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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事上,时间毫无作为

(2020-10-12 15:35:20)

在这事上,时间毫无作为


十一长假前,日本当红影星竹内结子自杀,原因不明,朋友推荐看她演的电影《漫长的告别》,当晚就看了,也算跟这个美丽的不恋人生的女人告别。

在这事上,时间毫无作为

这是我最怕但碰到也是最要看的题材。片子舒缓平静讲述了当校长的爸爸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从患病到离世七年的家庭生活。演过《入殓师》的老戏骨山崎努扮演的父亲升平,给出的不是一个充满负面情绪的病人形象,虽然他像所有病人那样会把自己弄丢,那是因为下雨了,他要赶到游乐场,给他记忆里带童年孩子去玩的妻子送雨伞;虽然他会不领情地把女儿发明的风味土豆泥中的葡萄干一粒一粒挑出来,但在生命最后阶段,还努力一口喝下女儿煮的汤;虽然他倒拿着书看《相对论》,虽然他胡乱念汉字,就像他的外孙说的那样:他忘记了很多事,但他并不难过。他是汉字大师!


在这事上,时间毫无作为


相比竹内结子扮演的姐姐,苍井优扮演的妹妹芙美显然更得爸爸宠爱。升平用失智的父爱,尽量给女儿支持,支持女儿的餐车事业。芙美失恋,讲给茫然的爸爸听,升平用强力拼凑出来的语言功能,说,碰到这样的事情,吆一声就去让它过去。病倒这个程度,能有这样的表达属于神迹,因为组织对话,那是他已经丧失了的功能,那个瞬间,应该是上帝给了他一次性的表达能力。


在这事上,时间毫无作为

在美国生活的竹内结子扮演的姐姐婚姻生活几近冰冷,因她频繁要回日本看父母,从不陪她回来的丈夫说,你老说回家,你的家在这里,美国就是你的家,每个人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她说,家人不是别人。她问一心一意毫无怨言照顾爸爸的妈妈:婚姻是怎么回事?妈妈说,那要走下来才知道呀。她照顾着爸爸,自己找回来了升温婚姻的路径,解锁了自己和丈夫冰冷冷的婚姻关系。真实的生活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看起来解不开的疙瘩,帮别人的同时,自己心里的疙瘩也得到治愈和松动,这是世间最公平的最美好的能量交换。日本生活片特有的舒缓暖色调和节奏,风平浪静并不煽情,但却因为常态和平常心的表达,触目惊心。


在这事上,时间毫无作为


我老爸是阿尔茨海默症去世的,所以逢此题材的电影和文章必看。升平有爱妻子曜子照顾,才有了让医生都感叹的7年相对质量保证的生命,可以跟家人漫长告别。我爸有我妈的照顾,得病后活了10年,显然他得到的照顾,可能比升平还好。


在这事上,时间毫无作为


我一开始也曾像美芙那样不相信博学的爸爸会失智。我爸被确诊时候已经是中度,医生说病情不可逆,但是家人的照顾和陪伴可以延缓病情进程。我看着当时仍然狡猾可喜的老爸,自我麻醉地认为,老爸的病情会很缓慢很缓慢地发展,最多健忘一点,他是不一样的,不可能走到不堪的那一步。我也曾经像竹内结子那样,隔一年半载从世界各个地方回家去看下老爸,经历他渐渐远去,经历他离世前两年,病情断崖式坠落,直到不再认识我,虽然他只是分不清楚,我是我妈还是我妹还是我。直到……


在这事上,时间毫无作为


看《漫长的告别》,我像跟老爸又告别了 一次,知道了我妈为我爸做了什么。剧中有个情节,一直从不抱怨地照顾丈夫的曜子眼睛出了问题,紧急需要做手术,万般不放心地把升平托付给小女儿美芙,美芙才发现爸爸已经到了大小便失禁的程度,曜子从来没提过。


曜子手术住院期间,升平骨折住院,曜子低着头(眼睛术后需要低头几天,让眼睛晶体复原)偷跑到楼下去看丈夫,到了丈夫的病房,硬是抬头看了眼丈夫,然后把头埋在丈夫的腿上,说你的腿借我支一下,我不应该抬头的。我父母间也有类似的一幕,不同的是,做白内障手术的是老爸,他术后不听话,不肯乖乖低头,医生护士怎么哄也不听,我妈说,你不好好低着头,那手术不是白做了吗。她自己也埋下头说,这样,这两天我陪着你,咱俩都低着头坚持好吧。室内安静了一会,只听老爸说,起来吧你。我妈一抬头,他早就抬起头来好玩地看着我妈了。我妈是相当于带了一个一点不听话的儿子,她把半辈子受老爸宠的恩泽都涌泉还回去了。


在这事上,时间毫无作为

首次把这个病称为漫长的告别,不是这部日本电影,是里根的太太南希。据《里根和南希传奇》那本书的记载,南希把对丈夫里根的守护称为“漫长的告别”。里根已故的女儿莫琳·里根的丈夫丹尼斯·雷维尔说:“她(南希)可能有时会在房子里的其他地方,但实际上她从未离开他的身边。” 为“捍卫”丈夫的尊严,南希甚至谢绝里根最亲密的朋友来探访。1989年总统任期结束返回加利福尼亚后,里根夫妇的房子一直戒备森严。里根去世前几年,没有一个外人见过里根。2001 年2 月,在里根生日的前一天,南希在接受CNN 的访问时,曾令无数美国人潸然泪下。她叹息着说:“人到老年,却无法与一生相伴的爱人分享过去美好的回忆,情何以堪!”实际上,在里根患病后,南希一直扮演着里根的护士和保护者的双重角色。一方面她要细致地照顾里根,一方面她也要保护好里根的形象,尽量不让外界知道他最后的状况。那几年,每当人们问起里根的近况,南希总是微笑着回答说:“他还不错。”此外便一言不发。那一次,几乎是南希唯一一次在媒体面前表达自己内心的伤痛。里根的大儿子迈克尔说,“家里近几年不怎么(圣诞)团聚了,这全是因为爸爸。他不知道圣诞节到了。”


在这事上,时间毫无作为

不知道像我父母也就是像升平和曜子像里根和南希那样的感情,在世间是不是还存在。里根最最后的状况被南希保护得很好不得而知,电影中最后升平是因为吸入性肺炎去世都和我爸走的一样。我妈一直为此内疚,觉得自己如果不努力喂他吃东西呛到得了肺炎,他还能多活几天,老爸走后,她屡屡提到,无比难过。看了电影才知道,这个病到最后,是以失去了吞咽能力和自主呼吸能力为必然终点的。


在这事上,时间毫无作为


看完《漫长的告别》,当晚我做了个梦,打电话回家跟爸妈说,中午我先接鸭子再接你们,咱们一起去喝茶。我们在餐馆点了一桌子茶点,梦境无比真实,梦中鸭子应该是10岁的样子,还是淘得没边没沿的样子。爸爸毫无病态,谈笑风生,胃口也好。我好高兴,觉得自己是真的穿越回了10多年前一趟,跟父母喝一次早茶。这是我为什么碰到这类题材的电影和文章,再知道会哭肿眼睛再知道要撕心裂肺,都要看的缘故,因为看完当晚我能梦到我爸。



后面的私货:


爸爸离开这个事,不仅仅是一场漫长的告别,而且是一漫长的伤痛。很多事情,可以被时间消磨,只有这件事,时间毫无作为,那种痛,会随着时间变异,从剧痛,到钝痛,到蚀骨之痛,甚至惊悚之痛,说来就来,心中像空了一块,永远无法填满。




在这事上,时间毫无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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