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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如血(2007-03-22 20:10:04)

(一)

  在和杰一起之前,我的人生只有孤独。

(二)

  那天,我坐在沙滩上,面对着海面,无边的平静,却见着了弟弟,和杰。我站起身来,弟弟过来打招呼,说:“姐你又在这里,这是我同事杰,跟我一起在刑事组。”杰对我一笑,我不禁一怔,觉着第一眼见他便有一种亲近感。弟弟后来对我说,当时忽而见着我们站在一起,心中已自惴惴,弟弟对我和杰都极是了解,便觉着我与他有一种内在的相似,有一种注定的相联。

  后来我与杰很快地在一起,弟弟为此很忧愁。

  有一天,弟弟约我来到海边,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弟弟说:“姐,我想谈谈杰的问题,你听我说。”弟弟顿了顿,我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好笑,弟弟仍穿着警服,夕阳照在他高高大大的身上,确是威严。我接口道:“是啊,我真该谢谢你,否则我也不会遇见他了。呵,你瞧这夕阳,真是美丽,无论心情如何,看着它便会平静下来……”

  这夕阳真是美丽,看着它我便想起阿杰,他常常与我坐在海边,享受大自然的美妙,他的眼神总是很温柔。

  弟弟转头对我说:“我觉得你们不该在一起,你绝不了解他,你可知他以前?他……曾是黑道中人。”我很惊讶,说道:“这原不像是你说的话,你应该知道英雄莫问出处,你与他是可不也是极好的朋友么?原来你是介意这些的么?”弟弟接道:“这自不同,杰他很聪明,也很敏捷,我也承认他极有正义感,因此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很高兴能与他一起办案,可我更承认我与他在一起这么久其实并不了解他的性子究竟如何。我觉得他……总把自己藏黑暗中,我觉得他的性子有太多的不定因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出什么来。姐姐,你不知道,你……”

  弟弟说得有着急,不像惯常的镇定自若,我知道他很为我担心,他虽是我弟弟,但我平时表现得太过温顺,也许总让人不放心。我道:“你认为自己不了解他,却怎么知道我不了解他呢。你说他性子不定,却又想让我找个什么性格的人托付终身呢。”

  我想说,你不了解他,可你却了解我么。我并非我常常表现的那么开心,我时时笑,但那有时只是一种自我催眠,我时时与人畅谈,亲密无间,内心了然无趣,没有人会了解我,孤独与影随形。我曾想过其它人是否也会如我一般孤独,是否也与我一般,与他人无论如何亲密,却觉得心中距离是那么遥远。

  时时孤独并不好受,而我的人生曾只有孤独。直到我遇到了同样孤独的阿杰。我知道他很孤独,我见着他高大的身影,一举一动,我见着他温柔的眼神,清晰的面容,平易近人,但无一不表露出孤独。孤独只怕是与生俱来的,孤独只怕至死相随,我已无意摆脱孤独,而与阿杰相伴,孤独中的幸福已让我此生更复无求。

  弟弟见我只是沉默,却无一点动摇的气息。他叹了口气,说:“姐,如果你是在十年前爱上了杰,我不会阻止,可是……我觉得你不该冒险,你知道么,你真的在冒险!”

  我明白弟弟的意思,我既过三十,已无资本再为爱情冒险,若此次失败,青春便永远告别。而桀骜神秘如阿杰者确然不是厮守终生的佳伴。

  “阿拙,”我认真对弟弟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正如你所说,我已不再年轻,我知道什么才是爱情,什么人值得你付出所有。你相信姐姐……我并不是冲动的人。”

  这时夕阳已触及海面,只见那潮水静静翻腾,鳞波轻轻变幻,却被残光映得血红,这时海中若冒出鱼儿,想必也是血色的吧,这色彩如此艳丽,美伦美奂,是造物主的恩赐。手机却响起来,却是阿杰,我接了,听见他的声音,心中便无限温柔,似乎那美丽的血色也映上了我的心头。

  “玫玫,你在哪里?看到夕阳了么,真是艳丽,若是海边只怕更美些吧,看到它我可就想到了你呢。呵呵。”

  我笑道:“那是为什么?”

  “呵,可别逼我说肉麻的话哦。……这景色这么美丽,这么温柔,我觉得伸手便能与它相融,这可不是与你一般么。

  我想它也与你一般,美丽亲切,与我相融,而你我的缘分便如这景色,上天所赐,永不消亡。我对着手机答应一声,接道:“只愿永远如此。”

  弟弟听得这些,又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再说也是无用。你和阿杰都是对我极重要的人,我只希望你们一生幸福。”

(三)

  杰认真的对我说:“我想把所经历的事情都告诉你,其实并没有什么,只是我希望你更了解我。”

  “我从小生长在一个非同寻常的环境。我爸很有钱,但他的工作便只是,唉,只是偷抢拐骗。他有很多朋友、小弟,我从小便见惯了这些人的心机,他们把所经之处弄得乌烟瘴气,留下处处伤心,然而却自恃甚高。”

  “随着我渐渐长大,越来越无法忍受这些行为,并深以自己与他们为伍而羞耻。”

  他见我只是静静的听着,也没什么反应,便拉起我的手,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自从我进入警校,便与那些阿飞断绝来往,甚至势不两立。”

  我笑道:“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还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么。自小在什么环境下长大如何由得人作主,但以后的路子却是自己选择的。我相信你会永远是好警察,我的好丈夫。”

  阿杰哈哈大笑,说:“我就知道,我们的玫玫非同一般。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见见我爸,他与我性子不同,但总是我父亲,应该有权利见到他的儿媳。”但他立刻又变得很严肃,看着我说:“我只要你相信我。”

  于是我见到了阿杰的爸爸,阿杰说他已洗心革面――阿杰确然铁面无私,于是他的爸爸非洗心革面不可。

  但我立刻就知道阿杰为何之前如此严肃,因为弟弟也是警察,我自来对警讯颇有了解,我发现我的公公竟是多年前的重要逃犯。

  公公与阿杰颇为相似,强健而沉静,他对我慈祥地笑着,倒水递茶。不知为何,见着他我忽然竟有了从未有过的不安,他的“重要”身份也让我面对他时有些恐惧。我便想到阿杰极认真对我说的那话:“我只要你相信我。”而我自是相信他的。

  幸好我只需要见他一面,阿杰对他爸爸也敬而远之,宛如两个世界的人。

  我的不安却成为现实,有一天,公公被捕,而告密者便是我。

  但告密者事实上却并不是我,只是告密者留下的名字却是我,这事忽而世人皆知,我茫然而不知所措。而阿杰,事发后我竟没有再见着他,我想他一定很难受罢,我真希望这件事快快过去。不知他现下心中在想着什么?他一定是相信我的罢?我从没有瞒着他做过什么。

  几天后,我正孤零零地吃着晚饭,阿杰他终于回家了,我惊喜万分,事情终于过去了么?我们目光相接,我见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可却忽然变得冰冷,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时我发现他整个人都冷冷的,仿佛刚从冰雪中走出一般,我心中真的很怕,不禁问道:“你怎么?”

  杰一字一顿地说道:“玫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不是让你相信我么?我爸他已改过自新,已老态隆钟,为什么一定要他入狱度过晚年呢?”

  我心中害怕,解释道:“不是的,阿杰,那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声音颤抖,几乎发不出声来。

  杰轻轻摇摇头,目光低下,他是不想再看我了么?杰说:“也许你觉得我做的不对,我身为警察又怎么能包庇逃犯?但我以为你能了解我的想法呢。他是我的爸爸,我其实很尊敬他,我本想以自己补偿他的过错。”

  我本在想如何解释,但脑子竟无法如常转动。这时阿杰转身便要离去。我心中乱极,却成为一股傲气,只是觉得:为何我要向他解释,我是如此相信他,可他竟是一点也不能相信我么?

  阿杰便要出门,我见他高大的身子似乎震了一震,但然后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我知道阿杰并非冲动之人,他既如此说,那是要与我决裂,以他的性子,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这时房中忽然光影变幻,从亮白转成了金色,突然间又一片血红,却原来是窗外的晚霞占据了半个天空,我见到那霞光如海潮般涌动,我见到红色的浪潮张牙舞爪,挥动着长矛,吞噬了夕阳,刺向人间,引起血光四溢。也不知其景当真如此,亦或是我产生了幻觉?

  但我知道了,原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原来这晚霞竟是上天用以炼铜的火焰,你早看到了它的美丽,你极赞叹它,却不知道它其实正是为你而准备的,它会在某年某月将你吞噬,炼而成上天的玩器。

  我坐在那里,心里没有想什么,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想的事情了。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依然庸庸散散地生活,忙忙碌碌地工作,依然下班时走向海边,独自欣赏那残忍的风云变幻、海潮涨落。有一天我忽然想到我弟弟曾与我说过的话,他说阿杰并非我的良伴,可我多喜欢他啊,我认为我已经找到了我灵魂的伴侣,我是那么地信心十足。

  想到弟弟,他竟忽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他似有忧色,我想他这个弟弟做得当真不易,总是为我的事情忧心。弟弟打了个招呼走过来,对我说:“姐,近来过得好罢,我近来事多,也没去看你。”

  我和杰分开已久,但并没提到离婚,离不离婚又有什么呢,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我并没有在意,而阿杰竟也似忘了这回事,忘了我与他还有一纸相连。我们决裂的无声无息,弟弟竟不知道。

  我以一笑应付,弟弟又道:“你和姐夫还好吧?”说着顿了一顿,似乎欲言又止。我不想他介入我和杰的问题,便答道:“我们很好……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你说罢。”

  弟弟又低下头思考了一阵,才对我说:“姐夫他近来变了很多你知道么?他和我好像一下生疏了许多,这还不打紧,但他竟会和那些阿飞聚在一起,有时还称兄道弟,真让我担心。”

  我皱了皱眉头,觉得阿杰真是离我越来越远了。但我是如此被动的人,对这些既已发生的事情,也想不到自己能做些什么,能改变些什么。

  弟弟似乎鼓起了勇气,对我说道:“而且,我有次见到姐夫进了那歌厅。我相信姐夫的为人,他不是那种人……是不是姐夫仍因上次你告诉我们他爸藏身地点而不高兴?其实你如此勇敢……”

  听到这里我胸口似被猛击了一下,我一字一顿说到:“阿杰,你要相信姐姐,无论那个告密的人多么勇敢,但绝不是我。”

  弟弟睁大了眼睛,极为惊讶,道:“什么?不是你?可为什么……”

  我问道:“你相信我么?”

  弟弟说:“当然相信,你说不是就自然就不是了,那当真奇怪,我回去要好好查查是怎么回事。”

  我心中一痛,再也说不出话来。

(五)

  与弟弟别后,我信步而行,见到一小公园,我便走到角落,坐到树下歇息。依弟弟所言,阿杰竟似是变了性子一般,也不知他会不会误入歧途?可是我又为何仍在为他担心?我忽然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从没有了解过他。一个黑社会中长大的人,性子中的叛逆不羁也许会永远相随。无论如何,他便因一件事而弃我而去,他究竟把我当作了什么呢?

  我心中烦乱,想理顺思路,但事情的关键却怎么也想不通。这时地上忽而晃出了树影,我心中一惊,这才发现月已挂上枝头,公园竟只剩下我一人了,我出神思考,竟完全忘了时间。我不禁一颤,感到了黑暗的恐怖。

  我正想回家,却依稀听到树后什么地方有说话声,更似乎听到了杰的名字。我鼓起勇气,轻轻走近,黑夜中他们必不能见着我。

  只听一人说:“杰哥只怕真是回到我们这边了,刚刚还看到他和灶哥他们去青青歌厅了。嘻嘻嘻。”

  另一人更是笑道:“可不是啊,这叫意外收获。本来咱们也就只想把他老爷请到局子里,让他一辈子出不来,哈哈,那老狐狸,一边跟大家伙儿吃饭,一边竟然还跟局子里打得火热。”

  “就是,上次还在那还夸耀什么他那警察儿子和儿媳来看他,跟他多好多好,切!咱们也就随便把告密的身份留成是他儿媳的,想不到杰哥一气之下就回到我们这边了。哈哈……咱们便少了个大敌!”

  原来如此。我见那几个阿飞还没完没了的罗嗦,我便轻轻走出公园,心想:要不要去告诉阿杰?无论他如何对我,我总是不想见他误入歧途。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向那青青歌厅走去。

  我走在路边,灯光昏昏暗暗的,只觉得有稀稀落落的车子从身旁闪过,月光在悬铃木浓密的枝干中晃荡,这时忽然起了凉风阵阵,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我见到自己在灯下淡淡的孤独的倒影,我低头而行,心中只觉得有无限的凄凉。

  但我忽然意识到有人正缓缓向我走来,地上那高大的影子却让我分外的熟悉。我停下脚步,抬起头便看到了阿杰。他忽然见着了我,竟没有什么惊讶,只是怔怔地望着我。我正想向他说明我所听到的事,但见他如此熟悉地看着我,却觉得似乎是多余了。

  他那温柔的眼神,难道不就是我从前的阿杰么?他不就是我的丈夫阿杰么?我忽然觉得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世事,真让人难以明白。

  我见到他渐渐泪水莹眶,再也忍受不住,一刹间,我向他扑去,他张开双臂,拥住了我。我在他的怀中感觉到了万般的温柔,我心中又有了万般的沉静。

  过了良久,我听见他轻轻的说:“玫玫,对不起,刚刚我正……唉,我也不知在干些什么,忽然想到了你,嘿,玫玫,这些日子我究竟在干些什么呢?我怎么会离开你的?我怎么竟会不相信你?我正在想你是否在家,我正在想怎么才能补偿我的错误。”

  我道:“那不要紧。我只觉得这世事真让人难以明白。”

  也许上天已安排好了这一切,让你我分离,饱受到折磨,可又在这时让你我心有灵犀,走向一起。这真是一场煎熬,但此后我俩再也不会分离,再也不会相疑。

  “玫玫,你记得么?我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晚霞有多灿烂,我正惊叹时,却看到了你,你知道么,你在那血色中就像是一朵圣洁的百合,让我一见倾心,再也不能把你放开。”

(完.BY 荆遇拙.20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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