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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春夜(2007-01-11 00:18:36)
一九七七年,我在故乡。这是我高中毕业后的第三年。一开春,我就作为半劳力,到离家百里之遥的码头公社出了十五天河伕。再回到家,竟有那么多新鲜感受,似乎阔别了许久似的。十五天中,我第一次看到了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领略了那个被我们称作“邹平县的小西伯利亚”的边远地带的风光,了解了许多近似流浪生活的常识,产生了许多“囚”在家里万不会产生的感触。我觉得自己更像个成人了。关于这次“异乡”游历,后来我还写过一篇游记之类的东西,记下了当时的见闻感想。由于第一次出远门,一爬上接我们回家的拖拉机,心就沸腾起来。比我年龄还小的小斗子已经在念叨家里就要下崽的母兔了。一番颠簸,到家已经黑天。站在院子里,欣赏着夜色朦胧中的景物,竟然抑制不住地感动,父母的唠叨这时也不再那么不能容忍了。第二天睡足觉起来就更出奇,梧桐已挂满悬钟般的花朵,杨树长出了嫩黄发粘的幼叶,田里麦苗已离地半尺开始拔节,到中午就吃到了刚从树上采下的香椿芽。这在“小西伯利亚”都是无论如何见不到的。那里除了盐碱地就只有柳树、柳树,别的似乎都难成活。我得出一个结论,老家二槐树村的春天才更像春天。可爱的,还是生我养我的二槐树。——这些都是题外话。
    几天后,队长分派我夜间到地里看水浇地。水泵抽水,要有人在井上看机器;地里则需有人专管开沟放水,保证水不冲坏田埂乱跑。刚刚开春,地里干燥,麦苗不挡水,田埂又结实,这时看水挺轻松,半天开个沟子之外没多少工作好做,可以在地头睡大觉或闲谈。
    夜间工作两人一组,跟我一起的是比我大一岁的长亮子,和我一块儿长大的童年伙伴,个子比我矮,比我粗壮结实。由于身高的关系,跟他站在一块儿我没有那种“低人一头”的自卑感——在农村吃力气饭,身高不可能不被重视。像我当时那样的身高,顶多只能是半劳力,不论吃多少苦都不可能拿到十分工的(如今农村实行责任制,土地承包到户,工分已经成了历史)。此外,这同伴还有个和我相同的爱好——爱留长发。我不愿留平头或剃光蛋儿,全怪小知识分子的“穷酸”,想追求一种“学者风度”。其实整天下地干活风吹土暴,长发乱蓬蓬脏兮兮的,倒真像个谷地里吓麻雀的“草把子人”。长亮子为什么留长发我没问过。他初中毕业就下地干活,比我还早两年,应该更“朴实”些,竟然也有这样的怪癖。常见他边微笑边用手当梳子往一边理,理完后把头猛地一甩,流露出一种“帅极了”的陶醉感。
    黄昏时分,我跟同伴约在一起,扛着铁锨,提着风灯,每人背一麻袋麦穰,朝坡里走去。背麦穰,当然是同伴的主意,初春天寒,麦穰铺在地下是最好的褥子,冷急了还可以点一堆篝火取暖。天朗气清,余辉斜照,明晃晃的空中偶尔划过一点鸟影,响过几声鸣啭,之后便是寂静。空旷的田野里,青葱的麦苗成了其大无比的绿毯,无边无际。背着麻袋行进在这样的“广阔天地”间,我们竟一时豪情满怀,忍不住直着嗓子嗷嗷怪叫起来,一任那充满野性的“抒情诗”传得老远老远。
    天边一抹桔红色晚霞消失后,夜缓缓降临,将田野完全笼罩起来。微风抚面,带着麦苗的清鲜,已无多少寒意。路旁高大的杨树默然而立,黑影起伏如连绵的山峦。没有月亮,天黑沉沉的,几点星星淡淡地闪烁着,那么高远,那么冷漠,不愿对地上的事情操心。渠里的水不住地流进麦地,自由地浸灌流淌,发出滋滋吧吧的声音。带动水泵的“195”柴油机砰怦地叫着,时而高时而低,听着那么遥远,仿佛是从天边传来。这样的境界,一人静坐冥想,几人席地闲谈,都极相宜。我跟同伴开好水沟,就并排趴在软骨囊囊的麻袋包上,借着风灯欣赏起《春苗》来。
    《春苗》是根据当时的电影拍制的一本连环画,同伴带来欣赏解闷的。风灯不很明亮,那簇焰火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而且摇摇晃晃,时时有被罩底钻进的风吹灭的危险。漫漫长夜,就借着这点光明,我们煞有介事地翻看小人书,就像两个天真的孩子。
    “慢点儿,让我再欣赏欣赏这一页!——嘿,‘欣赏欣赏’,这词儿!……”
    同伴欣然接受了“欣赏”这词儿,而且反复使用着。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歪着头瞅,有时还翻回几页对照一下。这本小人书给了我们极大的满足。
    翻完一遍接着是讨论,我们肩挨着肩躺着交流体会。同伴说演春苗的李秀明长得很漂亮,而且一点不洋气,挺喜欢人的,我表示赞同。我认为影片中那首“翠竹青青哟”主题歌很好听,用笛子一吹很提神,同伴也不反对。后来我谈到影片中的一个镜头:“文革”开始,银幕上浪潮滚滚而来,同时响起“啊——啊——”的合唱,这样处理挺艺术。同伴对此却默不做声。我意识到自己可能一不小心说“玄”了,他目前还没上升到这样的欣赏层次。
    现在谈起这部极“左”影片似乎很不相宜。我描述这一情节只想说明如下情况:在那个年代,我们这些“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青年精神生活是多么贫乏。影片好坏似乎都在其次,有电影看就很令人兴奋。一部《春苗》我先后看了六遍,公社电影队一村挨一村地放,我们追着一村挨一村地看,直到要步行十几里实在太远为止。再看同名小画书,还是那样兴趣盎然。我们的文化生活实在太可怜。影片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对旧式医生钱济仁的鞭笞。庄户人数遭医院大夫的白眼冷语,看到这里都很“解恨”,常常满场鼓掌喝彩。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今天看来也无可指责——如今医生们明目张胆地要“红包”,不给死了人活该,大家反而见而不怪了!
    放下《春苗》,我们开始更自由地畅谈。谈起生活,他仰面枕着双臂,吁出一口气。
    “……唉!没多少意思。学习呀,当工人呀,没咱的份儿。当官的裤腰带上的人还‘推荐’不过来呢!老老实实地干农业社吧,牛皮锅,没有砸。我只想——”
    他忽然转过脸来盯着我,下了好大决心才说下去:
    “只想学点手艺,木匠、瓦匠什么都行,将来娶个媳妇。一辈子打光棍儿,让人瞧不起呀……”
    我深深地陷在悲哀里。回乡两年多,接触过多少人,老五叔,小五哥,独眼表哥,等等等等,谈起生活怎么都是一个腔调!老年人子女多,负担重,热锅上的蚂蚁——欢乐一霎是一霎;青年人,无心进取,也无路进取,不偷鸡摸狗满村撒野就是好样的。生活像沉重的石磨,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都压扁了,碾平了。大家似乎都甘心被生活奴役驱使,不再有反抗的念想。为什么活着,怎么活得有意义些,谁都懒得想。从那样的高度审视生活,对他们而言竟成了奢望。我想努力了解他们,竭力鼓起他们积极面对生活的勇气,没几个人想听我的话,更没人相信我的话。不能这样一辈辈地瞎混下去,必须让生活改改样,但怎么改,谁来改,我自己也想不清楚。我自以为比周围的人清醒,为周围的人悲悯,为自己不被理解苦恼,但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我觉得像是困在一潭死水里,怎么挣扎都没用,苦闷极了。实在找不到出路,就寄希望于更加朦胧的将来:将来我一定要把这一切写下来,把身边这些人的喜怒哀乐写下来,让他们看看自己是怎样生活的,刺醒他们久已麻木的灵魂。
    胡思乱想累了,看看同伴,早已蜷缩着身子睡着了。渠里的水潺潺地流,滋滋吧吧的声音更加清晰,仿佛是一支凄凄哀哀的曲子。我望着黑沉沉的夜空毫无睡意。飘渺的银河只能找到一点模糊的痕迹,牛郎、织女不知藏到了哪里。我想起孙大娘给我讲的好多故事。那些故事最早渗入我的心田,催生出一个个美丽的理想。啊!理想,你离现实竟这么遥远。把理想变成现实,该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可恨的是,两年下来,我竟连作一块通往理想的铺路石的机会都没有。我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侵蚀掉,毫无价值地侵蚀掉,而我除了兀自苦恼竟什么都不能做!
    静静的春夜,也像渠水一样浑然无觉,悄悄地流,悄悄地流……
    等我被冻醒的时候,天已快亮了。我从麻袋上跳起来,使劲活动腰肢腿脚,浑身的骨头仿佛冻成了一块儿。摸摸身上衣服,已被露水打得半湿。同伴正在不远的地里改沟子,又有一畦地浇到头了。他已起来看了好几次水,只是没有惊动我。我们把麻袋里的麦穰掏出来,点起一堆篝火。火呼呼地烧着,火苗子伸展着优美的曲线,竞赛似的往高处乱窜,那样红,那样亮,使黎明前的夜色充满了生机。一觉过后,我们似乎都忘掉了哀愁,围着这堆毕毕剥剥的篝火野人似的手舞足蹈起来。
    空中已经透出淡蓝,麦苗、杨树也渐渐露出形影。星星仍在闪烁,但光线更加微弱,显得愈加遥远。远处,几处村庄依稀可辨。侧耳倾听,似有鸡鸣传来。最叫人兴奋的是东方天边,淡蓝之中先露银白,后又糅进淡红。黎明像刀子将黑夜切开,一层层剥去。这时的天和地,光与影的搏斗更加激烈,色彩变幻也更加丰富。我知道过不了多久,满天朝霞就将飞起,红腾腾的太阳将唤醒沉睡的世界,无边的田野将在绚烂的晨光中欢舞。我对着旷野舒展臂膀,发出一声又一声欢呼。
    哦!静静的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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