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古谚：“我愿出一袋黄金，只求看一眼希瓦。”

    希瓦（Khiva）在哪儿？

    《淮南子·天文训》：“昔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毛泽东有诗：“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一说，不周山是昆仑山西北的帕米尔高原，即古人说的山上长着大葱的葱岭。

    不周山的冰川融化成了中亚最大的一条河，叫阿姆河，突厥语，“疯河”之意。它向西北经阿富汗、塔吉克、土库曼，在乌兹别克流进咸海。战国时期，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追讨波斯人，挥戈东进，曾征战至此，古希腊人称此河Oxus。《史记》、《汉书》跟着叫它妫水，《隋书》、《唐书》叫乌浒水。张骞出使西域，玄奘和尚西天取经，唐代通大食国（阿拉伯）和大秦国（拜占庭）的商路都要渡过此河。阿姆河也是文化分野所在，河西为伊朗文化，河东为突厥文化，泾渭分明。

    希瓦位于阿姆河下游，今乌兹别克斯坦国境内，唐时称其地为“火寻国”，曾一度归于安西都护府的版图，元时称“花剌子模国”。《新唐书·西域下》载：“火寻，居乌浒水之阳。东南六百里距戊地，西南与波斯接，西北抵突厥曷萨，乃康居小王奥鞬城故地。其君治急多飓遮城。诸胡惟其国有车牛，商贾乘以行诸国。天宝十载，君稍施芬遣使者朝，献黑盐。宝应时复入朝。……人嗜酒，好歌舞于道。王帽氈，饰金杂宝。女子盘髻，蒙黑巾，缀金花。善商贾，好利，利所在无不至。尚浮图法，祠祅神，出机巧技。”

    希瓦，突厥语，“干燥”之意，其西为黑沙漠（土库曼境内的卡拉库姆沙漠），其东为红沙漠（乌兹别克境内的克孜勒库姆沙漠）。史上，它为东西商路的驿站。不管是穿黑沙漠走向东方的驼队，还是过红沙漠走向西方的商旅，个个步履蹒跚，嘴干唇裂，枯肠渴肺，希瓦，这块荒漠中的绿洲，自然成了旅人们心中的天堂。

    头晚，抵达乌兹别克斯坦国首都塔什干。异域他乡，伏枕不能成寐。挑帘外窥，夜沉，月明，车寥，人影无。心中泛凉，孤寂生情，冒出点“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的酸水。四时起身，架旅行小电壶烧水，饮茶三杯，咽下饼干四块。五时，搭“韩国大宇”牌出租来到机场，十分钟的路，韩裔车夫竟索银15美刀。

    晨曦未临，机场一片寂静。候机楼外，唯有一处亮灯招牌，公厕。看过去，尿意顿起。一探头，只见厕内一尊乌国大婶赫然危坐，门神秦叔宝一般，庄重肃穆。大婶枯守一夜，终于迎来第一个尿客，顿时精神抖擞，正一正头巾，威严一指身边的水牌，上书“Sum 400”（音“送”，乌国货币，1元人民币约合200送）。望之抚肚兴叹，老夫腹中这壶明前龙井，杭州九溪十八涧的正宗货，就只值两块？

    现如今，出门越来越苦。国外有新闻说，当下航空公司捉襟见肘，各自想辙解困，招数寒酸而下做。有的想收胖子的秤金，登机前看谁腹大腚圆，拖出队伍过磅，猪进屠宰场一般，膘厚者的另收油钱。有的打乘客腹下二窍的馊主意，机上厕所铁将军把门，钥匙拴在空姐裤腰带上，若行方便，请纳银子，待空姐先摸过她的裤腰带，你才能去解自家的裤腰带。人进化到今天，拉撒竟成难事。国内国外、地下天上，围追堵劫，弄得猫狗不如。以后想省旅费，只能自己裤裆里挖潜了，后裆塞块毛巾，前裆挂上可乐瓶子。（有博友告之，如今已有“包大人”应市。贫僧孤陋寡闻，不明此为何物，上网一瞅，果不其然，“包大人”配有弹性腰贴，防后漏侧渗，超强瞬吸，可锁八小时液汁，表面仍干爽如新。不过，若请包大人坐镇裤裆，这笔开销也叫人心疼，怕是憋炸了尿脬，也不舍得往老包身上随意挥撒。——老桥追记）。

    塔什干希瓦往返机票145美刀，早去晚归。七点半，俄制飞机拔地登天。机上乘客九成九是欧洲旅行团。上天不久，身下便见沙漠，茫茫无际。乌航配合着营造出荒漠旅行的艰辛氛围，如《诗经·采薇》所言：“行道迟迟，载渴载饥。”一个半小时的航程，只供白水一杯。枵腹以待的早餐，只能在回笼觉中徒做屠门之嚼，飞机的引擎声听上去像旅客们饥肠的悲鸣。

    九点，飞机落乌尔根奇（Urgench）。这城是花剌子模国希瓦汗国的旧都，离希瓦三十几公里。瘪着肚子走下飞机，还没从艳阳下挣开眼睛，便被出租车司机一把拿下，扯胳膊拽腿，徒劳地砍了砍价，车伕嘴中的价码像合金钢一般硬，好在不出格，到希瓦2万送（人民币100）。路上，两事儿印象深刻。一桩，司机虽须长面黑，貎如海盗，但车行路上，斯文有礼，荒村野地，目极之处，无一根人毛，凡遇路口步道，准会停车打望。吾华与此正好相反，不少看似文气纤弱之辈，驾起车来，面目狰狞，如土匪下山马贼抢寨，即便人烟辐凑之处，也是横冲直撞。再一桩，大漠荒原，两座死气沉沉的小城之间，遥隔几十公里，路上竟有公共无轨电车往返其间，虽乘客无几，收费微不足道，但辮子公车克尽厥职，尺步绳趋，站停站等，据说一趟跑下来，费时两多小时。这两事儿，精神及物质，或都是列宁老爷爷留下的遗产。

    十点，司机把车停在一堵土城墙前面。希瓦到了。司机双手托于耳下，意为我若在此地过夜，他带我去寻旅馆。我摇头。他用手指表，复指太阳，再横举双臂，意为他要在此死等，等到太阳落山，把我送回机场。我再摇头。他一脸失望，驱车绝尘而去。留我一人，挎起背囊，走向城门。

2009年9月15日

九点，飞机落乌尔根奇（Urgench）。没几个乘客。一个半小时，就给了杯白水。

上书“乌尔根奇国际机场”，一根人毛都见不到。

希瓦城墙。一人走这路上，真有点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天上那电线，是通往三十几

公里外的乌尔根奇的无轨电车线路。

希瓦城门，司机把我撂在这里，自己颠了。没什么人，在此不会等到生意。

希瓦四面有四个城门，这是其中一座。刚下午2点，卖瓜子的小贩已在收摊，小城了

无生气，哪有什么买主。她自己嗑了一地瓜子皮。

另一座城门。几乎见不到人。

主城门。历史名城，如此冷清，他人呢？

城外向城中窥视。

“诸胡惟其国有车牛，商贾乘以行诸国。”《新唐书·西域下》。如今以驴代牛了。

这沙漠里的瓜一准甜，我竟没想到砸一个尝尝。

再来一张驴车照。比前一张牛气，装的是汽车轮子。

“王帽氈，饰金杂宝。”《新唐书·西域下》。突厥爷们礼袍。有老外买，估摸回

家挂客厅里显摆。这会儿一看照片，真帅，后悔没置一件，架在屋子里当门神，晚

上小偷摸黑进屋，猛一见准能吓尿了。

再来一张帽氈照。冬天在街头若顶这么一帽子，暖和不说，还显得倍儿匪，有东北

林子老山贼的范儿。

这骆驼又老又瘦，主人指望有人骑着它照像，赚钱养家。主人实诚，操乌腔英语，

让我叫他“驼人”，跟他换“送”，给的比别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