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说法没有错,一起共患苦难经受磨砺的人,相互的关系当然不同一般。只是对于残疾人来说,还要再加上一种,即:病友。我说的“病友”不是指通常在某一所医院一间病房治疗过某种疾病,或三天五日,或十天半月。出院了,提着自己的东西,道一声再见,就真的永远再见了。即便就在一座城市,某日在某个街口店门见面了,至多是问声“你好”,或者,即便你记得他,而他早不记得你了。对这种现象,也不必感叹,大千世界,千千万万的人,本来就是匆匆忙忙的过客,正如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上一个小品的名字:《都忙》。大家都忙,忙着工作,忙着学习,忙着走各自的路,挣各自的钱,淡薄一些无关紧要的关系和来往,是很自然的事情。我说的“病友”是这样一些人:一起度过生命最困苦的岁月,一起经历非一般人能够理解的精神折磨,一起鼓起过希望的风帆,又一起无奈地感受那希望像折了翅膀的鸟儿,从天空沉沉地跌在地下。
昨天,我又接到史大哥的信了,而且是一封打印的信,整整齐齐,有一页半纸之多,我让保姆大概数了数,有一千五百个字。我知道,史大哥半年前买了电脑,艰难地学练打字,他告诉我,这封信是他自己先在电脑上写,而后打印出来的,虽然很慢,但很高兴,当看到自己击打键盘,荧屏上显示出自己希望出现的字时,像小时候父母把着自己的手,写下第一个字一样愉快。
史大哥还在信中告诉我,他接到红春的电话了,以前都是书信往来,这是十多年来头一次接到红春的电话。史大哥说,听筒里传出红春的声音时,他一时都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好了。其实,几天前我也接到了红春的电话,心情也像史大哥一样。红春和她的父母住在乡下,最近家里新装了电话,电话一接通,红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和史大哥通话。
史大哥和红春,都是我在北京昌平的一所医院里认识的。
1987年,我们在各自的家中同时在电视上看到了一则消息:昌平有个天寿山卫生院,专门收治各类瘫痪病人,我们便不约而同地拖着瘫痪的病体,来到天寿山卫生院。当然,我们都希望这所不大的小医院能诞生奇迹,但对于我们这些常年卧病在床足不出户的人,能有个机会认识一两个患同样疾病的人,便足以让我们兴奋一阵子了。共同的感受,共同的折磨,共同的希望与共同的忧患,使我们之间的感情一下子贴到了一起。
卫生院离明十三陵的神路不远,环境幽静,连远处道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都被繁茂的树木滤去了,耳边常响的只有歌唱般的鸟鸣。我们来的时候,正是春夏交替的季节,气候不冷不热。白天做治疗和锻炼,傍晚,我们便乘着轮椅去神路。长达七千米的主道上,建有牌坊、碑亭、华表、石兽等建筑与石雕,路旁数百年的松柏苍劲高大,每一棵都是饱经风霜的模样。
晚风中,我们就在这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上,相互倾诉着被命运击倒时那难以追忆的瞬间。
五十三岁的史大哥是天津人,中学毕业后到河北邢台农村插队,由于他做事踏实,为人忠厚淳朴,五年后,选调到某矿务局当了一名煤矿工人。二十六岁那年,刚当了三年工人的他,在井下施工时被砸伤颈椎,导致了高位截瘫。
对残疾人来说,接受现实是一种极为残酷的事情,而坦然承认自己的残疾,更如同从炼狱里走过一遭。瘫痪后的史大哥把自己埋在书海里,用伤残的手臂艰难地翻动书页,指望书中的世界能够使自己忘掉现实中的痛苦。然而,这痛苦还是像钻入肌肤的水蛭,你越想除去它,它粘附得就越紧。史大哥认识到,应当重新审视自己面临困境时的生活态度了。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选择坚强。他开始练习写字,将圆珠笔夹在手指缝里,再用左手捧着右手写,时间久了,他写出了很棒的一手字。然后,他开始用书信构架通往各地的亲朋好友心灵的桥梁。他的生活开始展现新的色彩,日子不再那么单调,每隔三天五天,都会接到朋友亲人的来信,向他展示外面世界的风采。他的生活越来越丰富,热情也越来越高涨,他还写了一部十万字的科幻小说:《海洋人》。
因为史大哥的双手都失去了功能,只有两臂可以动,我问过史大哥,你是怎样练习打字的?史大哥告诉我,他动了不少脑筋,反复试了多次,最后选择了一种方法:在两个手心上各套一个铁丝圈,拧在一起的两端再向下延伸出一小段,做能够击打键盘的触头。史大哥风趣地说,自从他有了“人造手指”,现在,每分钟能打四五个字了。他还说,寄给出版社的小说《海洋人》被退回来了,但他不会气馁,他已经开始在电脑上修改这部作品了,他相信作品一定有问世的一天。
我有电脑前,史大哥曾多次来信鼓励我练习写字,但我终因无法控制脱臼一样绵软的手腕,而不能画出半个字来。现在,这垂坠的手却在电脑键盘上歪打正着地派上了用场。电脑带给了我重生一般的喜悦。我把这幸福说与史大哥和红春,其实,他们早就有了使用电脑的念头,见我已经开始使用,随即都买了电脑,学习起来。
生长在福州的红春,高中毕业后到汽车运输公司当了一名工人。好学上进的她一直没有放弃求学的念头,经过努力,终于拿到了福建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在那所艺术的殿堂里,她饱蘸青春的汗水,用美丽的色彩描绘着自己的未来。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希望之花即将绽开的时候,灾难降临到她的身上。
那日,红春为了完成毕业作品,和同学们到郊外写生。时近黄昏的时候,他们收拾好画夹准备去公共汽车站乘车返城。这时,红春听到有人叫她,声音是从一辆大卡车上传来的,声音刚住,车也停在他们旁边。这是红春原来工作的运输公司的车,驾驶员是她熟悉的同事。那是个热心人,手一举,说都上车吧。红春和同学们嘻嘻哈哈地上到车厢上。
迎着夕照下柔和的风,车又重新启动了。万万没想到的是,车开动不久,由于道路不好,会车时,一下子翻倒在路边,原本载满欢乐的车厢,成了上演悲剧的舞台。红春再也没有能够站起来。
那场车祸距今已经是二十年了,现在,红春也已经人到中年。离开天寿山卫生院后,我们虽然天各一方,却一直保持着联系。没有电话的时候,我们就写信,我说一句,保姆替我写一句。红春因受伤部位比我低,胳膊手腕尚能活动,但手指功能已经丧失,每次写信,就让家人把笔固定在自己握成拳状的手指上。红春的文笔很好,或许是学美术的缘故,写出来的字不仅好看,而且很有个性。每次看完她的来信后,我都要让人把信拿远一些,再端详她那美丽的字迹。有了电话,我们可以在电话里听到对方的声音,交流自然也更加方便了。
记得在天寿山时,我们结伴去长陵和定陵,那时我卧床十一年后刚刚练习坐轮椅,轮椅是民政局配发的,人们都说像诸葛亮坐的小推车,稍稍有点高,但坐上去感觉挺合适。可对于我却是件难事,最初保姆小红把我抱上小推车时,我眩晕地不知身在何处,脸也白了,嘴唇也紫了。练习过多次,才逐渐适应。
从卫生院到长陵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到定陵要远些。对一般人来讲,这点路程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对于我就不同了,因为是刚刚练习乘坐轮椅,感觉很艰难,常人举步可至的距离,对于我却不啻是一次远征。坐在轮椅上,速度慢还好,稍微快了点,就会觉得马上要摔下来,仿佛轮椅随时都有散架的可能。瘫痪的身体丧失了平衡能力,不能自控,没有一点安全感。要不是有红春做榜样,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坐轮椅出行的勇气了。
那天,小红推着我,红春的亲戚琴推着红春,我们两个人的车子一前一后走在通往皇陵的路上。路上车少的时候,我们会并车齐行。我们四个人都是第一次去长陵,一个星期前我们就决定了。决定是决定了,但在床上躺惯了的我,想起坐轮椅的滋味,心里就犯怵。可是,都答应红春了,哪能说不去就不去了?毕竟,看一看皇陵也是我许久以来的愿望,清东陵在遵化,离唐山很近,在学校读书时就说去,可一直没去,自己瘫痪后,想也不再想了。现在,离皇家的陵园只数里之遥,又有同伴一起去,说什么也不能退缩。像我和红春这样的人,也许,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轮椅吱吱嘎嘎地前进着,红春将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很轻松的样子,看得我很是羡慕。这种姿势,我的手臂是绝对做不来的,我的手臂只能垂在身体两侧,时间长了便像坠着一块石头一样难受。一路上,红春有说有笑,我却觉得胸闷气短。车速并不太快,我却感到耳边有风,在呼呼作响,刮得头直发晕。长陵就在面前,可总也走不到。我已经觉得坚持不下去了,又不愿扫大家的兴,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后面的红春和琴突然笑了起来。小红把我的车子停下来,转过车身,看到红春的轮椅停在那儿,琴跑向路边去捡东西。原来,红春轮椅的前轮掉了,叽里咕噜地滚了老远。这件事如果发生在我的车上,我肯定会紧张死了,这时却听红春大声说道:“人残了,车也残了。”笑声就是说这话后发出来的。
那时,红春受伤致残才三年,能这么轻松洒脱地说出“残”字,只此一点,就比我要坚强。尽管我从没回避过伤残的现实,但我能说出“残废”或“瘫痪”的字眼,则是在我受伤十多年以后了。
看红春在笑,我也笑了起来,笑声驱走了烦恼也驱走了疲惫。我问红春:“还能走吗?”红春说:“修修看。”小红和琴不知想了什么办法,终于把那滚落的车轮固定在了轮椅上,推了一段距离,感觉还行。
我们就又上路了。路上,那前轮又掉了几次,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只几下就又装上了。就这样反反复复走走停停,反倒不感觉道路遥远了。当那深红色的陵园外墙出现在我们面前时,一路的辛苦感,全没有了。我们在陵园里慢慢地转着,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斜阳把古树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一位诗人写过一首关于皇陵的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腐朽的是帝王的尸骨,不朽的是人民的艺术。”流年似水,时间把所有的辉煌和难堪都变成了历史。皇陵的建筑是辉煌的,那辉煌是人民创造的。皇帝的尸骨是难堪的,那一抔碎骨是皇帝自己的。当过皇帝的人如此,又何况常人乎!珍惜生命,珍惜活着的时候的每一天,无论对于常人还是残疾人,都是一个道理。
回卫生院的路突然变得短起来,而且红春的轮椅前轮也没有再滚落。只是我们都没再说话,我们都在想着生命的意义。尽管我们没有交流,但我敢这样说。
此后的一天,史大哥对我说:“红春说,你们去长陵回来,她想了许多。”我说:“我也一样,我也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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