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 那 狐
那只狐狸在肉店外边徘徊很久啦。起初,肉店老板并未注意到他——还没怎么上客,他有足够的时间欣赏电视里的足球转播;他只是偶尔朝门口瞥了一眼(是不是因为他听到了铃声?),才发现了他:透过明亮的玻璃橱窗,这只狐狸盯着一只今早才挂起来的金黄色火腿。他在那儿大概很久了吧,这从他疲倦的样子和渴望的神色可以知道。肉店老板明白,一只饥饿的动物盯着一只火腿时肯定是心怀鬼胎。不过,他很快就忘记了一切。
大约十分钟后,门上的铃铛叮当乱响,一道红色的闪电在店内飞快划过。等肉店老板醒悟过来,大喊大叫着追出去,狐狸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这个坏种。肉店老板骂道。也许,他是喜欢它茶褐色的皮毛呢。
这时候响起了枪声。旁边一座美丽别墅的阳台上,坐轮椅的白净胖子端着克鲁格牌双筒猎枪,枪口袅袅地冒着青烟。
子弹击中了狐狸的臀部。他一瘸一拐地跑着。血流出来。滴答,滴答,滴滴答答。像沙漏中的沙子。黑黝黝的柏油路面在狐狸脚下晃动。他牢牢地咬住香喷喷的战利品,想笑又想哭。前面有一栋红砖砌的二层楼房,那是镇图书馆。慌不择路的狐狸一头钻了进去。
他躲在书架间的阴影里喘息,舔舐着伤口。黑暗越来越重,跟生命中的责任一样。他看东西的能力也大不如前。许多夏夜才能见到的萤火虫在他眼前飞舞。爸爸,我也要那样样的小灯笼!他最小的女儿头抬得高高的,毛茸茸的背部紧贴着他的胸口。大儿子四肢着地,用嘴巴拱着草丛里的鹌鹑窝。你想不到,那些短尾巴的家伙有多蠢……
原来你在这儿啊!害我担心了好多天。
手电筒雪白的光笼罩着此时此刻希望隐身的狐狸。图书管理员揪住他脖颈处的皮毛,将他拎起来。
我说过多少次了?列那,你要老老实实待在你该待的地方。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一个书架前,取下一本书,翻开。翻动的书页似极了花间蝴蝶的翅膀。
我们可怜的狐狸,在被关进《列那狐的传说》之前,只来得及舔一口火腿表面微量的咸味。
森林深处三棵小白桦下,狐狸先生的临时居所,即将拆迁的带家具出租的独立小屋。狐狸太太系着白地碎花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她被一种罕见的幸福感包围着,同时心存疑虑。她觉得丈夫变得勤快能干了。这次,他带回家的食物又多又好,够她和孩子们吃一个星期的,而且,还不用上税。瞧,狐狸先生不知打哪儿弄到一支烟斗,正叼在嘴里吧嗒吧嗒地吸。他的脸孔看上去聪明多了,身上没有一丁点儿伤,每次回家脸上必定会沾上的污泥也踪影不见。狐狸太太俯下身子,吻了吻陷进沙发里的狐狸先生,他的鼻头湿湿的,散发出一股奇怪和好闻的味道——啊,是油墨的清香。
狐狸先生的目光越过太太的肩头瞅着窗外:孩子们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他暗暗叹口气,露出可爱且有一丝狡黠的笑容。生活真正开始了。
二〇〇七十二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