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到最崩溃的时候，她实在受不了，哭着冲到房间里的电话旁，要给母亲打电话，谁也不能找，这时候只能想到母亲，大不了一起散伙，一起死，她心里只想到这一步，然后全部黑了，背后是父亲讽刺的声音：“打给她有什么用？”

 

  电话里是嘟嘟的长音，她一面想着跟母亲说的话，什么决绝的都快出口了：我想去死，跟他说话我实在受不了，你们离婚吧。怎样绝的都有了，平时她那么懂事，不会把这些说给母亲，她知道她听了会很难受，但现在又怎样，她再也忍受不了，何不破釜沉舟？

 

  然而那边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又过了一会，这边又蛮缠了很久，她的父亲看着她满眼的泪，她知道她哭起来一定更丑，在她父亲眼里是个笑话，她想起上次母亲的同事来，父亲后来很兴奋的点评：这个姑娘真是漂亮。她当时在旁边说了一句：恩，很会打扮。父亲回头来就说：那可不仅是会打扮，人家是本身就长得好，不像有些人，怎么打扮就那样。

 

   她当时听了，不知怎么，很羞愧。她知道她哭很了，两行泪下来，脸定是十分的扭曲，只会更难看。父亲坐在对面，满不在乎的说：我无所谓，真的无所谓，你从小到大就这样威胁我，用哭，用摔东西，我无所谓啊，我才不怕，我怕个什么！我最看不起人哭，哭有个屁用，我就不懂没事为什么要哭！

 

   她咬紧了嘴唇，只能颤抖着说：你不明白，没法跟你说。

 

   终于鼓起勇气，盘缠在心里很多年的想法，脱口向她父亲道：没办法，真想去死了。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第一次在她父亲面前真正提这个字。以前一直当着他的面，背在后面哭的时候，在心里反复念想。

 

   她父亲突然很激愤：你说你有什么用？我最看不起的人就是那些动不动就要什么自杀的人！有什么用嘛，社会上最没用的人才去自杀！你说你这样算什么？你就是没听我的，你听一步，关键的时候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没用！

 

    又说：不用拿这种东西来威胁我。

    连她想死都看不起。

 

   这时候电话突然响了，短暂的沉静，她父亲坐到一边听电话，她知道是母亲，却没有了诉说的冲动。父亲豁然的对电话那头笑道：没什么事，我们在讨论而已。她知道，等会母亲回来，也是“什么事也没有”。就这样，要明理，懂事，现实。

 

  “没有本事就不要在那空想，你要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你就那样，我看准了，你就能那样，用事实说话啊！别说那些空的，你学着现实一点，别怪我当时候翻脸。”

 

  “你有什么难受的呢？你说啊，我们交流啊？我有什么把你逼成那样的？我不明白呀！你哭什么，你说呀你？”

 

   “没有什么，不想说了，刚才说了半天，还是这样……”她闭紧眼睛，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下来。

   “又哭了！你真没用！”一声断喝。“最看不起没有自信的人！”

  

    “也许女儿真的要成为你眼里最没用的那种人了。。。我真不想活。。。”她嗫嚅着，用尽最后一点理性。

 

    “我觉得好难受，也许我精神有毛病，你听说过一种病叫精神病么？我也许是有毛病了。”她抱着一丝希望看着她的父亲。或许他会同情？

 

    “为什么是精神病？什么东西，你就是不会面对现实，我打心里瞧不起你那只会哭的样子，没用啊！你出去要吃亏的，出去就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了。哪有这样的…”

 

    忿忿的，她在争吵中忍不住骂了一个脏字。她父亲怒道：“邪了你还！没想到你比我想的还要差，素质差哪去了？你就是这样的？基本的都不懂，你好好反省下！”

 

   这就是他们的交流吗？为什么每次都那么痛苦？

 

   她一定上辈子是他的仇人，这辈子投胎做了他女儿。“什么都怪我啊？我教你成这样的？我还就是觉得教得不够你才到今天这样！你真是有时候……不知好歹！”

 

   “没有良心啊！”她父亲总结道。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想冲到厨房拿起菜刀把自己割了，她计算过时间，可能跑步过她父亲；拿到手边的刀，估计又要犹豫。她恨自己的脆弱。就像她父亲总骂她的：“太脆弱了，从小只会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看你那样就没用！”这时候她眼泪只会更控制不住。

 

   或者什么时候一头撞上墙去？要什么力度呢？她不知道。她心底还是害怕真正的死亡的。“我在你面前生不如死。”她对她父亲说。“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白养你了。”

 

   坐在厕所里的地上，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痛快的哭了一场，也就这样，过了最低谷，父亲关了电视，准备出门。

 

   各自的怨愤平息了，也就是晚上的几个尖叫，几次歇斯底里，她仍是安静的，回复到平常的状态，房间里是父亲走来走去的声音。她感到片刻对这个世界的疏离，然后又回来，老老实实的，同时感到一丝悲凉的滑稽。

 

   很小的时候，，她还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确证自己的身份，常常怀疑自己真正的来处。或者自己究竟该不该存在。父亲喝斥她，父亲跟母亲大吵，然后母亲喝斥她，过后她恍惚又看到父母和好谈笑甚欢的时候，突然有隔世的恍惚——原来她才是真正多余的人。她一直强烈的感觉到父亲对母亲的爱，却感觉不到父亲对她除了期望，究竟还有什么。“原来我也许确实是他们捡来养的。”她小时候就这么想。这样一想，宽慰了自己，也宽慰了他们的种种生于她的不快。

 

  那么小的照片里，就没有多少是带着笑容的。相机后的那个人，她父亲，在让她难受。她瘪着嘴，嘟着鼻子，横着眼睛看着镜头，她父亲无奈道：怎么这么丑相！

 

  有一段时间，她故意把自己穿得很中性。冬天是肥胖的大棉袄，从来没有身形，像个青菜一样走来走去，心内依然自足，因为她觉得也许报复了她父亲了。就是生得不好看，没有女孩子样，一方面又可以排除干扰安心学习——到头还是为了讨他欢心。

 

  只是小猫小狗都知道要讨主人欢心，要证实自己是真正被爱着的。她自小发现父亲只有一样，是对她能够欢心的，那就是成绩。每每捧回她父亲满意的成绩，她在他那里才是有价值的。为了一次次证明她是被爱的，她一直努力在学习上证明着，似乎这就是她的意义了，小猫小狗会的，她也很快学会了，为说服自己父亲是爱她的，那十几年的日子，没有顾得其他。到如今她恍然发觉最好的时光是为她父亲活过了，仅仅是除了学习，再也找不到让他父亲对她欢心的东西。

 

  哪怕是偶尔买了一件比较贴身时髦 的衣服，她父亲看到了，都会有些不快的说：“最近思想上有些松动么？似乎不太安心学习了！”然后所有的兴味全无。哪怕是违心赞一句也好，她在心里默默的呐喊道。到最后却也用她父亲的眼光，一样厌恶起自己的“浮动”来，似乎她生来就该过一种清教徒式的生活。

 

   她确实想过。一个人，清教徒一样，苛刻的要求自己，也不牵连别人进入自己的生活，这样终老。

 

   她无法忍受看她父亲失望的眼神。她也学习上失败的时候也想，或许父亲真的是在乎这一点的。因为他那么沉重的叹气，食不下咽，夜里不停翻身，最后是一遍又一遍的语重心长。她被告知，自己除了这条路，没有其他出路。“你不要妄想，你这里不行，就什么都不行了。空想其他是没有用的。你怎么就不知道这是为了你自己好呢！”又一次叹气。

 

   她在稍大的时候，父母经常争吵，为了钱，为了她，她躲在角落里，认真的考虑过，自己如果不给别人带来快乐，只能给最亲近的人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又何必存在？她一度深深认为自己的存在是个罪过。“或许，没有了我，什么都会好一些？父亲没有那么多失望，母亲的青春也不至于浪费，变成一个乖吝的妇人，至少到头他们还可以省下一大笔教育费，留着买房子养老。”父亲总跟她念叨，他还需要养老，让她不要妄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没了我，很多人要快乐很多。”她欣然于这个逻辑很久。“也许，总是我自己的不对。他们都对。”有一次甚至忍不住跟母亲说，母亲说：“当然没你怎么行，那会更糟。”不过她觉得她的回答有些惨然的无奈。兴许谁也不知道哪样会更好。在这个悲观紧张的家里。

 

   看到她父亲对她一次次摇头，她突然觉得是替她那个不存在的哥哥来这个世界上受罪的。“如果他在，就不必要有我了。那这什么都不会有，他们一家三口，也许会更幸福。”

 

  她知道她父母本来应该有个儿子，却在最后关头，没了。只有再生。便有了她。或许是个冤大头，让她父亲总是忿忿的念叨：“你从小怎么性格就这么古怪？阴阳怪气！”她记得这些话，到现在，说给她父亲听，她父亲只是说：“我说过那样的话？”

 

  有时候他又真正发作道：“我骂几句你妈，说几句你，你要明白这是应该的，我是你父亲！我什么都可以说！你不要不服气！”

 

  是的，只因为他是她生来就必须接受的一个父亲。她怎么做，都是天理难容。

 

  最感到隔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想着她真正的“家”，那一定是远在几亿光年外的一个星球，他们怎么把她甩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来了？她在这里也让别人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做都不讨好，有时候她想，要是她大胆一点，不按她父亲的来，不知道她父亲还会不会当她是女儿。一切的和谐都建立在一个假象上。她骗了自己好多年。因为在这个梦中，他们至少是爱她的。对她好。

 

  她伸出手去呼唤她真正的父母，那外星球的物种——你们在哪？

  天花板是对楼映过来的灯光。

 

  二十多年，上演多少场精彩的悲情滑稽剧，次次耗尽心力。她学着不说话，沉默，嗯啊作答，不去认真理会，仍在一些时候彻底瓦解，显出逼仄的怪相来，令她自己也厌恶。就像她父亲形容的：“就只能是那样！”又一次尽力去解释，终于还是失败，最怕她父亲的嘲讽和无所谓，今天终于发现这些多年，她的认真在她父亲看来就是一场场的闹剧，无非滑稽低级，看不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