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王国的玻璃心

  

    在水晶王国的水晶山坡上，一个男孩放牧着一群水晶羊。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玻璃人，从头到脚都是。这的确有那么一点儿奇怪：一对地道的水晶夫妇竟然生出了一个不怎么地道的玻璃孩子。这次意外，光是想想，就让他们怪难为情的。因此，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爱这个孩子。在男孩学会走路的那一天，他们给他一群羊。白天，他照顾它们，喂它们吃喝；晚上，他把它们赶回羊圈，替他们刷牙，洗澡，梳理毛发；夜深了，他们就搂抱着睡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男孩渐渐地长大了。直到发生了一件事儿。如果不是这件事儿，男孩会像水晶王国的其他水晶人一样，慢慢地老了，死掉，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独自一个，搭一辆四匹水晶马拉的邮车，去黑胡椒男爵的庄园报到。以后呢，他将作为男爵新的收藏，被放到地下宫殿的架子上。在那儿，有许许多多死去的水晶人。他们的坟墓死气沉沉。

    但是一只羊改变了这一切。你们大概已经猜到，水晶羊吃的是水晶草。记住这一点很重要。

 

1

 

    一天傍晚，玻璃男孩发现走失了一只羊。它是羊群中最小的一只。在找到这只贪玩的水晶羊之前，男孩不敢回家。因为男孩的爸爸妈妈是出名吝啬的水晶父母，如果知道男孩弄丢了一只羊，他们肯定会打他的，而他的玻璃身体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结实。

    山坡下面的水晶草长得非常茂盛，男孩猜想那只羊可能走到那儿去了。平常，男孩是不带羊群去那个地方的：他担心水晶羊摔断它们的水晶蹄子。不过，羊们或许不这么想，尤其对一只调皮的水晶羊来说。

    男孩小心翼翼地下到谷底。夜晚的雾气很重，他摸索着前进。在一丛灌木的后面，他发现了一个山洞。里面似乎传来羊的叫声，像水晶碰到水晶。但是山洞里并没有羊，男孩怀疑自己的听觉是不是出了问题。

    “以我死去的聋子爸爸发誓，你一定是上天派来解除我的苦难的。”

    一个生锈的声音吱吱嘎嘎地说。

    原来是一个真正的石头人。他笔挺地站着，像是一座纪念碑。他站在那儿一定很久很久了：苔藓已经覆盖了他的身体，豆类植物的爬藤缠绕着他的关节，使他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痒死我了，”石头人说，“快帮我搔搔痒。”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男孩问。

    “看在我聋子老爸的分上，别问这问那的，先帮我搔搔痒。哦，痒死我了，哦，他妈的，跳来跳去的小兔子和他爷爷的短尾巴！”

    男孩一向听话。痒在后心，偏右一点儿，石头人无论怎样也搔不到的位置。男孩很乐意做这件事情。看到石头人舒舒服服闭起眼睛的样子，他也笑了。

    “刚好一百年零十二个月，”石头人活动着筋骨，骨头像炒豆子似的噼噼啪啪响，“自打我的聋子老爸把我做出来，这小东西就跟定了我。我想这就是爸爸所说的爱吧。”

    天知道，他所谓的小东西是不是指那种痒。

    “还好，现在我自由了。”他笑眯眯地说，把一只冰凉的石头手放在男孩头上，“为了报答你的好心，我决定送你一件礼物……”

    他送给男孩他的左耳。

 

2

 

    从那天起，玻璃男孩的世界完全被改变了。有了石头人的左耳，他能听见世上各种各样的声音，细小的，宏大的，沉默的，喧嚣的，包括善良和邪恶的，欢笑的以及悲伤的，甚至以前听不到的一些声音，比如夜空，比如星星，比如遮遮掩掩的叹息，尘封多年的心事，树叶和鸟儿的私语，卷心菜里酣睡的毛毛虫，一颗核桃，一口水井，一个脚印，一个哑巴梦中的颜色和味道……整个世界是声音的，有如羊水或者元素。

    有时候他也感到忧伤。他就会想送他礼物的石头人。他想他们分手的时刻。他想石头人开心的笑脸。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他问。我想到处去走走，我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了。他回答。你打算去多久？他又问。不知道，也许一百年，也许更久。他回答。那以后呢？他最后问，而他则回答说，也许停下来，也许不。我不知道。

 

3

 

    有一天，借助他的左耳，男孩听到一个消息。国王发布了一条命令：不管是谁，只要他寻获水晶王国失落已久的水晶梯子，他就能得到一枚水晶十字勋章和王国的一半儿土地，并且，啧啧，还能娶国王的女儿，也就是粉红水晶公主。据说，她很漂亮，是水晶王国历史上最出名的美人儿。因此有很多年轻人自告奋勇，踏上了征途。但是，他们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这其中有三百一十七位英勇的骑士和一百四十六位英俊的王子。自从命令下达，已经四年零四个月过去了，紫水晶国王忧心忡忡，他开始担心他的女儿要变成老姑娘了：这四年零四个月一无所获，甚至，没有谁能搞清楚水晶梯子在什么地方。

    男孩的左耳同时带来了石头人的预言。他仍在远游的途中，现在大概是在阿比西尼亚。

    “去吧，孩子。”石头人的声音说，“是时候去见国王了。这件事儿注定要由你来完成。一个玻璃男孩。正像我那去世的聋子老爸说的，一个水晶王国的玻璃孩子。你将建立一个新的王国。公主是你的。驴子的门牙。去吧，去见国王吧。他等着你呢。”

    “别忘了带上你的左耳。”石头人最后叮嘱。

    男孩拿了一个羊角面包和一棵花椰菜，从羊圈里挑了一只看起来最肥大的羊，骑到它的背上，就出发去见国王了。

 

4

 

    “你是说，你是个玻璃人，从头到脚都是？”国王对这个不是水晶却是水晶公民的玻璃男孩不是很感兴趣。

    男孩清楚地听到了国王的轻蔑和不屑。但是他坚持要承担寻找水晶梯子的重任。国王起初死活也不答应，但是，王后也就是他圆锥形的妻子，说了一句话，多多少少起到了推动水晶王国历史发展的作用。她说：

    “即使是一块玻璃，也应该有一颗心吧。”

    国王认为她的话很精彩，富有哲理，足够一个像他这样聪明的男人沉迷三分钟的光景。于是，终于，最后，他同意了男孩的请求，并问男孩是否需要什么东西。男孩拒绝了。

    “我只希望，”他说，“在我取回水晶梯子之后，国王还没有忘记自己许下的诺言。”

    当他骑着羊离开王宫的时候，男孩忽然非常渴望知道，他未来的妻子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么美丽。因此呢，他戴上了左耳。他听到了公主的呼吸声，近得触手可及的气息。他妈的，乌龟壳壳——用石头人的口头禅来说——粉红水晶公主晚饭多吃了几个炸洋葱圈和几罐鱼子酱，此刻正躺在床上，又打嗝儿，又放屁……

    “看在你没出世的小弟弟的分上，即使她是一位美丽的公主，你也不能娶他！”

    与此同时，在国王的寝宫里，紫水晶国王正在打圆锥形水晶王后的屁股。因为国王忽然想起，在召见玻璃男孩的时候，王后不合时宜地飞了一个轻飘飘的媚眼儿。

 

5

 

    至少有一件事儿是确定的：水晶梯子藏在黑胡椒男爵的地下宫殿里。这是石头人告诉玻璃男孩的。至于剩下的事情呢，听你的左耳的。所以男孩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通向黑胡椒男爵庄园的大路。不过，他还不是十分了解他的遭遇。

    第一天，男孩遇到了骑士。他是那些应征者中的一个。

    “让国王见鬼去吧！我找到了自己心爱的水晶梯子。”

    他的妻子，一个又粗又蠢的胖女人正在木盆里洗衣服。两个孩子，大一点儿的女孩在地上玩沙子；小一点儿的，一个男孩，在母亲的背上。看起来，他很满足。现在，他是个很好的木匠。

    然后，男孩碰见了蜘蛛。这是一只寂寞的蜘蛛。她有很多很长的优质丝线，却没有人跟她一起玩挑线游戏。

    “真闷啊。生活真是无聊……”

    她这样生活了七年零七个月。所有的话都在肚子里烂掉了。但是男孩懂。

    “我跟你一起玩挑线游戏吧。”

    他们一起玩了七个小时零七分钟。蜘蛛不再感到寂寞。

    “我很想留你多呆一些日子，”她说，“但你会伤心的，而且，我知道，你有事情要做。四条龙把守着黑胡椒庄园的大门。拿着这些丝线，你会用得到它的……”

    第二天，男孩遇到了王子。他也是那些失踪的人中的一个。

    “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一百八十度……平行线……延长……”

    他爬在一棵大树上，拿着三角尺和圆规测量天空的高度。嘴里念念有词，煞有介事的样子。让男孩惊讶的是，他在裤子后面开了一个茶杯大小的圆洞，为的是露出毛茸茸的尾巴。他似乎把这个当做自己的骄傲。

    接着，男孩碰见了小板凳。某个蹩脚的木匠把她的一条腿做得长了那么一丁点儿，因此她无法像正常的板凳那样行走。她很孤独。

    “孤独一点一点侵蚀着我的心。哦，我美丽的，多愁善感的小心灵啊！”

    她这样生活了十四年零十四个月。没有人理解她内心的想法。但是男孩懂。

    “如果你愿意，我去找一桶油漆来，给你上上漆。你喜欢什么颜色？蓝色，还是绿色？”

    他锯短了她的一条腿，并征求她的意见。小板凳认为还是保持原样好，于是，他们在一起呆了十四个小时零十四分钟。

    “离开你，我会伤心的。”她说，“不过，你有事情要做。四盏灯在黑胡椒庄园的大厅里。那只脚，我已经不需要了。拿上它，也许你能用得上……”

    她和男孩告别，到北方去寻找她的白桦木板凳王子。

    第三天，男孩遇到了一个商人。他也曾经为水晶王国寻找过水晶梯子。如今，他仍是一个商人，比以前还要成功。他出卖各种坠有水晶梯子的项链，这让他着实赚了一大笔。下一步，他计划写一本书，关于水晶，梯子，以及寻找和失落的故事。他的目标是孩子们……

    接下来，男孩碰见了勺子。不是一把，而是一大把勺子。她们躺在厨房肮脏的水池里呻吟，因为她们有很多年没有洗脸了。

    “真丢脸哪！十二打上等的银勺子，都是太太们和小姐们……呜，没脸见人！”

    她们这样生活了二十一年零二十一个月。谁也不知道她们先前阔过，漂亮过。但是男孩知道。

    他替她们洗了脸，他洗得很仔细。这花去了他二十一个小时零二十一分钟。他擦干净她们，然后，满意地想：真的，她们的确出身高贵，血统优良……

    作为回报，年纪最大的勺子，O伯爵夫人，给了男孩一把最小也最秀气的勺子。

    “在黑胡椒庄园，男爵的卧室门口，有四个凶恶的小矮人。”她说，“这把勺子也许对你会有所帮助……”

    一路上，男孩见得最多的，还是迷途勇士们的白骨。

 

6

 

    最后一天，玻璃男孩来到黑胡椒庄园。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地方。庄园上空弥漫着黑胡椒的辛辣香气。

    庄园的大门果然有四条龙在把守：一条喷火，一条吐出锋利的刀剑；东边的恶言恶语，西边的溜须拍马，谎话连篇。男孩想起蜘蛛送给他的丝线，于是拿出来，问它们想不想玩挑线游戏。

    “论到挑线游戏嘛，”龙们异口同声，“我们四个可算得上天下第一啊。”

    结果，当然是它们输了。要知道，蜘蛛纺出的线是有魔法的，它比无聊这东西还要可怕。

    留下四条垂头丧气的龙，男孩继续往前走。在大厅里，他看见了小板凳提到的四盏灯。每一盏灯的火焰都是邪恶的。第一盏高大，第二盏猥琐，第三盏变化无常，第四盏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儿火光。

    “你们一定累了。”男孩说，实际上重复着他的左耳，“你们分开得太久，想坐在一起……”

    他敲了敲小板凳的断脚。咯噔咯噔，一阵乱响，小板凳出现在他的面前。四盏灯还没来得及考虑，就一下子站到了小板凳上面，合成了一盏灯，一盏明亮的温暖的灯。离别越久，渴望也就越深。

    “嗨，玻璃男孩，”小板凳说，“想不想见见我的白马王子？”

    话音刚落，从角落里慢慢踱出一个小伙子，很有礼貌地朝男孩鞠躬。嚯，那一身上好的白桦木，真是帅气极了……

 

7

 

    白雪公主患流感去世后，七个小矮人发生了争吵，起因是他们无法平均分配一块小甜饼。争吵导致了失和，他们分道扬镳，各自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小矮人甲当了兵，被派到海外的殖民地，后来葬身在那里；小矮人乙跟胡萝卜精结了婚，生了一群小小矮人和小胡萝卜精，目前正在写回忆录；小矮人丙无处可去，最后只好回到童话的世界，漫无目的地游荡，希望再次碰上他的白雪公主。而其余的四个小矮人，则接受了黑胡椒男爵的重金聘请。每个月拿四十个苏，让他们忘记了过去的仇恨和不快。

    四个小矮人虽然恶名远扬，都有非同寻常的手段，但对付他们倒是易如反掌。这很出乎玻璃男孩的意料：他给了他们一把勺子，他们就开始打架。从来没有见过哪怕一把勺子，这就是小矮人们的最大弱点。

 

8

 

    “现在，你要拿到开启地下宫殿大门的钥匙。”玻璃男孩的左耳说，“注意听着，以下的话我只说一遍，不再重复：男爵总是把钥匙藏在他的嘴里……”

    男孩点了点头，注意地听着。

    “如果男爵打喷嚏，那表明他睡着了；相反，如果他一下喷嚏也不打的话，他醒着。你只有在他打喷嚏的时候，也就是说，他睡着了的时候，才有机会拿到钥匙。但是，首先，你应该在他的卧室里找到一个瓷器女孩。”

    “一个瓷器女孩？”

    “对。女孩。瓷器的。”左耳说，“在她手心里攥着男爵的假牙。打碎她，拿到假牙，这样男爵就永远不会醒来了。”

    她留着短发，胸衣上沾着一点儿牛奶的污渍。她是个真正的瓷器女孩，美丽，瘦长，苍白。在她的面前，男孩第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嗵嗵，嗵嗵……真实的，强有力的，有血有肉的……哦。不。不是。不是他的。是她的。她的心跳。——不仅是他的，还是她的：他们的心跳。

    男孩放下了举起的手臂。在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和她，他们是同样的，同样一种易碎的，可怜的，小东西。

 

9

 

    从女孩那里，玻璃男孩了解到，她长大的地方叫瓷器城。在很久很久以前，男爵将她劫至黑胡椒庄园。从此，她被魔法困住，成为他案头的一件摆设。在男孩破除魔法以前，她无异于一个死者。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不过。男孩在地下宫殿很容易就找到了水晶梯子。所以，半个月后，他和瓷器女孩回到了水晶王国的首都。

    国王为男孩召开了盛大的庆功宴会。在宴会上，国王亲自把水晶十字勋章挂在玻璃男孩的胸前。

    “孩子，虽然你是个玻璃人，但确实有一颗水晶做成的心。”

    国王决定履行自己的诺言，同时，因为错打了王后的屁股而感叹。

    “如果我没有打她，她屁股上就不会生疖子；” 紫水晶国王想，“如果她屁股上不生疖子，她也就不会死。推根溯源，错皆在朕。”

    但是男孩只接受了十字勋章，他没有要王国一半儿的土地，更不打算娶国王的女儿。

    “以前，我认为自己应该是水晶的，只是因为某一次偶然，而变成了玻璃的。我一直相信，通过完成一桩伟大的事业，可以回复我的本来面目。但是，事实证明我错了。现在，我知道，”男孩说，“我的心始终是玻璃的。”

    他只有一个请求，就是请求国王，允许他跟瓷器女孩结婚。国王在三分钟之后同意了。

 

※      ※      ※

 

    据我所知，当天就举行了婚礼。水晶王国的全体臣民都出席了。整个宴会中，只有男孩和女孩与众不同，他们一个是玻璃的，另一个呢，你们知道，是瓷器的。因此，他们幸福得不得了，就碎掉了。哗啦一声，碎片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有人说，水晶梯子是通向天国的唯一捷径。但是玻璃男孩带回来的，却稍微短了一截儿，离天国相差一步之遥。

    另一种说法，可能并不太可靠：水晶妈妈生下玻璃男孩的时候，还是一个没有接触过男人的处女。

    他们来去如春梦般了无痕迹，而我却要传唱这个故事直至白发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