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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2009-08-10 16:21:38)

    友有京巴一只,芳名“娟子”,毛色雍容,帚尾曳地,平时,见到访客,娟子姑娘狺狺而吠,扭臀摆腚,作揖抱腿,歪脖求挠。此番登门,未见娟子迎候,一问,得知季入三伏,友纳银百二,到宠物店把娟子小姐给剃了。娟子毛裘不存,光屁溜溜,裸若粉肠,像溪边出浴的少妇被人顺走了衣棠,羞愤万分,遁隐床下,任凭美食诱惑,千呼万唤,不理不睬,一副伯夷叔齐首阳绝粒的架式。

 

    将心比心,替娟子冤。少时,最烦人的事儿就是理发,非到家母嘲讽万端之时,方勉而为之。男孩儿多讨厌理发。有则国外父子的对话,可见一斑。子初获驾照,兴高彩烈,想开爹车,爹趁机要挟:“儿,行是行,但条件有三,学习好,读《圣经》,剪头发。”儿努力上进,逾月,再求爹。爹说:“儿,爹知道你学习进步,日诵《圣经》,可你头发没剪,车还是不能开。”儿答:“爸,我读《圣经》,发现参孙长发,挪亚长发,摩西长发,耶稣也长发。”爹道:“儿,没错,可人家到哪儿都走路,不开车。”如此,爹的“开车不留发,留发不开车”的选择让儿犯了大难。

 

    少时,居都中大院,街陌纵横,人丁稠密,但仅有一间理发室。入内,沿墙一溜长条板凳,任何时间,都肩靠肩坐满了人,上有柱拐老叟,下有奶瓶稚子,或发长如囚,或毛竖如猬。不解的是,板凳上还时不常地坐有几位秃士,脑壳光光,大兴西瓜般圆润,苍蝇落上都打出溜,也耐心在那儿苦候“理发”。三儿智慧,给我释疑说:“这叫地不种不长,瓢儿不刮不亮。”

 

    几年前,出差美国,旅馆电视上看到一段《美国之音》的新闻,报道哥儿俩,子承父业,专职给美国大兵剃秃瓢儿。兄弟俩剃功了得,只见他俩大驾到兵营,大兵去帽列队,神龙见首不见尾,徐徐走进理发室,室内仅有两把理发椅,大兵坐下,头后仰上望,只见这俩剃师,膀大腰圆,澳洲牧人剪羊毛一般,每人倒攥电推一把,按住兵颅,逆行倒驶,自脑门始,至后脖梗子止,手起推落,唰唰来回几下,眨巴眼儿的功夫,飞蓬变成灯泡。记者掐表一看,10秒一瓢!镜头一转,后门鱼贯走出一队秃丁,天灵盖上锃光瓦亮。记者说,几年间,哥儿俩剃的兵瓢儿以百万计!

 

    当年,院中屁孩儿理发的境遇比美国大兵好不了哪儿去。苦等半晌,交上一毛五,终于得以爬上那具雄尊的理发椅,还没等屁股把牛皮椅面捂热,理发师已在喊“下一个”。理洗吹,理发师更像后厨洗菜切瓜的伙计。先一手掐着你后脖子,一手持电推在头上横冲竖扫,削土豆皮一般;然后,把你按在水池子里,跟文革中斗三反分子一个姿势,砖头似的灯塔肥皂在头上来回一蹭,东海麻姑爪在头皮犁上几个来回,再龙头大开,水漫七窍;最后,吹风机贴着脑皮一通热吹,青烟缭绕,焦糊盈鼻。晚上睡觉,发现头发碴儿连裤衩里都有。

 

    那时,最羡慕的发式是板儿寸,头际四周峭壁般陡直,板儿砖般的一方头发,跟顶着一卷精装《毛选》似的精神。一次,奓着胆子蚊声请求理发师:“叔叔,给理个板儿寸,好不?”理发师傅从我头顶捻起一撮衰发,不屑地说:“你这头发,软的跟玉米须子似的,叫我怎么板?咱们还是接着马桶盖,啊。”受到这次打击,以后再没勇气重提这一要求,成了此生一桩未酬的宿愿。

 

    有一发小,天生一头冲天炸发,板寸儿是他的招牌发式,见梭见角,威风八面。无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位年齿刚逾四张,率先谢顶,头上成了火山口,荒凉一片,残发已退守脑杓一带。但这位傲守传统,一坐上理发椅,不容置疑地对理发师施令道:“板儿寸!”这位哪怕头顶只剩头发一撮,也会“板儿寸”板到底。

 

    感谢开放,都中理发店雨后春笋地冒将出来。不过,自己还是中意街头巷尾的小理发馆,土虽土,独有其美,若赶上有老师傅做传统活儿,不啻是飘在云端般的享受,剃头、刮脸、铰鼻须、取耳、摘眉、放睡(按摩)、正骨、揉穴、最后轻打五花锤收活儿,保你进门一脸秋风,出门春光满面。

 

    近年,家附近也开了五六七八家高级美发店,美轮美奂,一人多高的蓝白红三色柱日夜旋转,布达拉宫前的转经筒般雄伟,进出者多是高跟披发丽人。深知自己这颗杂毛之首不配登此厅堂,店前路过,缩颈捯步,目不斜视。仅有一次,外甥归国省亲,请本舅在某美发旗舰店里开了开眼。

 

    这是此生脑袋最被当成脑袋的一次。入内,先选定“发型师”,濯发娘子款款引座,香波发露,坐洗仰冲,纤纤玉指,在发间轻柔穿行,三洗五冲方才罢手,脑瓜香得像大花骨朵儿。之后,发型大师闪亮登场,雌雄不辨,长发披肩,挑染金黄发绺,胯上巴顿将军般围一条皮带,上插各式梳、剪。大师先夹我一脑袋彩色鸭嘴夹、蝴蝶夹,随后,他那两只白软的手在我头顶优雅地盘桓,挑剪、锯剪、抓剪、削剪,每次剪下的头发以根计,排梳轻轻滑动,银剪嚓嚓碎响,大师剪得性起,剪刀不时在手上旋转飞舞。其间,跟在高档餐厅吃饭换菜碟一样,彩色围布换了不下三次……

 

    开始,受宠若惊,头皮发麻,脑门生痒,眼帘犯沉。可怜,从小脑袋被人当土豆削惯了,冷不丁被如此一番软处理,福竟受用不起。溜溜一小时,被大师温情抚弄,心中像钻进一窝耗子,百爪挠心,差点诱发心率不齐的旧疾。只好以急事为由令大师收剪。担心大师再这么轻柔下去,老衲怕要扯去围布,先红毛大猩猩般捶胸,再跑到大街上裸奔不可。

 

    有段国外理发的经历,也让人难忘。

 

    南洋菲国。那天,进完早餐,闲压马路,忽见头上乌鸦衔草盘旋,欲借老衲蓬头筑巢,恰好路边有家理发小店,于是,趋门而探。小店乃家店一体,外屋有椅一、镜一、猫一、狗一、人一,屋中荡漾着一股宿夜的被窝味儿,以为误闯民宅,扭身便走。谁知,主人一把拽住老衲后襟,绑票般按在椅上,毛巾锁颈,围布罩体,镜中验明老衲正身,这颗首级,是刮是削,只好交给南洋薙匠收拾。

 

    南洋薙匠,花短裤、和尚衫、夹趾拖,笑容可掬。接着,抄起一把大剪,寒光闪闪,我一看,不由地打一冷战。家伙有尺把长,把中间铆钉去掉,正好改成两把杀猪刀。这位怕是花匠改行当薙匠,剪头发跟园丁剪绿篱笆一个阵式,磨蹭半天,头上才传来“咔嚓”一声闷响,镜中,我顾不上看头发,只紧盯着那两只耳朵。

 

    郁闷间,忽闻身边响动。理发椅边是堵薄墙,墙内是间浴室,门就开在我的椅后。里间的薙匠娘子春梦方醒,正赴晨浴。莲蓬头下,喷水哗哗,娘子神清气爽,振嗓而歌,情深意长。那动静,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一板之隔,浴女有情,裸唱于水帘之中;而头上方寸之间,薙匠大剪无义,咔嚓作响。热腾腾的欲望刚从腔子里冒上脑际,即被薙匠的杀猪剪刀冷冰冰一把剪去。

 

    那天,路过一家宠物店,透过橱窗见有犬正在“美毛”,忆起少时剃事,心中发酸,不由地发出“人不如狗”的悲叹。伤感间,忽想到绝食的娟子,给友拨通了电话。友告之娟子重归常态,该吃吃,该睡睡。问何计令娟子床下现身?友呑吐再三,方告之:万般无奈之际,想起旧时帝王有“罪已诏”之举,效法行之,到理发店剃了个“罪已秃”,回家将秃瓢儿探入床下,光头所至,芳心为开,终于人狗捐弃前嫌,和好如初。

 

2009年8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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