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散文”

                                                周维强

    古代中国是一个诗的大国，也是散文的大国。这个散文大国，留下来老庄的传统，太史公的传统，六朝骈文的传统，“韩潮苏海”的传统，也留下来明代小品的传统。有了这么大的文学史背景作底子，再加上近世以来“西风东渐”，又碰到“五四”思想解放的巨潮，现代中国文学也就注定要首先在散文里获得“狂飙突进”的进展。这个进展也因此最先得到普通读者的认可，并且最先扩散开来成为被多数人所“普遍使用”的文学类型。

    古代中国的散文传统是如此悠长和深厚，以至于十年动乱结束、文学“返本归真”，在散文领地里，最早被用来作为批判虚情假意的“赋体散文”的，也是“大散文”的概念和理论。这个“大散文”的重要依据是，中国古代散文本来就是“众体皆备”。如果这个“大散文”是想用来针对“赋体散文”一花独放的单一，那么也算有点道理，可要是进一步推敲，似乎也有问题：“赋”不也是古代散文的一体么？“大散文”如果能够成立，“赋”倒能取消？再说，“散文”也不是中国本土的文学概念，中国土生土长的叫做“文章”。“文章”难道都能算“文学”？

    这样说起来，“散文”真算是“妾身不明”了。《大英百科全书》也不能给散文下一个明确的定义，只好用“排除法”来定义：“非小说性散文作为一个无限广阔、多样的文学领域，是不能以任何单一的内容、技巧或风格概括其特性的。它的定义只能规定得很松弛，以它不是（诗歌、小说、戏剧）来表示。”（参阅张梦阳《大英百科全书关于散文的注释》，载《散文世界》1985年第1期）这个定义虽然下得有点儿“消极”，但至少已规定了一个范围：它的“排除法”定义是在文学这个范围内展开的。它不是漫无边际的“大”，所以它跟“文章”是不能对等的。要是“文章”能等同“散文”，这倒叫我想起莫里哀一部喜剧里的对话：一位哲学教师对一位叫茹尔丹的先生说：“凡不是散文的东西就是韵文，凡不是韵文的东西就是散文。”那位先生听后诧异地问：“那么我们说话的时候又算是什么文呢？”“散文啊！”哲学教师告诉他。“天那！我原来说了四十多年的散文，自己还一点不知道呢！”

    简化起来说，按照《大英百科全书》的定义，我们对散文有两点认识是可以明确的：散文首先是文学的，同时，它是无限广阔、多样的文学领域，像随笔就可当之无愧地进入散文之列。

                                                                           2000年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