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巴蒂像一个人，令狐冲，尤其是这几年，老了的巴蒂，多了许多沧桑。早在几个月前我就在构思这篇稿子，再过几天，也就是11月20日巴蒂斯图塔将会在日本阔别他为之奋斗了12个春秋的阿根廷国家队，一个曾经为我们带来过那么多快乐的名字从此消逝于阿根廷天蓝色的风中。有很多话要说，可是突然间又明白一切不过是徒劳。有时候总觉得上天对巴蒂太不公平，留给他那么多伤心的往事，但老天爷什么时候公平过？一个偶然的机会重看1987年版的《笑傲江湖》，一代歌神许冠杰饰演令狐冲虽然不是很成功，但是却留下了传世的好歌“沧海一声笑”。里面最喜欢的，就是前面一句：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有时候，很想巴蒂是自己的一个兄弟。很想和他一起喝酒，敲着盘子对他说：不如我们一起唱《笑傲江湖》吧。我有古龙情结：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声划拳，舞刀弄剑，高兴起来拉开嗓门骂几句。后来，看多了几遍金大侠的《笑傲江湖》，想到逍遥如令狐冲，把骂人换做琴萧之音，那么写意舒畅的事啊。所以，我常想象着有个兄弟在旁，我就可以对他说：不如我们一起唱《笑傲江湖》吧。

在大学里的时候，一帮朋友喝酒，每次都要想办法舒舒胸臆，咏唱些略有豪气的东西，每次都有不足之感。那时候因为没看过那部电影，只知道这首歌。毕业后，去葫芦岛吃螃蟹。那几晚的海边，黑得只有几颗很亮的星星在闪烁，哥们儿几个靠在一起喝一瓶酒，唱一首歌，用我们吼出的涛声抵御海风的肆虐。那酒让肚里热乎乎的，这首歌让心里热乎乎的，快意豪放，铿锵的也是这首《沧海一声笑》。那酒燃烧着我们的身体，这歌激荡着我们的心情。后来看徐克的《东方不败》，片子最后的时候，歌还是那首歌，但是却有种凄凉的感觉涌上心头，如泣如诉，久久挥之不去。金庸的笔下没有豪气云天的英雄，令狐冲有一些味道。而在徐克的电影里，我们也看不到真正的英雄，因为没有人是胜利者。如果要用战绩和荣誉来衡量的话，那么英雄是贝利，是马拉多纳，是贝肯鲍尔，是普拉蒂尼，是马特乌斯，是齐达内……他们是江湖领袖，是武林盟主。他们有着辉煌的历史，有着显赫的战绩，所以他们是英雄。令狐冲不是英雄，儿女情长的他在紧要关头将指向东方不败的剑刺偏，不是他剑术不精，而是他不忍下手，所以巴蒂不是英雄，阿根廷三次世界杯失利都与巴蒂在关键比赛中的失常发挥有关。

巴蒂曾经是力与美的结合，只有他才能称得上“战神”。如今的我相信，这世上不会再有战神了，也不会再有BATIGOAL！身着天蓝色9号战袍，披肩的长发，在风中飘荡，意气风发的巴蒂已经凝为永恒，只有在记忆中追寻了！

阿根廷的前锋，从肯佩斯到卡尼吉亚，再到巴蒂斯图塔、克雷斯波、洛佩斯，仿佛都有一种风的飘逸、风的轻灵、风的旷野。他们那无与伦比的速度，给人以一种神出鬼没、来去无踪的感觉。几人相比，肯佩斯控球技术更为出色，高速中带球过人如无人之境；克雷斯波高而不笨，是个抢点高手；卡尼吉亚与洛佩斯走位更为灵动诡异，常常如鬼魅一般在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让对手不可捉摸，难以防范。而巴蒂斯图塔冲击力更佳，门前射术更精，右脚正脚背的一脚大力抽射已经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无人能出其右，头球与定位球工夫在当今足坛也是顶尖高手之一。几大高手中，巴蒂斯图塔更具杀手气质。常常看到这样的一些场景，巴蒂斯图塔在跑动中接得队友的一脚妙传，飞速起脚，球如一枚炮弹，低空飞行，重重地撞入大门死角，把球网砸得剧烈颤动起来。然后，进球的巴蒂高举双手在场上兴奋地奔跑，为胜利而呼唤着、咆哮着。一头长发在风中飘扬，如同一匹刚刚捕获了猎物的美洲狮！或者，在一记传中球飞至门前时，在人丛之中，巴蒂奋力跃起，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头，以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把球顶入网窝。然后，跑到角旗杆那儿，一手擎旗杆，一手叉腰，傲然而立，仿佛在说：“看，我是最伟大的前锋！”再或者，一记略带弧线的任意球直挂死角，令对方守门员目瞪口呆。巴蒂是狂傲的，他有理由狂傲，因为，自范.巴斯藤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巴蒂的确是世界第一的前锋，他杀气腾腾，狂放不羁，有一种摧毁一切，杀伤一切的自信，才华横溢。最为一名前锋，巴蒂斯图塔淋漓尽致地向我们展示了足球特有的速度、力量、动感的美，他是唯一能在球迷的心里撞击出火花的重量级的伟大前锋，但从足球技艺的角度来将，他几乎已没有什么缺点，已臻于完美。巴蒂如一个吸引力巨大的超级磁场，永远能抓住球迷的目光，让人情不自禁地为他欢呼、喝彩。仅仅从审美角度去看巴蒂，他几乎是完美无缺的。如果你像把玩一件艺术品一样去细细地欣赏巴蒂的表现，你会捕捉到、品味到许多的动人之处。

并不是一开始就喜欢巴蒂，当1991年横空出世的他穿走美洲杯金靴的时候，我还怪这个指挥街斜后方长传狂奔入禁区，踩球，原地抽射的愣头青抢了卡尼的风头。不过在看到那些守门员都会下意识地躲避他的射门时，我又忍不住想，他怎么不早一年出现？那样世界杯决赛阿根廷也许就不会输了。于是，我记住了这个有着拗口名字的小伙子，连同他独一无二的射门。后来听说他和老马一样去亚平宁闯荡，加盟的同样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俱乐部。可是我没想到他在那里一呆就是9年，其中还包括一年暗无天日的乙级生涯。我也没有想到他会成为那个联赛10年以来最好的前锋。我同样没想到他会成为阿根廷的旗手。不同于神坛上的老马和风中的卡尼，巴蒂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真实，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

12年来，我一边看着一个个BATIGOAL，一边慢慢长大。

真正喜欢上巴蒂，应该是1994年世界杯。他第一次站在全世界面前，和有些沧桑的卡尼相比，青春得一塌糊涂。但青春的力量是无穷的，他给世界杯的初吻，是三个进球，或者，习惯地说，是一个帽子戏法。在一战时期，当英国人第一次把他们最新研制的秘密武器“坦克”推战场的时候，敌人完全被它那强劲的推动能力所惊呆了。当1994年美国世界杯上，阿根廷人把他们的秘密武器“巴蒂”推上赛场，巴蒂上场仅两分钟便发疯似地以一脚劲射功入了一球，这时整个世界惊呆了，人们知道了原来阿根廷除了有马拉多纳外，还拥有一个叫做“巴蒂斯图塔”的像一辆刚出厂的坦克一样的小伙子。坐在电视前的我笑一笑，为巴蒂斯图塔欢呼，然后习惯性地淡忘，毕竟，他的身边，站着足球场上永远的主角。老而不朽的马拉多纳，壮心不已的鲁杰里，志存高远的雷东多。豪气干云的巴蒂，这样的中轴线加上圣西尼、查莫特、巴尔博、卡尼从旁辅佐，即便是今天的阿根廷也未必能与之一战。我以为阿根廷会这么走下去，直到获得大力神杯，因为那是一支强大到有些不真实的阿根廷。然而在阿维兰热的的奸笑声中，被抽掉了脊梁的阿根廷被来自吸血鬼的故乡的哈吉和杜米特雷斯库咬住了喉咙，悲壮地倒下。被打破的东西越是美丽，越是能震撼人心。巴蒂没能力挽狂澜，但我不怪他。失去马拉多纳对阿根廷精神上的打击远甚于技战术上的损失这个时候，梦想有人取代老马成为阿根廷的精神领袖根本就是一个梦想。

1995年美洲杯，不是冤家不聚头，阿根廷又碰上了巴西。巴蒂在大禁区右侧拿球，向底线带，旁边一个巴西后卫贴身紧逼，角度越来越小，塔法雷尔封住了唯一可能进球的路线。

这球没戏了，我对自己说，传球吧。这时，巴蒂突然起脚了，皮球以我前所未见的速度直奔近角，从塔法雷尔的手边飞进网窝。这是最经典的BATIGOAL，力量与角度的完美结合。用出膛的炮弹来形容实在太不够劲，可我又想不出更好的词。经测试，这个进球时速高达240公里。用解说员黄健翔的话说，这是一个连巴西人都要欢呼的进球，这个进球足以摧毁远方的山脉！多年以后，人们或许会淡忘这场比赛，但人们会记得这粒让每一个踢球的男人梦寐以求，让每一个看球的男人血脉喷张的进球。

1998年，他还坚强地擎着翡冷翠的紫旗，他有飞扬的长发，他有清澈的眼眸，他大力抽射，用开机关枪的方式欢呼，人们，给他一个绰号，战神！又到了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大赛，巴蒂为了阿根廷的荣誉，忍痛剪掉了自己心爱的长发，却赢得了无数球迷（不仅仅是阿迷）的尊重。其实我对那支缺少了雷东多和卡尼的阿根廷夺冠并不抱很大的希望，但我希望巴蒂能穿上金靴。他又上演了帽子戏法，他的脸上只有阳光，那时候，进球，于巴蒂，该是视同草芥的吧。前四场比赛，巴蒂进了五个球，还差一个，巴蒂也许就会成为最佳射手！全世界的球迷有些焦急地等待着荷阿大战。那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大战。下半场，巴蒂在他最得心应手的禁区右路觅得良机，面对范德萨一脚大力抽射。第六个！我对自己说。只听“砰”一声巨响，皮球中柱而出。完了，阿根廷比荷兰多射中一次门柱，在这种势均力敌的比赛中，这意味着失利。果然，比赛结果是阿根廷惜败。整个晚上，在我眼前的都是范德萨身后摇晃的门柱，彻夜难眠。

如果，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门柱，世界杯也许早就是巴蒂的了。

但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

所以，我们沉默，并等待着。

2002年，曾经视进球如草芥的战神，开始找不到球门的方向，很长一段世界，关于他和克雷斯波的争论早已平静下来，人么所希望的，是替补上场然后力挽狂澜的巴蒂。他的第三次世界杯开始了，他穿着9号，首发出场，功入制胜一球，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他是巴蒂。

“战争是残酷的，但足球是纯净的。”

喧嚣的英阿大战，他用诗一样的方式表达着自己，他是想进球的，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有马岛埋葬着的某些灵魂。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是有公平的，但看看英格兰人的表演，我只能耸耸肩，看着他们欢呼，然后被动地接受着诸如“王子复仇记”这样的牢记标题，冷笑着，然后呕吐。贝隆，或者奥特加，或者洛佩斯，他们拿球，然后努力地交给巴蒂，然后淹没在蓝色和黄色的海洋中。太巧合了，那是博卡的颜色，不知道以疯子自居的贝尔萨有没有后悔自己没有带上博卡的那个孩子，不是巴蒂，不是奥特加，不是贝隆，失败，不是这些小伙子的错，是一个疯子葬送了这支球队的前途。

作为后马拉多纳时代的球员，巴蒂这一代的阿根廷球星都摆脱不了马拉多纳的阴影，事实上所有阿根廷人都无法舍弃马拉多纳情结，那不仅仅是一次伟大的胜利，更包含了许多诸如民族情结的东西在里边。然而马岛战争已经结束20年了，年轻的一代不会再像那个年代那一批球员，对世界对敌人的愤怒早已被时间所冲淡。巴蒂这一代球员除了在西蒙尼身上我们还可以看到一些阿根廷足球当年的血性外也变得不再那么张扬，那么外露。从巴蒂到巴尔博，到萨内蒂，再到萨穆埃尔，再到艾马尔，他们认认真真踢球，中规中矩做人。在输给英格兰队之后，马拉多纳说：“我看到了阿根廷足球，却没看到阿根廷精神。”是的，未来的阿根廷队也许不再令人疯狂，但这也许正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走向成熟的标志。

一切都结束了，剩下的，只有巴蒂的啜泣。他是世界杯历史上的十大射手，是阿根廷历史上进球最多的前锋，他两次在世界杯决赛上上演了帽子戏法。他的名字，叫战胜，或者巴蒂。如今他就要离开他为了那座金杯努力了12年的国家队，就连在那曾经被他征服的亚平宁，他也只能拖着老迈的步子，从罗马来到米兰。我们无法接受，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沉湎着痛苦，然后，在他远去的身后，道声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