镇有一家家庭作坊,专门做一种小酥饼,味道很好,有一种甜丝丝的香味,生意自然是好。但是,这家人家有个规矩,就是做酥饼的技术传媳不传女。这家的小姑就不服气,有一天深夜,偷偷地往嫂嫂做小酥饼的配料里撤了一把盐,--仿佛撤下了心中的一口恶气!奇怪的是,第二天的小酥饼竟然出奇地好吃,它既不是甜的,也不是咸的,它是椒盐的。嫂嫂当然也尝了椒盐小酥饼,同时尝到了小姑子心里的委曲。好了好了,你这个聪明的倔丫头,我算服了你。我们给这个新产品取名叫「姑嫂饼」,好不好?小姑嘴巴里塞满了「姑嫂饼」,她轻轻地捏了一把嫂嫂丰腴的手臂,表示自己喜悦的心情。

 

  乌镇一带称兰印花布为「拷花布」,这个名称由来已久。它取天然植物蓝草的色素为染料,以黄豆粉和石灰粉为防染浆,刻纸为版,利浆漏印,染色而成。

 

  就像乌镇人介绍的那样:蓝印花布融进了青铜饰纹的高古,秦汉砖瓦的粗犷,宋瓷的典雅,苏绣的细腻,剪纸的简洁,织锦的华贵。

 

  我们说蓝印花布得以源源流长生生不息的原因是它的平民化。

 

  纺纱、织布。在没有成为蓝印花布之前,蓝印花布是一匹匹刚刚从织布机上下来的白色土布,它们身上带着江南女孩手上的余温,而颜色,是与生俱来的本白色。

 

  它们依依不舍地离开织布机,它们依恋的目光永远不会离开那些水灵如草清澈如花的江南女孩了,任伊老了,在江南,它们的目光也不离开,这是刻骨铭心的爱情啊,乡村土布对江南女孩子天老地荒般的爱情。

 

  蓝印花布,它的工艺,它的图案,均来自民间。工艺是染布。

 

  --江南的女孩子谁不会染布呀?就像江南的女孩子人人都会绣花一样。

 

  图案是花卉草木,也不复杂的,江南女孩子眼睛里天天都是花花草草的影子。

 

  --江南的女孩子既是水做的女儿,更是花草薰香的女儿啊!

 

  乌镇人将染好的蓝印花布挂在太阳底下晒的情景确实叫外地人感到惊奇,一幅幅蓝印花布从高高的云天直挂而下,太阳照着的时候,蓝印花布发出耀眼的光芒,一朵朵别致的花儿仿佛呼之欲出;而当风吹过的时候,那些悬挂着的布匹们则作着优美的舞蹈,一眨眼功夫就能飞到天上去的感觉。我们在这些悬挂的蓝印花布前站了很久,我们要读出它们清香的味道,要读出它们缤纷的图案,要读出许多江南女孩灵动的青春,要读出染布工人乌青手下一颗美丽的心。

 

  暮色降临,我们听到了远方慈祥的声音:  

 

  你寄我的信,到今天才收到,或许是你写好信以后没有马上去投寄吧。你拍的照片我看过了,还不错的,但你自己不很满意,这是严格要求,我很欣赏,准备作一首诗给你,你不要性急,何时作成说不定的。

  这是晚年的叶圣陶,与他孙子的一封家书。

 

  写信,是叶圣陶晚年生活中,重要的一项内容,写完以后,是急忙地寄出去,然后内心的牵挂和远方的等待似乎才有了着落。这一些信显得平和友善。

 

  寄完信之后,老人久久地看着窗外,眼睛有一点迷惑了,而这时候,在老人的心底渐渐地清晰了起来的,是小桥流水,藕与莼菜。

 

 

文化系列电视片《江南》解说词

 

第二集《荷叶田田》    

 

西湖故事

 

 

杭州人说,西湖是「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南宋《梦梁录》记:「临安风俗,四时奢侈,赏观殆无无虚日。」春夏秋冬幽赏西湖,景色各异,西湖之美,贵在自然与人工的结合,湖山与人文的结合。

 

心情是淡泊而爽洁的,所谓超然物外,与眼前的西湖正合二为一了……

 

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收藏,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标志。比如苏州虎丘,比如虎丘的云岩寺塔。

 

说云岩寺塔许多苏州人不一定知道,讲起虎丘塔,不用生公说法,石头也会点头。

 

  中国传统山水画中,有平远、深远、高远的构图方式。苏州地处平原,平远的构图方式是它的先天条件。无阻无碍,一马平川,看多了也就难免觉得一览无余。于是,聪明的苏州人因地制宜,弄出些小巷水巷,平远的构图里也就有了深远的意味。这既是生存的需要,也不无美学上的考虑。

  平远使人行动舒缓;深远使人心思曲折。苏州人的从容、内敛就是这天人合一的结果。

 

  但从容过头了,就是懒散;内敛到底了,就是闭塞。苏州人是很注重自身人格完美的,为了提个醒,就造出些塔来,以便随时让自己抬抬头,知道天外有天。

 

  塔的出现,使苏州这一幅原本只有平远、深远的山水画,凭空多了个高远的层次。苏州是先有小巷水巷,再有塔,这一点是确实的。

 

  在塔上看苏州,从前的岁月渐渐远去,从前岁月的影子落在了水面。

 

  在苏州,古桥仿佛就是这座城市的街头雕塑,在这里水有多少,桥也有多少。我们真的不能想象,没有了这些桥,苏州还会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只是感到了,就是这一些古桥,使苏州增添了无限的生动和绵延的韵味。

  苏州的古桥上有浮雕,有花纹,还有对联,所以造桥是一门综合艺术,是一种艺术的劳动和创造,所以桥也不仅仅是桥了。

 

  桥洞是船来船往的大门,对联就镂刻在桥洞的两侧,我们把镂刻在桥洞的两侧对联称为桥联。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桥联相当于一种特殊的户外广告。桥造好了,有关方面找到乡贤那里,请他捉笔,写一写桥联的句子。乡贤也就是当地的文化人,有人找上门来,请他做这样的工作,是很有面子的事情,诗情画意涌到心底,文化人就提起笔来写一些风土这么样,人情那么样,历史这么样,自然那么样等等,有时候文化人自己心里面正因了另外的事情也有一点起伏,就借景抒情,从另一个角度着手,开出一番崭新的意境。

 

  现在,就在苏州,我们乘着船穿桥而过,看到挂在桥门口的桥联,或许一时间说不清全部意思,或许还有生字读不出来,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古桥,我们的心里有了关于苏州更丰富更生动的收藏。

 

  苏州的桥,不仅站立在水巷里,还牢牢地站立在悠远的历史长河中,不仅跨越了河流,还跨越了历史。

 

  如果说水让苏州有了灵气,那么,水上的桥让苏州人有了通融的个性。

 

  这是「步入吴门第一桥」吴门桥。它和盘门、瑞光塔一起构成了盘门三景。

 

  园林和古建筑专家陈从周先生说:「盘门是依水而筑,水陆结合,水城构造也很雄伟,与附近吴门桥相互呼应,成为一个整体,在江南水乡城墙中是突出的,现在这样的水城已经找不到了。北京看八达岭长城,苏州看盘门,一北一南,一山一水,可以对我国城墙建筑有一个全面的了解。」

 

  「月落乌啼霜满天」,由于《枫桥夜泊》这一首诗的缘故,枫桥成了中国著名的一座文化桥。

 

  一般说来,寺院总比桥的名气要大,但枫桥却使寒山寺名声大振。而使枫桥千古流芳的,还是张继的这一首诗。枫桥因了这首诗,才定称枫桥的;寒山寺因了这首诗,才改名寒山寺的。

 

  还有宝带桥。《吴县志》上记载,宝带桥是唐朝元和年间,苏州刺史王仲舒捐赠了自己佩带的玉腰带而修建的。而这一座长桥的外形,确实就是象一条宝带。

 

  大运河绕着古老的苏州城转了一圈后,朝杭州奔去。大运河是把二胡的话,宝带桥就是琴弓。流水不流,桥影却在轻轻摆动。乡音似水,琴声如诉。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宝带桥就在我们去杭州上,宝带桥从一个人间天堂,通向另一个人间天堂。

 

  我们走向杭州的时候,忽然想起一句不平常的话来:优美是不可拒绝的沉溺。

 

  对那些走过西湖的人来说,太容易遭遇优美了。湖光和山色,到处流动着一种令人心旌摇荡的优美,这样的一种优美,谁可以躲避?谁可以拒绝?既然不能躲避不能拒绝,那么,就只有沉溺了。

 

  他们为这样的优美所诱惑而伫立湖边,他们用无比倾慕的眼神和姿态,为西湖写歌作词,他们的这些歌和词,表明了他们沉溺之深,以至于千年之后的我们,走过西湖,也不能自拔。

 

杭州人说,这西湖呀,「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

 

春色明媚,西湖是饱满而艳丽的,鲜鲜亮亮的绿水青山,丰丰满满的姹紫嫣红,一切是那样充分,充分得少了一点含蓄。

 

  细雨迷蒙,湖光山色笼罩着薄薄的一层光晕,这一层光晕,让西湖有了一些黯淡和冷淡,艳丽就在这黯淡和冷淡之中成为妩媚。

 

  冷月如霜,风景是时隐时现的风景,心事在棹响声里荡开,今夕啊何夕,只有你和西湖了,你和西湖月下的相遇,竟有了一丝缘定今生的感觉。

 

  飞雪连天,飞雪连天下的山水,是清清瘦瘦的山水,心情也是淡泊而爽洁,所谓超然物外,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临安风俗,四时奢侈,赏观殆无虚日」。也许就是因为有了西湖的缘故吧,也许因为西湖,而有了别致风雅的缘故吧,杭州人对于寄情山水乐此不疲,他们甚至将四时的游逞,也列在一种仪式之中了,到了时候,不出门去走一走,就象是犯了什么错事,或者因此被人看不起了。就为这个,明朝的高濂,特地写了一部《四时幽赏录》:

 

  春时幽赏:孤山月下看梅花,八卦田看菜花,虎跑泉试新茶,西溪楼啖煨笋,保俶塔看晓山,苏堤看桃花。

 

  夏时幽赏:苏堤看新绿,三生石谈月,飞来洞避暑,湖心亭采莼。

 

  秋时幽赏:满家巷赏桂花,胜果寺望月,水乐洞雨后听泉,六和塔夜玩风潮。

 

  冬时幽赏:三茅山顶望江天雪霁,西溪道中玩雪,雪后镇海楼观晚炊,除夕登吴山看松盆。

 

  这应该是最早有关杭州的旅游指南了。

 

  郁达夫说:秋后的西湖,自中秋节起,到十月的前后,有时候也竟可以一直延长到阴历十一月的初头,我以为世界上更没有一处比西湖再美丽,再沉静,再可爱的地方。

 

  郁达夫说这个话的时候,环抱在西湖一带的青山,树叶子已经稍稍染了一点黄色,但远远的看过去,又仿佛是初生的嫩草。

 

  早晨也许在东方有几缕朝霞,晚上也许在四周上一圈红晕,但在皎洁的白天和深沉的半夜,总是青天浑如碧水,而青天和碧水是一样的让人感到幽深。

 

  只是,我们心中的西湖,在秋天之外。我们心中的西湖,仿佛也在季节之外。也在阴晴和日月之外。当我们从唐诗宋词的字里行间,当我们从工笔写意的山水花鸟中,当我们从真草隶篆的铁划银勾中体会西湖,西湖就是我们可亲可近的家园了,然而,当我们走近西湖,眼前的这一片湖光山色,竟然让我们觉得有一点依稀和生疏。

 

  山高水长,山高水长就是绵延不绝的弹唱。

 

  你要铿锵,西湖有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历代歌颂岳飞的诗文和联语,在岳王庙前后到处可见,明代董其昌撰写的这一幅对联,应该是自然景观和人文历史的浑然一体了。

 

  铿锵是西湖绵延不绝的歌唱,铿锵是西湖经久不散的歌唱。

 

  你要婉约,西湖有「苏家弱柳犹含媚」。

 

  苏州杨柳任君夸,更有钱塘胜馆娃。

  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

  苏家小女旧知名,杨柳风前别有情。

  剥条盘作银环样,卷叶吹为玉笛声。

 

  这是白居易吟咏苏小小的诗句。

 

  南朝名妓苏小小走过西湖的时候,遇上一位穷困的书生,书生自然是一表人材,穷困也难以掩饰那一份与生俱来的才华和倜傥。苏小小取了银子,帮助书生赶考以博取功名。然而,书生一去未还,音讯全无,苏小小再去西湖的时候,湖光山色,冷冷清清。

 

  或许有一点失落,但从此以后的苏小小放弃了对情的寄托,而执著于对美的追求,不守贞节只求美,一瞬的灿烂焕发永恒的光芒,这一次涅磐,竟是那样的超凡脱俗。

 

  婉约在西湖源远流长,婉约使西湖楚楚动人。

 

  太多的春花秋月,太多的故事传奇,沿着岁月的走向或者情感的脉络顺流而下,我们只能象个不识愁滋味的少年,纵然是折尽了堤上的杨柳,也难以将这一片湖光山色的底蕴参透。

 

  江南佛国,说的是宋朝的杭州。

 

  李叔同在成为弘一法师之后,对朋友谈起自己在虎跑寺出家的经过时,第一句话就是:「杭州这个地方,实堪称为佛地,因为那边寺庙之多,约有两千余所,可想见杭州佛法之盛了。」

 

  以后没有多久,画家林凤眠也谈起了同样的一个话题,林凤眠说:「杭州西湖之寺观林立,正是杭州西湖比别的地方更为富于天然美的证明。」

  人在西湖,我们看到了风景里的寺院,也是在一部有关西湖的旧书中,我们看到了丛林处处的香烟袅袅。

 

  这是从前的杭州西湖。

 

  在西湖游山的人,随地可以见到庙宇,也就随时可以进入禅房。最少,可以喝一杯用本山茶叶新泡的好茶。需要进餐时,也可以随时嘱咐准备素斋。因为沿途的庙宇很多,走累了就随时可以有地方休息,并且有茶、有面、有菜、有饭。所以游山,真的不是十分吃力。

 

  也许,就是因为西湖,庙宇也多了一份人间冷暖的温馨;也许,就是因为庙宇,西湖添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

 

  而关于西湖,除了庙宇,还有西泠印社。

 

  光绪三十年,篆刻家叶品三、丁辅之、吴石潜等人在西湖「人倚楼」发起并创立了「西泠印社」,这是当时的中国,艺术品味最高的篆刻艺术团体了。

 

  印讵无源?读书坐风雨晦明,数布衣曾开浙派,

 

  社何敢长?识字仅鼎彝瓴甓,一耕夫来自田间。

 

  这是被大家推举为社长的吴昌硕,当场挥毫,写下的对联。

 

  「数布衣曾开浙派」,这句话让我们想到了丁敬。丁敬是个卖酒的布衣。卖酒的时候,他常常看书,是个有学问的人;不卖酒的时候,他常常背着干粮到西湖山中去看石刻书法,是个篆刻大家。丁敬治印,善用细碎短刀,把刀棱显露出来,笔画便有了意韵,印面又有一种斑驳的金石气。这样朴质苍深的风格,一洗纤弱娇柔之流习,开了印学的「浙派」先路。

  「一耕夫来自田间」,吴昌硕是在说自己呢,他原本是浙江竹乡安吉乡间的一个农家子弟。据说他少时常到溪边拣石头刻字,有一次不小心把食指指甲削去一大半,后来这个手指就一直没有长指甲了。

 

吴昌硕刻印,最初学习的是浙派手法,再吸收了邓石如、赵之谦的技巧,最后回归秦汉印玺。

 

强抱篆隶作狂草,贵能深千求其通。

 

  这话是吴昌硕说的。

 

  齐白石说吴昌硕:「放开笔机,气势弥盛,横涂竖抹,鬼神当莫之测。于是天下叹服矣。」

 

齐白石还说:「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

 

  青藤是徐渭,雪个是八大山人,老缶就是吴昌硕了。

 

  齐白石对西泠的吴昌硕无比折服,西泠是西湖的西泠,西湖是琴棋书画的西湖。 

 

  华严经塔是西泠印社的标志,西湖群塔之殿军。塔高二十余米,八面十一级,最下层刻有《华严经文》,末尾有弘一法师之偈。中间两层是扬州八怪领袖人物金农手写的《金刚经》经文。金农是杭州人。

 

  这座小小的石桥也叫「锦带桥」,和白堤上的那座一样。当年的印人得到白堤锦带桥上的旧石栏,充满怜惜的将石栏移到了这里。这样一种对旧石栏的怜惜,其实是对西湖的怜惜,是对西湖文化的怜惜。这样的怜惜,让我们感动不已。

 

  还是苏东坡。

 

  在西湖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来,不仅是因为「苏公当年曾筑此,不为游观为民耳」的苏堤,也不仅是因为东坡肉。

 

  西湖让苏东坡才情毕露,苏东坡使西湖墨香四溢。这是一次自然和人情最和谐的搭配,宋朝的西湖风华绝代。

 

  熙宁四年,苏东坡去杭州赴通判之任,刚刚经历了一次政治斗争的失败的苏东坡,走出京都的时候,还有一点心灰意冷。

 

  未成小隐聊中隐,可得长闲胜暂闲。

  我本无家更安住,故乡无此好湖山。

 

  这是初来乍到的苏东坡面对湖光山色的感叹,宋朝的西湖,以一汪纯净的秋波,为苏东坡涤荡一路的尘俗。

 

  杭州给了苏东坡自由和欢娱,杭州的苏东坡春风得意。

 

「鸡鸣发余杭,到寺已亭午」,中午的时候才赶到净土寺的苏东坡是一付又累又饿的样子,苏东坡说,来不及参禅了,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净土寺的素斋是出类拔萃的,饱餐以后的苏东坡就想着让小和尚点起一炉香,好好睡上一觉,想睡觉的苏东坡还很可爱地说了一句,唉,平日里行政事务太忙了,我还不如在这里清净一下呢。

 

  待苏东坡一觉醒来,茶已经煮好了,水是石泉,茶是龙井,龙井茶从紫砂壶里洒出来,清香满院。

 

  不知不觉地,已经是晚上了,苏东坡就在寺院里洗了一个澡,很顺便地嘲笑一下自己日渐稀少的头发,这就是一天的经历了。

 

  临出寺门的时候,苏东坡说,菩萨呵,这一次太仓促了,下回再来吧。

 

  主持的和尚心里说,施主怎么和菩萨也打哈哈呀。

 

  苏东坡已经踏着月色,飘然而去了。

 

  在杭州的苏东坡与和尚是打成一片的,其实苏东坡本来就是寺院里最有凡心的和尚,本来就是红尘中最有禅意的凡人。

 

  岁月是一条流淌着的河,而西湖,就是这一条河流之上的一个码头或者港湾,潮起潮落,船来船往,让我们坐在这一座茶楼,泡一壶清茶,就一楼清风,追怀一代文豪挥挥洒洒的风流。

 

  然后,春末夏初。

 

  春末夏初这个季节,就是青蚕豆刚刚饱满的季节,就是小街上槐树花挂在枝头等待女孩子们采撷的季节,就是梅子开始黄了梅雨开始飘了,江南的小河开始涨水的季节。

  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这时候,我们意外想到了西施。

  不是因为人在西湖,不是因为苏东坡的「若把西湖比西子」,也不是因为漂亮的杭州丝绸而想到浣纱女,就是因为月光下默然伫立的身影。

  教人立尽梧桐影,这一句平平淡淡朴朴素素的话语,让我们想到了西施。

  月下的花开了,河水也涨起来了,带着野草花的气息,环绕着村庄潺潺地流过。

 

  然而,江南的小河开始涨水了,小河边的浣纱女走远了。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清。

 

  后来,在太湖我们和浣沙女的故事又一次邂逅相遇。

 

  「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中,则海内奇观也。」

 

  这是记在《吴山图记》上的文字。

 

  我们去的那个小岛应该就是七十二峰中的一座。岛上的人说起吴越旧事,绘声绘色,仿佛说着自己的亲身经历,他们提到西施的时候,就象提起自己亲生的女儿。他们指着不远处的水面说,那儿就是西施的水冢,他们说,其实呵,西施已经变成了太湖里的银鱼了。

 

  所以我们看小岛上的人家,不由自主地多了一份亲切。

 

  太湖中的小岛上,出产杨梅和枇杷,还有桃子、桔子、银杏,还有青梅。一座一座的梅园,仿佛一瓶一瓶的绿墨水,等待着有人去为这里的湖光山色写一封又一封的情书。

 

  而太湖和江南的关系,就象青梅竹马。太湖骑着江南这匹已经奔走了数千年的竹马上,风韵动人地摆动着不老的青梅。

 

  现在,西施的故事更行更远,我们走在太湖中的小岛上,却依稀觉得,这里也是西施的故乡,这样的风景,这样风景里的日常生活。

 

  男人们好象都打鱼去了,岛上的女子,摇船游水洗衣做饭,完了以后,她们总是依立在果树之下,深情地望着正在成熟的果子。

 

  叶子飘飘,果子摇摇,她们的身下晃动着树影,太湖在树梢上薄如蝉翼。

 

  风大了起来,蝉声也跟着大了,果园后面的村庄,一波三折地淹没在响声里了,而我们在风声蝉声中,分明还听到了太湖拍岸的水声。

 

  湖边袅袅炊烟,湖上依依清风,乐在其中便是人间乐园了。

 

  在江南,一个人从大地的深处提起一桶清水,并且在大地上留下淡淡的影子。

 

 

 文化系列电视片《江南》解说词第三集《人景壶天》   

 

苏州小巷•苏州园林•苏州城

 

苏州城里,随便走进哪家,旧宅大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在苏州小巷里找文物不难,难的是要找出不是文物的东西来;在十多平方公里的古城区里,各级文物保护单位就有123处,古寺、古井、古园、古宅、古树,真不知道哪一样东西不算古老的,苏州老城本身就是文物。

 

那一种超凡而不脱俗的雅致,和深藏不露的丰富,仿佛是深入骨髓的宁静……

 

南宋绍定二年,初春的苏州。

 

  一个明朗的早晨,郡守李寿朋召集起他的同僚,召开会议,李寿朋说了一些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之类的开场白,就切入了正题,这一个正题就是,画一幅苏州地图。

 

  在李寿朋的提议下,从没有绘制过地图的同僚们不得不走出书房,用饱览诗书的双眼开始对苏州城进行着别致而细腻的观察,然后将观察到的东西,惟妙惟肖地刻录在一块大石头上。于是,《平江图》诞生了。

 

  在平江图上,街市的排列,水道的走向,主要建筑物的分布,都一览无余。井然有序的街巷,与现在竟是大致相符,甚至一些街道的名称,现在仍在沿用。

 

  历史学家顾颉刚对着平江图碑说道,当时苏州市政,号称天下第一,城区内外,不但河水错综,可供运输洗濯之用,而且用小石子铺砌街道,即在下雨天,亦可不致湿脚,故有「雨天可穿红绣鞋」的说话。

 

  这一些小石子铺砌的街道,就是苏州小巷。

 

  「黄鹂巷口莺欲语,乌鹊河头冰欲消。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

 

  这一首诗所描绘的,也是苏州小巷。

 

  说起小巷,戴望舒《雨巷》的音韵便会自然而然地不期而至: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

  苏州的丁香巷,是一条典型的苏州小巷,她西起平江路,东止仓街,北面是中张家巷,南面是大柳枝巷。

 

  诗人是在怎样的一个雨天,徜徉在这一条旧巷子的青石板路上的呢,有人为此专门做了考证,其实这样的情调、这样的意境、这样的故事和这样美丽的诗句,只能就是诞生在苏州,苏州的小巷。

 

  那是细雨迷蒙里悠长又寂寥的小巷,或是「小楼昨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小巷,她使思绪便会从纷繁琐碎的世事纠缠里一下子宕开很远,随意、自适、恬然、怡然。于是一种亲切的美丽如水涌来,一颗苦于俗务的心便荡漾其中。

 

  「烟水吴都郭,阊门驾碧流。绿杨深浅巷,青翰往来舟;朱户千门室,丹楹百处楼」

 

  那一种超凡而不脱俗的雅致,和深藏不露的丰富,仿佛是深入骨髓的宁静。少了一些浮躁之气,多了几缕清幽之气。这清幽之气正是来自于清幽静谧的苏州小巷,来自音韵铮铮的青石板,来自高高的风火墙,来自简洁质朴的石库门,来自「庭院深深深几许」。这冉冉氤氲在苏州小巷里的清幽之气,是从许多宋版线装书中飘逸而出的,是从许多明清青花瓷器里盘旋而至的,是在那伴着昆曲票友们咿咿呀呀拍曲的笛音里回环往复的,是在那穷极楼阁廊台之变化的苏州园林里修炼而成的。

 

  「前些年,美国刚刚庆祝过建国200周年。洛杉矶奥运会的开幕式把他们两个世纪的历史表演得辉煌壮丽。前些天,澳大利亚又在庆祝他们200周年,海湾里千帆竞发,确实也激动人心。

 

  与此同时,我们的苏州城,却悄悄地过了2500周年的生日,时间之长,简直有点让人发晕。

 

  入夜,苏州人穿过2500年的街道,回到家里,观看美国和澳大利亚国庆的电视转播。窗外,古城门藤葛垂垂,虎丘塔隐入夜空。」

 

  作为一个苏州人,回肠荡气地读完余秋雨散文《白发苏州》里的这段话,再一次走进小巷。

 

  远道而来的外宾,在小巷里拾到一块带有文字的残砖,惊呼发现文物了。有一二百年的历史,那残砖该是文物。只是在苏州小巷里,你随便走进那家,那旧宅的年纪大都有百年数百年,那精致的砖雕门楼,那带着深深绳槽的石井,那色彩斑驳的花窗,都是饱经沧桑,都是历史的见证。如果那样算的话,在苏州小巷里找文物不难,难的是要找出不是文物的东西来。

 

  的确,苏州小巷里的古物之多、密度之大是罕见的。在十多平方公里的古城区里,各级各类文物保护单位达到123处,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就有9处。更不提大大小小的巷子里那古寺、古井、古园、古树、古宅了。灵活多变的空间,参差错落的造型,柔和雅致的色彩,玲珑秀丽的庭院和临水而筑的风情,许多苏州小巷本身就是文物。

 

  历史,仿佛一记飘远的钟声,唐,宋,元,明,清,一代一代,春来秋去,岁月由远而近。

 

  现在,让我们沿着《平江图》,再一次走进小巷。

 

  花萼里、蒹葭巷、莲子巷、迎晓里、悬侨弄、桃花坞、大柳枝巷……

 

  是这样的名字,仿佛古典的词牌,挂在巷口。

 

  是唐诗一样的凝炼含蓄。是宋词一样的委婉细腻。是元曲一样的清澈悠扬,是话本一样的丰富生动。

 

这苏州的小巷,这小巷的名字。

 

  在苏州的小巷中漫步,这种体验是奇特的。高高的粉墙因为年久而色彩斑驳,那些墙头上悬垂下来的古藤,墙上露出一角来的马头墙上的瓦花,那回响在青石板上的足音,还有节节台阶和紧闭的大门,不禁使人生出走在时光隧道里的错觉来。

 

 

  「卖糖粥,卖糖粥。」幽静的小巷里仿佛飘来了骆驼担的叫卖声。

  不喝碗糖粥,小巷里的人们如何能够入梦呢?

 

  「栀子花--白兰--花、茉莉花!」

 

  卖花声是姑苏小巷里最糯最甜,也最负盛名的叫卖声了。

 

  小巷深处,隐约走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卖花姑娘。

 

  随风而来的还有一阵阵幽郁沁人的花香。

 

这些卖花姑娘大多是城外虎丘山花农的女儿,拎着花蓝,七里山塘街,走了三里半,还有三里半。随着她们怯生生的叫卖声,花香漫进小巷,漫进深宅,在苏州女人们的鬓边、胸前、枕旁展示它们小巧雅洁的姿态。

 

  倘佯在高高的粉墙下,对于墙那边的精彩,我们一无所知。

 

  「墙内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内佳人笑。」

 

  但是你尽可以放纵你的思绪,展开你不羁的想象……

 

  深深小巷里喜欢拍曲的人很多,「小红低唱我吹箫」,夫唱妇随,优雅的水磨昆曲缭绕飞扬,飘过了高墙。

 

  巷子里的老书迷打开收音机,接收的是「空中书场」,这个节目已经有年代了,老书迷印象中似乎是半个世纪以前就有了这空中「说书」。听到评弹的弦索之音,巷子里的人们就会眉飞色舞,就会情不自  禁地告诉朋友这是唱的什么调,就会跟着「嗯嗯啊啊」哼起来。

 

  《三笑》是百听不厌,每一次的听起,深巷里的人家都会想起点秋香的唐伯虎,想起明朝,苏州的明朝。

 

  苏州的明朝,是一个抒情的时代。

 

  唐伯虎或者冯梦龙,意气风发地从小巷里经过,他们去赴雅集,或者是畅饮归来。一些楚楚动人的女子和他们擦肩而过,走进水墨丹青或者《三言二拍》。多姿多彩的生活,再一次让这座性情中的城市久久感动。

 

  苏州城内,皋桥堍吴趋坊内临街的小楼,唐伯虎就在这儿作画卖画。风和日丽,还有买家前来,还能换几个钱打发日子,风雨交加了,便是门可罗雀,画卖不出去,家里就是「厨烟不继」了。

 

  这是从江西回来以后的唐伯虎。觉察到宁王有野心,唐伯虎避之不及,费一番折,才回到了苏州。不久宁王兵反,失败后被俘处死。这使唐伯虎的命运中,又多了一层阴影,也使他存在心底的一丝丝希望彻底破灭。

  谋写一枝新竹卖,市中笋价贱如泥。

 

  坐在楼头的唐伯虎,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了诗兴。廉价的笋也没人来买,还有谁会要这纸上的竹子呢。唐伯虎不由得一声长叹,这一声长叹余音袅袅。

 

  数百年后,就是这座临街楼头的画稿,每一幅都是价值连城,都是灿烂文明和优秀艺术的标志。唐伯虎,潦倒而黯淡的大半生,令一个时代熠熠生辉。

 

  是的,小巷的命运,其实就是吴文化的命运。吴文化是关注细节的文化,因此,它常常被粗糙的时代忽略。

 

  如果我们把苏州比喻为一把折扇,那么,小巷就是它的扇骨了。

 

  当我们把折扇打开,一面是明四家的山水,一面是张旭和孙过庭的草书。而在小巷的扇骨上,一代又一代人刻下了他们劳动、爱情、奋斗的印记。

 

文人墨客刻下了,贩夫走卒刻下了。正是因为层面的多种多样,才保证了文化的各款各式。

 

记忆如生活一样无序,但我们明确地感到走动在我们面前字里行间贤德的先人,感到他们飘动的身影和灵动的思绪,感到他们的风姿感染了这一方山水,使这一方山水充满灵性并且无比生动。

 

  悠悠岁月,流走了多少个春夏秋冬,流不走的是唱在心里的歌。

 

  而历史和文化,就是从这一个巷口到这一个巷尾,这样的一次穿越,竟是2500年。

 

  如果把2500年的苏州比做一棵参天的大树,那么,苏州的小巷,就是长在这棵文化和历史大树上的枝桠了。那么,举世闻名的苏州园林就该是结在树上的美丽的花朵。

 

  花儿美丽是给人看的,却要看给谁看。玫瑰也好,芍药也罢,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独特的寓意,就看你如何解读了。苏州园林也是如此,它对游园者或者欣赏者提出的要求要高一些,至少要附庸风雅,要有一点传统文化的准备,要熟读一点古典诗词,要掌握一点历史典故,要了解一点造园时期的画风书风,这样我们就可以走进园林,苏州的园林。

 

  沧浪亭位于苏州城南,在苏州园林中是最古老的,今天去看,也还是斑斑驳驳,透出古的气息。它没有其他园林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却另有朴实厚重的滋味,这一点恰与苏舜钦这样一个退隐了的诗人身份相称。

 

  宋朝的苏州,城南的街上,苏舜钦经过府学,沿着贴水的曲径,向东而行。偶然的抬头望望,苏舜钦看到的是一片荒地。

 

  这一片荒地崇阜广水,草木郁然,还有一架小桥,通向更加广阔的郊野。苏舜钦心里一动,苏舜钦决定以四万贯钱买下这片地方,移花接木,围山造水。顷刻之间,一片荒地焕发出灿烂的新意。

 

  这就是沧浪亭。

 

  欧阳修听说了,随即寄赠了一首诗来给苏舜钦,诗里面有这样的句子:

  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

 

  几百年以后,江苏巡抚梁章钜在修复沧浪亭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苏舜钦,想起了他的《过苏州》诗中的句子:

  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

 

  梁章钜想,将欧阳修的和苏舜钦的诗句裁剪一下,不就是一幅别开生面的对联吗。

 

  清风明月本无价,

  近水远山皆有情。

 

  二位故人,在这里珠联璧合。

 

  「清风明月」和「近水远山」相对,那是何等的风光飘逸,而「本无价」和「皆有情」联系,另有一番清新淡泊。

 

  沧浪亭建造好了,苏舜钦在沧浪亭住了下来,住在沧浪亭的苏舜钦说,天气好的时候,最适宜在沧浪亭游玩了,我就时常穿着轻便的服装,划着小船,看看风景喝喝酒,开心了大声唱着歌,或者就干脆大叫几声,没有什么人来打扰你,自己就象鱼儿和小鸟一样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回归了自然,身体舒适了,心情就不烦恼,许多道理也一下子豁然晓喻了。以前汲于名利场所,天天为微不足道的小事患得患失,反而不知道寻找真正生活的乐趣,真是又渺小又庸庸碌碌。

 

  沧浪亭以水环园,在围墙森森的苏州园林里可谓独一无二;此外,将亭内的山和亭外的水联系起来的是条复廊,唐代的皎然和尚曾说「诗有六至」——至险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丽而自然;至苦而无迹;至近而意远;至放而不迂——沧浪亭里的这条复廊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寂静的复廊里,似乎能看到前贤的身影,「近水远山皆有情」,苏舜钦策杖而行。

 

  一年之计在于春,从中国私家园林这个方面而言,拙政园的造园规模和造园构想,都可以说是像二十四节气中的「立春」。春风拂拂,春水漫漫,留连于亭台楼阁之间,一如留连光景。拙政园雍容华贵、优雅大方,喜欢昆剧的人不去拙政园转转,是会有许多遗憾的。起码会少了点触景生情、触类旁通的感性认识。或者说喜欢拙政园的人不去听听昆剧,其结果也是如此。

 

  拙政园在风格上与昆剧的魁首《牡丹亭》极为相似。拙政园还有一个神话,就是说曹雪芹的《红楼梦》中的「大观园」是以其为蓝本,给书中大小贵贱的人物搭出个舞台,一场悲欢离合的故事就这样上演了。

 

  四百多年来,拙政园几度分合,或为「私人宅院」,或做「金屋藏娇」,或是「王府治所」,故事就这样一幕一幕上演着。

 

  狮子林是拙政园的比邻,在几十步的距离内,有这么两个名园,足见苏州园林之盛了。传说园中的每一块太湖石都具狮子状,其实狮子林的出处是佛陀说法威仪如狮子吼。它过去是个寺院。

 

  人道我居城市里,我疑身在万山中。

 

  这就是狮子林了。

 

  二十世纪大名鼎鼎的作家福克纳在一块邮票般大小的土地上创作出不朽的作品,苏州园林也是如此,有时候还更小,似乎只在半张邮票上建亭叠石。

 

  用半张邮票,苏州园林就不无神奇地向世界寄出了一封信,蝇头小楷,珠圆玉润,夹叙夹议,条理分明。

 

  半园就是如此,半亭半阁,半真半假,这个「半」,是「怀抱琵琶半遮面」的「半」呢,还是「半江瑟瑟半江红」的「半」?

 

由于中国文化很早就「晴空一鹤排云上」,独领风骚,所以也就处处散发出一种成熟的气息。

 

它被不同的角度讲述着、阐释着,而苏州园林可谓匠心独具,用现身说法的方式,讲述着、阐释着中国文化的故事。

 

  散步在半园难免逼仄的花径上,只要抬头望去,似乎就能看到「便引诗情到碧霄」了。

 

  这两行诗出自刘禹锡的一首七绝: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这一首七绝,可以看到园林故事中的精神。

 

  我要寻诗定是痴,诗来寻我却难辞。今朝又被诗寻着,满眼溪山独去时。

 

  这是清朝文人江弢叔的诗句。

 

  置身于苏州园林,时时产生的感觉就是「诗来寻我」。

 

  「林皋延伫,相缘竹树萧森;城市喧卑,必择居邻闲逸。」这是明末造园巨匠计成在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同时也是世界范围内最早的造园名著《园冶》中所说的话。留园就深得其旨。

 

  留园,这一片山水的精彩在于它的水面和水面四周的景观,绕水一周,等于穿过了一年中的四个季节。从探春的「清风池馆」出发,走过「涵碧山房」,这里是欣赏荷花的好地方,所以又称「荷花厅」。然后访秋,顺着长廊渐次升高--「高甍巨桷,水光日景,动摇而下上,其宽闲深靓,可以答远响而生清风(《真州东园记》)」--这是欧阳修的句子--在阵阵清风里,没有坐进「闻木樨香轩」,就闻到桂花的香气了。如果中秋夜有幸坐在「闻木樨香轩」的话,大概会和白居易一样,听得到月宫里桂子轻轻滴落的声音。

 

  「闻木樨香轩」和「清风池馆」遥遥相对,一个春天,一个秋天,时间沙沙而去,历史沙沙而来,遥遥相对的「闻木樨香轩」和「清风池馆」,一部春秋,谁来解读?

 

  苏州园林是时间的艺术;苏州园林是历史的艺术。

 

  从「闻木樨香轩」往高处望去,是用来赏雪的「可亭」,碰巧遇到银桂飘落,也是可以以花代雪,也是可以陶庵梦忆:「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只是没有人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罢了。

 

  苏州在外人看来,青山绿水,云树烟芦,粉墙黛瓦,吴侬软语,定是一个温柔之乡了。谁能料到竟也有无数慷慨之士。

 

  沧浪亭沿河一带的黄石,据说是宋朝造园艺术在苏州唯一留下的雪泥鸿爪。是耶非耶,并不重要,细细体会,的确大有遗意:隔水相望,朴素坦率一如王禹偁、梅尧臣的诗作;近身相抚,方阔瘦硬恰似欧阳修、黄庭坚的书法。

 

  在午后的阳光里,远远看来,黄石的色泽,更使这一片风景增添了独一无二的秋天醇厚如酒的况味。

 

  就在这样风景里面的是「五百名贤祠」。

 

  五百名贤祠,三面粉墙上,嵌着从春秋到清朝两千五百年间的与苏州有关的五百九十四位仁人志士。「五百名贤」,是取其整数,与佛教传说中的五百罗汉交相辉映。把一些外地名流暂先抛开,可以看到苏州也有无数慷慨之士此话不虚。

 

  对近现代影响深远的两句话,就都是两个苏州人说的--

 

  一句是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一句是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从这里走过,既是身体的一次漫步,也是心灵的一次跋涉。

 

  陈从周谈到园林时这样写道:

 

  中国园林,予谓有静观与动观,大园以动观为主,小园以静观为主,并相辅而行事,要之景随人意,动静适时,且与园之大小有关。

 

  就像苏州刺绣是中国刺绣的符号一样,陈从周说的中国园林其实就是苏州园林,中国园林的艺术风格--尤其是私家园林的艺术风格,是以苏州园林为代表的。也就是说,苏州园林的造园艺术标示了中国园林的最高水平。

 

  苏州园林,除了动静适时相辅相成之外,还有身体和心灵在刹那间领悟到永恒的交流。或者说动静适时相辅相成,就是为了获得身体和心灵在刹那间领悟到永恒的交流。正因为有了这一层面,所以苏州园林就不仅仅只是单纯的风景区,它虽然是人工山水,但它的人文精神,使它具有了即使天开也不能达到的某种深度。

 

  园林的故事快讲完了,其实园林只是一个说明,说明在中国文化里有一种品质,从不缺失的品质,这种品质就是成熟的精神。苏州园林则是映着它的一滴水,从檐头漏下,透明的身体被拉长了。

 

 

 

 文化系列电视片《江南》解说词第四集《吴歌越调》   

 

书场•评弹•昆曲•越剧

 

评话是说大书,弹词是说小书,评话有英雄气,弹词是美人味道,评话是历史社会的个人注解,弹词是人情世故的公共关系;越剧是一种民歌形态,它总是朴朴素素地讲述着一个个人情故事,既保留着朴素又滤掉了山野之气,因此而飘逸清丽,风姿绰约。

 

如果与小巷相响应的是评弹,那么与园林相关的就是昆曲了,当昆曲隐没在时间的画屏背后,就更接近我们记忆里的传统……

 

就在这座茶楼,就是这家书场。

 

  老听众说,这一回书原来是谁演的,再往前是谁演的,那一回书原来是谁演的,再往前是谁演的,最初的是谁,我的祖父听过他的书的。

 

  评弹是一条流淌着的河,而书场和茶楼,就是这一条河流之上的一个码头或者港湾,潮起潮落,船来船往,让我们泡一壶清茶,就一楼秋风,细细感怀琵琶和弦子编织起的岁月.

 

  有关评弹,还要从乾隆下江南说起。乾隆下了江南,在苏州城里走走停停,无意之中撞进了一家茶馆。茶馆里坐了不少人,大家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台前面的一个人抑扬顿挫地讲话,说着说着又唱了起来。最初乾隆有一点疑惑,但他想起了京城的评书,于是马上就明白过来了,这是在说书呢。乾隆就找一个地方,坐停了听起书来。

 

  台上的说书先生,就是说书人的祖师爷王周士。这一天王周士正好是开讲《白蛇传》,说白娘子游西湖,遇到了许仙,一见钟情却不知怎么表白,那么她究竟是怎样表白的呢?下回再讲,明日请早。

 

  乾隆正听得兴起,却是活生生地断掉了,不由得心心挂念起来,于是就让手下的人通知苏州衙门,要王周士去他那儿,把书说下去。王周士很快赶到了沧浪亭,乾隆再听书时,却没有了茶馆里的感觉。二个人对面坐着,他觉得王周士怎么象在对领导汇报工作似的,就让他不要紧张。

 

  王周士说,我不是紧张,实在说书还是在茶馆店里更好,说书先生在上面一呼,听书的在下面一应,大家的精神气就来了,这要有个氛围的。

 

  乾隆想了想说,那我们就去茶馆店吧,对了,让衙门里找一些人来,陪朕听书。

 

  大家都汇到了茶馆里,一听说皇帝老儿也来听书,群众们都不好意思坐了,乾隆说,传朕旨意,凡是中过功名的,都往前面去坐。这一说群众又不好意思不坐了。一下子,状元秀才挤出来一大片。而从此以后,说书先生台前面的那一桌,就叫作状元桌了。

 

  几回书听下来,乾隆还是意犹未尽,干脆把王周士带回了京城。在京城里呆了一些时日,王周士反复想到了茶馆,茶馆是种植评弹的土地,在那里有呼应,在那里有精神,而现在,自己和评弹,只是故宫里的一样盆景,因此,还是要回去,回到茶馆里去。王周士将自己的想法提出来,汇报到乾隆那儿,乾隆很爽快地答应了,或许他想到的也是当时的茶馆,他想到要听评弹,还不如再下江南。

 

乾隆对王周士说,你的书说得好,我封你一个官,封大了其它的人有意见的,就七品吧,另外,我再给你写幅字吧。

 

  乾隆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一个舞文弄墨的机会,这一回也不例外。墨浓笔饱,他为王周士写了四个字--光前裕后。

 

  回到苏州的王周士就成立了一个光裕会所,这是成立最早、参加人数最多的评弹艺人行会组织了。

 

  数百年前了,评弹艺人是在小镇和小镇之间来来往往,在书场和茶楼里说说唱唱。

 

  小镇上没有剧场,一年也难得演几出庙台戏,平时的娱乐活动就是上书场或者茶馆听评弹。一张小书台,台上的旧桌围红底黑字「敬亭遗风」,二边上对联写的是:「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来」。

 

  这是从前的小镇和小镇上的评弹,从前的江湖之上,一叶一叶的扁舟在小镇和小镇之间来来往往,一些说书先生,衣袂飘飘地立在船头上。

 

  然后,将近年底了,走南闯北的评弹演员,带着自己最拿手的折子戏,聚拢到苏州来参加会书。会书曾经是评弹界一项重要的活动,会书相当于现在的春节联欢晚会,会书比春节联欢晚会有趣的一点是,说书先生要是表演得不好,坐在下面的老听客就会给他「扳错头」:哪一节书不合情理,哪一句唱词不合韵辙,哪个词用得不切……

 

  说书先生和听众的关系是特别的。老听客中有文化素养较高的人,更不乏,见多识广、谙熟世事人情之人。评弹既是弹唱世事人情,评点善恶美丑的艺术,这些人会情不自禁地参与到创作中来。那些传世精品,那些人气旺盛的「响档」,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苏州人的一句口头禅是「你在说书」。说书,就是评弹。评话是说大书,弹词是说小书。

 

  评话有英雄气,常常是慷慨激昂,慷慨激昂地骑在一匹看不见的马上,秋高气爽,鬃毛猎猎。而弹词呢,弹词是美人的味道,墙头月影,游廊曲径,灯光冻,海棠滴石,斑斑粉彩,釉里红。

 

  评话是战场,只是战场上也有春梦,弹词是情场,只是情场上也有斗志。评话是历史社会的个人注解,弹词是人情世故的公共关系,评话话到云深处,弹词弹出数峰青。

 

  盖叫天说,我演的全本《武松》,从「打虎」到「打店」,一个晚上全演完了。评弹却要说一、二个月,我倒要听听,就这么点事情,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这一听,竟是迷上了评弹,在后来好多的场合,人家请他去讲课或者开座谈会,老先生总是从评弹说起。

 

  老先生说,说书先生的袖子、扇子和手帕,就好比舞台上的「砌末」,却是比「砌末」还要灵活,因为它可以很巧妙地运用,刻划角色的神态和情态。说书的把动作和表情统称「手面」,说书先生的「手面」,可以补充好多书里听不到的东西。

 

  盖叫天一边在不同的场合说着评弹表演,一边继续听书,到后来苏州在他眼里,什么都是很顺眼很出色的了。

 

  他说,你看西园寺里的五百罗汉,很多是笑嘻嘻慈眉善目、慢条斯理的样子,不象别地方的罗汉,竖眉瞪眼,一付找人斗法的姿态。他说,你看看苏州的女孩子,没有开口先微微一笑,说起话来糯笃笃的,说得快也是有板有眼,不象别地方的女孩子,说话又快又碎,象麻雀噪雪,叽叽叽,喳喳喳的。

 

  盖叫天说苏州人聪明,其实是苏州的评弹艺人聪明,他们寓开悟于娱乐之中,而苏州人听听书,竟也是得道了,别人到街头看看,个个大彻大悟,跑到巷尾望望,又好像全是小商小贩。

 

  而吴文化,是大彻大悟的文化,也是小商小贩的文化。大彻大悟使他有了人情,小商小贩让他充满了世故。   

 

  盖叫天老先生钟爱评弹并通过评弹认识了苏州。评弹是通向古城的一条小巷,穿过这一条小巷,能看到一个美好的苏州。

 

 

  如果与小巷相呼应的是评弹,那么,与园林相关联的就是昆曲了。

 

  昆曲,曾经取材于园林,曾经吟唱于园林。二者同属于世界文化遗产,一样的雍容华贵,一样的大方优雅。

 

  爽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

 

  借着拙政园内的这副对联,我们感受到了昆曲与园林两者之间的交融和缠绕。拙政园中的卅六鸳鸯馆,网师园的濯{zhuó}缨水阁,当年曾经是园林主人与友人们欣赏、吟唱昆曲的地方。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一声美丽的唱腔,游园的人们看到了杜丽娘飘飘的水袖,杜丽娘是《牡丹亭》中的主人公。她唱的就是昆曲。

 

我们与昆曲的最初的相遇,也是在一座公园,曲友们在公园聚会,唱《牡丹亭》,丝丝入扣地唱着,似断还续,余音袅袅,只是我们不能听懂其中的意思。身边的朋友要给我们曲谱,说是上面记着唱词呢。但我们没有接,当时我们想,这样的气息这样的氛围,已经足够回味。

 

这样的回味,牵引着我们试图走近昆曲。在翻读了不少有关昆曲的书籍和资料,认为可以加强一点了解,结果内心却是更空落了。

 

  或者浓妆淡抹,或者轻描淡写,昆曲的美丽刻骨铭心。

 

  当传统像这些演员洗尽铅华,我们看到的脸,是否就意味着真实?

  当昆曲隐没在时间的画屏背后,春雨般洒出的冷金扇上开着的鲜花,是否更接近我们记忆里传统的面影。

 

  静静的戏箱,静静的道具,就等待着粉墨登场的那一刻了。

 

  舞台的中央铺着一方红地毯,这就算是剧中的境界了。舞台虽然高大,却很简洁,也不乏想象。中国  画中,常有「留白」,留得其所,便生气韵。昆剧的舞台美,也在留白。在那「白」中,有时光流转,有山动水移。留白,让观众得以把心神寄寓于舞台上的无限空间而乐而忘返。

 

  老先生的身体都很好,说起原因,他们说也许就是因为爱了昆曲,东奔西走看演出,走南闯北赴曲会,没有演出和曲会的时候,就大家聚在一起唱,引吭高歌,回肠荡气,能不精神?

 

  「苏州的拍曲子,非常盛行,这些世家子弟,差不多都能哼几句。因为觉得这是风雅的事,甚至知书识字的闺阁中人,也有度曲的,象徐花农他们一家,人人都能唱曲的。」

 

这些话是包天笑说的,许多年以前,苏州喜爱昆曲的人家有很多。

  蔡好婆是一位普普通通的退休中学老师,业余爱好就是拍曲。已届耄耋{mào dié}之年,却不显老态。想来昆剧是可以健身的,年轻的她一定是个大美人。

  明代的苏州,称得上是江南中的江南。由于有这个打底,现在走进苏州的大街小巷,有时还不免会发出此地深不可测的感叹。

 

  还是小孩子的老先生,听着听着就跟着学唱,唱着唱着就喜爱上了。后来,常常凑足分子,约好了到别人家家里去唱,叫作做同期,也算是举行曲会,大家轮流着唱,一曲一曲,其乐融融。

 

  「你家里檀板轻轻拍,我家里长笛缓缓吹,都是昆曲迷。」这一个描划,和老先生相仿。

 

  老先生还说了好多名字。孙月泉,教过他曲子。王寄立,记着好多曲谱,还有住在狮子林的贝家。贝家大小都能度曲,贝聿铭的堂房叔叔贝晋眉,大家叫他七叔,七叔善教,也肯教人。

 

  后来我们查了资料后知道,贝晋眉,教过「传」字辈,是一代昆曲大师。

  过几天我们在另一个地方,正好见到了张允和先生寄来的一本画册,是《牧丹亭》杜丽娘一角的身段。

 

  张允和先生说过,俞平伯是我尊敬的恩师。

 

  先生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昆曲——江南的枫叶》,文章的开头这样写道:

  北京是「天高云淡」的秋天,到处开遍了菊花。典型的江南城市苏州也正是「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时候了。从南方寄来的信里,附了一份昆曲观摩的节目单,使我不只是怀念我的第二故乡,更怀念着昆曲的群英会。

  那个时候的张允和,正和俞平伯一起排练《牡丹亭》。

 

  演出《牡丹亭》,一直是俞平伯和大家最大的心愿,但由于清朝以来的文化专制和其它因素,留在舞台上的仅有「游园」、「寻梦」等十几出,最后选定的本子,由俞平伯亲自校订,在当时,这应该最为完整的《牡丹亭》的剧本了。

 

  张允和说,我从小和大姐、四妹逢场必唱「游园惊梦」。到了曲会以后,我教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还是演这一出。把大姐和四妹的戏教完了,小丫头没人演,我来!十一、二岁的公子小姐,却配上我这样一个快五十的「小丫头」,不丑吗?不丑,挺开心的。 

 

  近百年前的现在,也是一个昆曲的下午,张家要赴曲园俞平伯家的曲会,贝家的狮子林里也是弦乐声声,而老先生也是在曲友们一起在做同期呢。

  这时候水袖在我们眼前翻动,这是近百年前缤纷灿烂的苏州的昆曲,近百年前如诗如画的昆曲的苏州。

 

  昆曲发源于苏州昆山一带,流传至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明朝嘉靖年间,魏良辅集南北曲之长,对昆山腔进行革新,被称为「立昆之宗」。然后,这一原先只是「止于吴中」的地方曲种,很快沿运河走向北京,沿长江走向全国其它地方,成为当时影响最大的剧种。

 

  一赞一回好,一字一声血,几令善歌人,唱杀虎丘月。

 

  这是李渔的《虎丘千人石上听曲》。

 

  数百年前的虎丘风会,「每至是日,倾城阖户,连臂而至。布席之初,唱者千百」。

 

  当时的昆曲清唱是个全民运动,上至王卿贵族,下至市井小民,对昆曲的热爱,由南到北,举国若狂。

 

  这情形大概跟我们现在年轻人盛行流行音乐一样吧。

 

  「昆曲的串演,歌舞并重。舞的部分就是身体的各种动作跟姿势,唱到哪个字,眼睛应该看哪里,手应该怎么样,脚应该怎么样,都有老师传授下来,世代遵守着。动作跟姿势大概重在对称,向左方做了这么一个舞态,接下来就向右方也做这么一个舞姿,意思是使台下的看客得到同等的观赏。」

 

  这是叶圣陶关于昆曲的文字。

 

  著名画家程十发喜爱戏曲,对昆曲自有独到的理解:「昆剧的文学性高,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精华。你看关公单刀赴会的时候,驾着一叶扁舟,向江东进发,那早晨的太阳照着江水,波光粼粼,天也是红的,水也是红的,激起英雄无限豪情,于是唱出『大江东去浪千叠』,看到剧本,闭着眼睛,就是一幅画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然后,在江南,我们从越剧飘飘的水袖上,看到了昆曲水磨调磨出的水天一色。

 

  如山清秀,似水灵动,循序渐进的缠绵和丝丝入扣的抒情,这越剧啊!

 

  最初的时候,越剧是一种民歌的形态,在浙江嵊县的乡村,乡村里的人们以随意的姿式想唱就唱了,想唱什么就唱什么了。渐渐地,才有了半农半艺的艺人,在人家门前,他们以烟管敲击着门槛,编一段唱一段,他们不登堂入室,唱完了以后,继续着在乡村的路上行走,这时候他们离越剧,还有一段遥遥的路程。

 

  从「落地唱书」,到「女子科班」,和「绍兴女子文戏」,从「的笃班」到「草台班戏」、「小歌班」,

 

  鲁迅和周作人的文章中,都提到过社戏,社戏是民间敬神的戏。

  热闹时满台烟尘抖乱,大翻跟斗,冷静起来一个才旦坐着叹气唱上一二十分钟。我们的注意力反而是台下,因为摊上有些吃食可买呢。

 

  这是周作人的记载。

 

  社戏的日子里,戏台边早已是人山人海,孩子们在人堆里钻进钻出,到处都有买小吃的担子,豆腐花定胜糕薰青豆,香香的摆满担子。

 

  最喜欢看戏的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妇女,孩子们也爬上了阁楼,翘首等待。

  好戏开场了。

 

  喧闹声中,乡村人最热爱的财神来了,带着祝福、带着喜气来了。乡村人都喜欢这样的开始,开开心心,事事如意,乡村的日子多么灿烂啊。

  锣鼓声中,乡村多愁善感的女人啊,喜一声,悲一声;笑一阵,哭一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台上的人唱得卖力,台下的人哭得起劲。等到手里的一块帕子哭得湿透,台上的戏文也唱得差不多。

 

  这时候麦子和麦子在风里哼着民谣,这时候乡村的岁月,是偎在庄稼人怀里的老猫。

 

  耕耘、创造和祈祷,长一声慢一声,唱一声叹一声,我们说,社戏不就是长在乡村的庄稼吗?

 

  悲欢离合不仅在戏里有,人情冷暖却还是寸心知。

 

  然后,乡村的「的笃班」,终于走到了越剧的门口。

 

  1939年,在上海演出的「女子文戏」有十多家,但是各家的称谓都不一样,有的称之为「绍兴文戏」,有的则称「的笃班」、「女子文戏」或「小歌班」。

 

  当时,《大公报》记者浙江杭州人樊迪民,正困居「孤岛」,被姚水娟聘为「越吟舞台」的编导,他想把「绍兴女子文戏」改个固定的名称。

 

  这一天他正在读李白的诗集以自娱,李诗中有几首《越女词》,细味词意,李白对嵊州剡溪这个地方有特殊的感情。在《越女词》中,李白描写了越女美丽的容貌,也描写了剡溪的青山绿水。

 

  「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新妆荡新波,光景两奇绝。」

 

  樊迪民从这里得到启发,首先想到一个「越」宇。这个时候,他还想到了绍兴曾经是越王勾践生聚教训击败吴国的复兴基地,而嵊州是绍属之地。

 

  没多久,樊迪民和姚水娟等人去卡德门大戏院看场子,见到楼上、楼下共约有一千二百多个座位,大家都不免暗暗吃惊和喜悦。

 

  面对大舞台,姚水娟激动了:我要越唱越响,越唱越高,越唱越远。

 

  姚水娟一下子说了六个「越」宇,大大震动了樊迪民要为剧种正名的心灵。他当即把要为剧种正名的设想向她提出和说明,姚水娟毫不犹豫地说:「我赞成改名,从明天起,海报和广告都改称『越剧』。」

 

  关于越剧,余秋雨说,  

 

  它在浙江农村诞生,但却始终没有沾染太多都市的浮华气和学究气。它进入城市的时间较早,基本艺术格局在城市定型,这使它既保留着朴素又过滤掉了山野之气。

 

  它总是朴朴素索地讲述着一个个人情故事。

 

  它的剧目大多重情感少哲理,在情感中又特别偏重悲剧情感,在悲剧情感中又特别偏重悲怨而不偏重悲壮,在悲怨中又特别擅长表现少男少女的恋爱坎坷。与此相应,一切如贤淑女子诉说悲欢,它又多一点飘逸清丽,多一点具有间离效果的风姿绰约。在情节处置上,越剧大多不追求奇险型、震撼型的惊人铺排,喜欢磨研一个简明故事中的情感性波荡。由于思想和情节都不复杂,大多数越剧演员对唱腔的重视超过表演。

 

  我们说,平适富庶的地理环境给了它以雅丽柔婉的风姿,开化畅达的人文传统给了它以沉稳蕴藉的气质。这就是越剧了。

 

  回首江南,翩翩翻飞的水袖,情真意切的吟唱,在路上,在水中,在我们的心里,江南的身姿轻轻舞蹈着,江南的声音轻轻飘荡着……

 

 

文化系列电视片《江南》解说词第五集《烟雨青山》  

 

 

明朝的时候,有一个读书人名叫徐霞客,徐霞客家有万亩良田,他们家织出的薄如蝉翼的丝绸,远近闻名并且被争相购买。

 

  徐霞客可以做一个很潇洒的地主或者商人,但他却在二十二岁那年离开了家门,这以后的三十多年,徐霞客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行走。

 

  在广阔的大地上行走,天戴在头上,路就穿在脚下。

 

  徐霞客走过黄山的时候,有几片云彩从头顶上飘过,徐霞客抬头望去,两峰矗天,好似云中双阙,这就是“云门峰”了。雄伟并且著名的建筑,一般总在入口之处设上巨阙,黄山自然地将天工寓于人巧,  这样的雄秀,使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在徐霞客心底油然而生,于是,徐霞客拾级而上。

 

  明朝的黄山只有一个游客,所以静寂,所以徐霞客能够很清晰地听到石头和松树的说话声。

 

  徐霞客问道,不是说石不能言最可人吗?

 

  石头说,那是因为他没有遇到能说话的知己。

 

  徐霞客说,你们在说什么呢?

 

  石头说,自己听,听到什么是什么。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徐霞客说:“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则天下无山,观止矣。”

 

  大家听了徐霞客的话,问道,你能不能说得再细致一点呵?

 

  徐霞客想了想说道,比如下黄山吧,“由石笋缸北转而下,群峰或上或下,或巨或纤,或直或欹,侧向穿绕而过。俯窥转顾,步步出奇,但壑深雪厚,一步一惊。”

 

  大家说,还有呢?

 

  徐霞客说,我没有空聊天呵,还要接着去行走呢,跟你这么说吧,黄山有泰岱的雄伟,华山的峻峭,衡岳的烟云,匡庐的飞瀑,一句话,就是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黄山在徐霞客嘴上行走,徐霞客走遍天下,黄山名扬四海。

 

  黄山是仙,仙风道骨,九华山是佛,莲花佛国,我们呢?我们是芸芸众生,我们去黄山,飘飘欲仙,  我们去九华山,立地成佛。

 

  我见青山多妩媚。

 

  也许做人太累了,所以想到成仙,也许成仙太难了,所以还是做人。

  也许做人太累了,所以想到成佛,也许成佛太苦了,所以依旧做人。

 

  天高云淡,人在徽州,让我们再一次踏遍青山。

 

  袁枚上黄山的时候,已经是一位迟暮的老人。

 

  随园老人袁枚,读了《徐霞客游记》之后,对于黄山魂萦梦绕,念念不忘。

 

  袁枚是由“海马”背负着上黄山的。

 

  袁枚的年纪太大了,黄山的道路太险仄了,叫作“海马”的当地人,用数丈长的布匹,将袁枚裹在自己身上。

 

  伏在“海马”背上的袁枚觉得辊下里起起伏伏的山峦“状如潮涌”,而自己,就是一只飞翔的鸟儿。

 

  就是在黄山之上,这一位当年因为地方上闹蝗虫,激奋地走出衙门,投身于灭蝗人群,并且悲怆地对着漫天飞舞的蝗虫,呼喊出了“不要再吃老百姓的庄稼了,要吃,就吃我的肺肠吧”的知县官,这一位以毕生的精力,高举着“性灵学”旗帜,对于诗坛上的拟古主义和形式主义坚决冲击的文坛领军人物,面对崇山峻岭,一次次感慨系之。

 

  “如笔、如矢、如笋、如竹林,如刀戟,如船上桅,又如天帝戏将,武库兵仗,布满地上”.

 

  这是袁枚看到的山峰。

 

  “红日将坠,一峰以首承之,似吞似捧。”

 

  这是袁枚笔下的落日。

 

  黄山之奇,信在诸峰,诸峰之奇,信在松石,松石之奇,信在拙古,去雾之奇,信在铺海……

 

  这话是清朝的文人赵吉士说的,赵吉士是个实在人,说出话来,也是一是一,二是二。

 

  另一位名叫黄汝亭的文人,游了黄山,却是忽发奇想:“我辈看名山,如看美人,颦笑不同情,修约不同体,坐卧徒倚不同境,其状千变。山色之落眼光亦尔,其至者不容言也。……”

 

  黄汝亭说,以欣赏美人的态度来看山,这是取其同,但美人和美人之间会相互嫉妒,看美人的也会争风吃醋,我们在游山玩水的时候则各尽其兴,各言其美,大家很放松,也不至于会不愉快,这便是看名山和看美人的不同之处。

 

  而黄山的峰峦,又因了云雾的笼罩,焕发着别样的神采。

 

  白云倒海忽平铺,三十六峰连吞屠。风帆烟艇虽不见,点点螺髻时有无。

  这是清朝诗人江鹤亭看到的黄山云海。

 

  那在山间飘荡的,似烟非烟,似云非云,似海非海。随风飘移的还有黄山突兀的危崖,纵横的幽壑,在这样的风中,在这样的云里,山的形态,树的身影,时隐时现,虚无缥缈。

 

  云雾飘荡的黄山,始终处在如临广寒的神秘气氛之中。

 

  现在,我们行走黄山,看一枚枚落在山石中的松果,仿佛前人留下的片言只语,或者曾经有过的故事传奇,当我们和这一些松果邂逅相遇,我们的思绪,悠然地在浩渺云海,飘来荡去。

 

  山是不动的山,屹然岿立,云是飘忽的云,一起一收,静是静得兀然,动是动得突然,静和动之间,奇景幻影,层见叠出。

 

  然后,还有松树。

 

  钱谦益说黄山是无树非松,无松不奇。

 

  有干大如胫而根蟠屈以亩计者,有循崖度壑因依如悬度者,有穿罅穴缝崩迸如侧生者,有幢幢如羽葆者,有矫矫如蛟龙者,有卧而起,起而复卧者,有横而断,断而复横者。

 

  黄山的松树,长在山和云之间,长在前世和今生之间,长在真实和虚幻之间,长在标新立异和循规蹈矩之间。这样的千姿百态,这样的千奇百怪。

  然后,黄山上的松树,烧而为烟,制成了徽墨。黄山上的松树,是黄山上的风流才子,清风明月,琴棋书画,而徽墨是黄山松树的一种精神状态,一种思想境界。

 

  现在,我们已经不能知道,一千多年前,我们的先人,怎样从茂密的松林中获得了制墨的灵感,从而制作了“丰肌腻理,光泽如漆”的徽墨,我们只知道,一千多年以来,我们驾驭着徽墨的骏马,纵横驰骋,我们的家园,因水墨而风华绚丽。

 

  其实不是人在磨墨,其实呀,是墨在磨人啊。

 

  这话是苏东坡说的,苏东坡静静地坐在书房里,安祥地转动着手腕,看墨花圈圈,在砚上象轻云似地团团展开,然后阵阵松香,涤尽俗虑,怡人性灵,的苏东坡,物我两忘。

 

  色泽如漆,黝黑之中泛着微微紫气,香气馥郁,经久不散,墨迹不腐不蛀。

 

  徽墨是长在徽州的一棵树,杂树生花,徽墨香气四溢。

 

  《徽州府志》记载,清康熙巡视江宁,曹素功进献宝墨,康熙试用后深为赏识,特赐曹氏“紫玉光”三字。嘉庆年间,朝廷又召曹氏进京特制御墨。顺治三年,曹素功由歙县迁至上海,从开业到1956年,曹氏历经十三代,绵延三百多年。

 

  也是清朝,同治年间,徽州文人谢松岱进京赶考,名落孙山,十年寒窗东流水,谢松岱觉得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磨墨化费了太多的时间而耽误了答卷。谢松岱想,如果能够制造出一种墨汁直接用于书写,既是省时又是省力,不是“一艺足供天下用”吗?这是一得阁的来历,这一年的科举,使清朝少了一个进士,使我们文化历程中,多了一个发明家。

 

  还有歙砚。是不是从千姿百态的石料中获得了启发,或者说从黄山松树制造徽墨中获得了灵感,我们不能知道。“古墨轻磨满几香,砚池新浴灿生光”,我们只知道歙砚和徽墨,是徽州水土上的珠联璧合,是文化中国,赫赫声名的绝代双娇。

 

  色泽美丽如碧云,石质细腻如肌肤,暗含锋芒,缜涩发墨,油润生辉。这就是歙砚,歙砚下墨快且不损笔锋,夜晚磨墨以后盖好,第二天不干,正好写字作画。

 

  宋朝的米芾在《砚史》中这样评说歙砚:“金星歙砚,其质坚丽,呵气生云,贮水不涸,墨水与纸,鲜艳夺目,数十年后,光泽如初。”

 

  还是米芾,曾以一方镂刻精致的歙砚换回了一幢豪华的庭院。

 

  而关于歙砚更多的故事和描划,则是蕴含在千百书生文人内心深处的咏叹。

 

  我生无田食破砚,尔来砚枯磨不出。

  这是苏东坡的感慨系之。

 

  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

  这是郑板桥的由感而发。

 

  也是出产在安徽省的,是宣纸和宣笔。

 

  “宣纸至薄能坚,至厚能腻,笺色古光,文藻细腻。”

  我们在明朝人吴景旭的《历代诗话》中,找到了这样的句子。

 

  这是一个传说,东汉造纸家蔡伦的弟子孔丹在皖南以造纸为业,孔丹一直怀着一个造出世上好纸的愿望,他要以这样的纸张为师傅画像修谱。

 

  有一天,很偶然地,孔丹看到一棵古老的青檀树倒在溪边,终年的日晒水洗,腐变的树皮露出一缕缕外长长洁净的纤维,孔丹之作为原料,造出了质地绝妙的宣纸。

 

  唐乾符年间,书画评论家张彦远在自己的著作《历代名画泪》中说“好事家宜置宣纸百幅;用法腊之,以备摹写。”

 

  这是史籍之中最早对宣纸的记载,这说明唐代造纸术已颇发达,并开始把宣纸用于书画了,但制作水平还不高明,还需要“用法腊之”,才可以“摹写”。

 

  到了南唐,李后主李煜监制的澄心堂纸,“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落光润,冠于一时”,这是宣纸中之精品。

 

  后来,欧阳修曾经用这种纸起草《新唐书》和《新五代史》,并送了若干张给大诗人梅尧臣;梅尧臣收到这种“滑如春冰密如茧”的名纸,竟高兴得“把玩惊喜心徘徊”。

 

  宣纸使文人意气风发,因为宣纸,文人有骨有神。

 

  而宣笔是宣纸的乡里乡亲。

 

  “毛颖之技先天下”。还是在公元前223年,秦国的大将蒙恬带兵南伐楚国,经过宣州的时候,看到这里兔肥毛长,便拨了兔毛装在竹管上。这应该是最早的宣笔,也是历史上第一枝毛笔了。

 

  宣笔早在晋代就名声远扬,宣笔中的上品“程氏笔”更是为文人所喜爱,书圣王羲之曾经亲笔向程氏写过《求笔贴》。

 

  宣人诸葛高,世业守不失,紧心缚长毫,三副颇精密,软硬适人手,百管不差一。

 

  这是欧阳修赞颂宣笔的句子。但是,宋朝的战乱没有因为如此精致的宣笔而退避三舍,战乱也没有因为欧阳修的的赞美而对宣笔网开一面。从这时候开始,宣州的毛笔工人纷纷南迁,浙江的湖州笔派也因此兴旺起来。

 

  湖笔的好是因为对蜂颖的讲究,“千万毛中选一毫”,有了好的锋颖,才使湖笔形成了一个刚柔兼备的笔锋,这是湖笔与中国其他地方的毛笔最根本的区别,湖笔也因此具有了一种特别的神韵。

 

  有人说,中国书画艺术的本质不是写意、不是线条,而就是用笔。

 

  在中国书画艺术中,用笔可以造神,可以造天,可以造人间美景。

 

  而能够担当如此重任的,也只有湖笔了。

 

  这是湖笔的光荣,也是中国毛笔的光荣。

 

  笔、墨、纸、砚,这是中国古代最富才情的文艺社团了。

 

  假如说笔如篱笆桩,那么,纸就是含住篱笆桩的园地,而水墨,则是篱间开落的花朵了。

 

  驾一叶扃舟,上可以追溯到宇宙洪荒正午,垂一线钓丝,下可以探寻得鳞潜羽翔。

 

  春风化雨,我们从黄山上下来的时候,心思也渐渐地羽化了。

 

 

  其实,从黄山到九华山,用不了更长的时间,只是,我们在踏上莲花佛国之前,去了人间烟火的宏村。

 

  我们在去宏村的路上,翻着一本名字叫做《老照片》的黑白摄影集,从各种角度拍下了行将消失的老房子。

 

  老房子寂静的暮色,老房子的木结构楼梯,黄昏慵懒的光线穿透老房子的屋顶,使我们为之怦然心悸。 

  

  与其说我们是怀恋老房子,不如说我们怀恋的是与老房子共存的一种纯朴与自在,它不像今天的商业气氛那样锐利,锋芒毕露,也不像网络那样令我们猝不及防,随时随地都有一种跟不上趟的局促与不安。

 

  而从真正意义上讲,这一点恰恰又造就了宏村,使得宏村没有心急慌忙地成为无数黑白老房子中的一种。到了今天,阳光底下再也没有新鲜事的今天,宏村才缓缓地浮出水面。于是,世界都知道了在黄山到九华山的路上,还有个宏村。

 

  现在,我们登临九华山。

 

  抬眼看处,山上是烟云蓬勃,翠紫万状,回头望去,山下是烟烟袅袅,红尘滚滚。

 

  九华山从前的名字叫做九子山,一千多年以前,李白路过这里。就在九华山的山脚下,任性逍遥随缘放旷的诗人,面对层峦峭拨、泉飞溪流,自然不会错过这一个借景抒情的机会。

 

  看着松雪喝着酒,心旷神怡的李白朗声而咏:妙有分二气,灵山开九华。

  第二年,李白溯长江而上,到了秋浦江面,再一次遥望九华深秀,李白为第一次没有入山畅游而深深遗憾。

 

  由此,李白写下了千古名句:昔在九江上,遥看九华峰。天河挂绿水,秀出九芙蓉。

 

  九华山是佛教胜地,佛门的子弟也敬慕莲花清虚脱俗的圣洁,所以李白的这一首诗歌,是蕴含佛心的人间清唱。

 

  蒲团、木鱼、念珠,晨钟、暮鼓、青灯,我们终于走向了九华山上梵宫、寺院和庵堂。

 

  在旷古幽茫的时光深处,有一位誓愿要度尽世间一切众生的地藏菩萨,他虽然经历了无量劫的艰苦修行,久证法身,成就佛道,但他却不愿高居佛位。

 

  人世间的悲哀在地藏菩萨的心里涌起了巨大的慈悯,地藏菩萨立下了一个誓愿,他说:“六道众生里,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子是我母,若不度尽地狱众生,誓不成佛”。

 

  很多年以后,地藏菩萨的化身新罗国的金乔和尚也就是金地藏千里迢迢来到大唐。

 

  金地藏泛舟乘筏,远涉重洋,孤身只影来到大唐,是向往大唐汉土的大乘气象,这时候的金地藏,更多想到的不是普渡众生,金地藏更多想到的是怎样学好普渡众生的本领。

 

  唐朝的诗人李白,为心中的诗情泼山涉水的时候,金地藏正为了求佛求善在江南大地上行走,李白在九江之上,遥望九华山的时候,金地藏已经在九峰奇立的崇山峻岭中跨峰越岭,找到修行的好去处了。

 

  以后的岁月里,九华山上的金地藏除却万虑,心如止水,安然宴坐,他汲溪泉而饮,摘野果而食,于裸岩上起卧,安祥宁和,澹然高洁,决然不知孤苦忧患。

 

  有一天,从山下面来了一位童子。

 

  善解人意的童子留了下来,留下来陪金地藏一起修行,艰苦生活中的一老一小,结下了深厚的情义,  只是,没有多久,童子思家心切,还是要下山去了,金地藏依依不舍。

 

  好去不须频下泪,老僧相伴有烟霞。

 

  这是从金地藏仅留在人世的二首诗中摘录下来的句子,有时候最高境界的佛心也就是最平常的凡心,而平平常常的人间情义,却包涵着至真至信佛的意蕴。

 

  关于九华山的书籍中,有着这样的一段记载。

 

  公元756年,春天里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九华山下青阳县一位名叫诸葛节的儒士,随着几位好友,来到九华山前,拾级而上。

 

  九华山上,白云鲜亮,林木葱郁,诸葛节一行谈笑风生兴致盎然。

 

  然后,他们走过东崖石室。他们走过东崖石室的时候,看到了一位老僧闭目趺坐,苍然凝固的身影。老僧的身旁,支着折足的铁鼎,铁鼎的里面,是夹杂着少量米食的白土。

 

  大家见了,讶然凝噎,诸葛节说,和尚在如此无助中苦行,这是我们的过错啊。

 

  说完了这句话,诸葛节就召集了大家在一起商量起来为这一位苦行的僧人建寺的事宜。

 

  这一位苦行的僧人,自然就是金地藏了。诸葛节将这一个心愿请求于金地藏,地藏应允了他。于是诸葛节和大家下了九华山,并将九华山上的所见所思告诉了乡亲们。乡亲们深深敬服于金地藏的坚贞和刚毅,大家纷纷为建寺慷慨解囊。

 

  紧接着大家进山伐木,掘地挖土。很快,一座煌然大寺拨地而起。

 

  而因为金地藏精神的感召,九华山日渐香火鼎盛。 

 

  岁月在清寂的山悠悠荡去。公元794年,金地藏已在人间走过了99个春秋,这一年的夏末,金地藏召来众位僧徒,向他们告别,金地藏要走了。

  金地藏圆寂后,僧徒们怀着崇敬,将他的肉身安放在石匣之中。三年以后,僧徒们打开石匣,准备将大师的肉身移放到石塔里,却惊奇地看到,大师的肉身依然跏趺端坐,颜状如生,撼其骨节,有金锁般的鸣响。

 

  僧徒们忆起佛经上说的“菩萨钩锁,百骸鸣矣”。大家明白了金地藏和菩萨地藏不仅仅是名号相同,徵瑞也是一样,金地藏不就是地藏菩萨的应世化身吗?

 

  “六道众生里,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子是我母,若不度尽地狱众生,誓不成佛”。

 

  神圣和崇高,是一种不死的精神。

 

  老和尚问参悟的人,从前来过寺院没有?那人说,没有,老和尚说,喝茶去。然后老和尚问另一个前来参悟的人,从前来过没有?另一个人说,来过的,老和尚说,喝茶去。小和尚问道,来过的和没有来过的,为什么一样是喝茶去?老和尚说,喝茶去。

 

  这个故事和茶无关,这个故事只是让我们踏进九华山神光岭上的肉身宝殿时若有所悟。

 

  菩提本非树,明镜也无台。

 

  这是出家人写的句子。头一天的黄昏或者第二天的清早,红尘中的一个生命皈依了佛门。

 

  而有时候出家,并不是离开人群社会,有时候出家人的心灵,靠着人间更近了。

 

  就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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