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文字,猶稚嫩,但今日讀來,仍感傷無度。
已經五年了。清明、冬至、祭日,縂不忘清香一束,紹酒一杯,香萦烟染间,卻始終難復那無可彌補的遺憾。
最后的日子,是在護理院度過的。即使行動不方便,頭腦卻始終清晰,尤其是對過往的時光。離開家並不是自己的選擇,只是習慣了不給家人增添負擔,即使一天裏有十幾個鐘頭只能對著灰白的天花板。因此回家看看,一直是他的心願。只是這個心願,最終都沒有人幫他完成。
我想回家。這個六十多年前由寧波老家單身闖蕩上海灘的清瘦少年,終了只想再看看自己掙下的這份微薄家業。沒有十裏洋場一夜發跡的傳奇,也不是什麽花園洋房,只是在這裡,他迎娶相伴了一生的妻,撫育了第二代,又帶大了第三代。徐家雖然人丁單薄,但這一支總是在大上海站穩了腳跟。
女兒們大了,一個個都離開了老房子。母親去了黑龍江,阿姨也出嫁成家,只剩下祖孫三人。然而多年以後,離開的又兜兜轉轉地回到了老房子。始終是家。
知道自己生命的煙火餘燼將熄,唯一挂心的也祉是這個跟外婆以寧波人的堅毅、務實而撐起的家。看一眼,一生的勞苦盡在。可是我們沒有做到,即使他多番要求。他帶著遺憾地走,不甘心,不肯閉上眼。而這遺憾,五年來在心裏越長越深。老房子拆了,外婆跟著阿姨搬走了,我們也離開去了更遠的地方。
即使今天我想帶你回家,家也已不在了。
外公
今天,一向陽光燦爛的休斯敦突然下起大雨。
今天,外公離開我們。
9月15日,2002年。休斯敦時間凌晨4點21分,上海時間下午5點21分。
直到此刻,我都無法相信這會是真的。由外公、外婆撫養長大的我,“外公”這個稱呼,一向都是那麼的貼心,一想就想到您生龍活虎的樣子,我怎麼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十年前,家裡發生那場巨變的時候,外公曾說過:“人家事頭頂過,自家事穿心過”,今天這種錐心的痛再次經歷。而十年后的這次,卻是外公自己。
出國幾年間,不斷收到外公身體日漸衰弱的消息,一直擔心這一天的到來,沒想到居然提前了這麼多。外公,您都還沒有讓我實現我的願望,那就是接您和外婆來玩。記得出國前一天,朋友送我一個錢包,我指著那空空的信用卡夾層對外公說:“等我下次回來,我一定會讓這裡的每一個夾層都插上信用卡。”正躺在躺椅上的外公便笑著看著我,說:“好,我看你能不能做到”。那時,我天真地以為擁有信用卡就代表成功。九八年回去的時候,我帶著那個錢包,裡面的夾層真的插滿了信用卡。我指給外公看,是的,我實現了當年的承諾,但我也已經知道成功不在於信用卡的多少。於是,我又向外公許諾,下次回來時我會戴上學士帽。那時的外公,雖然腿腳已經不靈活了,但還能拿著拐杖在家裡走動,而且依然風趣幽默。那時他已經把我當大人看了,而他卻像個老小孩一樣。於是我和阿姨便經常跟他開開玩笑,逗逗他。那個夏天,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外公開心笑的樣子。那個夏天,也是我最后一次見到不在病床上的外公。二零零一年再回去的時候,離戴上學士帽還有幾個月,我見到的已是躺在病床上兩年的外公。無法想象幾年的時間,外公竟然衰老得這麼厲害,一個曾經那麼神採奕奕,瀟瀟洒洒的外公,病痛把他折磨得祉能依稀辨認出往日的模樣。
從醫院回到家,看到酷暑之下,家裡竟然沒有裝慣有的竹帘。一問,說是被風吹走了。是啊,外公住院了,他無法再像往年那般,在陽光開始直射的五月初爬上高高的窗台,為全家裝上厚重的竹帘。除了樓下,他還得幫我在閣樓也裝上竹帘,再加一個小吊扇。記得有時我開著風扇睡著了,外公還會半夜上來幫我關。環顧家中,外公發明的“棉胎炸藥包”也不見了,記得每年換季的時候,外公會叫我扶住樓梯,然后把一包包捆扎好的、形似炸藥包的棉胎挂上天花板。那時來我們家的人都覺得這點子很別出心裁。
那一次回去,我居然沒再許什麼宏願,可能是因為沒能在那個約定的夏天戴上學士帽,又見到被病魔纏身的外公,心情極其復雜。其實我應該告訴外公,再次回去的時候,要他見到我事業有成。
可是,我沒說,外公就沒等。
我的童年、少年,都是和外公、外婆兩位老人一起度過的。我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我,一半來自於遺傳、教育,一半來自於他們倆對我的影響。聽說過一些外公的經歷,覺得他是一位很堅強、很有義氣的人。年紀輕輕從寧波來到上海闖蕩,自己先立足腳跟,之后又提攜兄弟,令他們也能立足上海。而當我懂事之后,又認識到了外公的另外一面。那時外公剛剛退休,當時流行“散發余熱”,於是外公去了吳江工作,每星期或每兩星期才見到他一回。那時我還小,覺得外公就是可以每次帶來很好吃的草雞的人。后來,外公不再去吳江了,留在家裡的時間很多。於是他承擔起了照顧外婆、以及打理家務的責任。我印象中,外公是他同事口中尊敬的“徐師傅”,是穿著西裝、梳著分頭的“徐先生”,怎麼也和“馬大嫂”聯系不上。然而外公卻做到了,他幫外婆分擔了很多家務,隨著外婆手腳的日漸不靈活,他的工作量也越來越重。此時此刻,我能想到最多的就是外公在家中忙碌的身影。其時,外公也已年逾花甲。為了讓我讀書不分心,外公外婆並不要求我做家務,他們寧願自己忙裡忙外。
還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是外公帶我去看全上海第一座天橋。那時外灘擠得人山人海,外公拖著我的手,那天我第一次喝到“紅寶”桔子水。我的魔棍也是外公帶我去城隍廟買的,之后我學會了在很短時間內搭出一個足球。后來我在火車上像變戲法似的變出個足球,以致同行的大人們目瞪口呆,外公一直為此引以為豪、津津樂道,直到去年還提起。
到了我十幾歲的時候,許是叛逆心理的作祟,同外公一下子有了很深的代溝。常常為了很小的事而爭執,有時我們的冷戰居然會持續一個月。那時我一吃完晚飯就躲進閣樓裡做功課,高中的學業很吃緊。寒冷的冬夜,外公下樓洗了碗,燒了熱水,然后提了一個熱水袋輕手輕腳地爬上閣樓。他什麼也不說,隻是把熱水袋遞給我,而我竟因為放不下身段,還是不願開口跟他說話。可是當我看到外公的眼神,我真想說:“外公,我們和解吧。”,我真不應該繼續賭氣。
后来,自己脾气似乎也不再那么犟了,那时外公开始把我当大人看待了,周末回家时我们还会就晚报上的新闻讨论一番。随着出国日期的逼近,我更珍惜同外公外婆在一起的日子了。这一走不知几年才能回来,但却知道这一走意味着和他们俩老厮守的日子结束了。八月四日离开的那天,原本想好不哭的,但当外公外婆并肩来到楼下送我的时候,我看到外公的白发被风吹起,那一刹那我终于意识到外公老了。我生命中这样重要的两个人已经开始慢慢老去。
外公,現在我每想到這個詞就感到心痛。外公,您還沒能享到外孫女的福就匆匆走了,這不是您一直念叨的嗎?我怪我自己不夠努力,無法讓您在有生之年享享清福,這是我一世的遺憾。
可是您知道嗎?我一直不覺得您已經走了,您留給我的回憶太多太多了。這次我無法送您,外公您要知道我是有多想回去的,隻是由於工作上等緣故。您放心吧,外婆會有我們好好照顧的。您對我的養育之恩,我不會忘記。
外孫女泣上
九月十八日凌晨5點09分
於德州休斯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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